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兩三日,白嬰和楚堯的情況徹底掉轉了過來。楚將軍睡得好,精神百倍,白嬰則有一種腎被掏空的虛脫感。

這日晨間,楚堯提出返回遂城,白嬰撒潑耍賴,借口腰腹的傷還未痊愈,央著楚堯多留些時候。楚堯大抵出於綁了她好幾天也不太好拒絕的念頭,竟是應允了。他出門去驛站,要往都護府裏送信。

白嬰閑來無事,本打算補瞌睡,人還沒上床,就聽窗外傳來一種類似鳥鳴卻有細微差別的聲音。她一下子來了精神,理了理衣衫,也跟著離開了醫館。

“向小恒不是我說你,都跟你說下次來帶著酒了,你說你消失這麽幾天,是消失去了深山老林荒蕪大漠了嗎?當然這也不怪你,主要還是葉雲深那個老鱉孫兒,不幹人事。”

一家茶樓的二層,白嬰和那日的青年雙雙坐在窗邊。桌上擱著一壺茶,茶煙嫋嫋,清香撲鼻。白嬰自顧自斟好茶水,眼珠子滴溜溜地望著街上,氣鼓鼓地喝了半盞茶下肚。

向恒默了默,忽而看到白嬰的腕子上有一道道被綁出來的紅痕。他一把抓住白嬰的手,怒道:“我就,知道,楚堯,不是,好人!”

白嬰也默了默:“你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她縮回手,故意把袖子放低了些,歎道:“這委實怪不得楚堯。這幾天夜裏我那瘋勁兒上來了,他也是無計可施才會綁住我。若非如此,我都不知我會幹出什麽事來。”

說到這兒,向恒就心懷愧疚:“我去,王帳時,葉雲深,不在。”

白嬰抿了抿唇:“多半是因為天途關的事來找我開撕了。我也猜得到,他不會輕易把‘長夢’交給你,在他眼中,我是個變數。變數就得吃點苦頭,才會老實。”

“他何時,到?”

白嬰搖頭:“說不準,那老變態陰險狡詐,楚堯又催我回遂城,我得想點法子拖住他才是。”

“那,葉雲深,若遲遲,不出現,你的,狀況……”

“撐著唄。能撐一日算一日。如果實在撐不下去……”

“沒有,如果!”

白嬰見向恒急紅了眼,隻得擺手改口:“行,我也就那麽隨口一說。”

“你後續,如何,打算?”

“後續呀……”白嬰轉動著茶盞,思量片刻,遲疑道,“根據我這些天與楚堯的相處,我琢磨著,他是把我當成替身了。這事兒吧,嘖,它就是個雙麵刃,得分好壞兩麵來看。我當時在地牢裏故意拋出奉安二十七年,的確有借過去的事來接近楚堯的想法,可他這接受度……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何須,如此,迂回?不能,對他,坦白嗎?”

白嬰歎了口氣,莫名其妙地想到那日楚堯替她別上蝴蝶發釵,從銅鏡中凝視她的模樣。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的錯覺,她隻知那一刻的楚堯像極了病入膏肓的人,拚了命地在她的身上尋找早年那小丫頭的影子。

若說在此之前白嬰也是有過怨恨的,那麽,在此以後,種種憎惡都在她心中慢慢淡去,隻剩下疼惜。

紅塵苦海,不是隻有她在煎熬。

“假如,你有一件寶貝,不慎遺失了,後來失而複得,你是怎樣的心情?”

向恒不明白白嬰怎麽突然這樣問,想了想,答:“欣喜,若狂,珍之,重之。”

“那……得而複失呢?”

他有些頓悟。

白嬰厚著臉皮聳肩:“不瞞你說,我就是楚堯的寶貝。”

向恒想反駁,可他口齒慢,白嬰也壓根兒不給機會:“我知道你要講什麽,奉安二十七年那是葉雲深這鱉孫兒造的孽,楚堯何曾不是受害者。退一萬步講,成吧,我就是擁有胸大臀翹當世美人兒的自信,高看了自個兒在他心中的分量,他沒拿我當過寶貝……”

“你知道,就好。”

白嬰笑笑:“那又如何,我當他是寶貝就行了。既然是我珍惜的寶貝,我怎舍得,讓他痛第二回?”

