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述來到主屋時,剛剛邁過門檻,就聽到了白嬰高亢的罵人大會。

“你說你,沒事兒紮我針作甚?好歹你也是個老江湖人了,把你早年那賣假藥忽悠人的勁兒拿出來啊!怎麽一對上我寶貝兒,你得就差原地躺棺材了。瞅你那點出息,這會兒都回不過神,你快把你汗擦擦,別人瞧了還以為你在我房裏幹啥呢熱成這樣!”

柳凡無語。

“還有你,幾天不打你是要上房揭瓦了?我現成給你抬個染缸來,你是不是還得開染坊啊?你就算對我睡了你姐夫不瞞,就不能咱姐弟私下嘮嗑?你也不是不曉得你姐夫隨時隨地都想手撕活人的念頭,在他心裏我變成這樣,梁國十六國誰都跑不了責任。你不替我周旋,反倒還火上澆油,你是想坑死他,還是坑死我,還是坑死別人啊?我從小到大教你男子漢大丈夫要能忍,你忍字頭上那把刀敢情是紮我心窩子裏了,我立馬吐一口血給你看你信不信?”

向恒沉默。

“旁的我就不罵了。你倆仔細回憶回憶這出戲,我拿個盆都接不住你倆篩出來的洞。那五官表情就不能稍微控製一下!一個臉上寫著我是被誆來唱戲的,另一個直接寫著我是來看戲的。你說咱們仨蹩腳貨加一塊兒,別說我哥不信了,就是我都不信天上還能掉下半個餡餅好嗎?”

趙述冷靜了一遭,決定退出房間候著白嬰罵完。他這動作還沒實施,白嬰就眼尖地瞧見了他,大方招手道:“述哥,快進來挨罵。”

趙述動作一僵。

白嬰改口:“不是,進來商量商量。”

趙述長舒一口氣,繼而慢吞吞地進了房間,把兩扇門虛掩上,方才走去床前。

白嬰一人坐榻上,三個男人杵跟前,也絲毫沒覺不好意思。她一手撐著下巴,問趙述道:“寶貝兒走了嗎?”

趙述頷首:“來找我說過話,都護就領五百精兵出府了,我看他走遠了才折返過來的。”

“那就好。”

“安陽。”趙述皺了皺眉,“那流螢草……可是真的有效?”

白嬰有些疲乏地揉了揉太陽穴,指著柳凡道:“向恒這兔崽子就不用我介紹了。這位是柳凡,真真師承南苗藥王穀,隻是早些年為葉雲深所擒,因緣際會下我救過他一命。這其中糾葛我暫不贅述,他如今還在葉雲深的控製下,此次隻是出來幫我做一出戲,稍後還得趕回十六國。”

柳凡衝著趙述作了輯,趙述同樣抱拳回應。

“關於流螢草,他與你細說。”白嬰閉上眼靠在床頭,麵露困倦,臉色也愈見蒼白。

柳凡心知她狀態不佳,急急挑著重點給趙述講了通流螢草。趙述聽罷,神情凝肅道:“既然流螢草有劇毒,安陽服下,是否也有其他隱患?”

柳凡沉吟一記,見白嬰沒阻止,索性坦誠道:“不瞞趙副將,流螢草確有隱患。女君這藥人之症,除葉雲深的血外,暫時無解。流螢草服食後,女君的心尖兒血便不再有解毒作用,且服食越久,她陷在臆想裏的時間也會越長。我初步算過,若要女君保持清醒,頂多隻能服食二十日的流螢草。”

趙述聽得雲裏霧裏,還不知白嬰的心尖兒血能用來解毒是怎麽回事,正待細問,白嬰卻啞聲接話道:“二十日,夠了。待我把寶貝兒誆出城,述哥,你便照計劃行事。向恒會將那張人皮麵具交給你。都護府一旦生亂,潛伏在城內的山鷹很快會將消息傳播開來,你利用這次機會注意那些煽動亂局的源頭,爭取一舉清剿。

“另外,葉雲深要領兵入關,隻有兩條路可走。屆時都護府軍心不穩,戰力會大大降低。四個副將裏屬你資曆最老,理當暫代主帥,你派重兵駐守天掣峽,另一方的浮屠關和永歲山,隻布一道障眼法。其餘的,無須操心。隻是……諸事平定後,恐怕就得勞你再陪他一程,替我看著他些,別讓他……再因我造殺孽,不值當。”白嬰平靜地說起後續的安排,好似一切都已注定,不再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和機會,而她,已然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安陽,定要……如此嗎?”

