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述停頓了許久,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看也不看白嬰。

“我以前聽人講,如果失去一個很重要的人,第一年,你會痛不欲生,時時刻刻覺得他還在身邊。第二年,你仍會見著他的虛影,心裏想著,他若還在那就好了。到了第三年,所有的痛苦都會被時間弭平,那個人不在,便是不在了。”

白嬰挑了挑眉。恰逢小二端菜,她默默等到菜式上齊,方壓低聲音說:“述哥,你是不是詩性大發?要不要我去拿紙筆給你?”

“沒有,隻是……想起了一個故人。”

“你過世的老相好?不對呀,我記得你對男女之事不開竅的,是哪兒來的老相好?好了幾年?怎麽去世的?莫不是也因為這場戰爭?那你……”

“安陽。”趙述忙不迭打斷她,“先用膳,稍後我還有公務,得趕回府一趟。”

“哦。”

白嬰乖乖收了話頭,不再糾纏於此。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其後便都是都護府內日常的趣事。這一頓飯吃完,出了酒樓,白嬰又去買了不少果幹,一邊走,一邊吃,慢條斯理地跟著趙述回了府。

府兵將她買的東西放回主院,白嬰精挑細選了一匹黑色暗紋的布料,打算趕在冬季前,親手給楚堯縫一件好看的狐裘。她坐在水榭中慢慢悠悠地做針線活,一邊不斷回想起趙述的話,試圖找出當時覺得奇怪的緣由。

“將軍……將軍……是哪裏不對?”

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忽而像想到什麽,整張臉刹那變得慘白。

白嬰呆了須臾,拎起裙擺就想往水榭外跑。正在這時,院子裏一陣風動,一個利落的身影跳牆翻入,幾步鑽進水榭,差點與白嬰撞個滿懷。

向恒的臂彎裏還夾著一個紅木匣子,他攙住白嬰的臂膀,打量了一番她的神情,不解道:“發生,何事了?”

白嬰抿了抿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即使現在去找趙述對質,也決計得不到準確回答。與其打草驚蛇,還不如另外設法。她退回石桌邊坐下,揉了揉太陽穴,不答反問:“做好了?”

“是。”向恒把匣子放在桌麵上,環顧周圍道,“怎不見,楚堯?”

“他今日和三個副將去城外軍營巡查了,多半是要入夜後才回轉。”

說話間,白嬰打開了木匣子。裏麵裝著兩張做好的人皮麵具,一張五官像極了楚堯,而另一張亦是清俊不凡。她沒有拿出觀視,轉瞬便闔上了匣蓋。不待她啟齒,向恒率先道:“你想,用這,做什麽?”

“時機還沒到,等到條件成熟,我會向你解釋。對了,那人送走了嗎?”

“嗯。這幾天,有山鷹,找上我。”

“怎麽說?”

向恒的眸光暗了暗:“葉雲深,算到,你的,長夢,僅夠,十日。”

“嘖,這老變態就是算得精,想要瞞過他,不容易啊。”白嬰狀似頭疼地歎了一息,“他是要你傳話,讓我盡快對楚堯下手?”

“是。”

“麻煩。這最後一仗,看來得找個替罪羊。”

白嬰的五指落上紅木匣子,若有所思地輕撫了一陣兒。向恒聽得雲裏霧裏,也猜不透她到底要做怎樣的打算。她不說,他便不問,這是他們長久以來的默契。向恒很清楚,自己要做的,就是陪在白嬰身旁,替她力所能及地掃除障礙。

二人各懷心思地沉默少頃,向恒道:“四年前,的事,我查到,一些,消息。”

“哦?什麽消息?”白嬰眼睛一亮,當即抓住他的袖口,讓他坐在了就近的位置上。

向恒組織好言辭,起頭說了三個字,白嬰就忍不住打岔:“你等會兒!咱這說正事兒呢,算我求你,就用少女音成不成?總歸現在沒其他人,就算是有,誰敢嘲諷你,姐姐就替你一口老血毒死他!”

向恒默了默,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掙紮半晌,還是選擇了向“惡勢力”低頭。

“此事說來有些奇怪。”

白嬰:“噗。”

向恒惱怒地瞪她一眼,她急忙擺手:“我的錯,隔了一兩個月沒聽你這麽說話,我有點低估了你少女音的魅力,抱歉,我盡量。”

向恒攥緊拳頭,閉著眼做了個深呼吸,接著道:“我在城裏已打聽了月餘,原本沒有任何消……”

“噗……撲哧……”

向恒忍無可忍:“白嬰!”

