楚堯私心裏的想法是,借山鷹的手看看白嬰藏了多少招。可他細細觀察了一會兒,就見山鷹許是顧及她女君的身份,並未對白嬰下殺手,隻以生擒為目的。那邊廂打得風生水起,楚堯的麵前也圍了七八個人。江湖中人自視甚高,大多狂傲,即使麵對口口相傳的“戰神”,他們也隻認定這是徒有虛名的後生晚輩。
更何況,“戰神”他本人……還在隔三岔五地咳。
有了先入為主的判斷,為首一名長相醜陋的山鷹笑道:“楚將軍,見麵不如聞名呐。世人都說楚將軍力拔山兮氣蓋世,在下今日一見,著實有些失望。你這身板若是放到江湖中,隻怕要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楚堯沒反駁。
另一個陰森恐怖的山鷹道:“行伍之人,多為身手平凡,和江湖沒得比。楚將軍今日遇上我等,恐是要吃大虧。不妨給我們磕三個響頭,我們饒你一命,如何?”
聽了這話的白嬰心中一歎:“趕緊閉嘴吧,這都不是急於找死了,這簡直是把自己摁進棺材裏還釘死了蓋。”
底下的趙述大抵也是出於對生命的憐憫,扯著嗓子喊:“都護,您別動!您千萬別動!江湖雜魚而已,我們能對付!”
楚堯再咳了兩聲,旋即,輕輕歎了一口氣。他施施然站起來,頎長的身形在陽光下拉出一道影。光暈籠住他墨色的發,襯得那雙好看的眸格外璀璨,也格外清冷。他隻手負於身後,一句話翻攪了風雲。
“不必打了。”
兩方人馬停下望他。
“對付你們,可能勉強了些。”
為首的山鷹喜滋滋:“你知道就……”
話未完,楚堯指間彈出一粒小石子,輕而易舉地穿透了說話者的顱骨。那人甚至來不及露出多餘的驚恐,便已轟然倒地。
氣氛僵凝。
他的聲音仿如和風細雨,詞藻卻是令人不寒而栗:“我的意思,要留諸位性命,可能勉強了些。”
楚堯:“齊上吧。楚某這身板,尚能一打兩百。”
聽到這話,一時間眾人心裏想法不一。
白嬰:哦吼,山鷹完犢子了。
趙述:哦吼,都護又要大開殺戒了。
李瓊:都護就是神!無所不能的神!
山鷹們:謝邀,有被侮辱到。
兩刻鍾後。
商路上,橫陳滿地的屍體。所有死在楚堯手上的山鷹,幾乎沒剩下完整的身子骨。
血腥味經久不散,泥地上的嫣紅像是盛放的花簇,刺目的細流蜿蜒曲折,擴散成一幅煉獄般的畫軸。
所有山鷹,從一開始,就估錯了。
楚堯在武學上的造詣,就算放進江湖任何一個派門,都是巔峰上的佼佼者。而江湖人士不曾經曆過的戰場殺戮,更造就了他的鐵骨錚錚。白嬰也不是沒見過他動手,可她確然沒見過,楚堯如此凶殘地動手。她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人好似瞬間被切割成兩麵,一麵置身光明下,是笑容溫和的少年;一麵行在無常道,是掌生握死的將軍。
她竟開始分不清,是她記岔了,還是他變了。
白嬰走神了一瞬。
戰場中的楚堯拿眼風掃過白嬰,就在一名山鷹舉刀劈來時,他竟是意外咳嗽起來。山鷹覷準時機,逼得他連退數步,後腳跟已懸空在山坡邊緣。
李瓊見狀,失聲高喊:“都護小心!”