白嬰沉默良久,最終隻是無奈地笑了笑。

柳凡遲疑地出聲:“女君,有一樁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你就別講。”

趙述道:“柳先生請說。”

柳凡怯生生地瞄了眼白嬰,仍是直言道:“女君定是聽出我的話意了,我方才說的,是暫時無解。”

白嬰眼色一厲:“柳凡!”

趙述忙問:“柳先生此話是何意?還請明示。若能救安陽一命,都護府上下必結草銜環,銘記此恩!”

柳凡靜默片刻,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女君原本對我有恩,如能救她,我以命相報也無不可。隻是,此事的症結不在我,而是葉雲深。”

“葉雲深?”趙述反問。

邊上一直充當背景的向恒也豎起了耳朵。

“近來,葉雲深在喂飼另一隻蠱王,而且,好似即將功成了。女君之所以受他牽製,乃是因他體內有一隻蠱王,女君須得飲他之血,方能安生。但我藥王穀的典籍上有過記載,蠱王食萬蠱,集千毒,以濁濁穢氣而成,世無雙。”

“柳先生的意思,是蠱王隻能有一隻?”

“沒錯。”柳凡點點頭,“若葉雲深新培植的蠱王能成,必然會壓製他體內那隻。如果我們能拿到那第二隻蠱王,找一個宿主……”

“柳凡!”白嬰驀地坐直身體,詞嚴厲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就葉雲深體內那隻,你看看讓葉雲深成了什麽鬼樣子。若再來一隻更厲害的,將其毀去還來不及,你竟想著找個宿主,是嫌不夠亂嗎?還要再搗騰一個禍害出來?到時事態失控誰去收拾爛攤子?”

柳凡埋下頭,道:“女君,這是您活下去的唯一機會,您不能隻想著救別人啊……”

“唯一機會……我呸。我活著,你讓蘇……楚堯怎麽向朝廷交代?三王的人頭少一個,朝廷不得用楚堯裏通外國為借口,卸他兵權,拿他開刀嗎?”

“我們可以找畫皮師……”

“老柳,你是覺著你能想到的,我想不到?你是覺著我鐵了心尋死?我也才二十來歲大好年華,倘使能活著,誰想先去黃泉給你們探路?那人皮麵具,遠看還能唬人。三王的人頭呈上朝廷,那是要過仵作之手的,你倒是跟我說說,怎麽瞞天過海?”

柳凡張了張嘴,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嬰字字在理,這一局,其實根本無解。從她奉安二十七年被送出遂城城門,她就注定回不來了。葉雲深最毒的計,不是將她煉成藥人,不是曾借她的“死”攻破遂城城門,也不是把山鷹埋入了城中,而是親手推著白嬰坐上了十六國女君的位置。

“楚堯”保她,除死之外,隻能擁兵自重。

不管哪條路,白嬰都不會讓他走。所以,他們之間,無法同生,也不能共死。

眼看一屋子三個大男人的心情都沉重得仿佛要去上墳,白嬰收起慍色,攤回床頭擺手道:“別跟出殯似的,我這還活蹦亂跳呢。老柳你也耽擱了,向小恒你先送他出城。至於第二隻蠱,你想都別去想,更不許讓我寶貝兒知道這個消息,否則我捶死你。回頭我在永歲山自爆了,你就收拾收拾,回你的藥王穀去。對了,以後江湖行走,你多替我照拂點向恒。他年輕衝動,口舌又不利索,我怕他……”

向恒上前一步,怒氣衝衝:“我何時,說要走?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要去,永歲山,也別想,丟下我!”

“看吧,剛說完年輕人衝動,他就衝勁兒上頭。”白嬰按了按眼眶,“罷了,你趙叔叔到時候看一個是看,看兩個也沒差。”

她轉頭衝趙述聳肩:“這娃當你半個侄兒,你可得幫我守好了。”

“白嬰,你!”

趙述心裏一陣悲湧,麵上亦是無可奈何:“安陽……”

白嬰打斷他:“不說這些了,再講下去我怕你們三個當著我的麵哭喪。另外還有兩個事,我心裏一直有種不安的直覺。述哥你留守遂城,須得謹防有變。”

“你是指……”

“我寶貝兒……他了解我,再怎麽說,我也算是他帶大的。可如今我對他……卻總像霧裏看花,不清不楚的。我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最奇怪的是,若非此次老柳出現,從我身份暴露至今,他沒有一次問起過我這藥人之軀。這本身極不合理,況且以他之智,不該沒察覺長夢的玄機。”

三人麵麵相覷。

白嬰心累道:“還有,關於地下城。他那人有多狂,述哥你是明白的,他素來不把葉雲深放在眼裏,十六國裏裏外外,在他看來也都是雜魚。可為什麽,他願意啟用地下城?撇開他對那人留下的東西有沒有心結不說,他費時費力地重新打通機關,總不會是為了讓我安心。假設不是用來對付十六國,那他……”

