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楚堯從容不迫地居於上首,左右兩邊的圈椅,則是按官階坐滿了二十位將領。門外擠著幾十顆腦袋,見白嬰絞著衣袖站在楚堯身旁,每人都在摩拳擦掌,就等合適的時機把這紅顏禍水徹底放倒。

眾人安靜地等著楚堯先行開口,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將緊張的氛圍烘托到了極致。前排幾位副將罵人的話已在嘴邊盤旋,白嬰也暗暗做好了淪為眾矢之的的心理準備。

楚堯悠悠掃一眼眾人,以拳掩唇輕咳一嗓子。在大夥兒都以為他要起頭說正事時,楚將軍的眸光冷不防定在了白嬰身上,如同鉚足了勁兒想氣死他的手下一般,柔聲問道:“你站著累不累?方才不是犯困了嗎?”

白嬰登時收獲無數眼刀,扯了扯楚堯的袖子,低聲嗔道:“你正經點!”

楚將軍甚是正經地說:“他們把位子坐完了,想來是不肯讓你,你要麽坐我這兒,要麽,坐我腿上?”

九十七位非常想掀翻狗糧碗的將領眼睛都看愣了。

白嬰氣不打一處來:“楚堯,你再這樣,我……我走了!”

諸將領心想:就這?你還想走?跨得出門檻兒算大夥兒輸!

楚堯見白嬰羞紅了臉頰,當真有點生氣的苗頭,立即幹咳一聲,總算開啟了今夜唇槍舌劍的序幕。

“說吧,你們要做什麽?”

除趙述一臉的“王八念經,不聽不聽”外,其餘三名副將交換了一記眼神,果然由最恨白嬰的李瓊第一個站起。他大步走到屋中央,抱拳高聲道:“都護,自白嬰被俘,屬下已數次進諫,將她與其他戰俘作相同處置。今日,白嬰入我都護府兵器庫,那便更不能留她性命,否則,將是對我楚家軍的巨大隱患。屬下與眾同僚鬥膽,冒死求都護做出決斷!”

“都護,李副將所言極是。”王威站到李瓊身邊,“曆來兩國交戰,不留王儲之人。白嬰是十六國女君,手上本就沾染無數我大梁百姓、邊關將士的鮮血,不可饒恕。再者,都護府的兵器庫,絕不能讓十六國知悉位置。倘使白嬰走漏風聲,讓十六國有機會摧毀我方兵器庫,將士無刃,還如何打仗,她之性命,定不能留!這裏外數百將士,人人與十六國有不共戴天之仇,請都護當機立斷,莫再中了賊人圈套!”

楚堯一言不發,靜靜看著堂中二人。餘下的將領,都在點頭應和。

趙述皺了皺眉,想說點什麽,見楚堯微微抬手製止,又把話頭憋了回去。

李瓊得不到楚堯表態,索性把心一橫,撩開衣擺重重跪下:“都護,屬下是個粗人,有些話哽在心裏難受,不得不說。我奉安二十九年參軍,本是寂寂無名的馬前卒,至四年前,是都護在戰場上撿回我這條命。這麽幾年,我跟著都護出生入死,受都護照顧良多。敵軍刀劍下,也不知被都護救過多少回。我敬您重您,更視您為我畢生信仰,您若要我等肝腦塗地,莫說我李瓊,便是都護府上上下下,兄弟們都絕無二話。誰敢有怨言,我李瓊第一個劈了他!可正因如此,我們才無法坐視都護為那妖女所惑!白嬰居心叵測,來曆不明,她進遂城後,本分了四年的若羌八國突然興亂,此事斷不可能與她毫無幹係!如今遂城裏潛藏著細作,伺機欲對都護不利,必然也以白嬰馬首是瞻。今晚屬下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殺了白嬰,周全都護聲名,護遂城安危!”