就在此際,一個嬌小的人影晃過,擋在了楚堯跟前。山鷹再想收手,已是來不及。刀鋒走偏,貼著絳紫色的裙衫劃過,白嬰的腹部登時滲出一條血痕。
餘下的山鷹徹底傻了眼。在楚堯看不到的角度,白嬰勾起殷紅的唇角,帶出一抹妖冶詭異的笑。她一笑,山鷹眾當即屁滾尿流,連火器都顧不上,紛紛提起輕功迅速撤走,好似慢一步,死得就比被楚堯手撕還慘。
楚堯眸光動了動,若有所思地望著白嬰的背影。白嬰從袖口裏扯出一條薄絲,很快纏在傷口上,阻隔了血跡。等她打好一個結,方趔趄幾步,跌坐在楚堯剛剛歇腳的大石頭上。她喘了幾口粗氣,再調整了一下呼吸,隔了片刻,抬頭看向楚堯。
楚堯沒有丁點的病態,麵色如常,脊背挺拔。若不是指縫裏還殘留著血跡,他倒更像是在此處賞景的閑人。
白嬰抿了下唇,繼而笑起來,擺手道:“不用謝。你我之間,無需言謝的。”
楚堯表情複雜:“楚某沒有要……”
“你假使心裏特別過意不去,我也能接受你的以身相許。”
楚堯望了望天:“女君生性樂觀,大抵就是因為想得還挺美吧。”
“嘿嘿,過獎。主要是我家裏人,教得好。”
楚堯心中腹誹,誰家有女如此,不如一頭撞死。剛想完,他就莫名覺得,膝蓋疼,腦仁還疼。他擰了擰眉頭,不想同白嬰插科打諢,索性躍下山坡,命令眾人清點火器去了。白嬰也有些氣力不濟,知曉楚堯不會丟下她這個戰俘,安安心心地閉上眼小憩。
約莫過了一炷香,箱子裏的火器才檢查完畢。葉雲深為了布局,的的確確下了棺材本,導致都護府收獲頗豐。除卻折損了幾個兄弟,此行尚算值得。楚堯讓趙述等人好生收殮屍骨,回府後連同遺物運回故鄉,再命李瓊封好箱子,整裝待發。
末了,楚堯望了眼天色,再睨了番山坡上的白嬰,心頭已是有了計較。他叮囑趙、李二人道:“你們帶隊將火器運回遂城,中途不得有誤。為防葉雲深有後手,我帶白嬰斷後。”
“不可!”李瓊挺身反對,“不是,都護您就算要斷後,也該帶我啊,您帶白嬰那廢柴做什麽?讓她去咬死敵人嗎?”
“別廢話,趕緊上路。”
“都護,您讓我同行吧!我不放心您,我要和都護同……”
李瓊的忠心還沒表出來,趙述拎住他的衣物,連拖帶拽地把人趕走了。李瓊一路上罵罵咧咧,又是擔心自家都護的安危,又是焦慮楚堯的清白,簡直操碎了一顆迷弟的心。
楚堯目送他們走遠,才慢條斯理地折回山坡上。
他居高臨下審視著白嬰,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白嬰病態的膚色越發顯白,幾乎沒有正常人的氣血。她雙目斂合,眉頭緊鎖,鴉羽般的長睫時不時的微微顫動。鬢邊的汗漬粘黏著淩亂的發,看上去脆弱又狼狽。楚堯的視線下移,又落在那方薄絲上。那材質有些微的反光,陽光底下,五彩斑斕,並不是普通的布料。他蹲下身來,正想伸手觸及,白嬰倏然睜眼,故作驚詫道:“天啊,我還以為我的寶貝兒是個正人君子,原來你是想趁我病,輕薄我嗎?”
楚堯無語。
白嬰嘿嘿笑:“大可不必的哈。你想怎樣,我都是全力配合的。”
“白嬰,你……不知羞恥!”楚堯罵出了從昨夜以來就想罵的話。
白嬰眨巴眼:“為何要羞呀?寶貝兒,你這麽多年守身如玉……”
“你閉嘴!”
“哎呀,你又凶人家……”白嬰委屈地吸鼻子,“再怎麽說,人家方才也舍命救了你呀。寶貝兒,我疼……”
楚堯見她的淚花說翻就翻,語氣稍是緩和了些道:“既然曉得疼,衝上來做什麽?”
“不衝上來,我更疼。”
楚堯理智地沉默了。
白嬰:“你怎麽不問為什麽?”
你嘴裏還能指望吐出象牙?
白嬰眨巴眨巴眼,從楚堯的目色裏體會出了中心思想。他不問,她也能說:“因為呀,傷著腰事小,傷著我的心我的肝,那可要疼得藥石罔效了呢。”
果不其然。
她就不是一個正經人!
楚大將軍冷笑一聲:“憑十六國的雜魚,也妄想傷我?女君還是審時度勢,自保為先。你還能不能走?距離此處二十裏路有座烏衣鎮,我帶你去找大夫。”
白嬰一聽,兩眼登時放光:“你在擔心我呀?”
“不是。都護府不比爾等十六國鼠輩,就算是俘虜,也不會輕取其性命。更何況,女君的確也釋出了投誠之意。”
“我就知道寶貝兒嘴上不承認,心裏還是憐惜我的。”
白嬰一臉的自信滿滿:“你是不是也被我的美貌迷住,被我的人品征服了?有哪句說哪句,當今世上,像我這樣的好姑娘確實不多。別看我打家劫舍擄人放火,可我的頭上,頂著一道聖潔的光環。”
楚堯無話可說,
光環沒看出,臉皮倒是厚得能夠載入史冊。楚堯懶得理她,轉身便要走。白嬰嬌滴滴地喚他,伸出雙臂道:“我受傷了,走不了路,寶貝兒抱抱。”
楚堯一怔,回過頭來。
偏西的日頭鍍了一層燦金的顏色,鋪展在白嬰那張巧笑嫣然的臉上。她的眼睛幹淨純澈,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楚堯一時恍惚,好似穿過黑暗裏無情流逝的光陰,看到昔年的京中,十尺高牆上,圓滾滾的胖丫頭趴在上麵,伸長手臂對他說,兄長抱抱,你一定要接住我呀。
府上的嬸嬸急出一頭汗,喊著小姐別跳,老奴給你拿梯子,你落下來非得砸壞少爺不可!