向恒氣到失語,憤憤拿起桌上的劍,起身就要走。白嬰手疾眼快地把人摁住,齜著牙說:“我還有一樁事與你商量,你先把屁股放回凳子上。”

“何事?”

“我尋思著,楚堯既是把我當成了替身,那我先借此贏得他的信任,不過,這是個技術活,須得拿捏好分寸,不能坐實我的身份。我思來想去,恐怕得借你的……”

後話還沒說出來,樓下忽地傳來一派喧囂。

白嬰止住話頭,視線穿過窗框,見得街上走過二十來個高壯大漢,倆人為一組,抬著碩大的木匣子。路上行人紛紛散開,自主讓出一條道來,還興奮激動地拍著手,高喊道:“來了來了!終於來了,明年定能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白嬰和向恒麵麵相覷。

白嬰嘴碎道:“這是什麽牛鬼蛇神出山來迷惑群眾了嗎?”

上樓收拾旁邊桌子的小二聞言,幾步上前道:“客官別亂說,被旁人聽見了,是大不敬。”

白嬰好整以暇地撐著頭,拋了記媚眼道:“不敬誰呀?”

小二上下打量著白嬰。好看歸好看,就是這粉粉的裙子……這萌萌的垂掛髻……

太嫩了,委實太嫩了。

小二無比正直地轉過腦袋,衝著向恒說:“姑娘年紀小,您當兄長的,可得管管,莫要讓她禍從口出。”

白嬰:“你再說一遍?誰小?”

真小的向恒:“噗!”

小二撓了撓頭,不大理解二人這反應,但看白嬰瞪他瞪得眼珠子都快蹦躂出來的模樣,他隻敢麵朝向恒。向恒知曉白嬰想問些什麽,是以替她道:“下麵,何事?”

“二位是外地人,不知咱這鎮子上的將軍祭嗎?”

向恒搖頭。

“哦,這個就說來話長了。”小二將桌布往肩上一搭,熱情地當起了解說,“四年前,十六國那幫蠻夷大破遂城,這樁事,二位聽過吧?”

“自然。”向恒應聲。

小二繼續道:“那年,所有人都以為邊境三州是守不住了,傳言楚將軍身受重傷,都護府的士兵折損兩萬有餘。可誰能想到,咱們的楚將軍,有如神助,愣是把十六國打了個落花流水,此後才有了咱們的安生日子。”

“所以,你們這將軍祭,祭的是楚堯?”白嬰詫異。

小二擺手:“呸呸呸,姑娘別亂講,這話被人聽見,決計要引起眾怒的。楚將軍他活得好好的,百姓都指望他長命百歲,怎會用上‘祭’這個字。咱們的將軍祭,乃是為了紀念四年前遂城一戰裏,犧牲的一位無名英雄。

“那一役,何其慘烈,屍骨成丘,血流漂杵。有一位英雄,至今也無人曉得他的名姓。說起來,他不是將軍,隻是一名身先士卒的兵。遂城傾危,三十萬蠻夷鐵騎侵門踏戶,這位英雄為護百姓,在城中浴血殺敵,戰至最後一刻。他身陷重圍,遭蠻夷士兵砍下了頭顱,但他不甘倒下,足足支撐了一刻鍾,及至楚將軍帶領大軍,把無數蠻夷驅逐出遂城。無頭兵追著撤退的西北諸國一路往西,狂奔十數裏,方倒在雁回山下。”

“雁回……”白嬰的心尖兒沒來由地一抽,腦子像是要炸開一樣,疼痛欲裂。

——兄長,那是什麽山?