白嬰象征性地打了個激靈,狠狠掐了把自個兒的大腿,意圖用痛來遏止不合時宜的笑。她抹了把臉,強行嚴肅道:“你繼續說。”

向恒沒好氣地翻了記靈魂白眼,決定再給這廝一個機會。

“我走訪了遂城的大街小巷,也向三教九流都打聽過。關於四年前那場戰事,百姓的說法普遍是一致的。奉安二十七年,楚堯射殺……”他頓了頓,觀望了下白嬰的神情,見她沒有異樣,方挑了個委婉的形容,“其義妹。葉雲深退兵後,楚堯於城樓上嘔血昏迷,當時許多人都看見了。也是從那時起,他落下病根,外界傳言,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白嬰眉頭緊鎖,隻字不言。

向恒道:“四年前,二十四國再次進犯,葉雲深帶來了一壇你的‘骨灰’。”

“我知道。”白嬰冷冷接過話頭,“要不說葉雲深是個腦子插陰溝裏長成的怪物呢,這種挫骨揚灰的損招,也就他用得出。”

白嬰既是知情,向恒便不贅述,直接跳過這一茬道:“那日楚堯舊疾複發,很多人在打仗之前,幾乎就料定他會輸。不少百姓倉皇從東門出逃,再沒回來過。”

“東門……”白嬰手指敲打著桌麵,兀自呢喃了一遭。

“後來,果不出所料,短短半月,遂城城破,葉雲深大舉攻入,四處燒殺搶掠。若按當時的趨勢,西北三州失守,已是鐵板釘釘。可誰知,楚堯突如天降“戰神”,竟以一人之身力挽狂瀾。如今百姓說起,都覺是上蒼開眼,垂憐大梁。”

“還真信‘戰神’附體這一說?”白嬰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那你所言的奇怪,是與那些遷移出城的百姓有關?”

向恒驚訝地睜眼:“你怎……”

白嬰聳肩:“這不難猜。邊關連連戰亂,兩國紛爭持續至今,已有數十年。若是真能輕易舉家遷移,三州也不至於還有如此多的百姓。從遂城東門而出,不遠百裏便是赫連山脈,此山脈連綿不絕,由西向北,切斷了三州與中原。雖如今有商路貫穿其中,但不乏各種艱難險阻。山匪流竄,以及長達數百裏的荒蕪,都使得平民寸步難行。”

說到這兒,白嬰頓了一下,繼續道:“誠然,還有另一條路,渡綿江抵達涼州以北。可綿江水勢洶湧,便是大船,都沒幾艘能過得了岸去。想要渡江的唯一法子,是在每年十二月底至一月中旬這段期間,待綿江結冰,擇良機而行。此良機,亦非年年有。更何況,四年前城破之戰,是在夏至後,百姓出城,無異於同樣自尋死路,他們何必多此一舉?”

向恒咋舌須臾,頷首默認了白嬰的剖析。

“我沒有想到你這一層,所以從頭到尾都沒對這件事質疑。直到今日早間,我從狗尾巷出來,撞到了一名瘋漢。”

“瘋漢?”

“是。那人有些莫名其妙,問我要酒喝。因為你說過,要力所能及地去幫助別人,所以我就帶他買了一壺酒。他又說我是好人,拉著我絮絮叨叨,講了一上午,我隻聽明白幾件事。”

“是什麽?”白嬰眯著眼坐直了身子。

向恒道:“其一,楚堯年少坐鎮邊關,接手楚家軍,六年間遂城兩度失守,導致三州百姓對他頗有微詞,說他並非大將之才,更適合紙上談兵,麵對關外的豺狼虎豹,他沒有半點應對的舉措。實則不然,奉安二十七年,楚堯曾暗中率領士兵和工匠,修建一座地下城。”

“地下城?”白嬰不可置信地反問。

向恒從懷裏拿出一張泛黃的圖紙,鋪開在白嬰跟前。白嬰一麵細細審視圖紙,一麵聽得向恒道:“這是那瘋漢交給我的,他是當年修建地下城的工匠之一。”

白嬰摸了摸紙張,沉默許久,感慨道:“這地下城的設計極其繁複,內中機關更是精妙。觀此圖上標注,一共有四十九個通口,且縱橫交錯,除東城外風山澗有兩處通口,其餘的,則連通遂城內各個重要的大街小巷,包括都護府……假若用來打伏擊,隻要排布合理,在敵軍不察的狀況下,葉雲深貿然入遂城,隻恐易進難出。”她沉吟一聲,用食指擦了擦右下角一處模糊的文字,擰眉道,“這裏應該是寫的機關要素,已經看不清了。”

“年歲太長。”

白嬰搖搖頭,沒有反駁向恒的說法,轉而道:“如果是楚堯,這地下城的確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筆。早些年他在將軍府,也常常鑽研墨家機關術。此地下城,最終可有建成?”