小丫頭才不管這麽多,縱身一躍,落進了少年牢固的懷裏。她抱著他,好像抱住了她的整個世界,笑得樂不可支。
三月春景,繁花如雨。
粉色的花瓣一點點褪色,像是被火焚盡,在記憶裏化為了斑駁的灰。楚堯擰緊眉峰,隻手擋住眼睛,將不可告人的情緒一一隱去。
白嬰見他如此,緊張道:“寶貝兒,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是不是方才動手受傷了?”
少頃,楚堯垂下手來,神情如常:“無。女君既然走不動,楚某有個不大體麵的方法。”
白嬰直覺很不妙。
下一刻,楚堯拿出專門用來給士兵收屍的裹屍袋,衝白嬰禮貌地說:“女君隻管躺好,楚某……拖你走。”
白嬰:“你這叫不體麵嗎?你這叫沒人性!踐踏我的尊嚴!來人啊!救命啊!有沒有沒死的朋友詐屍看看楚都護是怎麽對待救命恩人的啊!”
楚都護禮貌的把她摁進裹屍袋:“冒犯了。”
半炷香後。
白嬰作死一次次成功,生無可戀地躺在了裹屍袋上。她被楚堯拖在馬後,踏上前往烏衣鎮的路。白嬰目無焦距地望著穹頂雲聚雲散,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架勢能讓茶樓說書人都自愧不如。
“我尋思著我也沒哪兒對不起你,你是怎麽回事?居然讓我睡裹屍袋!這要傳出去,我將來還怎麽在西北這塊地頭上混?”
楚堯:“女君現在也混得沒多好。”
“話不是這麽說。再者,我替你擋刀是真的吧?我受了傷也是真的吧?你說你這樣拖著我,萬一把我拖死在路上算誰的‘鍋’?我死不打緊呀,你一個受人敬仰的大英雄,虐殺恩人,這合適嗎?”
“恩人……”楚堯艱難地咀嚼了一下這個詞,深吸氣道,“楚某確實不喜欠人性命。你自稱恩情,想如何討要?”
白嬰聞言,當即精神抖擻:“我要什麽你就給什麽?”
“除了抱你。”
“呸,你當我是什麽人?”白嬰很生氣,“我一個黃花大閨女,豈會這般不要臉?”
楚堯放下心來:“那你想要什麽?”
“我要……當都護夫人!”
他這心果然是放早了點,楚堯看也不看馬後的白嬰,涼涼道,“不可能。”
“啊?拒絕得這麽幹脆?那我換一個……”
楚堯讚同:“女君還是想清楚再說,畢竟機會隻有……”
“一次”兩字兒還沒脫口,白嬰就任性地浪費起機會來:“我要當你側室!”
楚堯還沒答,她又開口道:“這要是也不行的話,金屋藏嬌我也接受啊!”
楚堯心想,白嬰到底是誰教出來的,她爹媽的棺材板還按得住嗎?
此念頭將將落定,楚堯忽感到一陣熟悉的……膝蓋疼。
兩個人一前一後,慢騰騰走了小半個時辰。白嬰有傷在身,楚堯到底顧及她的生死,沒有催馬急行。天色徐徐入了暮,西邊的紅燒雲映透了天地。孤鷹在風中盤旋,無人的商道上刮起了粗礪的塵沙。
塞外景致,在一方斜陽烘托下,顯得瑰麗卻又蒼涼。
白嬰說得疲了,聲音變得低啞下去。她一隻手緊緊捂住傷口,頰邊的冷汗浸透了青絲,餘暉中,她的臉色無比慘白。她閉著眼調息,不知怎的,從前林林總總的畫麵就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一會兒是她與楚堯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他給她剝糖炒板栗,帶著她去聽戲文。一會兒又是逢上年節,將軍府裏五個人齊聚一處,那四個少年爭著給她發紅包,還互相攀比的滑稽場景。
再然後,是林家大小姐的介入。
再然後,是來到邊關她與楚堯的疏離。
她驟然覺得身體到處都疼,尤其骨頭縫裏,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爬行啃噬,掙紮著要從她的皮肉裏突出來。她看到自己被困在血池中,日日夜夜,絕望且痛苦。
白嬰驀地睜眼,強光刺得她眼角滲出水澤。她說:“奉安二十七年……”
楚堯勒著韁繩的手一緊。
“將軍後悔過嗎?”
