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夜。
也不知是不是被楚堯掐了一回,白嬰心緒不穩,致使藥人的後遺症越發嚴重。
她起初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細細整理著這些年有關楚堯的消息。她所知曉的,其實盡人皆知,隨便拎一個三州的小孩子,都能講出楚堯十八歲戍邊,十九歲戰敗,其後四年,葉雲深兩度叩開遂城大門。至楚堯二十三歲,絕境反擊,打得二十四國一夜變成十六國。再然後,他常年養傷,但十六國依然沒找到翻盤的機會。
若說唯一的疑點,便是當年葉雲深都領大軍入了城,前麵敗過四年的楚堯,怎的突然所向披靡?
最為合理的解釋,那年的一役從頭到尾都是個局。但楚家軍損失過於嚴重,又十分啟人疑竇。
莫不是……那年還發生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刺激了楚堯?
白嬰思來想去,都解不開這個謎題。她琢磨著待回到遂城,無論如何都要想法子留在都護府,不能被囚進狗尾巷,如此一來,她才好打探有關楚堯的種種。
她認真盤算著,時辰一晚,城中萬籟俱寂。白嬰望著床帳,迷迷糊糊間,便睡了過去。她做夢都夢到楚堯掐她脖子,夢裏的情緒較之白天更為激烈,她隻覺心如刀絞。大抵是這刀絞絞得太有實感,慢慢地,痛便從胸腔蔓延,禍及五髒。先如針紮,再如刀劍加身,最後,便是道道天雷,劈得她死去活來,誅心剜骨都不足形容這等劇痛。
白嬰隱約曉得自己是藥人後遺症發作,想竭力醒來,身體卻似飄浮在無盡虛空,一味的下沉。她穿過歲月的長河,依稀回到奉安二十五年,看見京中熱鬧的七夕節。
她還記得,那一日,楚堯抱著她躍至城裏最高的望仙樓頂上,陪她觀星賞月,別了一朵豔麗的芍藥在她耳發上。她懵懵懂懂地問楚堯何為七夕,楚堯與她說了牛郎織女的典故後,便打趣道:“天下的有情人,都想一世廝守。我的阿願快長大了,可有遇上這麽一個人?”
“有。”白嬰點頭,“我想和兄長在一起一輩子!”
楚堯怔了怔,啞然失笑:“阿願清楚在一起一輩子的含義嗎?”
“清楚呀,我要嫁給兄長!”白嬰搖頭晃腦,“你說過的,將來要娶我,要愛我,我都記著呢。”
楚堯戳她的腦門:“那我上了戰場你怎麽辦?萬一兄長回不來了呢?”
“我隨你去!”白嬰信誓旦旦,“兄長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無論生死?”
“嗯,無論生死。”
楚堯斂了笑意。那時他的眸中有星河流轉,熠熠生輝。他想了許久,仿佛下定決心般,對白嬰說:“那你……等我一年,可好?”
白嬰想問他要去何處。
可她的少年字字鏗鏘,許下了諾言。
“一年之期,此後,生死不棄。”
“好。”
白嬰還以為,楚堯當真會離開一年。但實際上,楚堯仍是日日伴在她身邊。
分明二人並未離別,夢魘中,卻是換了天地。她應下聲後,楚堯飛身下高樓,把她一人留在了原地。她聲嘶力竭地喊他回來,他尤是決絕前行,沒入了人潮裏。
周遭的光影越來越暗,濃墨吞噬了亭台樓閣,憧憧燭火。喧囂的街景歸於死寂,來往的行人逐一消失。白嬰再尋不到楚堯,她的視野裏,除了黑暗,空無一物。
睡得正安穩的楚將軍冷不丁被一聲尖叫驚醒,緊接著,他就聽到,隔壁傳來了白嬰哭喪似的“楚堯你別走”五個字,以及,她那真的是在哭喪的絕望啜泣。
完了,入睡前忘記去把白嬰綁起來了。
他默了默,堵住耳朵想翻身繼續睡。隔壁的白嬰:“嗚嗚嗚嚶嚶嚶啊啊啊,楚堯!”
到底有多大仇?
良久,白嬰夢中的黑暗被雲層後的天光撕裂。她極目所望,城郭傾頹狼藉,黃沙遮天蔽日,天地間唯餘愁慘的白茫。她踽踽獨行,抬頭看見了破敗的城牆上有碩大的“遂城”二字。身邊的鐵騎在穿梭,有人哭喊,有人尖叫。刀兵交接聲回**在方圓之地,震耳欲聾。
隔著很遠很遠,有一名無頭將軍自城中奔出,追著撤退的十六國大軍急速往前。她被困在飛馳的馬蹄間,一時不知所措。她見無頭將軍越跑越近,越跑越近,猝不及防,她認出了那身銀色錚亮的戰甲……
多少次,在那人出征前,她曾親手擦拭過的戰甲。
紅塵人事,俱在此刻灰飛煙滅。她的眼中,隻剩沒有頭顱的倒影。
她感覺不到痛苦,甚至,她的四肢都失去了知覺,血液停止了流動。她忘了呼吸,訥訥地等著無頭將軍來到她的麵前。他止下腳步,像是見到她,便已了卻畢生夙願,轟然半跪在地。懷裏抱著的頭顱滾下來,她對上了楚堯枯敗的眸。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目光空洞地望著這具屍體,然後,她捧起了那顆頭顱……
杵在床邊手拿麻繩準備簡單粗暴綁住白嬰的楚堯稍是一頓。他踹門之時,白嬰還在大哭大鬧,這會兒乍然沒了動靜,他不由得心生疑惑。
須臾,**的白嬰劇烈**起來。她的雙手緊攥拳頭,活生生像要把皮肉掐出血來。楚堯清晰地聽見她齒間迸發出嗚咽低吼,悲怒交加,肝腸寸斷。
再難有任何的聲音,能如她眼下一般,使聞者動容。
白嬰已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她一生的執念,種種的願景,都在看見楚堯身死的刹那失去了意義。
沒有……意義了……
她熬過多年非人的折磨,可惜換來了這個結果。楚堯死了,那其他人,憑什麽活著?
