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這一茬,白嬰一路上都不肯和蘇逸說話。甚至三人啟程前,她還提出要和向恒同乘一騎。當然,不知道向恒出於什麽心態的轉變,他一聽這話,拉緊韁繩,跑得飛快。白嬰又不忍心讓她哥徒步前行,最終隻能屈服於她哥的懷抱。
趕到庵樂雪池,已是日暮。
那地方臨近山頂,野地裏的皚皚白雪終年不化,覆於成片的綠植上。一方湖麵結著碎冰,氤氳的白霧籠罩其上,樹梢頭的鳥兒清脆啼鳴,平添出幾分世外仙境之感。在湖泊四周,零零散散地長著許多及腳踝的流螢草,葉身脈絡閃爍著幽綠的熒光,與那殘陽餘暉相應,交織出一副奇特景致。
蘇逸特地選了向陽的空地,臨時搭出兩間木屋。他一早備好了狐裘,進山之前便牢牢實實裹在了白嬰身上。到得目的地,他很快催著白嬰進屋,生怕她凍著。
眼見已至飯點,鑒於蘇逸不會做飯,顯然他也不會讓白嬰去做飯,於是這個重任,自然而然落到了向恒的肩頭。向恒早幾年就照顧白嬰的飲食起居,對下廚一道也甚是熟稔,天還沒完全黑下來,三個人便吃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白嬰胃口不佳,沒吃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蘇逸曉得她沒消氣,自個兒也跟著食不知味。等一頓飯吃完,白嬰將兩個人齊齊趕了出去,徑直關上了房門。向恒主動刷完碗筷回來,見他姐夫跟座石雕似的杵在房門口,想了想,上前問:“兩間房,你睡哪兒?”
蘇逸側過頭,涼涼地盯著向恒道:“你想睡哪兒?”
向恒頭皮發麻,假裝鎮定地退開半步,指著旁邊那一間:“我是說,你要,和我,一起,睡嗎?這裏,天寒,地凍,你站,一宿,她得,心疼死。”
蘇逸不吭聲。
向恒自討沒趣,正想走開,他姐夫冷不丁叫道:“回來。”
已經被打過三頓並且有種不祥預感今後可能還會被他姐夫打很多頓的向恒思考片刻,謹慎地挪了回去:“做什麽?”
“你跟著阿願,幾年了?”
“八年。”
蘇逸皺了皺眉。
向恒下意識地想摸劍,又想起他的劍昨夜就被他姐夫輕輕鬆鬆折成兩截,頓時倍感悵惘。
須臾,蘇逸道:“這八年間,除了吃,阿願還有什麽別的喜好嗎?”
“沒了。”向恒意簡言賅。
說完,他頓了頓,猶豫不決地瞅瞅他姐夫,沒好氣道:“好你色,算不算?”
蘇逸:“你滾回房裏去。”
向恒自知打不過,隻得依了這話。
這一站,蘇逸站了個把時辰。山中入夜後,寒意附骨,凍得人好似血脈都要凝結一般。他離府之際,收拾的大多是白嬰的物件衣裳,自個兒的東西,就帶了兩件薄衫,這會兒沒個襖子禦寒,手腳都冷得失去了知覺。
至了戌時末,白嬰出來采摘流螢草。她權當沒看見門口站著個人,在外逛了一小圈就要回房。二人錯身時,蘇逸拉住她的腕子道:“好冷。阿願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白嬰橫眉豎目地抿了抿唇。對方的指尖確然涼得緊,在抓住她的那一刹,她實則就心軟了。蘇逸瞧她不說話,威名赫赫的大將軍就此帶出了委屈的腔調:“你從小到大,也沒氣過我什麽,這樁事,我沒有經驗。”
白嬰怒道:“你還想要經驗?”
“不是。我隻是想問,阿願還要氣多久?我好做個心理準備。”
“準備?你要準備什麽?再找兩個人開刀嗎?”
她氣悶地拂開蘇逸的手,拎著裙擺進了屋。這一遭,卻沒再鎖上房門。蘇逸眼角微微浮出弧度,慢條斯理地跟了進去。一過門檻,立刻收斂了笑意,繼續擺出苦大仇深的模樣來。
屋中的陳設極其簡單,中間擺著一張竹桌和四個小矮凳,隔了丈餘,便是木床。白嬰此刻坐在**,垮著臉瞪他。蘇逸走至角落的火盆旁,稍是瞄了一眼,格外肅穆道:“沒想到此地入夜後寒冷至此,是我大意疏忽了。這會兒炭火不足,恐會凍著阿願。”
白嬰安安靜靜地看她哥耍把戲。她做了個猜測,依著她哥的性子,搞不好為了哄她開心,她真喊一句冷,半夜他就會跑去拆了隔壁向恒的屋子,把那些木柴燒來取暖,然後再拎著向恒一起站外邊,施一出苦肉計。
結果……
她萬萬沒想到,她低估了她哥的水準。
說完此話,蘇逸便慢吞吞地踱到她跟前,也不等白嬰開口詢問,徑直就解自己的腰帶和襟口。
白嬰驚了一下,雙腳縮到**本能地往後退:“你、你做什麽?”