向恒凝重道:“從那瘋漢的隻言片語,我大概猜出,地下城是在機關收尾的階段。”

“既然通口都打開,當年用來伏擊葉雲深,楚家軍也不會死傷如此慘重。”

“還有一件事。”向恒睇向白嬰,“瘋漢說完這些,神智已不大清醒,一直都在重複一句話。”

“什麽?”

“他埋了兩萬人。”

白嬰的後背猛地浸出冷汗,她不知這個“他”指的是誰,但腦子裏禁不住浮現出最可怕的猜測。她清楚自己離往事的真相已經越來越近,這背後有人在推動,想把時間掩埋下的所有秘密,一一揭露在她眼前。

她這一生之中所有轉折,似乎都能從這座地下城裏找到答案。

白嬰顫著手捏住圖紙,努力平複越發局促的呼吸,耳畔回響起趙述的話。

將軍……

都護……

她抬起眼皮看著向恒,問他:“都找過這些通口嗎?”

“除了都護府這處,其餘皆找了,全是死路。可能那人,真是個瘋漢也說不定。”

白嬰再瞅瞅圖紙上標注的議事堂,深深歎了一口氣:“傻小子,跟你說過,凡事要細致觀察,再三推敲,若無因,何來果。你自己都說了,這瘋漢的出現格外怪誕,為何他會在狗尾巷外?又為何偏偏纏上你?”

向恒想了想:“因為……我親切?”

白嬰無語。

白嬰:“看來用腦子的事還是得我親自來。話說回頭,我但凡打得過你,都絕不會以口頭教育為主。”

向恒埋低頭道:“隻要是你,便是把我打死,我也不會還手。”

“……你這孩子抓重點的能力也挺……罷了,言歸正傳,他的出現,絕不是巧合。加上你姐夫這些日子以來的欲言又止,以及……”白嬰看看天色,落日懸於峰頂,天際一片猩紅,她閉了閉眼,道,“偏生這麽巧,他選了今日出城巡營,帶了三個副將,隻把趙述趕了回來。”

“你的意思,是楚堯他……”

白嬰不置可否,點點圖紙道:“我對墨家機關術涉獵不深,但縱觀四十九個通口,這議事堂,多半是生門所在。當年究竟真相如何,恐怕還得靠我自己走這一趟了。”

話罷,她便起身理了理裙擺。向恒也握住腰間劍柄站起來,恢複了一貫的斷句風格:“我陪你。”

“我要是拒絕呢?”

“那你先,打過我。”

“我去,你這逆子,剛剛還說不會還手!”

“你,聽岔了,我沒說。”

“嘖嘖,你這臉皮,要說不是隨了我,我都不信。”

二人一路插科打諢,出了主院。

正值府兵換崗,白嬰輕車熟路地帶著向恒避開人多處,偷偷摸摸進了議事堂。兩人繞過前廳,進到後麵一間相對隱秘的偏室,室內擺放著一張偌大的沙盤,三麵牆邊置有書架,其上有曆朝曆代的史書與兵法。向恒悶頭翻書架,白嬰就看似遊手好閑的玩沙盤。

等到半個時辰過去,向恒一無所獲,眼看天色漸晚,他不由得急道:“你別,玩了!待會兒,楚堯該,回來了!”

白嬰拿著一麵小旗子也是心煩意亂,嗔怪道:“這誰布的陣,也忒難破了,不是存心為難我這個西北第一美人兒嗎?”