——雁回山。傳說秦朝之時,版圖擴張,十年間秦軍不斷西行,致士兵死傷無數。有女子日日守在雁回山下,懸骨鈴,有風起時,鈴聲送遠,為英雄們指引回家的路。她們相信,有朝一日,自己的丈夫能歸來。

小二話音未絕:“哎,我聽人講,那是無頭兵執念不散,他曾有至親之人死在西北諸國的踐踏下。也有人講,他是沒能看到西北平定,死不瞑目。人們緬懷他的英勇,便將其稱為‘無頭將軍’,每年的五月十九,會給他燒些紙錢,奉些香火。近幾年,在楚將軍的庇護下,咱們不受戰火波及,百姓的日子也漸漸好轉,無頭將軍的忌日,便盛大起來。咱們感謝他,也感謝每一位犧牲的英雄,望萬千英靈泉下有知,三州年年風調雨順,戶有餘糧。用不了多久,也定會國泰民安,河清海晏!”

白嬰眼眶一熱,險險落下淚來。

向恒矮聲道:“明日,便是,五月,十九。”

小二聽著向恒的斷句甚是奇怪,不經意地多瞄了他一眼:“是啊。所以這半個月,咱們鎮子上,最是熱鬧。二位客官若有閑暇,可留下來感受這場將軍祭。明晚戌時起,城外安溪河畔,就會有許多人去放河燈,燃許願燈。”

“兩種燈,不一樣,嗎?”

小二想笑,但看看向恒手邊的劍,還是努力把笑憋了回去。

“自、自然不一樣噗……咳,咱們梁國人,都說死後入九泉,下忘川,忘川的盡頭連著凡塵的江河湖海。之所以放河燈,是想讓那燈順流而下,把人們想說的話帶去忘川,讓逝者看見,燈上所書,皆是對英靈的牽念。而許願燈升上天空,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啊,信天上住著神佛,神佛保人平安,燃許願燈就是想為活著的人祈福。但凡家裏有從軍之人,便寫那人名字。若沒有的,大多為楚將軍祈福了。”

二人誰都沒接話。

小二自顧自道:“另外,稍微有錢些的人家,也會到城西那處的將軍祠去。那是知縣老爺給無頭將軍修建的祠堂,院子裏移栽了一株百年老樹,用來懸掛骨鈴。二位知道雁回山的骨鈴……”

“我知道。”白嬰道。

小二點點頭:“祠堂裏的骨鈴一兩銀子一隻,配有紅飄帶,用來係於樹上。”

白嬰登時凶神惡煞:“等會兒,你說知縣這都要收錢,是他太飄,還是我提不動刀……”

“不是,不是。”小二忙打岔,“姑娘別誤會,這骨鈴雖是貴了些,可銀兩絕非知縣老爺私吞,而是給咱們邊關將士用作軍餉的。但凡有餘錢的人家,都願意去掛骨鈴。畢竟,將士們拋頭顱灑熱血,咱們老百姓也合該盡一份心力。”

白嬰沉默了。

小二:“對了,明日戌時末城中還會燃放十二響焰火,象征來年的十二個月,月月太平祥和。”

一席話說完,小二正打算離開,白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用最嫩的嗓音說著最“壕”的話:“那樹上能掛多少骨鈴?一萬兩夠嗎?要實在不行……”

小二嗆得咳出聲,還以為她要減少自己說出來的數額,然而,白嬰的下一句:“要不多栽兩棵樹吧,我把骨鈴全包了。”

他訥訥地看向向恒:“你家妹妹是不是沒睡醒?”

好不容易當上長輩揚眉吐氣的向恒立刻掏出一錠金子:“有勞,帶路,買骨鈴。”

小二一時無語。

兩個時辰後。

醫館對街,飄香樓。

正值醜時末,酒樓裏還未上客,廚房中卻是煙熏火燎。白嬰趴在靠窗的灶台上,一隻手拿著筆,另一隻手摁著條紅飄帶。她舔了舔筆尖兒,想起什麽,遂龍飛鳳舞地寫下一排大字,同時嘴裏還不忘嘮叨,指揮站在爐火旁手操鍋鏟被嗆得生無可戀的向恒。

“你肉餡兒別炒太久,否則嚼不動。把蛋打散了和進去,楚堯就不喜歡吃整個兒的雞蛋。”

給情敵做飯,怎麽要求還那麽多?請問摔鍋會挨打嗎?

