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這天開始,白嬰就在不斷反思,她以前不該隻顧著過嘴癮的。
所謂過癮一時爽,還債還到心慌慌。
一連好幾日,白嬰都在體驗,什麽叫作她哥的血氣方剛。每當她想認時,她哥都會十分幽怨地在她的耳邊念:“不是你說的,要我金槍不倒嗎?”
“不是你說的,孩子要生兩個嗎?”
白嬰十分後悔。
“不是你說的,想與我夜夜歡好嗎?”
白嬰想罵人,這最後一句她絕對沒有說過!但不等她的話出口,蘇逸通常早早地堵住了她的唇。在這樁事上,蘇逸蠻橫且恣意,不給白嬰半點反抗的餘地。白嬰原本是有些吃不消,可不知怎的,每當她身陷旖旎的纏綿中時,就連藥人後遺症發作的痛苦,都好似能忍過去。
她心存僥幸,想著不用飲那長夢,便怎麽都順著蘇逸。往往等她回過神,人都快被折騰到散架。她著實難耐時,便會一遍一遍喚他的名,想討個饒。可惜這一喚,蘇逸反而越發停不下來,總得臨到天快亮,才放白嬰沉沉睡著。
這麽一來二去,白嬰腰酸背疼腿抽筋,白日裏走路,總是撐著腰扶著牆。府上將士們見了,十分知情識趣地對白嬰表示了慰問,還送來了多種幫助她消食的東西,譬如山楂,譬如地瓜。
白嬰有苦難言,隻能全部收下。
蘇逸很不滿將士們的悟性,明示暗示數次,想告知大夥兒白嬰不是吃撐了。可都護府一水的光棍兒,自打上次被自家都護狠狠教訓一頓後,就沒敢再往那方麵想。在蘇逸第二十八次被眾人拉著好心勸說,直言白嬰常常吃撐估計是五髒不好,須得盡快讓軍醫瞧瞧,莫耽擱了治病時,蘇逸終於忍無可忍,望了遭天,幹咳道:“前段日子,你們不是在準備各項技藝?”
大家一聽他舊事重提,生怕又要遭受懲罰,急忙挨個表態:“都護您放心,我們絕對沒有再不務正業!除了操練,我們別的都不幹!”
蘇逸勉強道:“也不算……不務正業,”
“我們懂!那叫遊手好閑,不求上進!”
蘇逸的眼尾輕輕抽了抽:“多點傍身技藝,實則,是件好事。”
大夥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自家都護今日的態度著實奇怪。但出於前車之鑒,還是小心應對道:“咱們是行伍之人,能打仗就行,不需要那麽多技藝。”
蘇逸的臉麻木了一下,決定不再對光棍們兒繞圈子:“既有心授人以漁,若自己都不擅長此道,又何來底氣?”
眾人麵麵相覷,安靜了半晌,突然交頭接耳起來。
“都護這話是什麽意思?嫌棄咱們是隻會打仗的大老粗嗎?”
“等下,什麽叫授人以漁?”
“都護他這是不是在考驗咱們對操練的忠誠度?”
蘇逸尤為無奈地撫了撫額頭,正打算幹脆把話說到明處,其中一名校尉當即反應過來,掐了把旁人的大腿,格外興奮道:“都護!都護您的意思……莫非是咱們府上當真快要有小將軍了?”
蘇逸鬆了口氣,沒有否認。
下一刻,激烈的起哄聲差點把都護府的房頂都掀翻。
當天下午,白嬰日常收到的山楂、地瓜,就變成了酸得要命的青果子,以及辣得不行的小米椒。
她扶腰站在水榭裏,麵無表情地看著石桌上堆成了山的果子和辣椒,並送走了最後一個趕來恭喜她並仔細給她分析酸兒辣女說法的副將江安。接著,她沒好氣地轉頭望著憑欄邊但笑不語的某人,幽幽道:“你幾歲了?以前總說我幼稚,眼下你這幼稚勁兒比我還更勝一籌,這種事,你也拿出去嘚瑟。”
蘇逸走近些許,與白嬰十指交扣,在她的手背親了一口:“他們不是外人。”
“我知道。”
“我總想著,你我這一生不算順遂,若能讓我們的孩子在眾人的陪伴愛護下長大,倒是圓了一個心願。”
白嬰啞口無言,看了蘇逸好一陣兒,抱住他道:“你這心思,要到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重。”
蘇逸笑笑,撫著她的發,道:“恐怕往後的餘生,都要阿願在旁,多多開解才行。”