都下地獄吧!
所有人,都得給他陪葬!
白嬰如瘋如魔,竟要咬破自己的唇舌。
楚堯眼神一凜,當機立斷,將白嬰拎起來,搖晃著她的雙肩喊道:“醒醒,白嬰!醒過來!你睜眼看看,我是誰!”
“楚堯……楚堯……”白嬰哭著夢囈,唇線已有一絲殷紅。
楚堯想把她拍暈,手都抬了起來,不經意看到她放在枕邊的蝴蝶發釵,眼神一暗,手上也隨之卸了力道。他控製住白嬰的手腕,悶聲說:“那隻是夢,醒過來,白嬰。我是楚堯,我在這裏。”
他的嗓音清冽,宛如石子入湖,掀起漣漪。白嬰依稀是聽到了,兩眼恍惚地撐開一條縫,混濁不堪地覷向眼前人。
她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大滴大滴的水澤砸在楚堯的手背上,燙得灼人。她猛地撲進楚堯的懷裏,用盡了全力將他抱住,恨不能此生不相離。
白嬰一聲接一聲地喚,讓他別走。楚堯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醒還是沒醒,試著推她無果,末了,便任由她抱著。
如果隻是一場夢,何妨一同沉淪。
楚堯說:“阿願乖,我不走。”
未料,這話起到了完美的安撫作用,白嬰果然就不鬧了,乖巧地依偎著他,沒過一會兒,扯出了貓叫似的呼嚕聲。
僵在**目測一整晚無法入睡的楚將軍一時無語。
是他失算。
白嬰堪稱他睡覺的克星!
翌日早。
白嬰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彼時,屋中隻剩她一人。她頭痛欲裂,五髒六腑也隱隱作痛。緩了好一會兒,她方虛脫地坐起身來。
白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其上有幾道深深的指甲印。再看地麵,落了一捆麻繩。她想到什麽,望向門扇,見得果真沒落鎖。
楚堯昨夜必定是來過了。究竟發生了些什麽,白嬰沒了印象。她揉著太陽穴,想起葉雲深跟她打過的一個賭。他賭她離不開自己。
古往今來,但凡被煉成藥人者,並非本性十惡不赦。可往往到了最後,所有藥人皆會釀成大禍。哪怕白嬰意誌堅定,也需要葉雲深的血助她控製心性,否則,白嬰曉得自己遲早被藏於心底的恐懼折磨瘋。
她真的太害怕,她與楚堯間的生死離別。
白嬰在**呆坐了良久,遂慢條斯理地穿上鞋襪,洗漱了一番。她把蝴蝶發釵別在頭上,而後輕手輕腳出了門。
走到楚堯的房門前,思量再三,白嬰正欲敲門時,一名小廝經過,對她矮聲道:“您的相公卯時末才回房,看起來甚是疲倦。昨夜大夥兒都聽見姑娘喊叫,可是出什麽事了?”
白嬰愣了愣,幹笑著否認。
小廝又說:“您相公讓我轉告您,別打擾他休息。”
白嬰點點頭,默默縮回手來。她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轉身剛走出兩三步,忽覺胸口一陣悶痛,止不住地要咳出聲來。她迅速從袖口裏扯出一條鮫紗,掩在了嘴上。咳完一看,鮫紗鮮紅。白嬰恍神了一瞬,旋即把手中物死死捏成一團,見沒吵醒楚堯,才安心下來,加快腳步離開了醫館。
她在街上買了一大袋綠豆酥、兩串糖葫蘆、一包瓜子、一包花生,外加半斤糖炒板栗,懷中塞得滿滿當當,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吃。
白嬰循著昨日的路線想往將軍祠去,還沒到城門口,身旁便多了個抱著大寶劍的青年。
晨光洋洋灑灑,街市人聲鼎沸。
白嬰自然而然地遞了一個紙袋出去,問:“吃嗎?”
向恒瞥她一眼,也自然而然地把她懷中的東西全部接下,再把糖炒板栗倒幾粒出來攤在掌心裏,方便她吃一粒拿一粒。
“我看過,城中,無人,監視。”
“用不著監視,楚堯吃定我跑不了的。我是十六國的叛徒,又是都護府的俘虜,能上哪兒去。”
白嬰三下五除二地吃完板栗,又抓起一把瓜子慢條斯理地嗑:“你知道楚堯四年前大獲全勝後,為何不趁勝追擊十六國嗎?”