白嬰:“香菇記得炒香,不能加水,鍋糊了你就重新炒一份兒,加水的賊難吃!我跟你講單憑我獨家傳授的這碗香菇雞蛋肉末麵,你以後但凡想拱哪家的白菜……”

向恒:“哈?”

“啊不,我是說但凡想娶哪家的姑娘,下廚露一手,保管好用。對了,麵條用新鮮的,那窗邊掛著的還不曉得吹了幾宿風,肯定不勁道,不能給我的寶貝兒吃這玩意兒!”

忙得手腳無措還被迫張嘴吃狗糧的向恒氣得心梗,他咬牙切齒地對白嬰道:“你行,你上!”

“嘖,還鬧小脾氣。”白嬰專注於寫大字,“我這要不是怕楚堯認出我的手藝,哪犯得著和你暗度陳倉。”

暗度陳倉是這麽用的?

他的腦回路成功被白嬰帶偏,心下一喜。還沒喜完,白嬰:“再說了,楚堯這個人呢,哪哪兒都好,就是不好色。換了別人都圖我美貌色欲熏心,多說兩句軟話魂兒都被我迷糊塗了。可他就無視我這副皮囊,下黑手捆我的時候半點不留情!”

向恒無語,你這是在誇楚堯?還是在誇楚堯?

“女色對他不好使,我仔細想過了,這碗香菇雞蛋肉末麵他肯定印象深刻,應付他這種皎皎君子,就得從洗手作羹湯這一步下手。”

向恒“啪嗒”一下,扔掉了鍋鏟:“在你,眼裏,別的,男人,都是,色欲,熏心?”

白嬰噎了噎。

“那你,自己,下廚!”

白嬰思考了少頃,旋即扭過頭,一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向恒,含情帶怯。她朱唇輕啟,聲音委婉似鶯鳴:“恒恒,你幫幫人家呀,沒有你,人家一個人怎麽辦?你就替我煮了這碗麵,好不好嘛,嗯?”

向恒神情一頓,當場陣亡。

行吧。

他承認,他就是“色欲熏心”了。

麵無表情的青年重新撿起鍋鏟,老老實實煮麵條。白嬰見狀,笑得前仰後合。她埋頭寫了好一會兒字,接著笑盈盈地拎起一條紅飄帶,問向恒道:“這個願望如何?”

向恒定睛一瞅——

願堯堯雄風常在,左手嬌妻,右手美妾。

好的,反擊機會來了。

他十分真誠地提出建議:“你別寫,飄帶了,先寫,墓誌銘。”

白嬰默然。

臨到日暮,命苦的黃壯丁才勉勉強強給情敵折騰出一碗香菇雞蛋肉末麵來。他不情不願地撒上蔥花,正想向白嬰討兩句誇。孰料,白嬰這廝翻臉不認人,喜滋滋地聞了聞,端起麵條就往外走。離開之際,她還囑咐向恒明日陪她去掛骨鈴。

向恒腹誹,比起掛骨鈴,他更想掛楚堯的狗頭。

他在廚房裏惱得咬牙切齒,白嬰卻是心情甚佳,哼著小曲兒橫穿過街,徑直便入了醫館去。

夥計見她回來了,湊上前小心翼翼告知她,說是楚堯午後回來,尋她不見,就一直坐在後院裏,也瞧不出是個什麽心思。

白嬰笑著謝過夥計,繼續哼著小曲兒去了後院。

斜陽未落山,一縷金色自西邊照來,覆在小半院子裏。那一襲黑衣獨坐光影交錯間,披散的黑發籠著朦朦光暈,襯得那人越發清逸脫塵。白嬰站在月門處怔了怔,思及那鐵牌上的一個“逸”字,想來,此情此景,便是那字所取之意。

院中的石桌放有一壺茶,楚堯手裏執著一本書,不知是什麽內容,他看得格外專注。白嬰生怕攪擾到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走到距他一丈開外,楚堯涼涼開了口:“女君回來了。楚某尚以為,女君是逃命去了。怎的這般想不開,還自……”

“自投羅網”這詞沒說完,楚堯抬起眼皮,看了一遭身穿粉裙子的白嬰。然後,那森然的寒意莫名便散去了八成。

他不大自然地收回視線,問:“今日去哪兒了?”