蘇逸利索地脫掉外裳,又開始扒拉中衣:“我常年習武,肝火要旺盛些,身子也暖和,阿願且將就將就,抱著我睡吧。”
白嬰睜大眼,無不詫異道:“你這……是不是也忒心機了些?”
心機大將軍很快脫得隻剩褻衣,還看似不經意的把領子扯開,**出大片勁痩又結實的胸膛。正如他所言,常年習武的人,身姿挺拔,周身的線條輪廓都極是標誌,沒有半點多餘的肉,光是往那一站,都**十足,引人止不住地想入非非。他的皮膚上還有縱橫交錯的傷疤,他很清楚,於別人來說,興許恐怖,但對他的阿願來講,他的傷,就是她的軟肋。
白嬰的眼神果然溫柔許多,她還沒回過神,蘇逸屏氣凝神地坐上床沿,耳尖紅得不像話。他閉上眼,仿佛竭力對自己做了番遊說,繼而轉過身子,麵朝白嬰,如英勇就義般,十分僵硬道:“你……要不要摸摸看,試試暖不暖和?”
白嬰悟了,哭笑不得道:“你在色誘我嗎?”
蘇逸沉默須臾,難得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點頭道:“你要是摸了,就不許再生氣。”
“那我要是不摸,你怎麽辦?”
蘇逸默了默,直接把白嬰推倒,壓在了**:“就隻好……自食其力了。”
白嬰終是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她整個人都在花枝亂顫,趁著蘇逸撒手,笑得一個勁兒捶床。蘇逸也心知此事荒唐,一言不發地由著她。等笑夠了,白嬰忙不迭拉開棉被,裹在兩個人的身上。她蜷縮進蘇逸的懷裏,一手揣進他的領口內,感受著那灼熱的溫度。挑了個舒服的角度,她把人抱得緊密又牢實。
“虧你想得出來呀,上懟天子下罵敵國王君的西北都護,竟然以色侍人,嘖嘖,這要傳了出去,你豈不是要坐實怕妻的名頭?”
蘇逸坦誠回答:“怕,也是真的怕。怕你不開心,怕你生我氣。”
“別的男子,但凡內人生氣,都買衣裳首飾來哄,你怎麽不學學?”
蘇逸再次坦誠答:“沒銀子。”
白嬰又是“撲哧”一笑:“你這形象,委實和世人口口相傳的,也差太遠了。還好就我一人知曉,否則,天底下多少少女因你夢碎。你方才和向恒那小兔崽子在外頭唧唧歪歪,我都聽著了,就是沒想到,你還真采納他的建議。”
“他的話,說得在理。我想過了,阿願除了吃,確實隻對我有興趣,在烏衣鎮時,你不就時常覬覦我。”
“你再說一次,誰覬覦誰?”
蘇逸立刻改口:“我覬覦你。”
白嬰這才滿意地在他臉頰親了一下,隨後幽幽道:“我要真是中了你的計,你的心裏邊兒,還不知道會存些什麽彎彎繞繞。你沒見你將將的表情,有多勉強。”
她的話點到為止,蘇逸也沒繼續戳破。
他所有的勉強,皆源於他如今的麵容,那不是他本來的模樣。即便白嬰說過多次,能分得清兩個人,可這到底是他的心結。
他撫了撫白嬰的長發,輕聲說:“如果能換你不生氣,怎樣都值得。”
“你真是……”白嬰欲言又止,在他懷裏蹭了蹭,困倦的眯著眼道,“你明明曉得,你什麽都不用做,隻要站在那兒,我就沒辦法舍得。罷了,林紓這事,既已發生,也隻能順勢而動。即使林家想發難,也必須等到西北平定後。寶貝兒,將來……”
話說了一半,後麵卻再沒了聲息。
蘇逸垂眼看看,見白嬰呼吸綿長,已然睡了過去。她服食了流螢草,那東西能讓人陷入虛幻的夢境,如此一來,也好過白嬰受藥人後遺症的折磨。
蘇逸凝視她半晌,在她的額頭輕輕落了一吻,自言自語。
“你素來愛看些話本,可知,為何天上的神仙犯了錯,都被罰來凡塵曆劫嗎?”
——你說,在神仙的眼裏,這紅塵,到底有多苦?