向恒不明白她的思路怎麽轉得如此突然,訥訥地搖腦袋。
白嬰壓低聲音道:“西北多沙地,大梁占了最好的地勢,再往關外,茫茫黃沙一望無際,綠洲少得可憐。”
“我懂。”
“嗯。這樣的環境,注定了梁國和十六國不會停戰。關外的人想入關,坐享魚米豐饒。關內的人秉承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誠然,十六國在葉雲深的率領下,也確實算不上什麽好鳥。我想說的就是,十六國與梁國之間,定有場大戰,最遲也就這兩三年了。”
向恒眨巴眼,他不善兵法,也沒有縱觀全局的智慧,他隻能認真地把白嬰說的話,一字一句清楚記下。
白嬰望了望遠處高大的城牆,說:“十六國的財力已然撐不下去。此處往西,沙地綿延數百裏。其間有數不清的流沙坑,逢上大風天,沙子鋪天蓋地,難以分清方向。一旦在裏麵迷失,血肉之軀熬不過三日。”
“你說,這些,做什麽?”
白嬰沒回答,接著道:“十六國祖祖輩輩生活在沙地裏,對其特點地形了若指掌,是以能穿梭自如,隨時更改據點,讓楚堯一直沒法找到王帳。而且楚家軍是關中人,不了解沙地,不說碰上大風天,隨便一個流沙坑,都能活埋幾十上百人。若大軍貿然挺進,隻會給十六國送溫暖。是以,梁國的兵素來不過雁回山。”
向恒眼皮子一跳,直覺不大對勁。
白嬰:“我這幾年替葉雲深這鱉孫兒背‘鍋’,四處打劫搶人,髒水潑了一身,卻也不是全無所獲。我畫了一張地形圖,盡我所能的標注了沙地裏的險境,也把能夠駐紮王帳的所在都勾勒出來了。沙地地形變化快,好在我聰明機智,發展了幾個下線,隨時都在更改地圖。這地圖就放在布依魯克塔吉克絲布魯魯村,你跟我說一遍。”
口齒打結的向恒:“布、布魯……魯……”
白嬰:“哈哈哈哈哈哈。”
向恒垮下臉來瞅著她。
白嬰笑夠了,拍著向恒的肩膀道:“逗你玩的,就叫絲布魯村。回頭我把聯絡人的住處告知你,你取了地圖後,盡快想辦法送入都護府,我……”
向恒驀地停下腳步,捉住白嬰的腕子,嚴肅地盯著她問:“你是否,嚴重了?”
白嬰清楚他意指什麽,也無心隱瞞:“是。”
向恒張了張嘴。
白嬰不等他說話,便拉著他往城外走:“葉雲深這死變態,該騙我的不騙,不該騙的,他就耍一千一萬個心眼兒。這幾日,我確實覺著那症狀略微不受控製了。我仔細想過,這一局,我不敢賭。”
“你要,做什麽?”
白嬰俏皮地拋了個媚眼:“拐你私奔,你願意嗎?”
“阿嬰,不要,說笑!”向恒心裏難過得緊,就像壓著一塊沉甸甸的巨石。那是白嬰的生死,壓得他根本喘不過氣來。他知道她命數有限,可他總想這日晚一些。隻要白嬰不提,他就寧可逃避。
白嬰擺了擺手,照舊沒個正經:“你這孩子跟我這麽多年,怎麽半點沒傳承我浪得沒邊兒的人生態度,瞧你板著個臉,跟你姐夫有得一拚。還有,不要叫我阿嬰,多難聽啊!你實在想裝少年老成,我勉為其難讓你叫小白……姐姐如何?”
向恒無視她的提議:“阿嬰。”
“得。隨你吧。”白嬰無奈。
“我帶你,回去,找,葉雲深。”
“回去?那虎狼窩能用‘回去’二字嗎?”白嬰象征性地打了下向恒的手背,“他要是鐵了心要逼我走投無路,你能奈他何?這樁買賣,葉雲深左右都不會虧。我若是選擇保命,就得受他威脅,算計楚堯。我若是瘋了,他將我扔進遂城,再告知楚堯我的身份,痛苦的,還是楚堯。邊關少了楚堯這根頂梁柱,梁國的大門遲早得敲開。你說,葉雲深這鱉孫兒怎麽沒想過,我還有第三條路呢。”
“我,不準!”向恒眼眶發紅。
這次,白嬰拍他手的力度更輕,是安慰,亦是交托:“我本想自己解決葉雲深,可時間不留人,我也無可奈何。今日過後,你……帶我走吧。你不是一直想去故鄉看看嗎?”
“我……”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等我走不了了,你就……把我關起來,用鐵鏈鎖著,直到……”
後話未盡,向恒一用力,想將白嬰拉入懷中。白嬰手疾眼快地抵住他的胸口,義正詞嚴道:“撒了我的糖炒板栗你就回頭給我買五斤!”
向恒剛湧上來的憤恨悲傷,被白嬰打岔了一半。
白嬰又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你難受,小恒聽話,小恒不哭哈,明天姐姐也給你買一身粉粉的小裙子。”
很好,剩下的一半悲傷也被她折騰沒了。
向恒怒氣衝衝地反駁:“我,不是,小孩子!我也,不要,粉裙子!”
白嬰笑得花枝亂顫:“行、好、我知道,‘假姑娘’長大了,你現在是擁有兩塊胸肌八塊腹肌的大好青年,發育健全,年輕氣盛,要不我改明兒給你相個中意的姑娘,讓你夜夜成雙鴛鴦戲水好不好?”