王威跟著跪下。

江安上前道:“都護,您的軍功和威望,都是一次次用血肉之軀拚殺出來的,不該受這女子拖累。您若有意娶妻生子,兄弟們喜不自勝,定為都護張羅打點。我們雖被百姓戲稱為光棍兒府,可兄弟們更希望楚家有後,能在將來接手楚家軍。哪怕您娶的隻是平民姑娘,我等都會歡喜地上街敲鑼打鼓,將此喜訊宣告於天下。可您心儀之人,萬不該是這臭名昭著的十六國女君。”

白嬰的臉一陣鐵青。

江安看也不看她,接著道:“眼下城中的百姓都隻當她是普通人,但紙包不住火,白嬰的身份一朝暴露,會牽連甚深。輕則連累您受世人唾棄,重則朝廷會大動幹戈。而今都護府的處境本就微妙,留著白嬰,的確是個巨大的隱患。還請都護權衡輕重,擇日公審白嬰!”

堂內堂外的將領士兵,至此先後跪下,請命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求都護擇日公審白嬰!”

白嬰垂低了眼皮。所有人都想處死她,她卻覺得心中寬慰。至少,這些人,都是真心實意地為楚堯著想。

楚堯沉默少頃,終是站起身。他將李瓊三者扶起,旋即對眾人道:“都起來。”

此等境況下,大夥兒依舊不願違抗楚堯的命令,挨個站了起來。

楚堯一一掃視過這些將領,慢聲道:“我知諸位心中所想,爾等皆是楚家軍中流砥柱,我也無甚可隱瞞。她並非來曆不明,她是誰,實則爾等都曾聽聞。”

眾人麵麵相覷。

楚堯的話音徐徐傳開:“奉安二十二年,我途徑京城百裏外的馬家村,救下一個苦命的小丫頭。你們身是男兒,大抵無法體會世間女子能遭受的最大惡意是什麽。這丫頭無父無母,打小被人買來當童養媳,受盡虐待打罵。其後,那家人死於非命,隻因她一人存活,村裏百姓把她當作災星,意圖活活燒死。”

白嬰沒有想到,楚堯會從他們的初識說起,一時走了神,仿佛回到九歲那年,耳裏俱是歹毒的喧囂。

“我把丫頭帶回了將軍府,她十分懂事。一個九歲的小姑娘,餓得狠了想吃東西,都會本能地察言觀色,猶如驚弓之鳥。我沒有姊妹,卻也看過不少京中大小姐的做派,就連平民家裏生養出來的女兒,也沒幾個是這般的唯唯諾諾。我用了很長的時間,讓這小丫頭走出過去,方才有了她那年紀該有的天真爛漫。李瓊,你前幾日在書房罵白嬰的德行隨了誰,實話實說,她隨了我。”

“奉安二十六年,這丫頭來了邊關……”楚堯頓了頓。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幾乎猜到了後續的發展。

“奉安二十七年,她一人的命,換回了一百一十九人。這是……多麽諷刺的一件事,整整八年啊……”他說得自嘲,藏在骨子裏的戾氣宛如擊潰一道沙牆,見縫插針地鑽了出來,“我時常在想,那一日,究竟是怎樣的情景?被擄走的人裏,不乏家境殷實者,不乏在朝為官的背景,為什麽……他們不想想別的法子,偏生要犧牲一個小姑娘呢……”

沒人回答,所有人都有些晃神。

楚堯忽而捂眼笑起來:“因為,這種方式,無須他們付出任何代價……”

腔調逐漸變了意味,像是戰場上的腥風血雨,悲厲地叫囂,絕望地要將萬物通通吞噬。

白嬰也不知怎的,好似突然間感受到楚堯一直以來不肯示人的痛苦,那是一種鑽心噬骨、足以毀滅一切的苦楚。

她下意識地撫了撫心口,出聲道:“楚堯!”

“都護!”趙述同時開口。

楚堯聞言,放下手負於身後,注視著白嬰,神情慢慢恢複如常:“世人道她百般不好,但我清楚,她是為何成為十六國女君。這八年,她所承之痛,無人替她受一分。現下,她回轉故土,你們,還要殺她第二次嗎?”