這日過後,三個人算是暫時在雪池旁定居下來。
山中歲月與外隔絕,舒適且安逸。白嬰日常被兩個人寵著慣著,幾乎什麽事都不用做,隻管癱在她哥專程給她打造的躺椅上,聽聽鳥叫,賞賞風景。蘇逸通常會寸步不離地陪著她,她叫嚷無聊時,他就把平生所見所聞翻出來,說與她當消遣。
可蘇逸這人,素來桀驁,能入他眼的人和事並不多,有趣的,翻來覆去更是隻有那麽幾件,白嬰聽了兩回,就能倒背如流。實在閑得發慌,白嬰索性找來針線,想給蘇逸縫製點什麽,以便今後留個念想。
她之前是想給蘇逸做件狐裘的,可眼下算來,唯恐時間不夠。白嬰思來想去,決定繡一張絹帕,好收藏的同時,也很是實用。
這兩個人的日子過得如同在隱居,至於第三者,則像在流放充軍當苦力。在其姐夫的威脅下,向恒幾乎以一己之力包攬了所有髒活累活,包括且不限於做飯、刷碗、打掃、下冰湖撈魚,以及上樹打鳥……
白嬰看在眼裏,深感奇怪。須知在此之前,向恒對待蘇逸和白嬰之間的感情,一言以蔽之,那是能勸分絕不勸和,力圖把他姐夫踹上光棍兒製高點。白嬰不解,於是有一回趁蘇逸去湖邊洗衣裳,她抓著人單刀直入地問:“說吧,你怎麽回事?該不會被你姐夫徒手撕人的狂霸之氣嚇出後遺症了,從此他說一你不二,這樣我還怎麽指望咱倆合夥給你姐夫挖坑?”
向恒悶了半天,在白嬰的掐腿攻勢下,他才擲地有聲道:“我要,變強。”
白嬰呆了呆:“所以……你要從做飯刷碗掃地板這等小事做起?哎呀,這情節我好像看過,話本子裏的大俠確實是常常掃地莫名其妙就能掃出一套絕世劍法。你這方向是沒錯,可你二十出頭才開始掃,會不會晚了點?”
向恒努力忍住罵人的衝動,板著臉道:“我從前,知道,他強,但沒,想過,差距會,如此大。我想,讓他,教我。”
白嬰差點咬住了舌頭:“你這孩子莫不是被山精妖怪附體了?突然轉變這麽大,搞得人家怕怕的……不過話說回來,出發之前,我確實和寶貝兒商量過,讓他指點你武學。我怕你不答應,便一直沒說,畢竟,你和你姐夫水火不容也不是一兩天了。你有這思想覺悟,我甚感欣慰。挨你姐夫幾頓打……”
“不是,受你姐夫點撥點撥,對你以後行走江湖,必有益處。”
向恒咬住下唇,目光有一瞬的暗淡。片刻,他說:“我隻是,發現,我保護,不了你。”
白嬰沉默。
“如果,我能,再強,一些,你赴,永歲山,也許我……”
“向恒,你有你的人生,不該走上我這條路。邊關的風沙下,掩埋夠多的白骨了,這不是你的歸處。”
向恒低著頭沒吱聲。
白嬰睡在躺椅上,少頃,她閉眼道:“以後,你該為自己打算了。”
遠處,一株古樹下,蘇逸無聲無息地站著。
到得入山的第四天,在白嬰的極力撮合和向恒的努力表現下,姐夫總算同意教向恒武學。白嬰對此甚是好奇,自覺地搬了個小板凳在旁觀看。
世人皆有崇拜強者的心理,白嬰亦是如此。舊年還在將軍府,她年歲不大,就要“楚堯”教她打架。那時他把她捧在手心上,哪忍心她受傷筋動骨的苦,便沒應承。最重要的是,少年輕狂,他自認有能力護她周全一輩子。白嬰彼時不明白他的心思,隻當他和世間男子一樣,不讚成女兒家舞刀弄槍,直到今時今日,她才曉得,那是她哥寵著她……
蘇逸說的,練武靠挨打,那就不是一句單純的戲言。
白嬰眼睜睜地看著向恒從第一天鼻青臉腫,到次日被打得嘴吐血沫,再到第三日臥床難起,她簡直不忍心繼續看下去。
後來,那兩個人在林子裏上躥下跳,白嬰就用棉花塞著耳朵跑湖邊繡絹帕,生怕多聽一聲向恒的慘叫都會覺得她哥不人道。
及至有一晚,向恒全身上下包裹著紗布,艱難地拿起竹筷企圖用膳,好不容易把白嬰煮的麵條喂進嘴裏,他含糊不清地問道:“聽說,你幼時,也想過,習武。”
白嬰一聽,眼皮子登時突突地跳。
這話含意過於明顯,向恒已經被打到懷疑人生,就想看看白嬰上陣,他姐夫是不是也能用這種鐵血的教育手段。
白嬰焦慮地瞪了眼向恒,生怕真被逮去強身健體,當機立斷道:“瞎說什麽呢,我一個姑娘家家,習什麽武,美人兒就該擅長琴棋書畫,針線女工。”
向恒冷哼:“你以前,不是,這麽說。你說,你廢,都怪,你哥。但凡,他教你,習武,你能把,葉雲深,腦袋,擰下來。”
白嬰:“女孩子不能整天想著打打殺殺,我已經長大了,是個成熟的淑女了。”
“白嬰,你臉呢?”