向恒的臉黑成了一座煤炭山。
他跟著白嬰的這些年,也不是沒產生過打白嬰一頓的衝動。此人嘴賤騷話多,還總是忽視他的心意。時至今日,唯一敢叫他“假姑娘”的,就隻剩白嬰。
在向恒的幼年時期,有個算命的說他養不活,得當成個姑娘養,他爹媽誤信此人鬼話,當真把他養成了說話細聲細氣的假姑娘。為此,他從小到大沒少受同齡人的折辱。後來,他身陷十六國,遇見了白嬰。白嬰挺身保護他,還悉心糾正他發音上的毛病,慢慢地,他隻要不說整句,就不會再像姑娘家說話。
再後來,他習了武,沒人敢再調侃他,獨獨白嬰,隔三岔五就拿他的過往說事兒。如若換個人,這大抵就是沒心沒肺主動討打。可向恒深知,這是白嬰對命運的反抗。
她一生多舛,尤然願意寬容待人,笑對荊棘。她還教他——旁人用你的弱點當武器,那你便視它為盔甲,狠狠地反嘲回去,告訴那些狗眼無珠的人,去你娘的!
正是因她這句話,向恒曾經一聽“假姑娘”這詞就奓毛,而今,他已能厚著臉皮……啊不,雲淡風輕地麵對了。
這些都得歸功於……
白嬰常年的錯誤教育以及毫無下限的調戲……
向恒看她在陽光底下笑得燦爛,心底雖是沉重,卻也勉強擠出了一絲笑來附和。他不夠強大,沒有辦法把白嬰救出泥沼,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邊。
二人到了將軍祠,便開始分工合作。白嬰寫飄帶,向恒掛骨鈴。他多少猜到白嬰是想用這種方式和楚堯告別,全程都格外配合,想滿足白嬰的心願。
忙活到申時,一棵樹上幾乎掛滿了鮮豔的紅色。白嬰洋洋自得地在樹底下轉了好幾圈,生怕楚堯不跟她來,又思索出一個絕佳的法子。
至酉時,白嬰和向恒雙雙走出城外小樹林,白嬰的懷裏已多了一大袋金銀財寶。向恒記掛著要去找葉雲深緩解白嬰的狀況,很快與她告了別。
白嬰喜滋滋地回城,一個人悠閑走到醫館時,財寶就隻剩下一塊翠綠欲滴的玉佩。她在街上買了兩個肉餅,又把醫館的賬給結了,緊接著直奔後院。果不其然,楚將軍一本正經地坐在石桌旁,又似昨日那般,桌上一壺茶,手裏一本書。
白嬰看清了,他閱覽的是醫書。
早幾年她倒沒發現,楚堯還對醫術感興趣。
白嬰整理好衣衫,淺笑盈盈地走近,還沒開口,聽到了腳步聲的楚堯就站起來,二話不說要上樓去。
白嬰忙不迭叫住他:“寶貝兒,你這是去哪兒呀?”
“回房。”楚堯與她擦肩而過。
“回房作甚?”
“睡覺。”
白嬰指了指穹頂:“還早呢?”
楚堯心想,他難道不知道還早嗎?關鍵是誰讓他晚了又睡不成的?
楚堯涼幽幽地覷了覷白嬰。白嬰打了個冷戰,硬著頭皮說:“我給寶貝兒買了肉餅,吃嗎?”
“不吃。”冷酷無情的楚大將軍堅定地要上樓睡覺。
白嬰見狀,拎著裙子幾步跑近,擋住他的去路:“人家昨日說了,這鎮子上有場節慶,你陪人家去看看嘛。”
“楚某沒答應。”
“你要是這樣的話……”
“如何?”楚堯說話間,整個人都冒出了森森寒意,“女君還想故技重施?引人來看?且不說楚某有無心思再陪你做一場戲,即使有圍觀者,楚某不願出門,卻也算不得罪。”他逼近一步:“但女君要好生想想,激怒我,值得嗎?”
他離得太近,本意是給白嬰帶去脅迫感。結果在白嬰看來,脅迫沒成功,兩個人的曖昧指數當場飆升。她的鼻息裏充斥著楚堯身上的氣息,那性感的喉結近在咫尺……
白嬰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白嬰也上前一步,幾乎貼在楚堯身上,在他的脖頸、胸膛這裏嗅嗅,那裏聞聞。
楚堯無語。
真的,楚將軍從來沒覺得自己的威望有如此不好使過……
他紅著耳根搡開白嬰,惱得嘴笨了一下:“白嬰,你!”
白嬰道:“我之前就想問,寶貝兒你身上怎麽總有一股皂莢香呀?你隨身帶皂莢的嗎?”
楚將軍皺緊眉頭:“與你何幹?”
他兩步上了木梯,白嬰抱起手道:“寶貝兒你別生氣嘛。其實我知道,你肯定不願陪我去的,哪怕我肚子裏已經有了你的孩子……”
“白、嬰!”
他一回頭,白嬰就衝他咧嘴:“再說了,我哥跟我講過,兵不可重伏。”
楚堯聞言,負於身後的手指蜷了蜷。
白嬰笑嘻嘻:“所以,同樣的事,我豈會做第二次呀?”
他很想問,白嬰到底是不是真有個兄長。可話到嘴邊,思及白嬰這人沒句實誠的,多半又是在有心模仿阿願,便將這個念頭打消了。他不在意白嬰會使什麽小伎倆,索性繼續上樓。
白嬰拿出玉佩:“寶貝兒你瞧,我剛在路上撿到這個。”
楚堯不經意回頭一瞥……
銀子……
值好多的銀子……
換算下來一個營半月的口糧。
楚堯生生停住了。
白嬰竭力忍著笑,浮誇地捂嘴:“哎呀,人家的運氣真是好,隨便上街逛逛,都能撿到價值連城的玉佩。不瞞寶貝兒,我從城門口一路走來,還看到好多值錢物件兒呢,好像……好像有瑪瑙、金釵、玉扳指什麽的,撒了一路。”
楚堯差點就想罵這敗家玩意兒。忍了又忍,他才悶聲說:“是女君故意撒在路上的?”