楚堯沒吭聲。
過了良久,待他側首望向白嬰,她已然陷入昏迷了。
“後悔……”楚堯喃喃低語,“花無年年鮮紅,人生……處處遺憾。”
“這位姑娘,是怎麽了?”
烏衣鎮一家醫館二樓的客房裏,楚堯正立於窗邊。兩扇窗戶敞著一條不寬不窄的縫,底下便是人來人往的長街。
燭影交錯,一派熱鬧喧囂。西北三州,在楚堯治下,除了都護府坐落的遂城,其餘各城,皆不設宵禁。眼下雖過了戌時,卻依然充斥著滿滿的煙火氣。楚堯難得走神地注視著街景,直到站在門邊的老大夫詢問了第二遍,他才回過神來。
“抱歉,方才失禮了。”
老大夫捋著胡須打量了他一圈,隻覺這年輕人麵生,再看看睡在**的白嬰,走過去道:“你們不是烏衣鎮的人?”
“從遂城來。”
楚堯聲名響當當,可真見過他本人的,大多是遂城百姓和戰場上的兵將。在別的州郡裏,他的形象基本是目如銅鈴虎背熊腰,身長恨不得有半座山——隻有這樣,百姓才相信他能所向披靡。
總歸,堂堂定遠大將軍,絕不可能是他這樣,肩寬腰窄,好看到出類拔萃……
老大夫戰事見多了,不由得多留了幾個心眼,詢問了好些有關遂城的細節,確定楚堯不像敵國奸細後,才凝神睨向白嬰。
“傷在腰上?”
“是。”
“如何傷的?”一邊問,老大夫一邊去解那條薄紗。剛觸及薄紗質地,老大夫便遲疑地沉吟了一句。
楚堯注意著對方的神情,矮聲道:“路遇山匪,她……替我擋了危險。”
老大夫瞄了瞄楚堯,眼神裏帶著種“這小夥子長得挺精神,結果卻是個推女人擋刀的草包”的深深鄙夷。楚堯無意解釋,從容自得地杵在一旁。須臾,老大夫方收回視線,慎重地解開了薄紗。當他定睛一瞅白嬰的傷口,立刻臉色大變,慌張地退了好幾步。
楚堯身形晃動,虛扶一把老大夫,問:“有何不妥?”
老大夫像是壓根兒聽不見他說話。
沉思片刻後,老大夫出門讓店內夥計取來針包,仔細關上房門,才又折返回床前。他選了一根細長銀針,精準刺入白嬰的胸口。旋即再取出一觀,整個人與進門時的態度截然不同。
老大夫的眼裏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還隱隱有些擔憂,踱了好幾個來回,像是才想起了屋子裏還有另一個人似的,他轉向楚堯道:“敢問公子,你二人是何關係?”
“與看診有關?”楚堯溫和反問。
“對。”
楚堯想了想,雲淡風輕道:“準確說來,我與她,沒有太大關係。”
“既是如此,那公子離開吧。這位姑娘的傷,老朽自會設法。”
這就奇了。尋常的大夫,豈能說出這種話?
自打山鷹撤退,楚堯就覺察白嬰身上藏有秘密,眼下這老者的舉動,越發證實了這一點。他閑散地負起手,笑容可掬:“那如若……她與我有關係呢?”
老大夫見他出爾反爾,怒上眉山道:“你到底是什麽人?老朽在烏衣鎮幾十年,從未見過你。你行蹤鬼祟,這姑娘又傷得不明不白,想來你定是敵國奸細。你走不走,再不走,老朽就要報官了!”
楚堯瞥了眼老大夫,繼而不慌不忙地坐在桌邊,倒了一杯冷茶。
“報官吧。
“順便告知知縣柳成信,楚某路過,視察此地民風。”楚堯拿出都護府令牌,輕輕擱在了桌麵。
老大夫一愣,“撲通”一聲,直直跪在了他的腳邊。
“二十二……二十三……”
床沿上,整整齊齊擺了二十三根銀針,俱是從白嬰的穴位裏拔出。每根銀針的針尖,黑中泛著絲絲詭異的青色。老大夫將最後一根銀針取下,抖著手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衝著楚堯恭恭敬敬做了一輯:“都護請看。”
楚堯奇道:“怎麽造成的?”
老大夫沒有急於解答,反而撚起白嬰身邊的那塊薄紗,問:“都護可識得,這是何物?”