“我……”李瓊及一幹將領啞口無言。

楚堯道:“爾等從軍,初心皆為護全身後弱小。她本為弱小,該偏安一隅,卻在十四歲風華正茂的年紀,成了平定幹戈的戰利品。她所救之人,難道比爾等少嗎?此事,是我問心有愧。若是要殺,不妨試試,從我屍首上踩過。”

話是這麽說,關鍵在於,哪個頭鐵的敢?

整間議事堂,驟然鴉雀無聲。

李瓊張了張嘴,到底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滿腔憤怒像是砸中一團棉花,頃刻間卸下了所有力道。他雖不曾親身經曆奉安二十七年的兵荒馬亂,心裏卻是清楚,那樁往事,給楚堯烙下了怎樣深刻的悲劇色彩。

沒有一個人,能夠心甘情願犧牲至親。楚堯當年那一箭射出的當下,有多少無奈,多少憾恨?所謂的旁觀者,又有幾人悲憫,幾人在暗暗慶祝他們的劫後餘生?正如楚堯所言,當時的人們,用代價最小的方式,用楚堯的至親,換回了他們的至親。

失而複得,他又怎肯輕易放手。

李瓊長歎一口氣。旁人看向白嬰的目光,也從厭惡變得多了些許敬佩,些許憐惜。

白嬰定了定神,走到與楚堯並肩處,鄭重道:“我知曉,各位在擔憂什麽。我白嬰在此以性命立誓,我所圖僅是楚堯平安。他許邊關清平,我必鼎力相助。如有違誓,萬箭穿心!”

“阿願!”楚堯不滿。

白嬰衝他笑笑,他便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

四下沉寂片刻,王威和江安當先朝著白嬰抱拳:“既然是都護的義妹,先前有所誤會,還請海涵。”

白嬰一怔:“你們……這麽容易就接受了?剛剛那喊打喊殺的勁兒呢?”

王威有些不好意思:“冒犯了。都知曉女君……不,白姑娘……”接連說了兩個稱謂,王威都覺得不太合適。

白嬰看出他的顧慮,善解人意道:“叫我安陽即可。”

“好,安陽姑娘。”王威這才順口多了,接著道,“奉安二十七年的事,都護府上下,都是清楚的。我們也都曉得,這是都護長久以來心中的一根刺。你安然無恙,實則,我等也替都護高興。當年不管出於什麽情景,姑娘的大義同樣值得我等欽佩。至於方才……萬望諒解兄弟們對都護的一片忠心。如今大夥兒都了解都護他不是被賊人美色……”

“咳!”江安重重提醒。

王威登時尷尬不已:“不是,我的意思是,都護能等回來心許的姑娘,我們祝賀都來不及,哪還敢再鬧幺蛾子。都護不得手撕了我們嗎……”

最後一句,格外小聲卻格外真實。

江安忙附和道:“沒錯,大夥兒都是這樣想的。我們其實特別想看都護娶妻生子,兄弟們說是不是?”

“是!”吼聲震天響,差點掀翻了房頂。

白嬰的鼻尖兒一酸,身子裏好似淌過一股暖流,把這些年遭世情折磨,積累下來的那麽一丁點冰碴兒,都給融化得幹幹淨淨。

若再問她為何想結束這場戰亂。

楚堯,以及這些將領,便是她堅不可摧的理由。她願他們卸下盔甲,不用在刀口寄命。她願他們幸福美滿,有妻兒在側,有歲月悠長。

白嬰眨了眨眼,睫毛上也沾染了蒙蒙水霧。

王威和江安分別招呼眾人散去,李瓊則僵在屋中不肯走。王威拽了他好幾下,他卻拂開對方,急步走至白嬰的跟前。白嬰嚇了一大跳,三個副將也一同出聲。楚堯麵色瞬間陰沉下來,大有李瓊再敢造次他就一巴掌呼死他的架勢。

眼看氣氛劍拔弩張,孰料,李瓊隻是苦大仇深地睇了白嬰良久,然後,對著白嬰深深鞠了一躬。

白嬰後撤半步,習慣性地逗李瓊:“李副將!使不得!我暫時還沒有收義子的打算!”