白嬰笑得欠抽,也根本沒想過要狡辯,聳肩道:“是呢。”
楚堯深吸氣:“你……你簡直是不知所謂!”
“堯堯別生氣呀,人家也沒那麽傻。東西都擱在稍微隱蔽些的地方。不過,也隻是稍微隱蔽哦,時間一長,指不定就被別人撿走了,寶貝兒,你……”
楚堯一陣風似的刮出了醫館:“帶路!”
白嬰愣了愣,“撲哧”笑出聲來。
笑完過後,她又低低歎了口氣。若非大梁皇帝不幹人事,克扣邊關軍餉,楚堯又肩負十萬將士的糧草責任,他何以會被逼成這樣?
白嬰捏響了指關節,聽得楚堯吼了句“還不出來”,她才重新掛上笑容,飛快地奔了出去。
“寶貝兒,都護府的狀況,真有那麽窮?”
楚堯和白嬰並肩走在入夜的烏衣鎮。
長街之上,燈籠搖曳,人山人海。每個人的手裏抑或拿著河燈,抑或拎著許願燈,都在往城外的安溪河去。楚堯身形頎長,長相出眾,加之白嬰貌美,二人愣是引來了不少關注。楚堯心無旁騖地彎腰從一個肉攤底下撿起串瑪瑙,冷冷瞥了白嬰一遭,將東西塞進她的懷裏。
“拿好。”
“我送給寶貝兒的。”
“不必。”楚堯繼續往下一個藏寶點走,“縱使惜財,亦取之有道。”
“也是。”白嬰也不勉強,把瑪瑙掛在手腕上,低聲嘟噥,“反正遲早都是你的。”
楚堯沒聽清,轉頭問她:“你說什麽?”
“我說……”白嬰故意拖長了尾音,然後語氣變得萬分柔和,“寶貝兒,你累不累呀?身上背著如此一座大山。前人都說,攘外必先安內,可我看著呀,這關中的水混混濁濁,深不見底,多少人都想砸了你的船,生怕你擾了龍王的清淨。你為別人著想,可曾為自己想過呀?”
楚堯默了默,不動聲色地睨向白嬰,說:“女君未免多慮,怎知我不為自己著想?”
“可不是多慮嘛,誰讓我沒有睡你的命,偏生得了想睡你的病呢。”
“白嬰!”
“好好好,我閉嘴。”
白嬰眼見周遭好幾人都被她的言論驚呆,曉得楚堯臉皮子薄,不欲讓他難堪,便本分地做了個封口的姿勢。隻是她沒消停多久,楚堯撿起一支玉釵後,白嬰把東西揣回袖口裏,很快另尋了一個話題:“說起來,寶貝兒你聽過這烏衣鎮的將軍祭嗎?”
楚堯不搭理她。
白嬰搖頭晃腦地自言自語:“我那日在街上吃茶,也是聽小二講起的。他們祭的英雄是一位無頭將軍,說是死在四年前遂城一戰裏,寶貝兒可有印象?”
“楚家軍有十萬眾,莫非我每一人都得認識?”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其事跡乍聽之下,略顯荒謬,細思過後,隻覺痛心疾首。這是經過世人點綴後的故事也好,實情也罷,這位士兵的英勇令人唏噓不已,也是殘酷戰爭下的一個渺小縮影,寶貝兒當真沒有半點印象?”
楚堯幽幽盯著白嬰。他的臉上但凡出現這種表情,都是在傳達一種意思,她的廢話太多了,是否需要他幫她手動閉嘴。
白嬰當即領悟,訕笑兩聲,抿緊嘴唇老老實實地跟在楚堯身邊。
她有先見之明,楚堯不願與她同行,是以白嬰早前就把一包金銀珠寶從城內撒到了安溪河。二人行至河畔,珠寶回收了一半。白嬰沒有準備河燈,也沒有許願燈,是以隻拉著楚堯站得遠遠的,在小樹林裏觀望河兩岸祭奠英靈的人們。
約莫這場麵沉重,白嬰又藏了離別的心思,整日裏沒個正經的人這會兒表現得格外沉默。她不開口,楚堯謝天謝地,自然也不會主動開口。
西北的三州,有首民謠,自數十年前兩邊開戰,演化至今,已是人人能夠唱誦。數不盡的河燈順流而下,風聲如泣,附和著哀婉的曲調——
國有難兮,軍士泱泱。旌蔽日兮,敵若雲**。首身離兮,壯誌不竭。終剛強兮,敵不可淩。魂魄毅兮,傲為鬼雄。
白嬰的印象裏也有這首小曲。但她記得不全,又怕楚堯察覺出端倪,隻能在心中默默吟唱。
唱詞一遍又一遍響徹夜空,河燈上書盡了生死離愁,道盡了人世悲歡,都盼著英雄泉下有知,早日安息。慢慢地,有人點燃了許願燈。許願燈攀上穹頂,自三五盞逐漸浩**,如星辰密集,將一方天幕照得亮如白晝。
白嬰抬起頭,注視著那些徐徐升起的願景,輕聲說:“寶貝兒守邊境安穩,護三州百姓,雖如今世道不濟,好在百姓心中,始終惦記著你這位大將軍。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護他們,他們也敬你愛你,寶貝兒見此一幕,是否別有感慨?”