白嬰杵在他跟前笑嘻嘻:“上街溜達去了。堯堯,我聽說,明日這鎮子上有個盛大的節日,你與我一道去看看,好不好呀?”

“不好。楚某不喜湊熱鬧。”

“你不喜沒關係,我喜歡呀!”

楚堯涼涼的目光又聚了回來:“你還能不能有點俘虜的自覺?”

“哎呀,突然講這種話做什麽,可不就顯得生分了嗎?”

咱們何時不生分?楚堯剛想問問,白嬰就道:“你看,這幾天咱倆睡也睡過了,摟也摟過了,我替你擋刀,你綁我上床,這要按照話本子尋常的套路,頂多半月你就該喂我喝避子湯了。”

路過的夥計嗆得咳了一聲,冷不防接收到楚將軍的眼刀,溜得那叫一個腳底抹油。楚堯悔不當初,他就不該把她當作阿願。他的阿願要是嘴賤成這樣……

光是想想,楚大將軍都覺得生無可戀。他正琢磨怎麽讓白嬰換回以前的裝束,白嬰驀地將手裏的碗放下,再一屁股坐在他邊上,笑靨如花道:“喏,贖金……啊呸,賄賂楚將軍的心意我已經雙手奉上了,楚將軍能不能明日賞個臉,陪我逛逛烏衣鎮呀?”

她這是搶過多少人才能脫口而出贖金?

楚堯斜她一眼,轉而看了看她所謂的心意。那碗麵賣相不佳,裏麵的配菜卻是讓楚堯瞳孔驟縮。記憶的匣子隨之打開,無盡的前塵往事紛遝而來。他指尖微微戰栗,拿住竹筷,挑起一夾熱騰騰的麵條。白嬰好似在他耳邊說著什麽,可他一個字都沒能聽得進去。

那時在京都,隻有小丫頭記得他的生辰是二月初七。她跟著嬸嬸學煮壽麵,第一年,她燙紅了十根手指頭,上麵起了好幾個水泡。她說不疼,她願兄長長壽安康。

楚堯十七歲,卻再也沒能吃到過壽麵。

湯汁的香氣撲入鼻息,楚堯仿似墜入了魔障,他聽得她在喊兄長,也聽得她笑聲朗朗。他幾乎抱著最為渺茫的希望嚐了口麵條,在那一刹,腦海裏的畫麵支離破碎。

這不是他熟悉的味道。

楚堯閉了閉眼,就在白嬰傾身湊上前,問他味道如何的當頭,他猛地掐住了白嬰的脖子。白嬰壓根兒來不及閃躲,活像小雞似的,被一隻無情的大手扼住了命脈。她努力掙紮了兩下,逐漸感到楚堯五指收緊,迫得她喘不上氣來。那一雙宛如深淵的眸子睜開,帶著一層薄薄的猩紅,仿佛沾了血。

他是真想殺了她。

所有勘不破的過往都是附骨之蛆,經年糾纏在他的心口。楚堯不可遏製地想起葉雲深設計阿願,想起四年前那一壇骨灰,想起在他不知情的境況下,他捧在手心的人受過無數折磨……

怎能……叫人不恨?

楚堯冷冷地看著白嬰,看她艱難張嘴,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他問她:“你們,是如何對待阿願的?”

白嬰拍他的手。

“你們,是如何從阿願身上,得知她的習慣,她的經曆?

“你們,怎麽敢?”

話音一字一頓,緊隨其後的,是越發加重的力道。白嬰已然看不清楚堯的模樣,呼吸凝滯,生死懸於一線。

就在這時,幸有一名夥計再次路過後院,被此情形嚇得驚叫出聲。

楚堯稍稍找回些理智,睨了睨白嬰,慢條斯理地縮回手去。

白嬰喉嚨上一鬆,當即歪著身子靠在桌上,咳得天崩地裂。

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心中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她差點被掐死,可被掐死的理由,居然是為了她自己……

白嬰目睹楚堯負手起身,下意識地就想挽留他,讓他安慰自己。於是,楚將軍剛邁出一步,白嬰道:“怎麽著?咳……你掐了人拍拍屁股就走了?”