白嬰攥著拳抵了抵額頭:“我現在怕就怕……他會不會從一開始,就知曉我和葉雲深的關聯,在我籌謀的同時,他也在暗中計劃什麽。真是這樣,那便糟了。”

三人靜默了一刻,向恒道:“你杞人,憂天。他又,不是,神棍,能掐,會算。”

“希望你說得對。”

白嬰窩進被子裏,聲稱要休息一會兒。三人都不想擾她安寧,先後離開了房間。向恒送柳凡出城,趙述也得去處理軍中事務。臨別前,趙述語重心長地對白嬰說:“安陽,戰爭難免會有犧牲,此後無論成敗,你都已盡了最大的努力,莫要為難自己。”

白嬰輕聲應:“好。”

趙述的最後一言,則是有關蘇逸。他說時常會想起舊時他們五個人在京中的情形,這幾年物是人非,好似一切都變了,可他又覺著,好似什麽都沒改變。

白嬰知他在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道了珍重。

至夜。

白嬰又苦苦煎熬了一宿。蘇逸不在她身旁,她幾近失控。這回,她沒夢到蘇逸殺人,反而夢見他從小到大所受的種種折磨痛苦。她夢見他為影族眾人甘願成為楚堯的替身,她夢見他回歸故地,卻遭族人算計,承那挫骨之痛。她夢見他千裏迢迢趕來找她,入耳的卻是她的“死訊”。

其後,四年光景,他被困在那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城,滿心恨意。

大抵是受了藥人後遺症的影響,白嬰在那一瞬隻覺這濁濁紅塵,世人賦予他的苦,皆不可原諒。她發了瘋似的想要替他報複,想以自己的血來滌清他的前路。她不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麽,耳旁不斷有人在喊她清醒,可她始終醒不過來。

及至有個強硬的懷抱將她牢牢地禁錮住,她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她說:“乖,你好好待在我身邊,我就不會疼了。”

這句話很有作用。白嬰聞言,慢慢平靜了下來。她也試圖掙脫了幾次,到底是拚不過那人的氣力,隻能靠在他懷裏“嚶嚶嗚嗚”地啜泣。

待隔天日上三竿,白嬰醒來,才發現她睡在蘇逸的懷裏。蘇逸和衣就寢,一手還摟在她的腰間。她被窗框透進來的陽光刺得眯了眯眼,稍微一動,就覺脖子上有細微的痛意。伸手摸了摸,觸及鮫紗質地,白嬰才一陣後怕,直覺昨晚瘋過頭了。

她勉強支起上半身,瞧見床前的地麵還有斑駁的血跡,殘缺不全的記憶依稀重現,她才迷迷糊糊地想起,她昨晚徹底失去了理智,在向恒衝進屋照看她時,她奪走了向恒的劍,想要自殘。後來,蘇逸出現,折斷了她手裏的利刃。

白嬰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掀開被子,抓住了蘇逸裹纏著紗布的右手。她的喉嚨一堵,淚珠子當即滾了下來。蘇逸眼皮都沒睜,把人摁回懷裏,輕聲道:“怎麽剛醒來就哭鼻子,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過,早上不能哭,不然一整天都容易觸黴頭。”

白嬰忍了忍,沒忍住,哭得越發嘹亮。

她一邊“嗷嗷”哭,還一邊惡人先告狀:“你是不是傻呀?為什麽不直接劈暈我?你以為你是銅筋鐵骨,能空手接白刃嗎?”

蘇逸笑笑:“阿願的話本子看多了,可知把人劈暈,需用幾分力道?我若下那手,怕你半個月都抬不起頭來。”

白嬰了,小聲說:“那也好過我傷了你。”

“將心比心,你不舍傷我,那我又怎願傷你半分。”話至此處,他才睜開一雙澈亮的眸子,撞進了白嬰眼底,“阿願,於你來說,最好不過的結局,於我來說,興許是生不如死,你明白嗎?”

白嬰後背一涼。

“人活世上,總得有一個想爭的人,想爭的事。若那人事不在,眾人皆醒我獨醉,有何不可。”

白嬰默然半晌,眼瞼睜開又閉上,歎:“放眼世間,沒有幾人能恣意而活的。老人說,人有雙肩,是用來擔責任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卸不下的擔子。寶貝兒,你別忘了,除了我,你身後,還有楚家軍千千萬萬眾。”

蘇逸默然不語。

白嬰拉過他的手“吧唧”親了下:“在陽光底下立身過的人,怎甘居於黑暗呢。我的寶貝兒,他就是我的光啊。”

她變著法子地勸,蘇逸不是聽不出來。他輕輕擦掉掛在白嬰臉頰上的淚,搖頭低笑:“你這滿腹的大道理,倒是像極了他。”

“他?”白嬰不滿,“我說的光,是你。”

“我知。”蘇逸漫不經心地把玩她的發尾,“四年前,他在地下城裏求我保住楚家軍和一城的百姓,你知我問過他什麽嗎?”