白嬰翻了個白眼,一直沒吭聲的蘇逸出麵打斷,囑咐向恒食不語。向恒不敢忤逆,悶著腦袋用膳。
翌日早,已經很聽話的向恒卻被摔打得更慘,連帶著埋伏在兩三裏開外的楚家軍都聽到了響徹林地的哀號,並不時摻雜著某人涼悠悠的聲音。
“那是你該和姐姐說話的語氣嗎?誰給你的膽子去哼她?”
向恒無語。
“尊長二字,你要是記不到心裏,我就讓你刻在骨頭上。”
向恒突然想起從前哼過白嬰的千千萬萬聲,頓時感到了生無可戀。
俗話說得好,一個強到變態的“戰神”不可怕。
一個強到變態還護短寵妻的“戰神”……真的好可怕!
趴在地上起不來的小舅子如是想。躲在草叢裏的楚家軍們也如是想。
入了中旬。
柳凡的話開始成真,流螢草雖壓製了白嬰的藥人後遺症,可讓她深陷夢境的狀況也延長了許多。起初還隻有三四個時辰,十天過去,則變成了六七個時辰。白嬰的精神頭也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前一刻還在細致地繡絹帕,下一刻就睡著在躺椅上。
向恒和蘇逸好似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卻又默契地沒有提及。隻是向恒相對沉不住氣,白嬰的情況越糟,他練武就越勤,從早到晚,一刻不歇。仿佛這樣他能快速彌補自己的缺陷,能護白嬰在這亂局裏全身而退。
姐弟倆一個動如瘋癲,一個靜如癱瘓。唯獨蘇逸看起來照舊的平和,除卻指點向恒武藝,便是在照料白嬰。她睡著了,他會悉心給她蓋好被子。若白嬰醒著的時間太短,他偶爾也會守在她身邊自說自話,不求她有任何的回應。待得向恒的武道上了正途,蘇逸便將自己的佩劍贈予了他。向恒識得那劍是把削鐵如泥的利器,左右沒舍得推辭,是以暗戳戳地收了。
他有那麽一刻很是憧憬,若白嬰能親眼所見有一日他如蘇逸那般強,那她會不會重新做一次選擇。
有了這個念想,向恒拚了命地精進劍術。可當他停下來擦汗時,覷見他姐夫坐在睡著的白嬰邊上,拽出白嬰手裏的絹帕看了看。不得不說,那繡工極醜,白嬰稱她繡得是比翼鳥,但向恒怎麽看,都更像是脫了毛的山雞,且她動手小半月,至今隻有雛形。蘇逸大抵也尋思依白嬰的手速,這方絹帕不知什麽時候能繡好,閑得無事之際,他索性接替了白嬰的活。
那場麵,一言以蔽之——
刺激,相當刺激。
一個麵容冷峻不苟言笑的七尺男兒,就那麽板正地坐在凳子上,長滿老繭的手穿著針繡著花,還時不時幽幽地說一句:“心念要集中,劍路與步法相合,尋機而不輟,製敵而無招。你若再看我一眼,阿願醒來,就要去林中尋你的眼珠子了。”
向恒趕緊收回視線。他忽而明白,蘇逸之所以勝他,也不隻是武學……
他會針線活兒,還會給白嬰梳頭發,連白嬰自己都手殘的高難度女子百合髻,他都能梳得有板有眼!要超越姐夫,著實路漫漫其修遠兮……
想到這兒,向恒曆經快九年的光陰,終於打消了要取代蘇逸的想法。
比不過,他是真比不過……
他這邊有了正確的認知,白嬰那邊卻越發糊塗,每次一覺起來,她都能沾沾自喜,炫耀自己是個天才,連夢裏都能無差別繡花,還繡得比醒時好上三分。
對此,向恒想翻白眼而不敢翻,怕被他姐夫打。
蘇逸則是無奈笑笑,然後特別認真地問:“隻好了三分嗎?”
白嬰朝他甜甜地笑了笑。
到這月的十六,白嬰曬著太陽打了個盹兒。大抵因她的夢境都是好的,她在睡著時,會顯得格外平和,嘴角動輒就浮出笑意來。這一天,她便是被笑醒的。
彼時,兩個大男人剛做好午飯,正琢磨著能不能喊醒她,就雙雙瞧見白嬰“撲哧撲哧”地連笑了好幾聲,然後意猶未盡地睜開了眼。蘇逸見狀,蹲下身來,先握住她的手試冷熱,觸及掌心裏的暖意,方放下心來,溫聲問道:“夢見什麽了?如此開心?”