白嬰一聽這話頭,琢磨著蘇逸後一句怕是要提親。畢竟,二人的關係發展至此,成親是理所當然。她如果出口拒絕,免不了要令蘇逸多想。一念至此,白嬰趕緊打岔道:“是了。我一直想同你說,那座地下城,其中的構造和機關都設置得十分巧妙,在戰時能發揮極大作用。當年既然耗費人力物力建造到這一步,現下不如重新啟用,在將來也可應對不時之需。”
蘇逸稍是一默,刮了刮白嬰的鼻尖兒,道:“此事,早前交予李瓊去處理了。”
“你……”
白嬰欲言又止。她想到什麽,又覺興許是自己多心,便沒再追問下去。
左右待在府上閑來無事,白嬰把多餘的果子、辣椒裝起來,帶去客棧扔給了向恒。向恒彼時還在氣頭上,白嬰好說歹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述了一通,又哄又逗,才讓他消了氣。兩個人一起用過晚膳,白嬰叮囑向恒出城一趟,方緊趕慢趕地回了都護府。
日子一晃,轉眼至八月下旬。
白嬰身上的藥人後遺症慢慢壓製不住,若是不飲長夢,夜裏便會疼得死去活來。她不想蘇逸擔心,在他麵前總是強忍著,待他入睡後,白嬰才會偷偷摸摸地跑去偏室,試圖把自己鎖在房內,熬過了酒勁兒,天亮之前趁蘇逸沒醒,再悄悄跑回主屋。
她自認計劃堪稱完美。不料飲下長夢的第一天,她前腳跑去偏室不到一炷香,她哥後腳就踹了房門。醉酒的白嬰拉著蘇逸爬上房頂,猖狂地看了兩個時辰的星星月亮,給她哥說了一大通人生道理,並踩壞了十來張瓦片。次日一大早,白嬰醒來,如故枕著蘇逸的手臂,還看到了他被蚊子叮得滿是包的脖子。
那一刹,她由衷懷疑,她夜裏醉酒隻是產生了幻覺。直到用過早膳,幾個士兵趕來修補瓦片,白嬰才不得不正視,她離丟臉丟到盡人皆知,或許隻差她哥幾個連續踹門的動作。
第二天,白嬰故技重施,為防止她哥破門而入,還不惜重金,給偏室加了三把銅鎖。然而,蘇逸也視那三把鎖為無物,照舊踹開了大門……
這一宿,意識不清的白嬰拉著蘇逸跳進池塘裏摸魚,結果魚沒摸著,白嬰一怒之下,噴了幾口水。第二日的清早,又是那幾個士兵,趕來清理了被毒死的無辜錦鯉。
白嬰思來想去,發現不管她怎麽防,總歸都逃不脫她哥的五指山。但凡是醉酒,清醒過後,那必然是人在榻上,身在蘇逸的懷裏。反正躲不過,她幹脆難得再躲,堂而皇之地在蘇逸麵前喝酒。關於長夢的來曆,蘇逸也沒有追問。這著實讓白嬰意外,但她不敢多提,生怕蘇逸覺察出長夢裏摻了血。
如此撒了幾日酒瘋,白嬰從上房揭瓦,下水摸魚,再到潛進幾個副將的房裏給別人畫王八臉,蘇逸不僅沒阻止,還會跟在一旁研磨遞筆。府裏上下都在感歎自家都護喪失底線,可很快,蘇逸就讓眾人清醒地認識到,事關白嬰,他從來沒有底線這種東西。
譬如,白嬰畫了兩天王八臉,徹底失去了興致,改成順走他人財物,還會打著酒嗝把東西埋進都護府的邊角旮旯裏。眾人是一邊感歎白嬰這酒量,一邊齊聚一堂,痛心疾首地向蘇逸控訴她這做派很是要不得,一個要當未來小將軍親娘的人,怎能有偷盜之舉!
彼時,蘇逸隻含情脈脈地目睹白嬰玩泥巴,跟眾人解釋了她此舉的初衷。
他尤然記得,在烏衣鎮外的小樹林裏,白嬰所說的一字一句。
她說,這邊關的土裏,埋了許多她藏起來的寶貝。
她說,這些寶貝都是留給他的。
她還說,她知道什麽是鳥盡弓藏,她期望有朝一日他解甲歸田,能得個善終。
初時不信這言語,而今方知,這背後一腔孤勇的真意。她越是為他周全世事,他越是不會再放手。
眾人聽完,也都曉得了白嬰在十六國被煉成藥人的境遇。好些將士淚灑校場,當即對白嬰表示出由衷的同情。但同情過後,大夥兒還是慘兮兮地對蘇逸道:“都護,您是知道的,咱們光棍兒府別的且不說,窮,那是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咱們也不是不想讓安陽姑娘她高興,可她一高興,咱們就很難高興了。畢竟,她埋的,可是咱們的老婆本……”
“是哇都護,您能不能先勸勸安陽姑娘,把銅板還給咱們,咱們陪她人均再喝兩壇酒,那都沒問題!”