“我猜……是值不值得。”

蘇逸彎起了眉眼:“看來知我者,的確莫過阿願。”

“這又不難猜。”白嬰聳肩,“你二人皆是受過所護之人反咬一口,你對他的選擇,自是有所質疑。”

“那在阿願的眼中,我是不是遠不如他?”

“瞎說什麽。你與他成長環境截然不同,他早年有其父處處庇護,而你卻……”白嬰說不下去,鼻尖兒一酸,眼眶又微微泛紅。

蘇逸拍拍她的後背,慢聲道:“那時,他與我說了一句話。”

“是什麽?”白嬰好奇道。

“他說,他們錯了,可他不願因此成為泥潭一角。人不止要活個生死,還得活個對錯。”

白嬰正想表示附和讚同,蘇逸理著她的發,雲淡風輕道:“可生死,對錯,無疑庸人自擾之。影族的覆滅,阿願必是清楚。”

“嗯。”白嬰悶悶應道,“你做的。”

“是。我從不後悔,昔年救一族之人。也至今不認為,滅族之事有何不妥。”

“寶貝兒,你……”

“他們待我好,我回敬三分。他們做錯了,就該付出代價。我要的,是我看重之人平安無虞。逆我之人,身死魂消。若愛憎無法分明,還分什麽對錯。”

白嬰啞然。這句話,她一時半會兒還不知從哪裏反駁。她哥狂就狂在,他的的確確是有能力做到這一步的。反觀當年楚堯,用最親近的人來置換他人的安危,若這抉擇擺在蘇逸麵前……

他恐怕死戰到絕境,也不會讓白嬰去涉險。

這其中,怎說得清誰對誰錯?

哪個人的命不是命呢?

白嬰心知肚明,蘇逸這是在跟她擺明立場。事已至此,他不管白嬰想做什麽,他都隻要一個結果——

白嬰好好活著。

即使,他會因此冒天下之大不韙。

白嬰咬了咬下唇,左右是勸不動他,索性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你昨夜怎麽趕回來了?不是說好今日接我嗎?”

“不放心你。那兔……”蘇逸頓了頓,險些就隨白嬰的口吻叫向恒兔崽子,末了又自覺情分未到,改口說,“向恒的武藝,師承何人?”

“我路邊抓回來的一個江湖人,怎麽了?”

蘇逸默默起床,一麵去收拾白嬰的衣物,一麵好笑道:“難怪他技藝不精。那時在鹿鳴苑,三招便敗,昨夜更是連你都製不住。若我晚到一步……”他瞄了眼白嬰的脖子,露出一副隨時想把向恒打死的表情。

白嬰趕緊捂住傷口,蹦躂下床去幫他:“你手傷了,還是我來。”

“你坐好。”

“……哦。”

白嬰乖乖坐回**,看著她哥越發賢良淑德地張羅一切,再次感到她果然是個被寵出來的廢柴。她無事可做,隻好晃著腳道:“你也別把那孩子說得這麽不堪,我瞧著他如今的武學還不差呀,至少能打兩三個山鷹吧。”

“兩三個……不差……”蘇逸嘴角真實地抽了抽。

白嬰嚷嚷:“你不能拿他跟你比!你那一打兩百的戰績有多浮誇自個兒心裏沒點數嗎?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你這一步,他還是個孩子嘛!”

突然被誇,蘇逸的眼尾都浮開淺淺的笑意來。又怕這笑顯得太過嘚瑟,他幹咳一嗓子,故作正經道:“既然如此,這些時日,留他在楚家軍,讓王威和趙述好好帶帶他。”

白嬰想了想,遲疑道:“可我想讓他與我們一道去關外,也好多個照應。”

蘇逸瞬間垮下半邊臉,憑什麽捎上第三者?。

白嬰摸下巴:“與其麻煩述哥和王副將,還不如你教他嘛。你是他姐夫,又是名揚天下的‘戰神’,他跟著你,肯定事半功倍!”

蘇逸的另一半臉登時也垮了。

不僅要捎第三者,還要給他當老師。

白嬰冷不防覺得房間裏飄出來一絲兒涼氣,隨後就見她哥扭頭衝她道:“也罷。習武沒有捷徑,得靠……”

“多練!這題我會!”白嬰興奮搶答。

蘇逸微笑道:“不是。得靠多挨打。”

昨晚就險些被男女雙打至今還躺在隔壁平複心情的向恒默默尋思,奇怪,怎麽突然感覺有陣陰風從主屋吹到了偏室?