白嬰歪著腦袋看過去,還俏皮地眨了眨眼。她無比期待看到楚堯感動流淚的場景,可她一定睛,隻見銀白月色下,樹影如魑魅魍魎,籠著楚堯一襲黑衣。他身處暗處,幾乎與夜色融為了一體。他聞言,對上了白嬰的視線,清清冷冷,既無喜色,亦無感動。
大寶貝果然夠穩。
白嬰想了想,生怕他是打仗落了病根,不僅耳朵背,還眼神不好使,於是趕緊指著其中一盞許願燈說:“你瞧,那上麵寫著‘願楚將軍無病無災,身體康健’。”
楚堯不語。
“還有那一盞,寫著‘願楚將軍早日平定西北,結束戰亂’。”
“還有這個,‘希望楚將軍升官晉爵,榮耀加身’。”
“……楚某看得見。”
白嬰一不留神咬了遭舌頭,痛得花容扭曲地說:“你看得見?那你怎麽是這樣一副神情呢?”
楚堯抿緊唇線,涼涼道:“那麽,女君認為,楚某該是怎樣的神情?”
“就不說讓你感動到**落淚了,可多少該有些動容吧?”
“嗬……”楚堯低笑,“女君懷疑楚某眼神不佳,不若你去河對岸。”
“然後呢?”
“然後,楚某射你一箭,讓你替我落淚,如何?”
一說起這個,白嬰下意識就覺得心窩疼。她伸手摸了摸舊傷處,抬頭瞧楚堯正打量她的動作,又尬笑著縮回手來:“寶貝兒說這話,簡直讓人心痛到無以複加。我把你當心上人,你卻時時刻刻想要我的狗命。”
“你的臉皮……”話沒說完,楚堯自知抨擊白嬰毫無效果,搞不好還能讓她更上一層樓,索性徑直轉身道,“你熱鬧也看了,該回醫館歇著了。楚某有言在先,明日無論如何,都要回遂城。”
白嬰站在原處不動。
楚堯走了好幾步,見她沒像牛皮糖似的黏上來,回首道:“你還要耍什麽花招?”
白嬰捂嘴:“呀,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我家寶貝兒不愧智勇雙全,胸有溝壑,天選之子,舉世無雙!”
被戴了一連串大帽子的楚將軍不為所動:“恕楚某不奉陪。”
白嬰:“就最後一個地方了,將軍祠,寶貝兒來都來了,何妨陪人家再走一程?”
謝邀,不去。
楚將軍完全懶得回答她。
白嬰撒嬌:“寶貝兒,大甜心,堯堯。人家好不容易體驗一回風俗民情,你怎忍心拒絕人家呀。再說了,夜黑風高的,我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生得美,還孤身走夜路,多半會被人擄去當壓寨夫人,你當真忍心?”
非常無情的楚將軍:“對,楚某忍心。”
“你要這麽不講情分,那我隻好……”白嬰眯起眼睛,抄手道,“此地往西兩裏路,還有耳墜、珠花、扳指、手鐲,有金也有玉,還有數錠銀元寶。”
她話音剛落,下一刻,楚大將軍的雙腿已經不受控製的轉向了西邊。
這女人,該死的錢多!
二人路上走走撿撿,到了將軍祠,白嬰那一袋物件差不多拾了回來。其中少了幾樣小東西,她也沒告知楚堯。楚堯本不想入內,無奈白嬰拉拉扯扯,撒潑打滾,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楚將軍隻得暫時依了她。
進了大門,白嬰把那袋東西隨手放在門後,再把兩扇門仔細鎖上,這才拉著楚堯的衣袖往偏院走。楚堯半點不留情地拂開她,緩步跟在她身側。
主院裏供奉著鍍金身的將軍像,大抵這寓意對楚堯的身份來說有些不吉利,白嬰經過時,並未多作停留。她邊走邊道:“我剛才想過了。”
楚堯等著她的下文。
“你不感動呢,也無可厚非。”
白嬰摸下巴:“畢竟嘛,這些年上到天子,下到小兒,都曉得你是山河脊梁,百姓們為你祈福,你估摸也見得多了。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以上內心毫無波瀾,我能理解的哈。”
楚堯一時無話。
他不吭聲,白嬰便側過頭來盈盈淺笑:“我就不一樣了……”
白嬰意識到口誤,她忙不迭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這些年在十六國無依無靠,當然要學會揣摩人心。要能揣摩別人的心,更要能揣摩我堯堯寶貝的心。”
“哦?”楚堯反問,“那女君揣摩到什麽了?”
白嬰沒答話,一個閃身繞到楚堯背後,旋即伸出手臂踮起腳,蒙住他的雙眼。
“做什麽?”楚堯道。
“聽見了嗎?”白嬰領著楚堯往前走,悉心叮囑,“小心門檻。”
二人雙雙跨過,再走不遠,白嬰鬆開手去。入目之處,景致瑰麗,俱是一片燦爛的紅。
楚堯微微一怔。見這四方院子裏栽著一株參天老樹,曲折的回廊掛滿了燈籠,地麵鋪著紅燭,隻留一條小道,從楚堯落腳處,延伸至那樹底下。數不盡的紅飄帶懸於枝頭,底部係著的骨鈴,任風一吹,鈴聲清脆,悠揚天地間。
他雙耳有疾,平素裏若不輔以內力,便是有人在他跟前說話,他也聽不見。是以從一開始,他根本沒料到,這院子裏會掛這麽多的骨鈴。
雁回山的骨鈴,每一根都是牽念。
白嬰喃喃道:“寶貝兒聽過雁回山的傳說嗎?”