三個副將:“……噗!”

“你!”李瓊氣得咬牙切齒,恨恨瞪了眼白嬰,悶聲道,“我告訴你,你別得意!”

楚堯涼涼地喊:“李瓊。”

李瓊小心翼翼地瞥了瞥他,不屑的表情稍作了收斂,但語氣還是分外生硬:“這個禮,你……你受得。我李瓊不是善惡不分之人,從前不知你是都護義妹,言語和行動上都多有冒犯,在此致歉。也希望你能說到做到,盡全力助都護平定邊關。倘若過程中你敢有二心,就算冒著被都護打死的風險,我也會先打死你!”

白嬰沉默。

楚堯和三個副將哭笑不得。

幾人走到議事堂外,白嬰都還能聽到李瓊的罵罵咧咧。

“她在說什麽?她那腦子裏裝的是什麽?我沒聽錯吧?她好歹是跟著都護長大的,怎麽就長成了這個鳥樣?”

王威和江安:“噓!”

趙述很是淡定:“如果不是跟著都護長大,安陽或許還變不成這樣。”

“你這話什麽意思?苗子長歪了你還能怪農夫?說起來,老趙,你是不是一早就曉得那妖……咳,白嬰是都護的義妹?”

“嗯。”

“難怪呢。我們仨焦頭爛額,成日在都護的巴掌底下瘋狂試探,你倒好,躲在邊上看笑話。我問你,你之前被關進牢子裏,是不是和白嬰有關?”

“沒有,是我處理軍務不當,都護略施薄懲。”

“你騙鬼吧你!你跟了都護這麽多年,何時出過這種差錯。你不願說,大爺我還懶得過問!隻是白嬰那嘴缺德成這樣,都護他就不能換個人喜歡?”

趙述冷笑道:“你死了這條心,再換也輪不到你頭上。”

李瓊:“我當然……呸,你胡說八道什麽玩意兒,她的話,你也能當真?我果然是很討厭白嬰。”

還站在議事堂裏聽完李瓊抱怨的白嬰咧了咧嘴,挽著楚堯的胳膊道:“李副將真是對你忠心耿耿啊。”

楚堯無奈地點了下她的鼻頭:“李瓊此人心直口快,一根腸子通到底,你別捉弄他了。”

“我盡量。”白嬰聳聳肩,衝著楚堯笑,“沒想到,這樁事,倒是比我想象中容易許多。照今夜情形看來,山鷹恐怕還沒機會滲透到都護府內。”

“嗯。”楚堯牽著她往外走,“楚家軍的凝聚力高於普通軍隊,彼此也都相較熟悉,想混進來,並非易事。但這並不代表,此後不能趁虛而入。”

“都護府上下一心,都是因為,有你在。”白嬰說罷,默了半刻,又道,“下一步,也該揪出城裏的暗樁了。”

“阿願早有打算,是嗎?”

“我?”白嬰指了指自己,訕訕笑道,“我哪有什麽打算呀,這遂城裏做主的,可不是我。”

“你能做主我的事。換言之,便是能做主遂城之事。”

白嬰的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之前我還當寶貝兒說不了甜言蜜語呢,眼下看來,這討女子歡心的功夫,你也不比話本裏的男主角差嘛。”

楚堯回以一笑,繼而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恰逢旁邊一隊巡邏兵經過,一不小心就見證了這一幕,個個杵在原地目瞪口呆。白嬰不大好意思地用手擋住側臉,小聲咕噥:“你也忒……猖狂了些。雖然你的兵是不介意了,但你好歹也低調點,別當著旁人做這種事呀,萬一傳出去……”

楚堯在她的側臉上也親了一下,溫聲說:“傳出去如何?我何曾低調過?”