收拾洗漱完,蘇逸便趕去書房與幾個副將交代了一通都護府的內務,白嬰則和向恒一道用過了早膳。眼看時辰差不多,三人不再耽擱,牽了兩匹馬,離開了都護府。

彼時的城中已是人潮熙攘。白嬰久未出來放風,一上街精神頭都跟著好轉不少。沿街的百姓見過她好幾次,原本就猜她大抵就是未來的將軍夫人,如今又見蘇逸親自給她牽馬,更加坐實了白嬰的身份。

對於蘇逸和白嬰,百姓們自是分外的熱情。得知二人要出城踏青,都趕湊著送來不少解饞的小零嘴,還有竹編的扇子,以及給白嬰遮陽的帷帽。聽得邊上的俊俏少年是白嬰的弟弟,不少家有適齡女子的大娘嬸嬸們,擠破腦袋要給向恒說親。畢竟,能和定遠大將軍沾親帶故,這是眾人心中無上的榮耀。

向恒全程臉黑得猶如鍋底灰,白嬰倒是樂不可支,挨個搭腔,大有真給他找個媳婦兒的架勢。他心裏憋了氣,一言不發地拽緊韁繩,率先揚長出了城。白嬰笑眯眯地向眾人解釋孩子不懂事,讓姐夫多打兩頓就好了。與熱情的群眾嘮完嗑,她才和蘇逸慢條斯理地往城門走。

這般高調行事,白嬰心裏打的是另一番盤算,她要給城裏的山鷹放個信號,她準備對定遠大將軍動手了。

九月初入秋,暑氣尚未消散。烈日掛在高空上,不一會兒就曬得人汗流浹背。白嬰懶洋洋地坐在馬背上,戴了那頂百姓送的帷帽,手裏的扇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二人出城不遠,就見悶悶不樂的向恒勒馬等在小道上。走得近了,白嬰打趣道:“方才那王大娘的侄女兒,我聽著條件就不錯,要不過些日子回了遂城,擺桌席你去見上一見?”

“我不要!”

“孩子長大了,總得成家立業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莫不是想和你趙叔叔一樣,進光棍兒府去添磚加瓦?”

“白嬰!”

白嬰笑笑:“行行,我不催。等你哪陣兒想通了,讓你姐夫去給你牽個線。你瞧百姓們多敬愛你姐夫,但凡你姐夫開個口,我琢磨著十裏八鄉都得來等你拋繡球挑媳婦兒。”

“你說夠,沒有!”向恒咬緊後槽牙瞪她。

蘇逸立刻跳出來護短:“阿願說話,你沒有反駁的資格。無論聽不聽得進去,你都隻能好好聽著,要對她說不字,你首先得打得過我。”

向恒無語。

白嬰:“撲哧!”

慘遭二人一致針對的向恒氣得目眥欲裂。打又打不過,他恨恨地把腦袋別向一邊,決定不和他們交流。白嬰逗他逗得夠了本,不再火上澆油。她遮住陽光遠眺一遭,問:“此去若羌,要得了多久?”

蘇逸把韁繩遞給她,溫聲道:“若我一人,兩個時辰足矣。隻是你身子不好,我們行慢一些,日落前,也能趕到。”

“你昨天帶出的精兵,都留在那附近了?”

“嗯。那位柳先生……”蘇逸話間意味不明地頓了頓,“地勢倒是選得很妙,庵樂雪池離遂城的距離不遠不近,隔著三十裏處便有烽火台,能防止十六國突然偷襲,加之周遭的地形乃是天險,居高而臨下,獨一條山道進出,隻需少數人,便能形成易守難攻之勢。阿願,你找的人,想來是懂些兵法的。”

白嬰感受到來自她哥的揶揄,抽了抽嘴角訕訕道:“柳、柳先生常年行走江湖嘛,不得什麽都懂一點兒?再者邊關戰亂,若不擇個安全的地方,我倆被葉雲深一鍋端了,豈不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蘇逸輕笑一聲,沒說什麽。他正要上馬,身後驀地傳來一記女音。

“安陽!”