“不識。”
老大夫解釋道:“此物……老朽方才也不敢確定,直至看見這女子傷勢,甫得以肯定,這是鮫紗。所謂鮫紗,乃是用天山上雪蠶所吐之絲織成。雪蠶少見,因其身體在陽光下能如魚鱗般折出五彩的光澤,是以蠶絲織的布又名鮫紗。此物能隔絕水和鮮血,令其無法滲透而出。這女子將鮫紗戴在身上,就是為防自己的血氣擴散。”
楚堯眯了眯眼:“血氣擴散……會如何?”
“回稟都護,老朽不敢隱瞞。今夜若非老朽謹慎,都護福大命大,恐會釀成大禍。萬幸,這女子傷得不深,恢複得也極為迅速,那條刀疤,眼下已快結痂。否則,尋常人但凡沾上丁點她的血,或將立即毒發身亡。這女子……本不該留。”
老大夫看向白嬰,目光依然狂熱,卻又帶了些許憐憫。他歎一句,道:“老朽早年出生醫家,行走江湖也曾鑽研過毒蠱一道。後來是惹上了仇家,才遠避邊關。都護聽說過煉製藥人嗎?”
楚堯微微頷首:“略有所聞,隻知起源於南苗一帶,如今已絕跡百年。”
“說是絕跡……”老大夫搖搖頭,“可人是貪婪的,總想靠捷徑變強,這煉製藥人,就是其中一個法子。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想窺其門道。老朽活到這把歲數,也是頭一回見到活著的藥人。”
“白嬰……”楚堯意味不明地念了聲她的名。
老大夫聞言驚道:“她是十六國女君,白嬰?”
楚堯不置可否:“你繼續說,藥人如何。”
“藥人……”
老大夫強行定了定神,用了須臾的間隙來消化堂堂西北都護和令人不齒的十六國女君竟然同一晚上出現在他小醫館裏這種大起大落的情節,下意識擦了擦額角,他才道:“煉製藥人的過程,十分殘忍,據書裏記載,需用無數劇毒和蠱王摧殘宿主,其痛苦非常人能想象承受。也因了此間折磨,一旦藥人成功,大多會神誌不清,從而濫殺無辜。即使當下還清醒著,也會日複一日地在藥人後遺症裏承受煎熬,到最後發瘋。這女子的體質強悍霸道,老朽判斷,她的血氣若是擴散開來,極有可能形成毒瘴,輕則影響方寸之地,重則……”
“說。”楚堯收斂了溫和之意,眉宇間不加掩飾地覆上了凜冽。
老大夫一顫,垂首道:“重則……屠城也不外乎此。”
“屠城……”
他低低重複,指間摩挲著茶杯,看不出深藏的心思。
白嬰不想殺他。
這是楚堯得出的第一個結論。在他不知她是藥人前,她有大把的機會,取他性命,重創都護府。她若真是葉雲深的棋子,依著葉雲深布局天途關的計劃,白嬰就是他針對自己的後手。
可她在天途關,替他擋了一刀,助他劫走火器。
她想做什麽?
楚堯莫名憶起了白嬰胡亂吃東西的模樣,憶起她伸手說抱抱的模樣,大抵是他魔怔了,白嬰的五官竟與昔年的小丫頭重疊起來。她們好似都在虛空裏衝著他笑,衝著他異口同聲。
——兄長。
我在。
——今天是兄長的壽辰,我跟嬸嬸學了煮麵,你快嚐嚐,好吃嗎?願兄長長命百歲。
好吃。可這世上若無你,百歲有何用。
——兄長,我不想那林家的大小姐再糾纏你了,阿願不高興!
好,明天就讓那大小姐吃閉門羹。
——兄長,先生說,男女授受不親,一旦逾越,男子就要負責的。我親了你了,兄長,你要一輩子陪著阿願呀。
你在咬我手指,不是親。
往事幕幕,如走馬觀花過。
楚堯站起身來,緩步走至床前,竟是用手背觸了下白嬰的臉頰。
老大夫看得心驚肉跳,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西北都護會與十六國女君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
楚堯視他為無物,隻瞧著白嬰說:“假使……沒有人告訴我,她已經死了,那我就會相信,你是她。”
他頓了頓,隨即仰起頭,胸膛起伏,悶笑出聲:“我也希望,她沒有死。可是,每個人都在提醒我,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她已經死了,她不會回來了。”
老大夫害怕道:“都護,您……您在說什麽?”
楚堯用餘光瞥他,溫聲問:“你認識阿願……不,安陽嗎?”
“認、認識。那是都護的義妹,奉安二十七年,您……”
“噓。”楚堯阻止他說下去,見他噤聲,又笑著問,“安陽還活著嗎?”