白嬰無奈地看著他。

此話說得豪橫,還讓人無力反駁……

楚將軍他,的的確確就是不曉得低調兩個字怎麽寫。

府內風波平息後,諸事仿佛回到了正軌。

楚堯正如他所言,相當高調地把對白嬰的寵溺發揮到了淋漓盡致。譬如晨起校場練武,白嬰若是有興致,他會帶著白嬰旁觀。

一般情況下,楚將軍從不下場輕易和將士們對戰。可但凡有白嬰在,他像生怕白嬰多看旁人半眼,一定要做校場上最亮眼的存在。這就導致他通常會展現出他一打兩三百的能力。那幾日,整個校場,哀號四起。偏生白嬰還站在高處一個勁兒地為他鼓掌呐喊,每喊一次,底下的兵就多倒一個……

最後大夥兒著實受不了自家都護那變態的武力值,索性挑了一天楚堯外出跟城守議事,白嬰獨處之際,李瓊等三個副將組團走了趟主院。

彼時,白嬰還躲在水榭裏乘涼,冷不丁就見三個大男人鼻青臉腫、身上纏滿紗布地站在她跟前。經過四人友好協商,白嬰接受了他們的訴求,答應不再去校場上觀摩。而作為交換條件,李瓊、王威,江安,也分別描述了一番四年前自己經曆的城破之戰。

白嬰聽不出任何不對的苗頭,亦心知事情的關鍵在趙述身上。否則,趙述不至於現在還躲著她。她打發走三人,末了,又出府去見了向恒。向恒近來監督著畫皮師,對於四年前的事,亦是沒有進展。二人交換了消息,她便慢慢悠悠地回了都護府。

不去校場後,白嬰慣常會睡到日上三竿。白日裏閑來無事,她唯一的樂趣便是操持楚堯的一日三餐。關於做飯,楚大將軍委實也掙紮過。白嬰是他打小就捧在手心裏長大的,他自是不願看她十指沾了陽春水。勸白嬰去公廚用膳無果,楚堯決定重振雄風,再一次試圖下廚。

然後……

短短三天,府兵來主院滅了八次火……

在眾人的誓死阻攔下,楚將軍終於正視,自己做什麽都行,單就做飯不行這一個缺點。左右無計可施,他隻能好好扮演幹飯人的角色,每頓飯力圖把白嬰做的所有菜式吃得幹幹淨淨。

白嬰對此相當滿意,同時也致力於把楚將軍養得白白胖胖。為了達成這個目標,她開始學著燉糖水,可不知白嬰是故意還是手抖,每每她燉出來的糖水,都甜到發苦發膩。每天下午醜時末,她還會守著楚堯接受荼毒。

如此五六日後,楚大將軍苦不堪言,琢磨著躲進書房,借四個副將營造出軍務繁忙的假象,想逃過劫數。不料,白嬰當天就端著碗直接踹開了書房的大門。

那陣兒的楚將軍慌得不行。

那陣兒的四位副將表示:她還懂不懂什麽叫夫綱?

白嬰看也不看邊上的四個人,婀娜多姿地走至楚堯書案前,含笑把碗放下,嬌聲哄道:“寶貝兒,喝糖水啦。”

李瓊心想,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好像話本裏那句——

大郎,起來吃藥了。

五個人目光灼灼,楚將軍穩了穩心緒,正色啟齒道:“阿願,你且放著,我待會兒便喝。現下我與他們四人還有要事商討。”

“哦。”白嬰點點頭。

就在楚將軍鬆下一口氣時,她又捧著臉說:“一口就喝完啦,寶貝兒你先嚐嚐嘛。人家燉了一個時辰,好辛苦呢。我今日加了陳皮、白術、雪梨、百合,寧心安神,祛濕健脾!功效特別棒!”

楚堯笑得很為難:“謝謝阿願。”

“那你喝呀。怎麽,你不喜歡嗎?”

“不是。”楚將軍十分猶豫地看著那碗糖水。

李瓊當即決定挺身而出:“都護若是不想喝,不如由我代勞。”

楚堯登時麵露希望之光,剛想找個借口搪塞,白嬰一巴掌拍在桌麵上,“砰”的一聲響。

“喝了!”

尾音還沒落定,楚將軍二話不說,端起碗幹了個底朝天。待得白嬰大搖大擺地離開,四個副將瞧著麵如菜色的自家都護,紛紛陷入了沉思。

夫綱?