蘇逸想了想,一言不發地在自個兒身上東摸摸西湊湊,艱難地薅出來僅剩的一貫銅錢。接著,他慢條斯理地走至牆角,把銅錢遞給了醉得迷糊的白嬰。白嬰一把抓過,順勢也埋進了土裏。末了,蘇逸負著手,語調沉重道:“阿願她命途多舛,如今還須得飲酒,才能抑製藥人的痛楚。說來說去,都是因舊事造成。前非已鑄,無可彌補,眼下隻要能令她歡喜,便是散盡家財也無妨。我的老婆本,也如諸位一般,就此交予她了。”
眾人感到哪裏怪怪的,卻又無法反駁。
自家都護起了頭,楚家軍又一向秉承護短的傳統,想著那是未來的將軍夫人,小將軍他娘,索性咬咬牙,各自拿出財物,通通捧到了白嬰跟前。
白嬰樂得眉開眼笑,埋寶貝埋得越發起勁兒。
此後第三天,將士們才漸漸回過味——
都護他……還需要老婆本嗎?他分明連老婆都是現成的!想到這兒,大夥兒急於拿回財物,卻被蘇逸放了話,言明誰能打過他,方可阻止白嬰。全府上下一時哭唧唧,沒一人敢去挑戰“戰神”之威。打是打不過,大夥兒隻好集體詛咒蘇逸沒錢下聘。
蘇逸聞言,著實自閉了半炷香。
他的確……沒錢下聘。
就在眾人都在為白嬰這酒後埋寶貝的怪癖犯難時,白嬰終於對銅板也失去了興趣,某晚夜黑風高之際,她幹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那陣兒,經過蘇逸的強取豪奪……不是,是群策群力之下,一到入夜,校場上就會掉落許多銅板和小件玉器,供醉酒的白嬰挑揀。原本大家又在圍著蘇逸哭天搶地,孰料,白嬰突然間對那些銅板嗤之以鼻。
她先是挖出了一個土坑,在校場上逛了大半圈,連一個銅板都懶得拾起。蘇逸一臉擔憂,其餘人則是笑逐顏開,都在暗暗慶祝白嬰這波斂財勁兒終於過去。眼見白嬰麵露失望,蘇逸都在考慮要不要從庫房拿兩把火器給她埋,白嬰卻冷不防回過頭來,直勾勾的視線膠凝在了他的麵上。
蘇逸的眼尾跳了跳。
邊上將士們準備撿錢的動作亦是一頓,直覺不妙。
白嬰沉默少頃,指著蘇逸喊:“寶貝!”
這不是她第一次喊他寶貝……
但這一次,隱約有哪裏不同……
將士們看白嬰腳下生風地衝過來,都分外緊張地勸蘇逸:“都護,您要不,先避一避?”
蘇逸紋絲不動。
白嬰一腦門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她哥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麽,這貨就用兩隻纖細的手臂死死環緊她哥的腰,並使出一個弱雞最強悍的力氣,試圖將人抱起來。
蘇逸抿了抿唇,望著白嬰的頭頂,依舊紋絲不動。
他是真的……什麽事都願意配合白嬰。
他也是真的……獨獨對被她抱起來這樁事,他心有餘而力不足。
白嬰臉紅脖子粗地試了三次,都沒能扛起她哥偉岸的身軀。蘇逸既是心疼又是好笑,剛想伸手摸摸白嬰的腦袋,她猛地拽住他的袖口,拉著他飛奔到了土坑旁邊。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白嬰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膽,徑直繞到蘇逸的背後,一個助跑,把萬眾敬仰的西北都護,生生撞進了土坑裏。
眾人無語。
白嬰興衝衝地朝她哥丟土,一麵丟,一麵格外認真道:“埋寶貝嘍!埋下一個寶貝兒,明年就能長出好多寶貝兒!”
蘇逸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感覺自己被狠狠萌了一下。
反應過來的眾人:“都愣著幹什麽!都護就快被活埋了啊!”
