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濃墨般的夜鋪陳出一幅畫卷,將十丈紅塵都點綴其中。

白嬰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閑逛,內心雀躍地感受著這邊陲小鎮的氣息。她有許多年沒能踏足梁國的土地,被囚在血池的日日夜夜,她都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想,梁國的月色是否也清輝漫漫,灑落在他身上。如今好不容易能和楚堯同處一地,她又覺得如夢似幻,好不真實。走街串巷屢屢和路人擦肩,她才深切地意識到,她是真的回來了。

白嬰買了許多街邊的小食,每一種都買雙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則是買給楚堯。路過茶樓,她還進去聽了兩出戲。不像以往在京都,說書人總愛講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在西北三州,大抵受戰火叨擾,說書人更樂意敘述大英雄楚堯的生平。

第一出戲,講的便是楚堯當年一箭射殺義妹,白嬰相當不喜歡。

第二出戲,則說的是楚堯一戰降八國。白嬰雖然清楚其中細節,但還是聽得津津有味。

待走出茶樓,她又往西城的夜市逛了一圈,見家家戶戶門窗上,都貼著目如銅鈴身材魁梧的神像。仔細一打聽,才知那竟是百姓對楚大將軍的形象認知,白嬰笑得前仰後合。

好不容易走遍半座城,買到了楚堯喜歡吃的香蔥餅,正打算折返回醫館,走到半道上,她想了想,又將那餅塞給了街邊的流浪漢。她麵無表情地在流浪漢跟前站了許久,及至流浪漢連連道謝,大口大口吃完了香蔥餅,她方轉身離開。

實則,她已然能猜到楚堯的心思,她的怪癖表現得太明顯,楚堯約莫是將她當成替身了。

白嬰摸摸頭上的簪子,對此,她的心情也是無比複雜。

她分明就在他眼前,卻沒法坦誠身份。她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還被當作替身。

這大概就叫……

我綠我自己。

白嬰悠悠歎了口氣,抱緊懷裏的小食,加快了步伐。

回到醫館,已經過了亥時二刻,白嬰徑直上了樓,駐足在楚堯房門前。內裏一片漆黑,她也不知楚堯是不是歇下了,隻能試著喊道:“寶貝兒大寶貝,快起來吃夜宵了。”

正在**輾轉反側為十兩銀子發愁的楚將軍無話可說。

白嬰見沒人理她,繼續貓著嗓子道:“小甜心?堯堯?你睡了嗎?怎麽這麽早就睡了,是不是氣血不足,還是說除了耳疾你有別的毛病呀?”

“有病千萬不能拖呀,正好咱們在醫館,你要不要……”

楚大將軍忍無可忍:“閉嘴。女君請回吧,楚某已經睡下了。”

“咦,這不是還醒著呢嘛,既然是醒著,你怎麽不理我?”

怎麽不理你?

你居然還有臉問?

再次想起十兩銀子的楚將軍心塞地翻了個身。

白嬰在外頭孜孜不倦:“我還不是心疼你,知道你晚上沒用膳,這會兒肯定是餓了,我買了許多吃的,你好歹墊墊肚子再睡?”

“楚某不吃!”

“真不吃?”白嬰倍感可惜地看著七八袋小零嘴,“也對,你們習武之人晚上吃撐了不利於經脈活絡,必須得保證身輕如燕的。”

楚堯看著她,沒說話。

白嬰:“好吧。你實在沒胃口,那我隻能勉為其難,替你把這些東西吃掉了。寶貝兒,做個好夢。”

她嘟囔完這一句,轉身便要回房。

楚堯乍一聽沒動靜了,一邊惱怒白嬰給人送夜宵忒沒誠意,竟然半途而廢,一邊又悵惘那十兩銀子都進了白嬰的嘴裏。他自從當了都護府的家,常常為邊關十萬將士的口糧愁得日夜難安,是以慣性將錢財看得重。一想到白嬰拿他的銀子買了吃的,還獨吞,素來古井無波的楚將軍就氣得胸口發悶。

這不合適。

錢沒了,總得吃點回來!

楚堯驀地坐起,幾步開了門,衝著白嬰房間的方向道:“你給我回……”

話一滯,視線裏,白嬰扶著憑欄,蜷縮著身子,背對他蹲在地上。她本就身形瘦削,又穿著他買的粉裙子,乍一看,活脫脫就是當年沒事愛蹲在牆角種枇杷樹的小丫頭。她發間的蝴蝶釵微微輕顫,好似抖動雙翼欲要高飛。

楚堯晃了晃神,走近正想詢問,白嬰勉強站起來,轉過身,卻是雙膝一軟,猝不及防地跪了下去。

楚堯一愣。

白嬰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尬到不能再尬的笑,頑強道:“作為你給我買了一支發釵的回禮,我也沒什麽好送的,要不,就在這給你拜個早年吧。”

楚堯的內心,這一刻很拒絕把她當成阿願。

他定睛瞅瞅白嬰,隨即緩步上前。白嬰抬起一隻手,說:“我可以,我行,你不用抱我,讓我自己走。”

楚堯不語,在她就近處蹲了下來。

白嬰:“你如果實在要抱,那我希望是公主抱。你懂吧,就是那種一手摟背,一手抄膝彎的抱法。我在話本裏讀到過,特別有……”