楚堯一笑,老大夫都快嚇哭了,雙股戰戰地回:“您、您親手殺了您的義妹……她、她死了……滿城百姓都看到了,梁國上下皆知。”
“你看,又一個人告訴我,阿願死了……”楚堯輕輕歎息,“她死了。”
老大夫沒穩住,第二次跪在了地上,戰栗道:“都護當年的選擇,是大義凜然、名垂千古之舉,安陽姑娘泉下有知,也定會明白您的苦衷的!”
“是嗎?”楚堯若有所思。
老大夫見楚堯好似冷靜些了,剛剛長舒一口氣,楚堯便看向他道:“可是她死了,你們活著,做什麽?”
老大夫瞬間麵色死白:“都護這話,老、老朽不明白……”
楚堯彬彬有禮地把人扶起來,幽幽說:“楚某在想,如果我的阿願沒死,同樣落在十六國手裏,會不會也如白嬰一般,受盡折磨。”
“都、都護……”
“世事如此,怎可叫人不恨。”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楚某未曾見過藥人的血毒到何種程度,今夜,有勞醫者演示了。”
…………
白嬰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十二歲那年的盛夏,將軍府五個人齊齊去野外采蓮蓬。那會兒,楚堯他爹長年戍邊,楚堯他娘死得早,京都裏沒什麽親人。為了不讓楚堯深感孤獨,他爹誆了好幾個知根知底的手下,讓他們把孩子送到了將軍府上,與楚堯為伴。
其中一人便是至今還跟著楚堯的趙述。趙述年紀最大,算是幾人的大哥。平素裏沒少給其餘四人收拾爛攤子,並且以白嬰的爛攤子最多。
另一人名叫裴小五。因為他爹懶得取名,是家中第五個,故得名“小五”。裴小五為人忠厚老實,唯一的愛好就是存錢當老婆本,畢竟,他喜歡上的隔壁姑娘,是兵部尚書的千金。
還有一人,名喚蘇昱。蘇昱是白嬰年少時的噩夢,那人生得俊歸俊,卻總是不苟言笑。但凡見著白嬰,他都板起一張臉。若見白嬰和楚堯在一塊兒,那臉板得簡直能直接上牆當遺像,每每嚇得白嬰魂不附體。好在此人來無影去無蹤,時常不在府上,白嬰和他相處的機會並不多。
當年他們五人分別乘了兩艘船,白嬰自是與楚堯在一塊兒,其餘三個少年便在另一艘船上。白嬰出來放風,活似脫了韁的野馬,在船尾又唱又笑。正得意忘形,她摘下一個最大的蓮蓬朝楚堯顯擺時,不料身子一歪,人栽進了水裏。
九歲以前的白嬰,穿著總是破破爛爛。後來進了將軍府,楚堯寵她,恨不得把京都裏最漂亮的小裙子全給她買下。那些小裙子裏三層外三層,甚是繁重。白嬰一入水,沒撲騰兩下,徑直沉了底。
她隱約記得,那會兒是楚堯救她上岸的。可不知怎的,在這場夢中,救她的人,變成了少年蘇昱,其間過程也比記憶中更加曲折。她迷迷糊糊看著蘇昱遊近,牢牢拉住了她的手。可她的裙子、雙腳都被水草勾住,蘇昱拚了命也沒能將她拉上岸去。她以為自己要淹死了,一門心思推開蘇昱,蘇昱卻不管不顧地抱住她,擺出一副寧可與她沉埋湖底的決然來。
白嬰自個兒都想不明白,何時對蘇昱有了如此善良的感觀。緊接著,畫麵一轉,成了黑漆漆的山洞。
“嘿嘿,嘿嘿……”白嬰翻了個身,手腳並用地抱住被子,一頓亂啃。約莫是滾得激動了些,她的額頭冷不防地撞在床杆上,疼得齜牙咧嘴。
白嬰本能地揉了揉腦門,視界裏跟著亮敞了些。她好似聽見城鎮裏的嘈雜人聲,一時沒拎清今夕何夕,舔舔嘴,又打算繼續睡。她癱了片刻,猛地想起什麽,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腰。
鮫紗不見了。
白嬰嚇得一個激靈,赫然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她一把掀開身上的被子,入目衣物,早已不是昨日絳紫色的裙衫,而是……
一件白色的褻衣……
大了三五個尺寸,明顯是男人的。
白嬰再摸摸自己的臉,果然很滾燙……
她僵了大半天,及至半丈開外的屋中央,傳來一記熟悉的嗓音:“醒了?”
白嬰緩慢地扭過頭。
一間房……兩個人……夢境成了真……
下一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尖叫的,這委實不能怪我。你也設身處地想一想,我一個黃花大閨女,清早一睜眼,就見一個男人坐我房裏,我該如何自處啊?”