這一晚,大夥兒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大,導致後麵一兩天,每個人都心驚膽戰,生怕白嬰埋人埋上癮,除了她哥,還會對別人下黑手。況且她哥沒什麽底線,就衝他那一副心甘情願被活埋,別人不拉我不起來的勁兒,大夥兒都覺得性命岌岌可危。
可這夜過後,白嬰的狀況急轉直下。
那一壺長夢終是見了底,剛入九月,白嬰的噩夢便開始卷土重來。
起初,她夜裏疼痛發作,蘇逸會用尋常酒水代替長夢,雖效果不佳,好在有他悉心哄著,白嬰也算能忍過去。沒過兩日,藥人的後遺症徹底失控,白嬰一旦入眠,就會無休無止、反反複複地夢到同一個場景。
她總是看見蘇逸造下無盡的殺孽,腳下每一步都是屍山血海。那黑色的衣袂滲出殷紅的顏色,他手裏的長鋒劃出生與死的界限。他如同身陷地獄的修羅,重複著殺戮的輪回。白嬰想牽住他,帶他離開那片慘烈的天地,卻每每與他失之交臂。及至終途,她一次又一次,見證他的敗亡。
那一幕,讓白嬰痛不欲生。
她在夢裏無望地哭喊,夢外亦是整夜不得安生。到得後來,她被困在夢裏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日幾乎有六七個時辰都陷在混沌裏。白嬰備受折磨,都護府裏從上到下,也無一不替她憂心,都在四處打聽藥人的解法。
蘇逸麵上不動聲色,亦是日夜不眠地陪著她,短短數日,人便消瘦一圈。偶爾白嬰清醒,發現她在蘇逸的手臂和肩膀上,又留了不少牙印。她自責到無以複加,為了道歉,還給蘇逸熬了好些糖水。蘇逸有苦難言,隻能微笑著喝下去。
誠然,除卻熬糖水,白嬰最關心的,就是向恒出城尋人有沒有回來。她等得心急如焚,日日都會托人去向恒落腳的客棧走一遭,如此數著日子到初十,向恒總算是帶著白嬰要的人翻進了都護府的院牆。
那陣兒剛過日午,白嬰用過午膳,因著身子疲累,才歇下不久。蘇逸冷不防聽到院子裏的動靜,三兩步便走至門前,開門和向恒打了個照麵。向恒冷著臉瞥瞥屋內,被蘇逸橫身一擋,沒好氣道:“我找,白嬰。”
蘇逸默然不語,打量了一遭站在院子裏局促不安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作南苗的衣飾打扮,肩上還背著一個藥箱。他收回視線,不想攪擾白嬰,正想把二人轟到水榭裏去,話沒脫口,白嬰就已適時醒轉,輕聲問道:“是不是那不著家的兔崽子來了?讓他進來給姐姐請安。”
蘇逸擰了擰眉。
向恒有了白嬰的話作保,衝著蘇逸揚了揚下巴。
二人僵持片刻,還是蘇逸率先轉身,繞過屏風走進了內室。他扶白嬰坐起來靠在床頭,繼而自己坐在床沿邊上,不滿道:“剛剛睡下,為何不多休息一會兒?讓他等著便是。”
白嬰搖了搖頭,蒼白的兩頰不帶半點血色,似是無奈道:“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和這孩子爭風吃醋?”
“我不是。”
“你犀利的眼神就差把這孩子直接拍出院牆了。”
兩個人說話間,向恒跟了進來,邊走邊道:“我沒,那麽弱,就算,他想……”人到床榻半丈處,他的聲調忽而一頓。
向恒疾步邁進,不由分說地擒住了白嬰的腕子,也顧不上斷句,尖聲道:“你怎如此虛弱?那壺長夢,我算過日子,足夠你支撐到月初。這才幾天,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白嬰,你……”
他想問白嬰做了什麽。一看白嬰身邊的人,瞬間明了。向恒咬了咬下唇,眼眶也微微泛紅,悶聲悶氣地道:“你和他……白嬰,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作死!”
蘇逸盯著向恒那逾矩的手,一句威脅的言辭原本已經滾上了舌尖,又在聽到向恒的少女音後,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白嬰側首瞧著她哥,說:“我猜你現在估計是在後悔和這孩子爭風吃醋。”
蘇逸幹咳一嗓子,仍然無情地吐出了兩個字:“放手。”
向恒鐵青著臉垂下眼睫,鬆開白嬰,趔趄了半步,不再言語。白嬰試圖岔開話題,忙不迭道:“我讓你去尋的人,尋到了嗎?”
“嗯。”向恒埋著腦袋,“就在,外麵。”
“你讓他……”
一句話沒講得完整,蘇逸打斷道:“方才,他的話,是何意思?”
白嬰訕訕笑:“沒什麽意思啦,就是這娃擔憂我身子,一時情急,口不擇……”
向恒也出聲打斷:“她被,煉成,藥人,八載。熬過,多少次,常人,不可,忍受,之痛。原本,沒,這麽快,到這,一步。”
白嬰登時變了臉色:“你可別瞎……”
蘇逸:“所以,她與我親密,會使得藥人後遺症加重?”
白嬰無比心累,捂住胸口再次嚐試說句完整話:“怎麽可能啦?他還是個孩子,你當姐夫的,不要在他麵前說葷……”
果然學了姐夫再次打斷白嬰的向恒:“你難道,不清楚,她的,藥人,之軀,根本,無法,與人,接近!”