楚堯一時無語。

他也是萬萬沒料到,她都知道自己險些被掐死居然還敢造次。

不作死就不會死的“白作死”:“我跟你說啊,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唯小人和美人難養,我既是小人,也是美人,這事兒你要不給我個說法,還就過不去了!”

“過不去……”楚堯側首,那股陰寒勁兒還沒摁回骨子裏,“你待如何?”

“如何?”白嬰蹺起二郎腿,“我哥都沒掐過我脖子!你現在掐我脖子以後是要還債的你懂不懂?你要這會兒好言好語的哄我兩句,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原諒你,否則……”

“否則?”她哪裏來的膽子否則?

楚大將軍都快被她氣笑了。他的威脅還沒脫口,白嬰搶先一步嗷嗷大哭,那架勢,那陣仗,隔著一條街都能聽到她殺豬似的號啕。

“你個喪盡天良的負心漢!我十二歲許給你,清清白白跟了你,喜歡你這麽多年,一心一意要當你賢良淑德的妻子。可你呢!你為了外麵的女人,日日不歸家,還將我當成替身!嗚嗚嗚……替身也就罷了!誰先愛上誰是輸家,這個道理我認栽,可憐我肚子裏的孩兒,他是你們家唯一的血脈啊……”

楚堯:“白嬰,你!”

醫館裏的夥計聞聲,成群結隊地湧到了月門邊,尤其是剛剛目睹楚堯動手的那名小廝,立刻向楚堯投來了想把他浸豬籠的眼光。其中一人甚至道:“咱們西北三州還有這種傷風敗俗的事。要讓楚將軍知道了,鐵定將這負心漢活活打死!”

白嬰抬起袖口抹眼淚:“你不要我,但你怎麽忍心不要這孩子啊!你現在走了,留下我們母子二人,不是硬生生逼著我們去死嗎?”

楚將軍感到頭暈了一下。

街上的行人聽到醫館裏有熱鬧可看,也都三三兩兩走了進來。眾口悠悠,每人都在對著楚堯指指點點,一麵無比同情白嬰的遭遇,一麵齊心協力地罵楚堯是狗男人。

楚大將軍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氣。他委實不想配合白嬰演這場戲,加之這會兒觀者太多,他還不能對白嬰動手,隻能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這步子一邁,白嬰的腔調成功拔高八個度:“你真的要拋下我去找那個女人!楚……”

楚堯一個利索的回身,一把捂死了白嬰的嘴巴。白嬰知曉他此刻決計不願暴露了身份,吃準這一點,她的眼角分明還掛著淚,笑容卻已漫了上來,還衝著楚堯皮實地眨眨眼。

楚堯看著她這連串的“表演”,心中無語,他現在每天總有一萬次想打死白嬰的衝動。

圍觀群眾跟著起哄:“對!他要是負了你,你就告到都護府去!楚將軍為人正直,肯定會為你做主!”

楚堯想說,他其實真不會為她做主。

左右沒轍,楚堯硬著頭皮坐回了位子上。白嬰舔了舔他的掌心,他眉頭一皺,飛快鬆開了捂住白嬰唇齒的手。

白嬰溫情脈脈地拉起他:“夫君,你不會走了,是嗎?”

生活不易,將軍歎氣:“嗯。”

“你也不會再丟下我們母子了,是嗎?”白嬰靠上他的肩頭,煞有介事地撫摸小肚子。

她在摸什麽?摸自己吃土長起來的肉嗎?

楚將軍再次深呼吸:“嗯。”

“你發誓,你會愛我一輩子,不離不棄。”

楚堯咬住了後槽牙:“白、嬰!”

白嬰立刻泫然欲泣,擺出一副“天啊你竟然吼我”的驚恐表情。

圍觀群眾:“快發誓啊!快依了她!她腹中有子,不能動了胎氣!”

有子……

有屎還差不多……

楚堯扶額:“我……我會……愛你一輩子,不離……不棄。”

他說得磨牙鑿齒,簡直恨不得順手就把白嬰捏吧捏吧,管殺管埋。白嬰聽完這句話,卻是莫名怔住了。她想起曾經有個少年說——

將來無人娶她,我娶她。無人愛她,我愛她!