旋即,她退開一步:“我看多半是你姐夫使的壞,來,發揮一下你的光和熱,把這沙盤給劈了。”

“劈了?”向恒驚道,“這一劍,下去,會被人,發現。”

“可不就是要人發現嗎?我等著趙述來給我解釋呢。趕緊劈,晚了搞不好你姐夫心生悔意,不讓咱倆進地下城了。”

她話已此處,向恒也不再多問,拔劍出鞘,一招下去,沙盤就裂成了兩半。隨著沙盤碎開的聲響,二人背後的那堵空牆,自上下而分,現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來。白嬰瞄了一眼,隨手端起燭台,當先要進入。向恒下意識將她攬至身後,把劍收好,搶了她前麵的位置。

視線裏,一道石階漫無盡頭地向下延伸,除卻白嬰手中的丁點光亮,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二人的鼻息裏充斥著一種古怪的氣味,越是往下走,越能分辨,那是經久難以驅散的腐臭味,其中夾雜著潮濕的木頭味。

白嬰在血池裏泡過兩年,倒是不難適應。向恒本想捂住口鼻,回頭覷覷白嬰一臉的淡定,他又頑強地把手放了下來,護在白嬰身前。

走至半道,白嬰覺著這空間過於靜謐,襯得兩個人的腳步聲更添詭異,索性找話道:“我這會兒回想起來,有一個特別不好的預感。”

“什麽?”

“我跟你出府那一次,指不定,你姐夫壓根兒是故意的。”

向恒不解:“什麽,意思?”

“他興許猜到了我在暗中籌謀什麽,是以順水推舟,讓我去做這件事。往好的方麵想,他還不知道我的最終目的,往壞的方麵……我……我都有點不敢想。他早幾年明明沒這麽重的心機呀,怎麽八年過去,就逆天到這個地步?能打就算了,關鍵還能謀,這樣下去,我懷疑不是皇帝想搞死他,是他想搞死皇帝。”

向恒在白嬰看不到的角度翻了個想上天的白眼,說:“你,誇歸誇,別吹捧,上天。也不怕,摔死他。”

“呸呸呸,你這狗崽子嘴裏怎麽吐不出象牙呢。”白嬰有理有據道,“那個瘋漢出現在狗尾巷,就是一個信號,證明他曉得你在狗尾巷裏藏了人。這三州是他的地界,葉雲深有山鷹,你怎知楚家軍的斥候都躲在哪兒?”

向恒思忖須臾,順著她的話問:“那若,他真要,造反,你待,如何?”

“如何?”白嬰苦笑,“我也不知該如何。我隻知曉,我不想讓他走上絕路,我也不想……”

後續的說辭,她沒道盡。向恒暗暗歎了口氣,多多少少猜到了白嬰真正的想法。

行了約莫一刻鍾,石階走到了底。白嬰按照圖紙的位置,在右邊坑坑窪窪的石壁上摸索,觸到一個凹處的機關,再使出吃奶的力氣一擰,入目處登時變得明亮。二人的視野隨之開闊,一個偌大的地下宮殿出現在眼前,四壁的琉璃罩中燃起磷火,映得方圓亮如白晝。數根巨大的圓柱直直矗立,生生開辟出另一番天地來。

二人瞠目結舌,俱是震驚。

此地若單單隻有四年工期,無成千上萬人聚力,決計達不到這等的壯觀。白嬰屏息凝神,隔了好半晌,方舉步前行。

整個密閉的空間裏,隻有二人輕緩的呼吸聲和腳步的回響,撇開下來的通道,再無其他出路。白嬰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這地宮建得天圓地方,大氣磅礴,用來屯兵伏擊,確實再合適不過。

她想到這兒,便又忍不住要誇楚堯:“將門之後果真不是吹的,能打能謀都算是基石了,你瞧瞧他這機關造詣,簡直是非常人能及啊!”

向恒咬住後槽牙。在她眼裏,楚堯就是哪哪兒都好,會五行八卦,會追蹤打架,現在又多了一項絕技。

向恒再比比自身,相當不服氣道:“不就是,挖土,誰不會?”

白嬰一噎,轉頭對向恒慈祥道:“年輕人不能隻習武不看書,這是不對的你知道嗎?將來萬一你跟人罵街,人家嘴皮子翻快了你都聽不懂意思,你說多尷尬?”

“白嬰,你!”