白嬰坐直身子,揉了揉被陽光刺得發白的雙目,忍俊不禁道:“夢見星天鑒那山羊老道,你可還記得?”
蘇逸約莫猜到她在笑什麽,搖了搖頭,兀自也彎起了眉眼。向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滿地瞅這兩個人打啞謎。白嬰好不容易抿唇止住笑,耐著性子給向恒解釋道:“星天鑒,是梁國曆代皇帝招攬佛道兩家人才,為皇室祈福敬神的機構。說起來,也就是迷信那一套。奉安二十五年那會兒,我幹了樁混賬事,致使你姐夫替我背了口黑鍋,在禦花園裏跪了三天三夜,不進米水。是吧,跪的那人是你,他不滿你這麽寵著我,你回府後還和你大吵了一架。”
蘇逸頷首:“嗯。”
白嬰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
“我當時年紀小,不明白你為何那麽氣星天鑒那山羊老道,如今想來,聖心是要致你於死地。倘使換成他,多半真沒命了。”
蘇逸沒吭聲。
向恒聽得懵懵懂懂:“什麽,意思?”
白嬰聳肩道:“那星天鑒裏主事的山羊老道,昔年觀星象,說將星主七殺,與凶星交匯,直逼紫微宮,將成國難之兆……”說到此處,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瞥蘇逸,末了,方繼續道,“因這星象,老道攛掇皇帝搞死你姐夫。皇帝本就不願讓楚家軍的名號延續第三代,但又不能做得太過明顯,好死不死,你姐夫頂了那口鍋,順利讓皇帝出了個陰招。十七歲的少年人,三天粒米不進,滴水不喝,換作尋常人,是不是早死了?也就虧得你姐夫骨頭硬。”
向恒想了想:“所以,結果,如何了?”
“結果,隔了三個月,你姐夫趁那老道出宮,半路上把人給擄了。”
“殺了?”
“沒有。那人無實權,身份卻極重,殺了不好交差。你姐夫直接把他扔進了一個尼姑庵的澡堂裏。”
向恒無語。
白嬰憋了半天,沒憋住,又笑倒在躺椅上:“那時沒有尼姑洗澡,你別誤會。隻是你姐夫提前布了局,無數百姓都看見那老道被一群尼姑用掃帚打出了尼姑庵。此後,那老道身敗名裂,沒多久就鬱鬱而終。”
向恒拿自己和他姐夫比了比。
十七歲啊……
心機怎麽能重成這樣的?他難道就沒有半點少年人該有的天真爛漫嗎?
向恒默默地往後退,爭取離他姐夫遠些。
白嬰笑說一句“虧你想得出”,而後,她望向遠處山頂,目色變得遼遠而恍惚:“我夢見你帶著我,述哥,還有五哥,趴在那尼姑庵的牆頭上,啃著才摘下來的新鮮果子,前仰後合地圍觀。述哥說,你這人啊,恩怨分明得緊,誰要是害過你,無論過多久,你都會把欠的債收回來。可誰要是對你好半分,你就掏心掏肺,即使是自己的命也不計較。寶貝兒,你那麽看重我,是不是就因我入府的第一年,記住了你的生辰,給你煮了碗壽麵啊?”
蘇逸捏了捏白嬰的手,沒有回答。
白嬰又問:“那如果我待你不好了呢?你會恨我嗎?”
蘇逸依舊沒應她的話,隻將人攬起,刮了刮她的鼻尖兒,道:“飯菜該涼了,用膳吧。”
“好。”
九月十八。
白嬰又做了一個夢,這一回,她卻是哭醒的。
那陣兒蘇逸在湖邊洗衣裳,因著雪池寒氣重,他便將白嬰留在了木屋前。向恒在就近處練著劍,忽見白嬰抹眼淚,忙不迭地過來詢問。白嬰呆滯了半晌,先問了蘇逸的去向,繼而茫然道:“我做夢了。”
向恒擔憂道:“噩夢?”
“不是。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夢。”
“那你哭什麽?”