白嬰下意識回頭望去,隻見幾丈開外,一名身穿柳綠色裙衫的姑娘頎身玉立,款款站在逆光處。她精致的五官籠在陰影裏,一雙俏麗眸中卻不合襯地流轉出怨毒和譏誚。白嬰“嘖”一聲,腹誹怎麽把這位大小姐給忘了。她先前在都護府的大門口對林紓出言不遜,這幾月也沒聽到林紓什麽消息,就將她拋諸腦後。可這廝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從小驕縱到大,字典裏沒有“得過且過”這四字。今兒個掐著時機出現,想必是來找麻煩的。

白嬰拍拍蘇逸的肩頭以示安撫,那邊,林紓命丫鬟等在原地,單獨走上前來。她先是深情地看著蘇逸,咬了咬下唇,輕聲喊道:“堯哥哥。”

蘇逸不搭理她。她又靠近半步,猶豫地拉了拉蘇逸的袖口:“堯哥哥,你要去哪兒?我聽城裏的百姓說,你要和這賤……”

蘇逸遞去一個涼悠悠的眼光,林紓當即改口:“你要和她去踏青嗎?”

“此事,和林小姐無關。”蘇逸漠然拂開她的手。

林紓驟然拔高聲音:“怎麽無關?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有婚約在身,那是聖上的旨意。你怎能……怎能撇下我,和別的女子外出遊玩?這若傳開了,別人會怎麽看我林紓,怎麽議論我林家?”

蘇逸麵色淺淡:“這事,與我無關。”

“楚堯,你!”林紓憤惱地攥著裙衫捏了捏拳。她素來拿“楚堯”的態度沒轍,也拎得清柿子得挑軟的捏,索性轉向馬上安坐的白嬰,冷冷笑道,“安陽,好久不見。”

白嬰捂住嘴故作詫異:“安陽?林小姐你是不是認錯了?”

“你還要裝到何時?四個月前都護府見你,我就覺得你是安陽。怎麽,你敢回來勾引我未來的夫婿,卻不敢認自己的身份?還是說,這些年,你做了什麽肮髒下賤見不得人的事?”

“林紓。”蘇逸幽幽道出二字。

白嬰當機立斷拽住她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哎呀,女人家爭風吃醋,這點小場麵哪輪得到你親自手撕小婊子,你退後,放著我來。”

蘇逸一愣,瞅了瞅白嬰,當真就退到和向恒並肩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當一個吃瓜群眾。

白嬰滿意地清了清嗓子,稍稍傾身,在林紓尖叫“你罵誰是婊子”的話裏,禮貌又不失欠揍地笑道:“誰罵我我就罵誰唄,你也不是第一天被我罵,如此激動作甚?還是說,我久了沒打你,你發際線長齊了就忘了小時候被我薅頭發的事兒?要說搶男人,林紓,怎麽算你都是插足者吧?要不是仗著皇上是你姨父,你哪來的自信能比得過我這個胸大臀翹一笑我哥就腿軟的京都第一小仙女兒?”

確實她笑笑就會腿軟的蘇逸溫柔地看著白嬰。

向恒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白嬰的嘴……這女人算是撞她炮火上了。

白嬰:“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後台硬背景強,能靠家世彌補你長相的不足,也能靠銀子加持你智力的缺陷……”

向恒:“噗!”

林紓額頭上青筋暴起:“安陽,你!”

“你什麽你,你口舌還沒三歲小兒利索呢,就會‘你你你’。林紓,你得記著,哪怕我不跟你爭,哪怕我消失八年,我寶貝兒他也不是你的。當年皇上是想用你林家綁住他,我不在意這背後有什麽肮髒的心術權謀,如若他看上得你,我半個字都不會說,隻祝你二人百年好合。”

“阿願。”蘇逸不滿道,“我不瞎。”

聽到蘇逸突然的應答,站在旁邊的林紓和向恒都呆住了。

這兩個人加在一塊兒委實可怕,多半是個人就能被他倆氣半死,導致向恒莫名還有點同情林紓。

白嬰也被她哥逗得走了下神,好不容易憋住笑,方繼續道:“可他不喜歡你。明明白白就是不喜歡,你和他沒這緣分。寶貝兒他已然把態度擺到明麵,即使你追著他來了邊關,你連都護府的大門都進不去。林紓,何必要執迷不悟?你是林家的大小姐,理當體麵些,死纏爛打不是你這身份該做之事。”

白嬰的話說得尖銳,聽在林紓耳裏,隻當那是勝利者的炫耀。獨獨蘇逸清楚,她在救林紓的命。

少頃,林紓道:“死纏爛打……嗬,安陽,你算什麽?你憑什麽置喙我該做什麽?我十二歲遇見他,十五歲瞞著家人跑來邊關找他,你可知,我為他吃過多少苦?”

苦?