白嬰飛快地跳開兩步:“好了好了,教你罵街……呸,教你讀書的事兒咱們以後再說,你看,圖紙上有標注,這兒理當是有條路的,可我怎麽沒見著呢……”

向恒稍稍凝神,嗅鼻道:“這裏,臭味,更濃。”

“我也嗅到了,但不知從哪兒飄來的。”

向恒往前數步,用劍指向正麵的石壁:“在裏麵。”

白嬰聞言,神色一沉,當即去找此處的機關。

花了一炷香時間,向恒發現地麵有一塊磚石與其他不同,足下聚力狠狠一踩,那百丈的高壁便像偏室裏的牆麵一般,自中間橫向分裂,恍如巨獸張開血盆大口,發出沉悶的轟鳴。

二人捂緊嘴鼻,擋住鋪天蓋地的灰塵。兩扇石門嵌進壁中,再靜候半刻,待黃霾散去,雙目清明之際,一眼望去的景象,使得白嬰這見過屍骨成山的人都駭然色變。

兩萬……

這個數瞬間占據了她的思緒。

隔著這一扇門,即是地獄之景。累累白骨散亂的堆疊在一起,牆麵、地上,到處是風幹的血跡。沒有幾副骨頭是完整的,大小不一的頭骨、軀幹,零零散散的遍地皆是。

原來,埋了兩萬人,是這個意思……

白嬰隻覺眼前發黑,好像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頸,迫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依稀看見楚堯的兩張麵孔。

一張是世人所稱頌的英雄,他犧牲白嬰,救下一百一十九人。在前線日夜不休地抗敵,教她人生立世,當俯仰無愧。山河未靖,當以身赴國難。

而另一張,則是沉淪在黑暗裏的修羅之象,他屠戮一百一十九人,在這地下城造就出屍山血海。

白嬰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楚堯。既然要她堂堂正正地活著,又為何讓她目睹這一切,執意摧毀她的信念。

白嬰雙目赤紅,緊握成拳的手微微戰栗,指甲幾欲掐進皮肉裏。

向恒正想出聲喚她,急促的步調自通道內響起,一人飛身而下,驚慌失措地喊:“安陽!”

向恒當機立斷,拔劍指著那人:“都護府,欺世,盜名!該殺!”

趙述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澀聲道:“安陽,你為何……在此處?”

白嬰沉默了良久,久到所有表情都在她麵上淡漠退去。她回過身來,麻木地麵對趙述,唯有眼底染著一抹妖冶的紅。

“兩萬……這裏,是兩萬人嗎?”

“安陽……”

“楚堯做的?他是怎麽辦得到,安生於如此多的屍骨上?不對……他不是楚堯……”白嬰晃了晃神,繼而瞳孔驟縮,幽幽道,“我早該料到的,現在這個人,他根本不是楚堯對不對?楚堯不會如他這般,行事狠戾,不擇手段。哪怕……哪怕楚堯舊年在京中時,恣意恩仇,可他絕不會傷害無辜。你看,那裏麵的骨頭……”

她說不下去,稍是一頓,茫然地問:“他是誰?是影族之人嗎?我聽說,這個部族能任意變化外形,所以,他手腕上那道疤,也是模仿出來的?”

趙述麵露驚異:“你……你怎麽……”

白嬰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有那麽一刹,她好像被打入了無底深淵。沒有止境地下沉,看不見光,看不見底。白嬰的雙目變得呆滯,愣怔地往前走了幾步,小心翼翼地問:“楚堯呢?他在哪兒?你帶我去見他。”

“安陽……”趙述低聲喚她,眸中頓時也起了氤氳。

白嬰停下來,歪了歪頭,忽而想起一句話,便喃喃念出來:“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獲救……這是,楚堯教我的。”

“安陽,你聽我說……”

“楚堯他……是不是已經死了?他不在了……你們,合起來,用一個替身,誆騙天下,誆騙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嬰埋著頭,笑得格外尖銳刺耳,落進旁人的耳裏,又生蕭索蒼涼之意。

“你們……怎麽敢,啊?趙述,看我被一個替身耍弄得團團轉,看我不計較你們曾經犧牲過我,捧著一顆血淋淋的真心,歡歡喜喜地去討好他,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滑稽?特別的……可笑?”

“安陽,不是你想的這樣。”

“那你告訴我,楚堯他,在哪兒?”聲音陡然拔高,白嬰一身戾氣,隻手探出來,掌心裏竟已是掐出血的殷紅。

趙述尚未開口,向恒急上前喊道:“白嬰!冷靜!”

“冷靜?要如何冷靜啊……我甚至不知道,我麵對的,究竟是人是鬼,他是怎樣一個……”她切齒地用了“怪物”二字。

趙述聞言,身形一僵,壓著嗓子道:“安陽,你不該……這樣說他。”

白嬰聽不進去他的話,眼睛分明逼視趙述,話卻是衝著向恒說:“走,離開這裏。今夜都護府,不得安寧!”