楚堯無語。
“男女授受不親,這道理不用我說吧?我雖然名聲不大好,可終歸沒出閣。沒出閣的姑娘,男子是不能隨便進她閨房的。這要放我家,誰進我閨房多半會被我哥撅斷腿埋土裏當花肥。
“另外,你給我換上你的衣服,是什麽獨特的情趣嗎?我說這話的意思也不是威脅你,就是想讓你趕緊把婚期定了。”
楚堯默然,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手中茶盞已在白嬰尖叫的當下,就被他捏成了七八塊碎瓷。他擰了擰眉頭,甩了甩手上和衣袖上的水漬。晨曦落進窗框,將他那身繡著銀紋的緞麵黑衣折出了一分燦爛的暖色。他平靜道:“女君顛倒是非黑白的能力,著實令人歎為觀止。”
白嬰欲啟齒,楚堯搶先道:“首先,楚某在此處,是防止俘虜逃脫。其次,這是醫館,並非女君閨閣。最後,你那身衣裳,是楚某找來對街的大嬸替你換下的,至於那件褻衣,也是大嬸夫家的。女君若實在看重名聲,不如去給那對老夫妻當了幹女兒。”
白嬰安靜地盯著他。
楚堯亦抬眼,涼涼道:“現在,還要撒野嗎?”
她沒吭聲,赤著腳跳下床,幾步走到楚堯跟前。楚堯還以為她是要拿桌上放著的鮫紗,卻不想,她一屁股坐下,捧住了他方才拿茶盞的手。虎口燙紅了一片,白嬰皺緊眉頭,低聲問他:“疼不疼?”
楚堯一怔。
鮮有人問他疼不疼。他爹是第一個,他的阿願是第二個,這麽多年以來,白嬰是第三個。
世人隻在意他在戰場上贏不贏,屬下盡數都視他為神。就連早些時候,他看重的人們,也隻會跟他說,你要救救我們。
沒人關注,盛名之下,皮囊裏頭,藏了什麽。
楚堯縮手,不動聲色道:“不礙事。一點燙傷,不疼。”
“怎麽不疼?”白嬰一邊給他吹著涼氣,一邊數落,“那茶還冒煙兒呢,我都看到了。都怪我,沒事瞎叫喚什麽。你等著,我去給你拿燙傷藥。”
“不必……”
“什麽不必!我就知道你們這些男人,受了傷非得忍著,好似叫一聲疼多丟人似的。別人一問起,就說我習慣了,算不了什麽。”
確實想說這句話的楚大將軍一時語塞。
白嬰站起來叉腰:“可疼就是疼呀,疼再多次,也習慣不了,何必非要咬牙硬撐。”
“你回……”
白嬰走到門邊拉開門閂:“你別跟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我說給你拿藥,就是拿藥,你好生等著!”
像極了他的阿願。
楚堯閉了閉眼,趁白嬰沒踏出房門前,說:“你這衣著,適合去拿藥嗎?”
白嬰:“嗯?”
她低下頭,覷了眼寬鬆的褻衣。
講道理,此時任何一個女子,都該恍然大悟地關上門,回到**蓋好被子,嗬斥楚堯出去的同時,還要麵紅耳赤、泫然欲泣。楚將軍都準備起身了,萬萬沒想到,白嬰照舊兩腳跨出了門檻。
“呔,有什麽不合適的,迂腐。”
楚堯無語。
剛剛是誰滿嘴禮儀的?
她還是不要太像他的阿願比較好,否則……使人痛心疾首。
沒過少頃,白嬰取了燙傷藥回轉,坐在起初的位置上,用食指沾了藥膏,替楚堯擦在虎口上。她一麵抹藥,一麵嘮叨:“醫館的大夫不知去哪兒了,留一群夥計看家。還好這些人分得清什麽是燙傷藥,不然我把他們店給拆了。話說這兒是烏衣鎮吧?這麽大的鎮子你怎麽就選了一家如此不靠譜的醫館?”
楚堯一言不發。他凝視著白嬰的動作,看她像在哄小孩子,分明不是多打緊的傷勢,她卻過分地謹慎,生怕弄疼他,不停給他嗬氣,隔三岔五就要插一句:“不疼不疼,我給你吹吹。”
好似在她看來,他不是什麽頂天立地的將軍,隻是一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楚堯瞳孔一縮,稍稍用力抽出手來,端起茶壺重新斟了一盞茶。
“多謝,楚某無礙了。”
白嬰沒有勉強。蓋上藥瓶,她一隻手撐著下巴眨眨眼,笑說:“感動了?我對寶貝兒好不好呀?”