別說不振了,恐怕壓根兒就沒存在過。從前所向披靡睥睨天下又狂又傲的大將軍,在白嬰這兒,已然成為傳說。

及至八月下旬,白嬰因著平時過於懶慢,有幾日吃得多了,導致積食。軍醫給她開了藥方,讓她四處多走走,白嬰便格外聽話地常常一手撐腰,一手扶牆,不停打著幹嘔飽嗝,四處走走……

冷不防見此情景的都護府老光棍兒們震驚了。

第二日。

都護府內眾人喜大普奔,口口相傳——

都護他,終於要當爹啦!

此謠言來勢凶猛,僅一日過去,白嬰就覺所有人對她的態度,親近得又上了一層樓。她但凡走路腳滑一下,都能衝上來幾個兵墊在她身後。與此同時,楚大將軍也詭異地發現,大夥兒跟中了邪似的,開始忙著學習一技之長。

其中有做鞋的,有打鐵的,有拿起四書五經認真鑽研的,還有拈著針線要繡花的。

楚將軍備感頭疼,趁著晨間操練,把眾人狠狠訓斥了一番。白嬰好奇地躲在邊上聽牆角,就見將士們委屈到**含淚,無可奈何下,方說出是想給楚小將軍打下優良的環境基礎。

乍聽這話,白嬰和楚堯的反應出奇一致,皆是怔忪須臾,脫口問道:“誰是楚小將軍?”

“都護和安陽姑娘的孩子,不就是楚小將軍嗎?”

楚堯:“我……我和阿願?”

白嬰:“什麽?”

校場上登時嘈雜起來。

“可不是嗎?咱們先前還擔心,不知都護要到哪天才娶妻生子。雖然吧,咱們這光棍兒府……呸,都護府,大夥兒都曾立過誓,邊關不平,不以成家,可說句心裏話,咱們還是盼望著,都護能早日有後,咱們楚家軍也好後繼有人呐!”

楚堯的臉色變了變。

另一者道:“雖然女……不,安陽姑娘的性子是跳脫了些,但她是都護帶大的,品性肯定差不了!咱們表麵上不說,打心眼兒裏卻是欽佩她當年的高義,能見她與都護喜結連理,我們巴不得明日就喝喜酒呢!”

“所以說,都護府的崽子,哪能放心讓外頭的人經手?除了喂奶這事兒,恐生得找個奶娘,至於別的,都護您看,我們都準備妥當了!”

“沒錯!李哥負責納鞋底,小馬打鐵學了個半罐水,多等幾年,保管能給小將軍打一把趁手的寶劍。至於老朱嘛,早年就是個窮教書的,現在重操舊業,說要負責小將軍的學識,不能讓咱們給帶偏了。還有老孟,他說想研究暗器,將來給小將軍防身用。”

“都護,這個咱們都罵過老孟。他也不看看,您那上了戰場徒手揭人天靈蓋的瘋……不是,狂勁兒,虎父無犬子啊!小將軍哪用得上暗器!”

“就是嘛,說咱們小將軍要用暗器,這廝瞧不起誰?”

眾人說著說著,驀地哄堂大笑。

楚堯在一派喧囂中微妙地靜默了半晌,目光往白嬰所在的方向飄了一遭,末了,他說:“你們想多了,我與阿願尚未成親,何來子嗣一說。”

大家笑著笑著,笑不下去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提出了疑問:“那……那為什麽安陽姑娘近來走路總是扶著腰?”

“她積了食。”

將士們僵了僵。

一名校尉掙紮道:“可……可安陽姑娘前幾日與我閑聊,還說會讓我等當小將軍的幹爹呢?”

“阿願那張嘴,你們倒是也敢信。她三月前去天途關,就拿孩子的事開過玩笑。”

一幹人瞬間啞口無言。一邊惱怒白嬰這說話不靠譜的,一邊竟是徒生出一種自家孩子掉了的錯覺。眼看大家愁眉苦臉,那校尉強顏歡笑地勸:“你們做什麽!該學還是得學嘛!都護和安陽姑娘感情深厚,如膠似漆,咱們都護又正當壯年,血氣方剛,肯定要不了多久就會有小將軍的,咱們別懈怠!”