“白嬰!”

“安陽!”趙述脫口道,“從小到大,疼你寵你的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將軍,也不是楚堯!他的的確確,就是如今在你眼前的人!”

白嬰呆住:“你說……什麽……”

“你能來此,想必是他故意給了線索,是嗎?”

她沒回答,向恒便替她道:“是。”

趙述明了地點點頭,苦笑道:“罷了,他既不想瞞你,便是要還你一個選擇。當年事,你也該曉得真相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趙述轉身前行。白嬰抿抿唇,正要跟上,向恒一把拽住她的袖口,擔憂地看著她。她蒼白的臉上沒有半絲血色,唇角還生硬地擠出一個笑來,反而寬慰向恒道:“我沒事。你……先離開都護府,等明日……”

話至此處,白嬰擰了擰眉。她不確定這一去所聽所見,是否是她能夠承受的範圍,若她當真失去理智,有沒有明日,恐是說不準。索性跳過前言,白嬰徑直道:“你等我消息。”

向恒死死拉著她,眼眶通紅:“我陪你,一起,不好嗎?”

白嬰搖腦袋。

向恒咬了咬下唇,齒間溢出了腥味。他從自己懷裏掏出一片時刻備在身上的鮫紗,替白嬰纏好了傷口,道:“答應我,別衝動。”

“好,我盡力。”

一言落定,白嬰拂開向恒的手,隨著趙述一道,沿石階而上。二人走出議事堂,意外看見“楚堯”負手站在門邊。

此時天已黑沉,一輪圓月在陰雲裏時隱時現,冷輝拓落在那人身上,浸染一襲黑衣,凜冽得仿佛失去了往日的溫度。他的臉色不見得比白嬰好,遲疑片刻,朝二人邁進了些許。

趙述恭恭敬敬地作輯道:“都護。”

“楚堯”微微頷首,垂眼見白嬰的手掌包裹著鮫紗,下意識便想去查看她的傷。尚未觸及,她後撤一步,避之不及:“別……碰我。”

“楚堯”隻手落空,停滯良久,方一言不發地背回身後。趙述沒想過局麵會發展至此,料想他也聽到了白嬰在地宮裏說的話,一時之間,都不知該更心痛誰。他五味雜陳地看看“楚堯”,矮聲道:“都護,我帶安陽去一趟西山。”

“楚堯”沉默地點頭。

待二人舉步下了石階,他忽然道:“阿願,我……等你回來。”

白嬰沒有回應,加快步調,仿佛急於逃走般離開了校場。

臨近戌時末,城中漸歸寂靜。

趙述帶著白嬰同乘一騎,自西門而出。疾馳七八裏路,馬蹄聲便轉入了一條荒無人煙的山徑。此山被當地人稱為埋骨坡,因西北戰亂起始,年年死傷的士兵數之不清,有無家可歸者,抑或身份難辨者,都葬在這遂城外的高地。久而久之,故得此一名。

白嬰視野裏的景在急速後退,驚飛的夜鳥驟起啼鳴,宛如一曲英魂悲歌,劃破沉悶的長空。她看著那一座座孤墳,隻覺越走越心慌。胸口處好似被掏出一個大洞來,任由寒涼的夜風呼嘯著灌進去,凍住她的四肢百骸。

不知過了多久,趙述勒馬停下。不遠處,有一座無名舊墳。白嬰借著微弱的光亮打量少頃,方木訥地從馬上跳下來。

四下草木簌簌,陰風如哭。

趙述當先走去墓碑旁,半跪下來,拭去碑上塵土,拔幹淨了底下的新草。他提前備了一壺茶,此時將那茶從腰間取下,戳破了封口,輕輕放於墓碑前。

“將軍,我……帶安陽來看你了,你若泉下有知,也該安心了。安陽她,還活著……”

白嬰晃了晃,緩慢地走上前,問:“這裏麵,埋的是……楚堯?”

“嗯。”趙述應下一聲,用眸光示意邊上的另一處墳,“你之前,不是也問起過小五嗎?他就在那裏。當初我想著,把他倆埋近些,九泉之下,也好做個伴。”

“那……那現在府裏的人,究竟是誰?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趙述默了半刻,繼而重重歎了口氣。他低垂下腦袋,看不清是怎樣的表情,那過分喑啞的嗓音襯著夜鳥的叫囂,顯得格外淒楚滄桑。

“鹿鳴苑前夜,你不是問我,為何輕易相信你的身份嗎?”