“說仔細些。”蘇逸的眸光頃刻沉了下來。
向恒冷冷道:“你沒,中毒,不曾,想過,原因?”
“向恒!”白嬰拔高了聲調,正欲厲色阻止,不想她哥兩指一戳,輕輕鬆鬆點了她的啞穴。
完了,瞅這征兆,她哥要生氣了。
白嬰一時慌得不行,說是不能說,跑又跑不了,隻能窸窸窣窣地躲進被子裏。她側過身子蜷成一團,背對著兩個視她為無物的大男人,聽她哥幽幽問道:“她用什麽解毒的?”
“她說過,你心思,敏銳,連這,也沒,察覺?”
“萬物相生相克。我隻猜測葉雲深煉出藥人,理當有克製解毒之法。”
向恒一怔,完全沒料到蘇逸能想到這一層,險些便要把葉雲深體內那隻蠱王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好在白嬰及時瞪了他一眼,他才把話頭壓回腹中。蘇逸假裝沒看見他們的小動作,隻定定地望著向恒。
向恒默了一默,大抵是心裏難受得緊,接下來的話便也讓白嬰和蘇逸不怎麽好受。
“你,說得對,萬物,相生,相克。能克製,藥人,之毒,也隻有,藥人的,心尖兒血。”
蘇逸的身子僵住。就近的二人也不知是錯覺還是真實,當即就感到了一陣涼意。白嬰哆哆嗦嗦地伸出一隻手,握住了蘇逸攥緊的五指。
向恒還在繼續道:“當初,被你,所擒,她熬了,多日,且不,至於,如此。今次,後遺症,來勢,洶洶,與她,自傷,定有,關聯。”
白嬰又瞪向恒,簡直恨不得把一雙眼珠子都瞪出來。她看著蘇逸一點一點變得陰鬱的臉色,心知不妙,拚了命地想吭聲,又礙於啞穴被點,半個調調都死活擠不出來。她勉強坐起身,兩隻手抓著蘇逸的小臂,又搖又晃,想要安撫他。
隔了良久,蘇逸方抬起眼瞼,慢聲詢問:“是這樣嗎?那糖水,你故意熬得那般甜,就是想掩住血腥味。可笑,我竟以為,你是用了別的法子。”
白嬰擔憂地看著他。
“心尖兒血,好生……荒謬。”蘇逸低笑兩聲,意味不明地道出一個名,“葉雲深……”
白嬰咬牙切齒地望向向恒,用眼神傳達出一句話——
好好的姐夫,又被你搞瘋了。
她急得似油鍋上的螞蟻,向恒也不敢輕易來給她解穴。就在白嬰無計可施的當頭,蘇逸總算給了她開口的機會。白嬰一張嘴,便是語如連珠炮:“寶貝兒你先別急著想拿人祭天,這個事吧它實在沒有兔崽子說得那麽嚴重。我這身子骨別的不好說,但恢複能力真是一等一的強。說是心尖兒血,其實也就是捅的位置不偏不倚在那處罷了,且要不了多少的,一次一滴,傷口也不深,次日就好,當真影響不了什麽。”
蘇逸不言不語地看著她,眸色深處滿是愧疚。
白嬰心疼地捧住他的臉“吧唧”親了親,又勸:“再說了,在天途關時,你不是見過我傷勢好得快嗎?真要說起來,我這胸口的傷,還沒那會兒替你擋刀來得深,你就放心吧!”
蘇逸沉默。
很好。
放什麽心。
他一想往事,整顆心都快揪起來了。
眼看她家寶貝兒的氣場逐漸劍走偏鋒,白嬰後悔不已地咬了下舌頭。既然講理不好使,她幹脆直接撒嬌耍渾,一頭紮進蘇逸的懷裏,蹭來蹭去道:“寶貝兒,你不要生人家的氣嘛。”
蘇逸的耳朵尖驀地發紅。
幾步開外的向恒也是麵紅耳赤:“白嬰,你……你怎麽,說得,出口!”
白嬰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我一個口頭給寶貝兒添丁都添了好幾百次的人了,這有什麽不好出口的。我若遮遮掩掩,你過兩天怎麽當幹爹的都不知道。”
“誰要當,幹爹!”
“你想當,幹娘?”
“白嬰,你!”
蘇逸清了清嗓子,脖子上也緋紅了一片:“阿願,此事……暫且打住。”
白嬰忍俊不禁地端詳他,咋舌道:“哎呀,寶貝兒害羞了?怎麽還是這麽容易在別人麵前害羞呀?你前幾日折騰我……”
蘇逸一把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道:“是你說的,他還是個孩子。”
這情節,傷害不高,但侮辱性……很強!