“軍中素有耳聞。”
白嬰自然知道他是聽過的,但還是要按步驟重複一遍:“廣為流傳的說法是,骨鈴寄托著女子的思念,希望遠征的丈夫早日歸家。還有另一種說法,盛朝時期,年年戰亂,有高僧大德收埋路邊骨,製成骨鈴,懸於廟中,日日誦經超度,望逝者早登極樂。後來漫漫年月,骨鈴成了亡者象征,若亡者摯愛之人用紅飄帶係上骨鈴,則為一份牽念,是盼魂歸來兮。他日黃泉之下,二者亦能憑借這份牽念,再次重逢。”
白嬰深情款款地看著楚堯。
楚堯道:“這種說法,楚某聽過。”
白嬰深感欣慰。
楚將軍話鋒一轉:“就不知女君是否聽過此種說法的後續。”
“還有後續?”白嬰睜大了眼。
楚堯頷首道:“人死渡忘川,忘川有一船,地府魂靈皆無重量,方可登船渡河。可若人間的牽念太重,摯愛之人不肯放手,魂靈便有了重量。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困於忘川河畔,非得那個人來了,才可入輪回。”
白嬰認真審視著楚堯的表情:“你是不是在誆我?我見多識廣卻沒聽過有這種說法啊!”
楚堯負著手望天,表麵上一副正大光明,唯有眼底閃過丁點諷刺,闡述著一句話——
我不誆你去誆誰?
白嬰沒料到還有這種典故,咬了咬唇,第一時間想衝到院子裏把骨鈴統統摘下來,腳都邁出去半步了,她又想到反正她比楚堯死得早,做什麽多此一舉。就算她牽念深,那也是她先在忘川邊上徘徊,等著楚堯壽終正寢。
一念之此,白嬰說:“來都來了,要不你先看看我寫了些啥,合不合你的心意,回頭我再找人拆這些骨鈴。”
說好的愛他喜歡他呢?怎麽都不顧他身後事的嗎?虛偽的女人!
楚大將軍投去一道更具諷刺意味的眼神,白嬰臉皮厚,假裝看不見,拽著他就往樹底下跑。她指著頭頂無數的紅飄帶,興奮地催促楚堯:“寶貝兒,你快看看。”
楚堯無動於衷。
“你看看嘛!人家花了好多心血寫的,手都快寫斷了,全是盼你好的願景,和外麵那些百姓所思所想都不一樣!”
楚堯瞥了眼白嬰。白嬰穿著那身粉裙子,頭上的蝴蝶釵在燭火下流光溢彩。他閉了閉眼,依稀看見他的阿願。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楚堯到底是執起了第一條紅飄帶。上麵寫著——
祝堯堯財源滾滾一夜暴富,金山銀山一起挖,你發我發大家發!
她這個願景……果然是和別人不太一樣。
楚堯一言難盡地看看白嬰。
白嬰:“嘿嘿。”
他放下紅飄帶,在白嬰萬分期許的目光裏,執起了第二條:
祝堯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並希望堯堯立刻馬上回應我的感情!
楚堯拿著飄帶的手一僵。
他到底對白嬰有什麽錯誤的判斷?
這不是他的阿願,這絕對不能是他的阿願!
楚堯捏了捏拳頭,深吸一口氣,舉步就欲離開。白嬰也瞧出來她多半沒揣摩準楚堯的心思,寫的願望他都不喜歡。為了不讓場麵過於尷尬,她隨手抓起一條往楚堯眼皮子底下晃。
“這條!這條保你滿意!你不能以偏概全呀,這滿樹的願望你才看兩個呢,至少得多看幾個再下結論嘛!”
楚堯忍了忍,不知出於什麽心理,當真就瞄了一眼。
這一瞄,楚將軍差點沒控製住自己想當場擰開白嬰的天靈蓋。
好死不死,白嬰抓的這條,正是那日向恒勸她別寫飄帶,趕緊寫墓誌銘的願望:
願堯堯雄風常在,左手嬌妻,右手美妾!
楚堯紮紮實實地飛過去一記眼刀,意味相當明顯,就是要劈死白嬰。白嬰得兩腿夾緊,止不住想腳底抹油之際,恰逢戌時末,城中焰火炸響。穹頂一時五彩流光,繽紛豔絕。那斑駁的光影橫亙在二人中間,襯得楚堯淩厲的模樣都柔和了些許。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以後,山長水遠,難得一見……
白嬰抿了抿唇,鼓起勇氣凝視楚堯。她色從心中起,一雙桃花眼繾綣似水,盛著不加掩飾的濃情蜜意。
她幹什麽?為什麽有點色令智昏的架勢?她難道看不出自己想打死她嗎?