“女君不關心自己的傷勢?”
“我?”
我這條爛命,遲早都得被天收。這句說辭在白嬰的舌尖打了個轉,硬生生拐了彎,她有樣學樣地倒杯茶,抿一口道:“我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清楚,那一刀,不深。”
“是嗎?”楚堯意味不明地反問了一句。
白嬰咧嘴笑笑,趁機把鮫紗塞進了袖口:“咱們是什麽時候到的烏衣鎮呀?”
“昨夜,戌時。”
白嬰“咦”了一句,楚堯居然不反對她的“咱們”二字?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挪近寸許:“你請大夫替我看診了?”
“嗯。”
他居然也沒讓她保持距離?白嬰喜滋滋,再挪近寸許,險些和楚堯肩並肩。
“大夫說我活得長嗎?有沒有叮囑你在我死前好好完成我的心願呀?”
白嬰笑靨如花,私心裏,這話卻是試探之意。
楚堯雲淡風輕地瞥她一遭,呷了口茶道:“大夫隻說,你是外傷。傷你的刀有毒,給你試了好幾種草藥,倘若今早醒不來,神仙難救。”
“嘖,這麽說來,我還挺福大命大的。”白嬰不疑有他,調笑道,“是不是寶貝兒看我可憐,把你的福氣分了我一半?”
“福氣?我若真分女君一半,恐怕女君不敢接。”
“憑什麽不敢呀?”白嬰瞪圓了眼睛,“你不要老是對我有什麽誤會,你以為,我這麽些年,一個人孤零零在十六國,能活下來,憑借的是什麽?”
楚堯想了想,說:“憑你嘴巴不把門?”
白嬰尬笑兩聲:“那倒不是,全憑我貌美如花。”
楚將軍表示,不想搭理白嬰。
白嬰齜著牙沒個正經道:“我說這呢,主要就是想闡述,你看啊,論感情,我不比任何一個喜歡你的女子少吧,說擋刀就擋刀,簡直不畏生死。論忠誠,我背叛十六國眼都不眨一下。雖然吧,我也本不是十六國之人。再論美貌,你覺著我適合當都護夫人嗎?”
說來說去,她不止覬覦他,還覬覦他的位分!
楚堯悠悠望了望天花板:“女君生龍活虎,看來昨日的傷勢的確不妨事。不如當下便啟程回遂城,也好早日將女君安頓進狗尾巷。”
“狗、狗尾巷?你咋還惦記著狗尾巷?好歹我也是立了功的人,你不能這樣對我!”
楚堯剛要說什麽,白嬰一咬唇,臉色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我想好了,我這傷勢……哎喲,還是非常疼的,得多在此地休養兩日。你說過的,你們楚家軍對待戰俘,不會沒人性的哦?”
楚堯不接話。
白嬰演得盡心盡力:“我是真疼,方才著急給你拿燙傷藥,跑太快,傷口肯定是裂了。”
都護大人捧場地看她表演。
白嬰眼珠子轉了轉,一副狡黠靈動的模樣。
她想壞主意的時候,也和阿願如出一轍。楚堯隻覺心尖兒一軟,連帶著沉寂已久的眸中都覆上了脈脈溫情,然後,在白嬰開始扒拉領口的動作裏,這份溫情,眨眼消失得一幹二淨。
楚堯問:“你做什麽?”
白嬰:“脫衣服呀,讓你驗傷。”
還能不能要點臉?她要真是阿願得氣死誰!
楚大將軍勉強冷靜下來,舉步就往門口走:“女君這麽想留在烏衣鎮,那便留著吧。”
“嗯?”白嬰愣住。
不應該啊。
就算楚家軍寬待俘虜,那也隻是相較十六國的殘暴無道而言。楚堯對她的寬容,是不是超出正常範疇了?哪怕她幫他劫了火器,作為久經沙場的將領,也不該對敵國之人輕易放下戒備。是她暴露了身份,還是楚堯另有籌謀?
白嬰正在思量,楚堯的步伐稍作停駐。
“剛才……女君提起,你有個兄長?”
白嬰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她幹癟癟地笑道:“表的,表的。”
楚堯打了個噴嚏,仿佛被人罵了一頓。他回頭陰森森地睨著白嬰,白嬰急忙解釋:“表兄,從小關係就好。”
“如此……”
他若有所思地又走了兩步。白嬰蹦躂的一顆心還沒歸位,聽得他問:“那你……疼嗎?”
“什麽?”白嬰愕然睜大眼。
楚堯微微仰起頭,良久,低聲喟歎:“幸好,你不是。”
尾音落地,他帶上了房門。
白嬰兀自在房中呆坐半晌,心間情緒翻湧,如同打翻了五味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