她眼中一熱,蓄了清淚。

楚堯見她反應怪異,也是遲疑了一瞬。就在他遲疑的這一瞬,白嬰吧唧一口,親上了他的臉頰。

過分了。

這就真的過分了。他想殺了她,她還在占他便宜。她就不能有一天,不覬覦他的肉體?

楚堯這輩子都沒這麽無語過。

圍觀群眾眼見小兩口已經秀上了恩愛,也都紛紛知情識趣地散了。

待後院裏隻剩二人,楚堯方伸手狠狠推開白嬰,起身道:“楚某今日對女君的了解又多一分,如今回首,地牢裏女君怕死的作態,倒是惟妙惟肖。”

“好說。”白嬰搔首弄姿地把玩自個兒發梢,“以往抓的人多了,閑來無事審訊之時,也就多留意了一下他們是如何求饒的。”

楚堯瞥了瞥她,負手要走。

白嬰嬌滴滴地喚道:“寶貝兒,這麵,你還沒吃呢。”

“楚某無福消受。”

“那也不能浪費糧食呀,都花了銀子的呢。”

楚堯的腳下頓時黏住了。

白嬰掰手指道:“我來算算,雞蛋一個銅板,香菇麵條一個半銅板,精瘦肉半貫錢。”

楚堯回頭道:“你買了多少瘦肉如此高價?”

“就一整塊嘛。”

“那剩下的呢?”

“唔……一開始炒肉總糊鍋,多炒了幾次,就隻剩這一點了……”

楚堯當場就變了臉色,滿目的心痛,恨鐵不成鋼的同時要不是礙於身份,他都想讓白嬰把炒糊的肉給他端回來。但堂堂楚將軍想了想,還是硬挺著忍住了。都護府再窮,他也不能為了不到一貫的錢折腰!

眼看他要離開,白嬰補充:“為了給你做這碗麵條,我還租下了對街酒樓的廚房,一下午二兩銀子。”

下一刻,堂堂楚將軍坐回了桌子前,“吭哧吭哧”地吃麵。

白嬰望著他,眉梢眼底都帶著滿足的笑。她這寶貝兒,著實可愛至極。

雖然吧……

偶爾還陰晴不定。

想起楚堯方才的舉動,白嬰又回頭看了眼院子裏枯萎的植物。她不在的這幾年,楚堯到底經曆了些什麽?

她這廂兀自沉思,等到楚堯吃完麵,她還用自己的袖子給楚堯擦嘴。不出意外,自然是被楚堯打開。

二人一前一後地上了樓,白嬰屁顛顛地跟在楚堯後邊,走到了楚堯房門前,她自來熟地要進去,卻被擋在了門外。楚堯兩手扒拉著門扇,眯著眼瞅了瞅白嬰。白嬰嘿嘿一笑,乖巧地收回了一隻跨過門檻的腿。

她搓了搓手,楚堯上下打量她一番,蹙眉道:“女君身上既然有銀兩,便自己去買一身合適的衣物。”

“這一身挺合適呀。”白嬰牽起粉粉的小裙子。

楚堯別過頭:“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了?”

不合適的,是他的執著和妄想。從一開始,他就錯了,不該將她當成阿願。

楚堯沒再吭聲,意圖關門。白嬰手疾眼快地按住門框,故作輕鬆道:“方才將軍在院子裏,為何會有那般的反應?”

話至此,楚堯的神情陡然陰鷙。他睨了白嬰須臾,看似平靜地說:“女君應該問自己。那碗麵,你從何學來?”

“重要嗎?”

“不重要了……”楚堯慢聲道,“凡事不可過線,女君好生惜命。”

尾音落地,門亦應聲關上。

白嬰在外重重歎了口氣,她算是聽明白了楚堯的話意。

他讓她當替身,卻沒讓她把阿願從逝去的時光裏摳出來。學得太像也是一種罪!

這男人,也忒難討好了。還能怎麽辦?自己的寶貝兒,隻能自己寵著唄?

白嬰搖搖頭,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