“是。”

白嬰那陣兒就感奇怪,趙述也不怕身份一說隻是她設下的局。

片刻,趙述苦笑道:“因為……蘇昱。你剛到將軍府時,年紀太小,說話還帶口音,整個將軍府,隻有你一個人,會叫他蘇昱。”

“什麽意思?”

“他其實,是叫蘇逸。當年我們三人在府上陪讀,算不得秘密。假如真正的安陽死了,葉雲深有意借這身份潛入都護府,那必然會仔細打聽將軍所有的事跡,這一點上,反而不會出現差錯。”

白嬰怔了怔。

趙述道:“那時,蘇逸不曾反駁你叫錯他的名,總是由著你,我們幾人,便也沒有糾正。”

“蘇……蘇逸?”白嬰頭疼得像要裂開,曾經難解的千絲萬縷頓時串聯成完整的線索。她拿出素來貼身收藏的鐵牌,指尖輕撫著其上的逸字,顫聲問:“是……逸群之才的‘逸’嗎?”

“對。”趙述看向她。

此間月涼如水,山風好像都在這一刻停滯。流逝的光陰徐徐倒轉,一幕幕陳年舊事,如催人斷腸的戲文,重新揭開了無情的序幕。

“世人皆知,楚家自大梁開國,便是將門之家。往上三代忠烈,皆死於戰場,到了將軍這一代,隻剩一脈單傳。老將軍積勞數十載,好不容易將楚家軍發揚壯大,能捍衛大梁國土。他亦深知戰事結束,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同時也了解自己兒子的品性……將軍他,實則並不適合上前線,統率一軍。他過於良善仁慈,不願沾染鮮血。也過於理想化,不屑兩軍對壘的奸詭手段,種種因素,都導致他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合格的將領。可惜,他出生在楚家,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接手楚家軍,在邊陲的戰場上,麵對關外的豺狼虎豹。”

趙述垂眸道:“老將軍這一生,見過太多生死,看到過血流漂杵的城池外,痛失愛子的雙親絕望地抱著年輕士兵的屍體號哭,也親手送走許多自己的族親,以及身邊一個接一個的將士。他有私心,他想將軍這一生平平安安,不求他建功立業,隻想他好好活著。可這十萬楚家軍,還有那朝堂上的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楚家。恰逢新帝登基後,朝局不穩,出現過幾次刺殺事件。新帝無意中聽聞前朝有一部落,名為影族。族人擅長化形,曾是皇室用來替死的傀儡,便暗中下令,讓老將軍尋找影族。”

白嬰眉頭一皺,聽趙述繼續道:“老將軍用了許多年光景,終於找到了餘下的影族之人。礙於影族與外通婚,後人大都血統不純,不再具有化形的異能。上千人裏,唯有一名十歲小兒,乃族長之子,還保有影族的特點。彼時,老將軍便打定了主意,要讓這小兒為他所用,成為……”

“成為楚堯的替死鬼?”白嬰慘白著臉接過話頭。

趙述沒有否認,稍稍一頓,說:“為了逼得族長就範,老將軍以影族上下千人性命,做了要挾。”

“好一個……欺世盜名、欺上瞞下的偽君子啊。”

趙述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把請求白嬰諒解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這場紅塵事,苦的是她和蘇逸,同樣也苦了楚堯。他身是旁觀者,沒有立場去勸當事人看開。

“這孩子頗是早慧,也甚有擔當,為了闔族性命,自願跟著老將軍回了京都。因要掩人耳目,同年,老將軍又以陪讀為借口,招我和小五入府。那個孩子,就是蘇逸。短短半年的時間,蘇逸把將軍的神態舉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用本相出現,便是老將軍,都分不清他們的差別。”

趙述歎了口氣:“翻過那年的年關,老將軍回西北坐鎮,府上便隻剩下我們四個。蘇逸一開始對我們抱有敵意,總是不合群。他本身桀驁自負,話少人又狠,論起武學和兵法的天賦,甚至遠超我們三人,是以常常用鼻孔看我們,拿話噎我們。說來說去,就那麽五個字:‘嗬,將門之後。’”