向恒氣到扭頭就想走,白嬰收住插科打諢的心思,趕緊叫住他:“回來回來,我不說了還不成?你坑我一把也不讓我坑回去,難不成我這些年在你麵前樹立的是個以德報怨的聖人形象?我記得我沒這麽光輝偉岸呀!”
“你別,侮辱了,聖人。”
白嬰笑笑,倚在蘇逸的肩頭,沒去搭理向恒的諷刺。她往窗框外望了望,招呼道:“把那人叫進來吧。”
向恒一言不發地挪去門邊招手,那中年男子很快一溜小跑入了屋,杵在屏風後頭道:“小人柳凡,見過女君,見過楚將軍。”
蘇逸看了眼白嬰。白嬰了然道:“這人師承南苗藥王穀,當年葉雲深就是屠了他的師門,順走了人家的典籍古書,才學會飼蠱一道。柳先生彼時在外雲遊,恰好躲過一劫。我打聽了多年藥王穀的傳人,直到被你抓回來前,才尋上他。經過我苦口婆心長篇大論的書信勸說,柳先生決定趕來邊關,助我解決藥人之苦。作為回報,我也答應替他搞死葉雲深。”
“哦,是嗎。”蘇逸平靜地反問。
白嬰點頭如小雞啄米:“是!千真萬確!你要不信他精通醫道,先拍爛他幾根肋骨試試他能不能自醫。”
屏風另一頭的人嚇得“撲通”跪下,顫個不停道:“女、女君……您沒說會有這麽一茬呀!天底下誰人不曉定遠大將軍的威名,若真拍我幾掌,小人恐怕連自救都來不及就喪命了!”
向恒虎著臉說:“你玩夠,沒有。先讓他,診治。”
白嬰笑得花枝亂顫:“瞧你把他給嚇的。”
從頭到尾都沒吭過聲的蘇逸抿緊了唇,目光定在白嬰的臉上。
白嬰討好地捏捏他的手,嬌聲問:“讓他試試嗎?”
蘇逸沉默少頃,繼而從旁邊的木架取下一件外裳,披在了白嬰的肩頭。白嬰抬手推拒,一個勁兒嘟噥熱,蘇逸覷著她那單薄的白色褻衣,無情地說了句“冷”,便不管不顧地把領口給她裹得牢牢實實。
有一種冷,叫你哥覺得你冷……
白嬰暗自腹誹著他這強烈的占有欲,又覺他的模樣甚是討喜,情不自禁地湊近他的臉頰親了一口。蘇逸稍稍一頓,臉色愈見發紅,幹咳了一嗓子,起身挪去旁邊,淡聲道:“進來吧。”
得了他的令,柳凡慌慌張張爬起來,彎腰屈背地繞過了屏風。他不敢直視屋內三人,半跪在床前將藥箱打開,拿出脈枕放好。待白嬰主動將手遞上,他方隔著一塊白巾診上她的脈象。
白嬰笑嘻嘻道:“柳先生這一路舟車勞頓,委實辛苦了。我這身子骨吧,信裏也數次與您交流,您是最清楚不過的,想來應是早就有了對策。您直說無妨,待會兒診完了,好讓我弟弟帶你去城中逛一逛,吃頓好的,也算聊表我的心意。”
柳凡看看白嬰,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多謝女君。您這藥人之症……”
蘇逸突兀道:“阿願近來總為噩夢所困,此症狀已有四月未曾出現,可否請柳先生告知,她何以至此?”
柳凡噎了一噎,下意識地又看向白嬰。白嬰想說點什麽,一個不慎對上她哥涼涼的眼神,到嘴的詞句登時就滾回了肚子裏。沒了主心骨,柳凡絕望地回頭瞧向恒,向恒抱著懷裏的劍,一副石化的狀態。左右沒人解圍,他隻好連擦兩把冷汗,謹慎道:“女君……女君為噩夢所擾,約莫是因氣血兩虛。”
蘇逸聞言,擰了擰眉頭。
白嬰剛要搭腔,他搶先道:“你繼續說。”
“是……根據女君的脈象,應是長期氣血傷於內,凝滯不暢,髒腑由之受損,是有損於外的症狀。”
“有損於外……”蘇逸喃喃重複。
此人的說法與向恒不謀而合,看來是真有些本事。一念至此,他問:“你出身藥王穀?”
“是。”
“煉製藥人的方法,是從你師門傳出?”
柳凡的腿軟了一下,結結巴巴地回:“煉、煉製藥人……的確起源藥王穀,但那是前人所為,及至小人這一代,藥人之說僅僅出現在典籍裏,上至穀主,下至入門弟子,都沒行過此旁門左道。”
蘇逸不置可否,挑出了重點道:“可有解法?”
“什麽?”
“藥人之軀,可有解法?”