白嬰捂住眼睛,笑了笑。隻是那笑格外勉強,倒比哭還難看幾分:“我就是夢見,我在夢裏,愛了他一輩子。”
“白頭到老的一輩子。”
她說完,看見蘇逸端著木盆站在遠處的燦爛陽光下,趕緊拍了拍臉,衝著他展顏。她眉眼勾得像新月,兩道視線相撞,便有陰雲自蘇逸的眸底徐徐散去。
九月二十。
白嬰自醒來就一直望著屋前的小樹林。除卻飛鳥振翅,那蔥鬱之間,再無別的動靜。已至最後約定的期限,趙述那方始終沒有消息傳來。白嬰心下不安,借著讓向恒下山替她買話本的緣由,暗中讓向恒回遂城一趟。蘇逸對此不置可否,當日,向恒便離開了庵樂雪池。
這一走,向恒整整四日不見回轉。
白嬰不敢再服食流螢草,生怕睡著的時間越長,會錯過任何風吹草動。她一斷流螢草,整夜整夜地痛不欲生,又怕自己瘋起來會做出難料之事,便每晚都讓蘇逸將她綁在**。蘇逸沒轍,隻得依著她。
到秋分結束,白嬰決定離開山上,蘇逸一反常態地提出替她去找向恒,白嬰正好也想獨自前去永歲山,索性答應了下來。
二人如常告別,蘇逸在辰時離開,白嬰則多逗留了半日。她把那方絹帕的繡活收了尾,原本是想繡兩隻比翼鳥,可惜隻來得及繡一隻,且她知曉,大部分還是她哥完成的。她將絹帕留在**,收了她哥前兩日浣洗的衣裳,整整齊齊地疊好,還把躺椅拖進了屋內。
山中天氣變幻無常,她不想這些物件風吹日曬。
理好了一切,白嬰環顧四下,平靜地鎖上了房門。她邊走邊揣摩去永歲山的路線,外頭還有埋伏的楚家軍,必會尾隨於她,她得在路上把人甩掉。白嬰沉思著剛入林,沒走多遠,樹梢頭驀地一陣風動。她腳下一頓,仰起頭看了遭飄落的葉片。下一刻,一個渾身是血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現,擒住了她的手腕。
白嬰嚇了一跳,片刻,她自上而下地打量著麵前人。他深藍色的衣料上滿是斑駁血跡,高束的發髻淩亂不堪,縷縷青絲狼狽地垂散下來。臉上,眼睫上,均覆有鮮紅的顏色,手裏的長鋒未收,還沾著風幹的血。他抓住白嬰的五指輕微顫抖,雙瞳裏蔓延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枯敗之色。
白嬰登時脫口:“你怎麽了?為何弄成這樣?”
向恒咬了咬牙,警惕地望了一眼周圍,隨即五指收緊,顫聲道:“快跟我走。”
他連斷句都來不及,白嬰當即篤定發生了大事。越是這般緊急,越是不能衝動。她用出吃奶的勁兒把向恒拽回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你慢慢說,究竟出了何事?你得先告訴我,我才能思考對策。”
向恒麻木地看了看白嬰,像是從白嬰的眼中慢慢汲取到溫度,努力迫使自己鎮定下來。
好一會兒,他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要做什麽。”
白嬰清楚這個“他”是指誰,沉默須臾,問:“哪一樁?”
“這次的遂城之計。你在都護府裏偽裝後遺症加重,聯合我、老柳,誆他來庵樂雪池時,他恐怕就在將計就計了。”
白嬰晃了一晃,臉色刹那間白得可怕。
被她猜中了,蘇逸他……事事都在掌握裏。
不知過了多久,白嬰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遂城,出事了?”
向恒點點頭。
末了,他像不肯多說似的,把白嬰抓得更緊:“你的計劃,失敗了。這個人,是瘋的,他不在乎犧牲任何人的命,下一步,還不曉得會做出什麽舉動來。白嬰,我們走吧。”
“述哥……是不是……”她說不下去,哽了哽,勉力道,“外圍的楚家軍呢?你和他們動手了?你身上的血,哪兒來的?”
“沒有楚家軍,我一路上山,都沒碰到任何楚家軍。”
白嬰遠眺林子深處,搖了搖頭:“他是……故意的。我們,走不了了。”
向恒聽不明白白嬰的話意,白嬰已然矮聲道:“你且回答吧。述哥他……怎麽樣了?外麵,是何局勢?”
向恒此番沉默了良久,終是啟齒道:“遂城失守。暫代主帥一職的副將趙述,而今懸屍城樓上。”
白嬰雙腿一軟。
向恒牢牢攙住她,掙紮一會兒,又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盞,以及一把嵌著翠玉的匕首。白嬰一看,轉瞬紅了眼眶,額頭上青筋暴起,拚命地壓抑著喉頭哽咽,接過了這兩樣事物。
“這是……老柳讓我交給你的。十六國行軍中途,他攜此物逃了出來,想趕來庵樂雪池。隻是,葉雲深在他身上種了蠱,我見他時,他已是彌留之際。我這一身的血,是他所留。”
“我不是……不是跟他說過,讓他不準做這蠢事嗎?為何,他就是不聽……”
“他說,你當年救下不願助紂為虐的他,贈他匕首以堅君子風骨,這四年之間,不敢有一日忘卻大恩。今他將匕首奉還,萬望後路珍重。他還說,你太年輕,在年歲上本與他家中閨女相仿,也該像他閨女那樣,無憂無慮。”
白嬰低頭看著那盞琉璃,視野裏盡被白蒙掩蓋。
向恒還在道:“這盞中物可保性命,隻是物引……”
“別說了。”
白嬰覺察到什麽,阻止了向恒的話頭。她抹了一把濕潤的眼眶,轉過身迅速把琉璃盞和匕首藏進了懷裏。向恒正欲發問,卻聽一株胡楊樹後驟起腳步聲,踩碎了鋪陳的落葉。蘇逸一襲黑衣,負手慢行而來。向恒一見是他,目眥欲裂地橫劍相向。他卻視若無睹,走至半丈開外,依舊噙著柔和溫潤的調調:“阿願,你在藏什麽?給我看看,可好?”