說到此處,趙述完全沉浸在了回憶裏,眼底都浮開些許笑意:“你也知道他那個人,狂起來收不住,在天途關時,一句話差點把兩百山鷹氣死在原地。一言概括,他開口,攻擊性不強,但侮辱性很高。我跟你小五哥,好歹算是在軍營長大的,哪受得了這個氣,有那麽半年光景,我們沒日沒夜拉著他打架。當然,通常是我們挨打……”

白嬰聽著,心裏的躁鬱竟是消退不少,眉眼間也揚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

趙述轉向無字碑,懷念的伸手撫過:“將軍和我們倆不同。他雖是在他爹的庇蔭下長大,可心思也當得上玲瓏剔透,大抵曉得些蘇逸的來曆,心懷愧疚,便總是讓著他,也真心實意地敬佩他。逢上蘇逸和我們打架,將軍就從中勸阻,偶爾被蘇逸拉著一道揍了,他還笑嗬嗬地給我們仨送傷藥。蘇逸談兵法,講武道,他亦是聽得最認真的那一人。如此過了大半年,我們的關係本來還是吵吵嚷嚷。發生轉變,是在老將軍取得永歲山大捷後。那會兒楚家的聲譽已經如日中天,老將軍手裏又握著邊關兵權,深受上頭忌憚。將軍孤身在京都,實則相當於是顆棋子,難免會受其他紈絝子弟的排擠,他性情又過於溫厚,結果有一回,在太學裏被人下了套,傷及腿骨。”

白嬰表情複雜地看了看那座無名碑。

趙述眯眼道:“我和小五得知後,本想給將軍出口惡氣,無奈對方人多勢眾,我倆也吃了苦頭。後來還是蘇逸趕到,把那群紈絝子弟打了個半死。”

“如此鬧了幾次,那些世家公子哥兒,都怕蘇逸怕得不行,再也不敢招惹將軍。我們四人,也算是同甘共苦過了,又都是血性少年,慢慢便打成了一片。”

“蘇逸……”白嬰念叨著這個略顯生疏的名字。

趙述默了默,笑容隱匿在黑夜投射的暗影下:“那興許……就是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好時候了。奉安二十二年的春闈,蘇逸化作將軍的模樣,替他去參與圍獵。返程途中,他在馬家村救下了你。”

白嬰一刹恍惚。

“他憐你命途多舛,對你很是照顧。約莫想著用‘楚堯’的身份能更好地保護你,讓你名正言順地寄住將軍府,所以他在你麵前出現,大多是用將軍的模樣。他那個人,在我看來,其實一直都沒變過,恩與怨,分得清清楚楚。別人若是對他好一分,他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對將軍如是,對你亦如是。”

趙述笑了笑:“你來府上的第一年,記住了蘇逸的生辰,他麵上不顯,可私心裏高興得不行。因為在他看來,他是一個沒有過去和未來的替身,唯一的使命,就是完成和老將軍的約定,護族人平安。他很清楚,自己身死後,連名姓都不會存在。”

白嬰覷著掌心裏的鐵牌,忽覺心口一揪。她想起這人早年與她說,讓她為他立一方衣冠塚,原來,是這個含義。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趙述接著道:“因為你的出現,蘇逸的心態逐漸生出了改變。他寵你的程度,我們三人看在眼裏,都覺得他遲早得把你寵廢。”

白嬰沉默,心想,他們到底是說中了。

趙述搖搖頭:“將軍平日教你讀書識字,他就帶著你捉鳥摸魚,上房揭瓦,還美其名曰,讓你放飛天性。你記不記得,你誆他揍了大理寺卿的長子……”

“記得……”

“現在你該知曉,那大理寺卿的長子,出言諷刺的是將軍,蘇逸從頭到尾都不清楚這事。結果,你跑去汙蔑人家,害得蘇逸差點把人打殘。聖上龍顏大怒,借機給楚家下馬威,讓蘇逸在禦花園裏跪了三天三夜。將軍因此和他起了爭執,讓他萬不可再這般慣著你,說將來你指不定會被他寵成個什麽混世魔王。可他左耳進右耳出,渾然不聽。再後來,林家小姐被你打了,將軍把你鎖在房中,沒料想你磕掉了門牙。當時若非我和小五拚死攔著,蘇逸隻怕要和將軍大打出手。”

“所以……從小到大,寵著我的,都是他。把我關在房間裏,斥責我不顧大局的,是……楚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