“這……”柳凡又睨向白嬰。
白嬰欲言又止。她若再是打岔,料想會引起蘇逸的疑心。這一局本是變數之下倉促所設,能不能瞞過蘇逸尚且是未定之天,而今之計,也隻能順著他的意思,避免露出過多馬腳。
白嬰給柳凡遞了個好自為之的眼神,隨後便垂下了眼皮。柳凡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藥王穀的典籍上,素來關於蠱毒的記載,都是沒有解法的。”
蘇逸邁近半步。
柳凡生怕他下一個動作就是拍爛自己的天靈蓋,一手抱住頭道:“將軍有沒有聽過醫家?”
蘇逸頓了頓,想起烏衣鎮那滿口仁義的老大夫,瞳孔微縮道:“略有耳聞。”
“在醫道之上,藥王穀未滅前,其實與醫家算是對立關係。兩邊為證醫道第一,常年處於水火不容。藥王穀重蠱與毒,醫家則重治與救,雙方你來我往,死傷無數。所以藥王穀的蠱毒若是有解法,都該在醫家的典籍上。”
“我曾閱覽部分醫家典籍,未曾發現藥人的解法。”
白嬰訝異道:“你何時……”想了一想,又瞬間明白,“烏衣鎮那醫館,原來是醫家的人所設?你當時無事翻看的書,就是人家的典籍?”
蘇逸無聲默認。
柳凡低低嘟噥:“藥人是藥王穀的撒手鐧,就算醫家有解法,也不會隨意交給門人啊……”
“如此說來,柳先生在此,是沒什麽用了。我該去尋的,是醫家之人。”
柳凡一聽形勢不妙,趕緊道:“小人有幸,這些年雲遊在外,也有幾個交好的醫家門徒。因與女君早前有書信往來,確然打聽過藥人的解法。”
“哦?”蘇逸將信將疑。
柳凡當即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請示道:“女君,小人可否以針試您後頸處?”
白嬰尋思著今兒個是給自己挖出了一個大大的火坑,有她哥在旁盯著,她眼下就算不想跳,她哥也得使一把勁兒把她推下去。左右沒轍,她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趴在了枕頭上。她將青絲撥去一邊,露出頸後瓷白的肌膚。柳凡站起身,用燭台燒了遍銀針,一舉刺進了白嬰的穴位。白嬰隻感一陣眩暈,旋即手腳都有些微的酸麻,皮肉底下隱約像有螞蟻在遊走一般。
她看不見自己後背的情形,蘇逸和向恒卻是清清楚楚地盡納眼底。那近乎半透明的薄薄皮膚裏,無數長約一指的黑線密密麻麻,如有生命似的,鑽來鑽去,極為恐怖。向恒用力地握住了手中青鋒,指節發白,整個人都在輕輕戰栗。蘇逸麵上不動聲色,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底,卻是戾氣橫生,埋藏的惡念有那麽一刹決堤而出,欲要摧城掠地。
白嬰拽了拽他的衣袂,喚得他回過神來:“怎麽了?”
他不作答,向恒也閉口不言。
白嬰正是緊張得不行,柳凡啟齒道:“女君,疼嗎?”
“不、不疼呀。”
她本意是想安撫蘇逸,結果萬萬沒想到,起了反作用。柳凡的神色凝重起來,隔了好半晌,又問了一遍:“半點都不疼?”
“呃……”
白嬰猶豫著想讓柳凡給個提示,不想柳凡跟她毫無默契可言,摸了摸下巴,格外沉重道:“若是不覺得疼,恐怕就……”
“就如何?”蘇逸聲音冷然。
白嬰和柳凡齊齊打了個抖,向恒反應慢半拍,還沒抖成,就聽柳凡誠惶誠恐地說:“這按照常理,蠱毒入體,會與宿主有一個互相排斥的過程,時間長短說不準,興許幾日,也興許幾年。在這當下,如有一味藥引,實則是有法子將蠱毒引至另一人身上的。”
“什麽藥引?”蘇逸問。
“此話當真?”白嬰和向恒異口同聲。
柳凡瞅了圈三個人,最後選擇回答令人天靈蓋隱隱作痛的西北都護:“那一味藥引,叫作龍涎草。據最古早的醫書記載,龍涎草長於龍涎口附近。可是,小人從醫多年,從未聽聞有人見過龍涎口,更莫說是那珍奇無比的龍涎草……再者,女君如今的狀況,已不是龍涎草能可解決的了。”
所謂龍涎口,是曆經了千萬年的演化才得以積聚的龐大地下水脈,綿延可達方圓百裏。因在無人地層中,每逢潮汐漲落,水花拍打像極了龍嘯九天的聲音,故而得名龍涎口。
他指了指白嬰的後頸:“蠱毒是以宿主的血肉為養分,在活躍之際,宿主便會感到劇烈的痛苦,也會出現如女君這般,為夢魘所困的情形。這是因為蠱毒在一步一步摧毀女君的意誌力,是以古往今來的藥人,最後都會陷入魔怔。近來女君氣血有虧,導致蠱毒的活躍越發頻繁,而當蠱毒休眠時,宿主才能得以喘息。女君現在清醒,恰能證明蠱毒在休眠期。我以銀針誘之,催蠱毒重新活躍,此時的蠱毒,並未吸取養分。女君若是疼,那是蠱毒與她互相排斥,換言之……”
後麵的話,柳凡沒再說清道明。
一方室內,驟然靜默無聲。
白嬰僵了僵。對於藥人的解法,她從來沒抱過希望,柳凡起初的話,讓她看到了一絲光明,可一眨眼,那短暫的光就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沒。這般上了雲端再狠狠摔下來,無異於是一次粉身碎骨。她花了片刻來平複心緒,努力擠出笑容,拽緊蘇逸的衣袂說:“不打緊,死不了就行。有寶貝兒陪著,我沒那麽容易瘋。我要是瘋了,你可怎麽辦?”