白嬰忽而有些想笑。

這一字的釋義,原來在每個人的眼裏,都不大相同。

“那兩年,是我日夜陪著他!是我天天為他熬藥,為他擔驚受怕,望眼欲穿地等著他從戰場歸來。我以為,我總能打動他的。等這戰事結束,他會與我歸京,完成婚約。就算他四年前突然對我態度轉變,不許我入都護府,我也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我一直在等他,無論多久,我始終相信,有朝一日他能忘記過去的事。可為什麽……你要回來?為什麽,你還沒死?他親手射殺你,你怎麽還有臉糾纏他?”

“林紓!”白嬰試圖阻止她越來越偏激的話。

蘇逸聞言,眸色漸暗,負手上前半步。林紓仿佛抓住最後的稻草般,不管不顧地衝上去握住蘇逸的手臂,紅著眼眶道:“我今日來,就問你一句,你能不能,不跟她走?”

“不能。”蘇逸回答得雲淡風輕。

林紓腳下晃了晃:“楚堯,你當真要如此對我?讓我林家從此淪為世人眼裏的笑柄?你可知,我出城之際,那些人都是怎樣在背後議論我的?我與你十年情分,你要眼睜睜看我成為他們所說的棄婦嗎?”

“情分……”

蘇逸慢慢咀嚼這二字。他眼尾好似帶著笑,隻是那笑意顯得格外涼薄,讓人無端自心底生出寒意來。

“林小姐,我與你,何來情分?”

林紓失望而不解。

白嬰卻最是明了,昔年若不是遭遇逼婚,蘇逸怕她傷心,急欲恢複自己的身份,因而選擇了回影族,那白嬰後來,也不會被真正的楚堯犧牲。林紓不曉得他不是楚堯,隻會把他的反複歸咎在白嬰的身上。再這麽談下去,遲早要崩。白嬰正想打個圓場,沒料林紓搶話道:“楚堯,你是下定決心要悔婚了?”

“談不上悔。在我的計劃裏,素來都隻有與阿願白頭偕老,抑或孤獨終生,兩個抉擇而已。”

“好……好。聖上的旨意,你敢違背,你是不要命了!”

“無妨,君要臣死,君……得試上一試。”

眾人沉默。

向恒極其僵硬地瞅向白嬰,用目光表達:他這麽狂的?你不管管?

白嬰也用目光瞅回去:管不了,他一向這麽狂。

眼看那二人的溝通陷入死角,白嬰再次準備打圓場:“那什麽……我寶貝兒他就是隨口一說,林紓你別往心裏去。你姨父登基短短幾載,內憂外患還沒平息,須得寶貝兒做他的肱骨之臣,你什麽話該說,什麽話該摁死在繈褓裏,多半……”

“有數”兩字還沒脫口,林紓又冷笑起來:“我知道,你現下手握兵權,戍邊有功,單是悔婚,我姨父不至於輕易動你。但是,若加上她呢?”

林紓突兀地指向白嬰。

白嬰的眼皮子一跳,直覺她這死怕是要“做大做強”。

果不其然,下一刻,她轉身走到馬前,聲音清脆,說辭卻是歹毒:“安陽,這滿城的百姓,都讓你二人騙了吧。”

白嬰臉色乍變:“你說什麽?”

“你說,我到底是該叫你安陽,還是該叫你十六國女君,白嬰呢?”

隻這一句話,登時讓蘇逸整個人都變得危險起來。他表麵上不動聲色,卻又好似風雨來臨的前夜,平靜得過於可怕。不單白嬰和向恒有所感應,就連林紓也迅速地後退半步。

“你以為,我林家真是那麽好欺辱的?他把你帶回府中,我又怎會不去查你究竟是什麽人。偏生好巧不巧,你和趙述殺人那一日,被我撞見了。我聽見趙述喊你安陽,也聽見那些十六國的奸細稱你女君。”

白嬰皺眉道:“你既然看到,就該知我從未心向十六國。”

“誰會在意!倘若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定遠大將軍私藏十六國女君在府上,那會是什麽結果?沒人關心你以前是誰,你是楚堯撿回來的野狗也好,是個出身不堪的下三濫也罷,世人隻知道,你是十六國的賊子之首!梁人恨透了十六國,楚堯他敢包庇你,就是自尋死路!百官會斷定他裏通外國,百姓會對他失去信心,包括那十萬楚家軍,還有多少會聽他號令?”

“林紓,你閉嘴!”白嬰厲色喝道。

林紓充耳不聞:“我已把消息交給家仆,讓人快馬加鞭送入了京都。”

白嬰握著韁繩的手劇烈戰栗起來,蘇逸卻是一動不動。

她咬緊牙關往外蹦字:“林紓,你究竟要做什麽?”

“我?我隻是做了一個梁國之人該做的事,讓全天下明白真相。我要看看,楚堯是賭上兩個人的命,還是會奉旨和我完婚!”