白嬰定了定神,示意向恒放下劍:“別做無用功,我有話與他說,你去一旁等著。”
“白嬰!”
“去吧。”
她說得平和,向恒不得不從。待向恒走遠,白嬰迎到蘇逸跟前,一仰頭看他,忍了許久的淚水便禁不住狠狠湧出。
蘇逸皺了皺眉,心疼地想替她擦淚,卻被白嬰偏頭躲開。
兩人相對靜默須臾,白嬰深吸一口氣,道:“你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阿願指什麽?”
白嬰下細思量,這一樁樁一件件,當真是千絲萬縷,難以理清。她閉了閉眼,從最初的源頭說起。
“你何時曉得,我藥人之身的隱秘?”
蘇逸定定地看著她:“葉雲深之血,能為你續命的事嗎?”
“……是。”
蘇逸輕歎一息,再靠近些。若非克製,他便要一如往常般,理理她的發,將她拉進懷裏。但此時此刻,他要認真回答她每一個問題。
“山洞外。”
白嬰一怔。
蘇逸解釋道:“你既知我在太學裏追蹤術能令師者汗顏,光憑向恒的腳程,怎有可能甩開我。我未出現,一則,是要確定你的身份,二來,彼時敢相望,不敢相及。聽到你和葉雲深的關聯,隻是意外。”
“意外……”白嬰慘笑出聲,“好一個意外啊。所以,你從那時開始,就在布局活捉葉雲深。你明知道,朝廷對十六國三王,必定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這是……要把自己往絕路上推。”
蘇逸不置可否:“阿願若不瞞我,我亦不會私下籌謀此局。”
“我醒來的第二日,你問我打算,我曾提及誘使葉雲深取道浮屠關,繞月盈河直奔永州,途中再經永歲山時,你便料到我的想法了?”
“永歲山兩峰夾穀,由河道幹涸而成。地勢狹隘,前後隻一處山口可供通行。且因臨近赫連、雁回兩大山脈,經年刮西北風。風入峽穀,逢毒瘴之氣,可以一人摧折萬軍。阿願是這樣想的嗎?”
“你……”白嬰啞口無言。
蘇逸眸色似水:“你兵法啟蒙,還是我所授。你記得我說過的兵不重伏,我又豈會不了解你的所思所想?”
“那……我囚禁畫皮師,欲造成你假死之象,也在你意料之中?”
“三州這四年穩如堡壘,也不僅是因我治軍,放眼關內外,阿願,你認為,我是如何了解民意,又是如何判斷葉雲深的動向?”
白嬰踉蹌了一下,蘇逸探手要攙扶,被她大力甩開。後續的事,她已差不多能串聯起來。
“所以,從向恒把畫皮師帶進遂城,你就知道了。你推測我要用你的假死造成都護府的破綻,引葉雲深來攻。你促成我,甚至是配合我去完成這件事,是想活捉葉雲深。永歲山的地勢,謂隘形,敵先居之,盈而勿從。你有把握在那等境況下覆滅十六國的大軍,可你不敢賭,能不能活捉葉雲深。因而,你要把他困在一個更有進無出的地方,那就是遂城。”
“是。”
白嬰估計遂城裏蘇逸定是留有玄機,沒有細問,隻道:“我不明白……你讓我在這與外隔絕,沒有我的消息,葉雲深怎敢貿然進攻?他深諳畫皮一道,又豈會不懷疑那隻是一具替死的屍體?”
“阿願……”蘇逸極輕極溫柔地喚了句,神色是如往昔的寵溺,語氣卻夾雜著無奈、不甘、酸楚和些微的失望,“你引我出城,與趙述合謀,使‘楚堯’薨逝,再讓趙述暫代主帥一職,屯兵天掣峽,放十六國大軍入永歲山,最後,你在永歲山以身證道。你的種種排布裏,可曾算過我?”
白嬰默了默。
“你又將我……放在何處呢?我分明說過,要你好好待在我身邊的。你未將我算進局中,我這一局真實的目的,你又如何看得清?地下城為何啟用?李瓊去了哪裏,你不曾好奇過嗎?”