她故作輕鬆地打趣,蘇逸稍是彎腰,握住她的手。那一刻,白嬰驀地愣住,她發現,這個從小到大為她撐起了一片天的男人,在止不住地顫抖。
於她而言,她能活著,與他白首,固然是最圓滿的結局。可若二擇其一,那她的選擇由始至終,都是讓蘇逸活下去。她欣見他白發蒼蒼,壽終正寢。她也深知自己無法承受蘇逸先她一步離開這人世。
可正是因此,她好似自私地忽略了,她第二次的死亡,會讓蘇逸踏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甚至不敢進一步去想,那時候的他……會變成什麽樣。
白嬰恍惚走神,不知過了多久,牽著她的手慢慢由冰冷回溫,蘇逸斂了斂眼皮,沉聲問:“那阿願所說,能助她解決藥人之苦,閣下是有何方法?”
“這……”柳凡斟酌須臾,小心翼翼道,“女君的身體與常人不同,普通用藥,無法調理她的氣血,也控製不了她身上的蠱毒。時下女君已深受夢魘所苦,加之夜裏痛楚發作,更是百般難忍,為免她喪失理智,恐怕,隻剩最後一個法子了。”
“說。”
“常年飼蠱的地方,方圓百裏之內,必定會出現流螢草。這流螢草本身有劇毒,但也有致幻的功效,對女君來說,會是一個很好的安神助眠之物。她若不受夢魘所困,理當性命無憂。”
“流螢草……在何處?”
蘇逸問出這話,柳凡好似徹底鬆了一口氣,早已打好的腹稿脫口而出:“我入遂城前已四處尋找過,最近的流螢草,就長在關外往西七十裏處。那是舊時若羌的邊城,有處庵樂雪池,周遭就有不少的流螢草。采摘流螢草,最好是由女君親自去,她百毒不侵,不會有任何危險。且流螢草摘下半刻後便會失效,每日入夜前,都需服食一株。”
“這樣啊……”白嬰在**翻了個身,一臉為難道,“我寶貝兒得坐鎮都護府,不可長時間遠行。不如我和向恒……”
蘇逸當即道:“不必。十六國沒那膽子貿然進犯,七十裏也不遠,來回並不費事。”
“但……”
“關外多有不便,現下時辰尚早,我先率兵走一趟,打探情況。最早明晨安頓好一切,再回來接你,你乖乖留在府上等我。”
“可……”
“城內有李瓊四人守著,出不了紕漏。”
“萬一……”
“三州境內,若無我允準,無人敢把消息上報給朝廷,我出關之事,你不必擔憂。”
白嬰彎了眉眼:“我話還沒出口呢,你就什麽都知道,也盤算好了,我還怎麽反駁你呀。此去出城,你務必小心。”
蘇逸默了默,無聲無息地挪至床邊,摸摸白嬰的腦袋:“你說過的,沒說過的,心裏想的,我都知道。”
白嬰一個激靈,總覺得她哥意有所指。她心虛地“嘿嘿”兩聲,果斷轉移話題道:“述哥跟你去嗎?我想同他說說話,這一走,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回來。”
“好。我叫他來。”
蘇逸再三叮囑了白嬰不準亂跑,又破天荒地讓向恒看好她。向恒一臉叛逆地對他姐夫連翻了五六七個白眼,方耷拉著臉應了下來。白嬰借口還想問問流螢草的細節,把柳凡也暫留在屋內。等到蘇逸前腳一走,白嬰掛在嘴邊的笑容轉瞬消弭,她冷幽幽地瞥了眼兩個人,盤腿坐在**道:“現在,讓我們來反思反思,都是千年的戲精,你倆的演技咋就這麽拖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