這一回,換白嬰啞口無言。

“林紓,你……”

林紓緩了一口氣,臉色逐漸好轉,甚至露出了得逞的快意。她望向蘇逸,恢複了一貫的情深意重,溫溫柔柔地說:“堯哥哥,那封信,我已經叮囑家仆交到我父親的手裏。隻要你肯娶我,我保證,父親絕不會將此事捅上殿堂。從此往後,楚家與林家,一榮俱榮,可好?”

“若我不允呢?”蘇逸輕聲問。

“你如果不念十年的情分,那就……怪不得我。我名聲沒了,也要她活不下去!”

蘇逸聽完,沉默了片刻。旋即,他睇了眼白嬰。

就在這一眼之下,白嬰當即壓住嗓子低吼:“向恒,救人!”

向恒心領神會,兩腳在馬鐙上一個借力,飛身躍起。可正如蘇逸所說,二人之間的武學差得不止一星半點,向恒尚且近不了蘇逸的身,更遑論林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小姐。等她反應過來,壓根兒沒有跑開的餘地,蘇逸已近身輕而易舉地扼住了她的脖子。他一掌拍開向恒,就在白嬰喚他的當頭,林紓七竅流血。她連救命都來不及喊,白嬰就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聲響。

蘇逸漫不經心地把人丟在地上,站在不遠處的丫鬟見狀,尖叫一嗓子,拔腿就跑。蘇逸睨著那丫鬟,白嬰急道:“別殺她!”

話音沒落地,一顆石子被踢出,丫鬟沒跑幾步路,就遭貫穿了後腦。血霧霎時噴濺而出,在陽光照射之下,燦豔至極,也慘烈至極。

白嬰手一軟。

被拍得連退了數步的向恒這才拉住馬鬃,穩住了身形。他突然明白,什麽叫作難以企及的巔峰。

好一會兒,白嬰閉著眼長舒一口氣,著緊地看看四下。他們所處的位置離城門不到一裏,幸得這個時辰進出者都不多,隻有兩三個目睹了西北都護殺人的,還溜得飛快,不敢細看。後續隻用稍加引導,便能把林紓替換成十六國的細作,在這一點上,白嬰倒不擔心。

她擰了擰眉,嚴肅地看著她哥。她哥甩了甩指尖上的血,好似分外嫌棄。平素裏勤儉節約的人竟是撕斷一截衣袂,把血擦幹淨,再隨手拋在了林紓五官扭曲的臉上。末了,他轉過身來,淺笑盈盈:“阿願說慢了。”

“你……故意的。”

“她出言中傷阿願,不該殺嗎?”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白嬰氣結道,“她是林家的掌上明珠,死在邊關,你如何交代?”

“交代?我為何要向旁人交代?”

白嬰惡狠狠地瞪他一眼。天不怕地不怕的西北都護立刻老實,沉吟須臾,認認真真想了個借口:“邊關戰亂,十六國進攻遂城,林小姐不慎卷入戰火,為敵軍所殺。這樣,好不好?”

白嬰心道你敢不敢再敷衍點!

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是故意要讓那封信公布於眾,你這是在逼我。”

“阿願說什麽。”蘇逸牽了牽她的手,被白嬰用力甩開。他也曉得白嬰正在氣頭上,語調越發柔和,“她已做到這一步,莫非阿願要我虛與委蛇嗎?你當明白,他做得出,我卻是不行。我更沒有那個習慣,受人威脅。”

“那你十歲時,怎麽就被楚興國威脅了!”

“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換成現在,楚興國也不行。”

白嬰無言以對。她一個勁兒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沒多久,城門守將屁滾尿流地跑來,白著臉聽蘇逸交代這樁突如其來的命案。向恒一手牽馬,一手按著險些脫臼的肩膀,挪到白嬰眼皮子底下,悶聲悶氣道:“這女人,惡毒,如斯,你保她,做什麽?”

“她的身份牽扯到朝中勢力,死了對你姐夫百害無一利。”

“那跟,他逼你,有什麽,關係?”

白嬰一說這個,頭疼得更厲害。她皺緊眉頭覷了覷蘇逸的背影,歎道:“你沒看他動手之前的眼神嗎?那完全不是林紓算計他的惱怒,而是一種……愉悅。”

向恒發自內心地打了個抖。

“有人幫他推動了局勢,他無須再藏著掖著,就能達到目的。”

“什麽,目的?”

白嬰麵色一沉:“引爆梁國內亂的隱患,讓皇帝猜忌於他。如此一來,不管我生或死,林家之故加上兵權,皇帝無論如何不會放過你姐夫。他知道的,到了這一步,我就舍不得留他一人麵對了。”

向恒默默地走遠一步。

他不是很理解這兩個人的腦回路,他果然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