這番話頗為中肯,眾人登時又興奮起來,議論紛紛地憧憬著未來都護府父慈子孝的美好畫麵。

楚堯閉了閉眼,眉頭輕擰,也不知在想什麽,忽而冷聲打斷道:“你們有此閑情雅致,看來是平素的操練還不夠,從明日起,每日多紮兩個時辰的馬步。”

楚將軍轉身離開,校場上哀號成了一片。

待他前腳走出校場,躲在牆邊的白嬰竄出來挽上了他的手臂。她看楚堯麵色不佳,嬉皮笑臉地湊近些許,道:“這是怎麽了?今個兒火氣這麽重,是不是我燉的糖水讓你喝得不開心了?其實他們那般熱情,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敬重你嘛。假使換一個人,有沒有子嗣,他們還不見得樂成這樣呢。”

“我知道。”楚堯淡聲回答。

“那你還罰他們作甚?”

他久久不語。直至穿過花園,到得主院的前方,楚堯才倏爾放緩腳步。他似是思考了良久,突然問道:“你……也想過要孩子嗎?”

白嬰一噎,接連嗆咳了好幾聲,兩頰微微發紅道:“孩、孩子這種事……本來就是順其自然的,我那麽喜歡你,當然也是想過為你們老楚家添磚加瓦的,可問題在於,你也清楚,我這副身子骨吧,和普通人有點不同。”

她心虛地覷覷楚堯,生怕談及藥人之軀,他那股瘋勁兒又會上頭。

可出乎白嬰的意料,他的反應竟是格外平靜。白嬰琢磨著他這表現似乎不大對。自打她身份暴露,楚堯沒有一回正麵問過她關於藥人的問題,可照常理來說,他最在乎的,是她的生死。

白嬰隱隱有種不安的直覺。

楚堯見她走神,溫聲說:“所以呢?”

“哦。”白嬰搖晃著他的手咧嘴接話,“我是想說,要不,我們去試試?”

她沒個正經地笑:“反正,我醉酒那夜,也不是沒試過,對吧。”

“沒有。”楚堯耳尖緋紅地別過頭,“阿願,你……你認真些。”

“我是認真的呀!天啊,那一晚,我們沒發生纏纏綿綿卿卿我我的事嗎?”白嬰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楚堯看穿她是在演戲,無可奈何地在她的額頭上輕敲一記:“你明明曉得。”

“哎呀,我的寶貝兒堯堯,可真是個正人君子,那等情景,居然都沒占我便宜,嘖嘖,我好失望呢。”

楚大將軍默然。

白嬰:“要不這樣,我吃虧點,晚歸晚,咱們也別耽擱了,抓緊時間讓你的士兵們美夢成真,如何?”

“阿願……”

白嬰不等他說完,當真拽著人就往房間跑,楚大將軍在門口死活不進去。

事實上,他心裏門清,白嬰就是嘴上厲害,真進了屋子,的人是誰,還是個未知數。他由她開玩笑地拉扯了半天,末了,楚堯習慣性地理了理白嬰的鬢發,柔聲喚她:“阿願。”

“嗯?”

白嬰揚起腦袋,一眼撞進了那雙深邃的眸子裏。

“如果……我……”

一句話起了頭,卻是遲遲沒有後續。白嬰等了又等,不耐地詢問,楚堯又笑稱沒事。他不肯說,她自是不會去逼問。二人在院子裏黏了一日,第二天一大早,楚堯便去了城外的軍營巡查。

白嬰睡到巳時起身,看他留了封書信,想著左右無事可做,她索性拾掇一番,準備去城裏逛逛。剛走到府門前,她就碰到趙述。趙述彼時想溜,已是來不及。白嬰一把抓住他,堂而皇之地誆著他去當陪同。