白嬰咬住下唇,齒間幾乎溢出血腥味。她的雙手緊握成拳,掌心裏的刺痛驅使著她保持冷靜。
“柳凡能成為你的眼線,葉雲深旁側,為何不會有我的暗樁?引他入遂城,抑或覆滅十六國,素來隻在我一念之間罷了。若一具屍體不夠,那麽,一名投誠的副將,加上遂城的布防圖,以及一張地下城的圖紙,又當如何?”
“你……”白嬰不可置信地後退半步。
蘇逸便直直地向前一步:“你方才定是在想,我留在遂城裏保證能活捉葉雲深的玄機是什麽,便是李瓊。如今讓葉雲深活著已不再是我唯一的選擇,阿願,你可以把手裏的東西交給我,我會……殺了葉雲深。”
“我不死,梁帝可會放過你?這滿天下的百姓,如何看待你?梁國內亂一起,生靈塗炭,你如何背得下千古罵名?”
“我不在乎。”
“那你可知,這蠱王會將人變成什麽樣?”
“我亦不在乎。”
“你做這所有的決斷前,有沒有想過……讓述哥撤離遂城?”
蘇逸頓了頓,坦誠答道:“沒有。”
白嬰兩眼一閉,水澤簌簌落下,如同斷了線的珠簾。
“他是你……一起長大的兄弟啊。那些隨他駐守遂城的楚家軍,也都是敬你重你的人,你怎……狠得下心。”
“他們,的確是楚家軍。最後的……楚家軍。”蘇逸一語道破。
白嬰霎時怔住,聽他雲淡風輕地談論那些被犧牲的人命:“趙述之死,是引葉雲深入城的關鍵之一。此後,梁國內戰難免,我也不能留下隱患。聽趙述號令者,皆是楚興國留下的老將,若未來戰中割裂軍心,再行處理,會比現在棘手。遂城此次一戰後,跟隨我的,便不能再稱是楚家軍了。”
“隻剩你這四年培植起來的心腹勢力,對嗎?”白嬰捂住臉,沉悶地譏笑了兩聲,透明的淚就順著指縫溢出來,好似怎麽哭,都不足以宣泄此刻的情緒,“述哥帶我去西山那一日,他與我說,那幾年我們五人在京中,大抵就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好時候了。那人死後,他自己都泥足深陷,無法自救。可他總想著,他該再陪你一程,盼一絲轉機,否則,在你眼中的世道,得多絕望,多磨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殺了他。”
“不該死嗎?”話是疑問,但蘇逸漠然的聲音,不帶絲毫的起伏,“他,與那個人,昔年承諾會保護你,結果如何?”
“在這場戰爭裏,誰都不是幸免者!”白嬰遏製不住地高吼出聲,“我知道你瘋,沒承想,你會瘋成這樣!這邊關三州,這萬千黎民,傾覆熱血何止我一人?為一己之私,值得嗎?”
“值得。”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斬釘截鐵,沒有後退的餘地。
為此,他會不惜一切。
白嬰失神地看著眼前人,痛心亦惋惜,那個與她說著於無所希望中獲救的少年,到底是消磨在了斑駁的光陰裏。
白嬰步步趔趄,想笑笑不出。淚水幹在她的臉頰上,她搖搖頭,曾經熠熠生輝的雙目漸漸暗淡下去,說:“你真是……無可救藥。”
這是她生平對他說過最重的一句話。
蘇逸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看了半晌,忽而將她拽進了懷裏。
“那就……無可救藥了吧。阿願,就算要恨,也留著下輩子好不好?這一世,別留我一個人。”
白嬰的眼中又被水霧籠住,浸得他的肩頭濕了一大片。她一隻手環住蘇逸的肩背,隔了良久,附在他耳畔道:“我知道的,這病,早已入膏肓了。我其實一直都很清楚,我該做什麽。我怎能……還對你有所寄望呢。”
至此一言,蘇逸方心慌起來。他不允死別,也不會接受白嬰與他的生離。他想說些什麽,白嬰卻是矮聲道:“我還有一個辦法,全了這無解之局。”
利刃脫鞘的聲音隻在一瞬。然後,是恣意蔓延,無邊無際的錐心之苦。
之所以隻覺得苦,是那皮肉之痛早已顯得無足輕重。
二人相抵的腳尖上,一滴接一滴,染了如櫻般綻落的血。白嬰空洞地直視著前方,感到那摟在自己腰上的力道慢慢消失。她以為,他會與她說幾句話,或是交代以後,或是唏噓恩怨糾葛。
可從頭到尾,他什麽都沒說。
及至,白嬰垂下沾滿鮮血的手,啞著嗓子道:“如上了黃泉路,索性恨我一回吧。”
她哥也隻是溫溫柔柔地應:“好。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