看得一清二楚並且也明白楚堯一掌下來她基本死透的白嬰:“我的心願,說來簡單,從頭至尾,今生今世,都隻你一人罷了。
“我的寶貝兒,我的寶貝堯堯,他要做什麽,以怎樣的方式活著,於我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你是世人眼裏的英雄也好,是一介閑散人士也罷,隻要你安安穩穩在這人世,十丈紅塵,便有無限風光。”
“你……”楚堯皺了皺眉。
“若說真對你有什麽祈願,那……”白嬰挪近一小步,天上煙花怒放,“一願,楚大將軍無病無災,身體康健。
“二願,楚大將軍長命百歲,福澤綿長。
“三願,楚大將軍永享太平,不見刀兵。
“四願,楚大將軍事事順意,萬般隨心。
“五願,楚大將軍情有所鍾,意有所屬。
“六願,楚大將軍有人相陪,得人愛護……”
她的每一句說辭,都真誠得讓人不忍打斷。穹頂的色彩太夢幻,如墨的夜絢爛至極。她慢慢靠近,楚堯明知該後退,卻不曉怎的,刹那間迷了心,亂了情。他像飲鴆止渴的人,拚了命發了瘋地想在白嬰身上捕捉任何一絲有關阿願的影。她眉眼帶笑,語真情切,讓他已然辨不清,她究竟是誰。
楚堯狠狠掐著自己的掌心,垂低了眼皮。白嬰進無可進,與他隻隔咫尺。最末一發焰火響時,她附在他的耳畔,說:“十二願,楚大將軍兒孫滿堂,享盡天倫。”
楚堯擰了擰眉,欲拉開距離。白嬰手疾眼快地揪住他的領口,分明自己的臉都紅得要滴出血來,還嘴硬道:“短短幾日,我為寶貝兒劫火器,擋刀,掛滿這院子裏的骨鈴。我做了這麽多,還不足以說明我對寶貝兒的情意嗎?”
她嗬氣如蘭,溫熱的呼吸噴薄在楚堯的脖頸上。楚堯屏息道:“那女君想做什麽?”
“討點利息。”
“例如?”
“例如……”白嬰心如擂鼓,越發執迷地看著楚堯。那直勾勾的眼光掃過楚堯的喉結,落在他涼薄的唇上。那水色勾人,像是無形間催她……
吻上去。
白嬰心一橫,踮起腳,死死拽著楚堯的衣領不讓他退開,慢聲道:“我今晚豁出去大半的身家,就想博寶貝兒高興,這滿院的飄帶,一兩銀子一條,整棵樹,三千八百六十七兩,寶貝兒若不來,豈非浪費我的誠心?
“這些銀子,知縣可都是收來上繳都護府當作軍餉的。寶貝兒,看在我好歹解決了幾車糧草的問題,你是不是該……”
“略作表示”四個字,被白嬰省去了。她就打算出其不意地親一下楚堯。結果,親是沒親到,她美夢在眼前,冷不防地……
被楚將軍摁住了腦門。
“哐當”!美夢破碎。
前一刻的旖旎曖昧頓時消失不見,楚堯眸光清明,仿佛從來沒亂過陣腳。他麵上閃過一絲殺氣,幽幽地問白嬰:“你說,這樹上的骨鈴,統共花了多少?”
白嬰想用力給自己一巴掌,她這嘴賤的,怎麽偏要這會兒提錢!
話已至此,她不能不答:“三、三千八百六十七兩。”
“給誰了?”
“知縣老爺。百姓說了,這錢是要交給都護府當軍餉的,不然,我才沒那麽傻花這麽多錢掛飄帶呢。”
楚堯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白嬰半刻鍾,繼而“嗬嗬”一笑,轉身就走。
有點感覺自己被迫降智的白嬰高聲問:“寶貝兒,你去哪兒呀?”
“要錢。”
“要什麽錢!我這兒不有錢嘛。你讓我做完剛才的事兒,我門邊那包加地下埋的金山銀山全給你好不好哇?”
楚堯再次冷笑:“女君的錢,楚某用著不安生。還是去知縣那拿回自己的錢重要。”
白嬰想了想:“等會兒,那不也是我的錢嗎?”
楚堯義正詞嚴:“轉了一次手,不算女君的錢。”
邏輯鬼才,白嬰竟是完全沒法反駁。
那廂楚堯腳程快,眨眼便要離開偏院,白嬰喚著他追了好幾步,驀地胸口一疼,踉蹌著停了下來。她站在原地目送楚堯從洞門消失,等徹底聽不見他的腳步聲後,她三下五除二從袖口扯出鮫紗,一口鮮血嘔在了上麵。
她兩眼發花地晃了晃,旋即狼狽地跌坐在樹下。細密的疼痛轉瞬席卷全身,她的每一根骨頭都像被針紮。
白嬰死死拽著那塊鮫紗,連帶著頭發裏都冒出了一層冷汗。
她害怕自己沒等到向恒就會喪失理智,想掙紮著起身去鎖將軍祠的大門,手腳卻是無論如何都不聽使喚。
就在白嬰尋思要不要幹脆一頭撞暈的關鍵時候,有腳步聲從遠至近。
緩慢,沉穩,一步一步,好似厲鬼來索命。
她費力地抬起頭,於視野盡處,看見一襲青衣。
“如何?回到他身邊,是否一切還如你所想啊?這噬骨銷魂的滋味,有沒有讓你……”
來者的後話在覷見白嬰的一瞬卡在了喉嚨裏。
廣大百姓心中生娃沒屁股的十六國王君葉雲深,委實艱難地打量了一番坐在樹下痛得仿佛生孩子的白嬰。過一會兒,葉雲深說:“你為什麽要穿這種粉粉嫩嫩還繡了那麽多蝴蝶的裙子?”
白嬰一時隻覺無語。
這該是你的重點嗎?還能不能有點反派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