她很少出街,偶爾溜達一次,想添置的東西數不勝數。二人逛到午後,趙述的肩上手上,全是白嬰的“戰利品”。白嬰實在走累了,方擇了間上好的酒樓,要趙述陪著她用膳。

二人落座後,白嬰點了不少菜。趙述瞧著她那出手闊綽眼都不眨的模樣,肉疼得不行。他心裏焦慮地算著這頓飯錢夠多久都護府的開支,語氣也顯得格外幽怨:“安陽,你這些年在十六國是不是……”

白嬰清楚他要問什麽,“撲哧”笑出了聲,否認道:“沒有打家劫舍,沒有胡作非為。好歹我也是將軍府出來的人,述哥你對我那麽沒信心?”

“不是。你這些銀子……”

白嬰眯了眯眼,拎過茶壺斟了兩盞熱茶,推給趙述一盞,遂壓低聲音道:“都是十六國裏那些王八羔子的不義之財,擱我手頭,比擱他們手頭,來得有用得多。”

“哦。”

趙述長舒一口氣,不再細問。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聽白嬰皮笑肉不笑地說:“述哥你想躲我躲到何時呀?”

趙述手一抖,幹巴巴地笑:“沒有這種事,我隻是……”

“嗯,我明白,軍務繁忙嘛。”

趙述放下茶盞,思量再三,正色道:“安陽,我們三人雖是那幾年在京都相伴,可於感情之事,我始終是個局外人。”

白嬰想了想,試探道:“四年前一戰,算不得感情事吧?”

“四年前所有來龍去脈,世人皆清楚,安陽,你在懷疑什麽?”

趙述打了個太極,把問題重新拋給了她。白嬰心知她找不到突破口,那不管怎麽問,趙述都會守口如瓶。一念至此,她幹脆笑道:“說得也是,症結不在述哥這兒。如今想起來,從我入遂城至今,好似做了一場夢,我常常分不清,這夢的虛實真假。”

“若隻是一場夢,那或許也不錯。”趙述扭頭看向窗外。

他二人坐的是酒樓二層,正對著西麵的山脈。那山景一片蒼翠,墨綠中夾雜著今年新抽的嫩綠枝丫,如同一副漸次的水墨畫,描摹著巍巍山河。分明是極其秀麗的景,可他好似透過綠蔭,看到了底下埋葬的白骨。

趙述的嘴唇嗡動了幾下,卻沒發出聲音來,白嬰也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麽。隔了好一會兒,他無意識地呢喃:“這一夢……許多年了。”

“述哥?”白嬰詫異地喊他。

趙述回過神,嘴角浮開一抹意味不明的淺笑:“我突然想起,你種在院子裏那兩株枇杷。”

“怎麽說起這個?”

“那時,將軍剛接手邊關,朝廷還沒有如此克扣楚家軍的軍餉。”

白嬰覺得這話哪裏怪怪的,一時半會兒又理不出來。

趙述頓了一下,接著道:“我們忙著前線禦敵,你這丫頭,就在後方受騙。我記得,那年我們從京都出發,前一夜你專程跑出去買了筐枇杷,是吧?”

“嗯。”白嬰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趙述失笑:“你以為將軍喜歡吃枇杷,便想把種子帶到邊關來種下。我還同你說過,這裏風沙大,種不了枇杷。可你這丫頭不信邪,愣是拿著將軍一個月的月錢,去換了一包所謂的江南花肥。”

白嬰:“好漢不提當年傻,給點麵子行不行?”

趙述還是笑,笑著便又重重歎了一口氣:“那花肥,根本就是燒出來的紙灰,也隻有你這丫頭才會信。你……你剛離開的那一年,將軍很愧疚,食不下咽,寢不安席,夜裏常常對著那處牆角發呆,也用過很多法子,想讓你種下的枇杷發芽。”他垂低眼皮,撫了撫額頭,“甚至有一次,他也上過‘江南花肥’的當。”

“寶貝兒他……”白嬰欲言又止。

趙述則是恍若未聞:“他明明曉得,那是騙人的東西……可是,在你離開後的第三年,那兩株枇杷樹,竟也長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