後話尚未說出,白嬰就咋舌地看見,擰人天靈蓋絕不眨眼的定遠大將軍,偶爾說話自帶冷風的西北都護,三州百姓和十萬將士的“神”,就這樣一臉惋惜滿目心痛地撿地上的小零嘴。

白嬰的動作一頓。

楚堯把撒了的花生豆一顆一顆拾起來,放回紙袋裏。有些滾到門框縫隙中的,他還竭力用食指去摳,摳出來再吹吹灰,依然放回袋子裏。

白嬰:“謝謝,我不吃了,現在略撐。”

楚堯看也不看她,繼續手上的動作,撿完花生豆,又把燒餅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嘴裏咬了一口。白嬰想打掉那燒餅,手伸到一半,卻是轉而握住他的腕子。

“別吃了,髒了。”

楚堯抬起眼覷她,幽深的眸中覆冰三尺:“髒嗎?都護府上下,還吃過更髒的東西,女君想來是沒法理解的。”

白嬰想說,她能。

白嬰知道大梁的京都富庶繁華,也知道上位者不聞塞外白骨,累積成山。朝臣和皇帝為了打壓楚家,費盡心機。他們不敢動楚堯,需要楚堯來震懾十六國,便隻能打軍餉的主意。從白嬰來到邊關的第一日起,她就見過將士們餓著肚子上戰場,飯都吃不飽,卻要為了這身後的河山拚命。

白嬰斂低眼皮,胃部翻湧混雜著血肉骨頭裏的痛,讓她越來越難忍。她的兩鬢很快浸出冷汗,粘黏著烏黑的發絲。她起初還能保持清明,後來腦子裏便渾渾噩噩。她看著楚堯撿地上的東西,想張嘴告訴他,別撿,她這些年已經積攢了許多寶貝,都給他,足夠他一世衣食無憂。她見不得她捧在手心裏的人,曾經桀驁不馴的少年,為了這五鬥米折腰。

她要他幹幹淨淨,她要他隻是頂天立地的將軍,其餘的髒事雜事,交給她來完成。無數的說辭到了嘴邊,卻都被理智壓了回去。白嬰緊咬的齒間充斥著血腥味,慢慢地,隻剩下一個念頭——

疼。她太疼了……

她渾身脫力,下意識地摸了把空****的腰間,沒摸到想要的酒囊,便隻能死命地抓扯衣物。

這才是離開十六國的第三日,痛苦便能如此劇烈。葉雲深篤定她離不開他,想想也不是沒道理的。白嬰不知道自己在這樣的痛苦下會做出什麽,她隻能盡己所能地控製,希冀楚堯盡快回房。

楚堯撿完最後一顆糖炒板栗,總算將注意力放到了白嬰身上。他摟著七八個紙袋子,望著白嬰道:“怎麽了?”

白嬰不說話,抖著手趕他走。

楚堯被她推搡了好幾下,旋即徐徐站起身。他眯著眼打量白嬰,憶起了老大夫臨終前的話。

藥人後遺症……

他靜靜觀察著白嬰的舉動,直到白嬰開始推他的小腿,他才試探道:“女君是否身體不適?”

白嬰瘋狂搖頭。

楚堯又道:“如此,那楚某先行回房了。”

白嬰瘋狂點頭。

楚堯不動聲色地站了片刻,果真轉身就走。

等他關上房門,白嬰才虛脫地起了身。她的重心全倚在憑欄上,單單兩步路,都像要她的命似的。摧心噬骨的痛意讓她無暇思考,頭皮上都像被人狠狠抓扯住頭發,疼得她快要發瘋。

她記不清這樣疼過多少次。可正如她所說,就算疼再多次,她也不能習慣。

刺痛的雙目裏滿是水霧氤氳,白嬰的鼻息下仿佛嗅到了血腥。她的耳畔由萬籟俱寂變成了金戈鐵馬,腦海裏的畫麵也是一幅緊接一幅。她時而看見楚堯帶著她橫行京都,言笑晏晏。時而又看見楚堯血戰沙場,馬革裹屍。胸口裏的鐵牌硌著她的骨頭,她失神地望著走廊上懸掛的紅燈籠,從那敞亮的燭光裏,回轉了歲月的流速。

那是白嬰的九歲,初遇楚堯。

她剛來將軍府,整日躲在房間裏,蜷縮在牆角,與誰都不講話,也鮮吃東西。旁人勸得急了,她就張嘴咬人。京都的大夫來回好幾波,都說這孩子基本是廢了,勸楚堯放她自生自滅。可有一晚,楚堯來她房中坐了許久,末了蹲在她跟前,溫柔地拍拍她的頭,說:“丫頭,知不知道有句話叫知恩圖報?我救了你,你這年歲,也懂些做人的道理了吧。”

白嬰警惕地看著他。

楚堯笑笑:“我也沒什麽特別想要你報答的,就一樁事,且看你願不願答應吧。”

白嬰一張小臉相當的憤世嫉俗。

楚堯沒逼她開口,隻從領口裏扯下一塊黑鐵的名牌,不由分說地塞進她的手裏:“我呢,答應別人了,將來鐵定是要上戰場的。梁國的楚家軍流行一句話,將軍百戰死,馬革裹屍還。我不確定,我能在人命如草芥的戰場上活多久,萬一我死了,你就用這塊名牌,替我立個衣冠塚,可好?就當是……還恩了吧。”

那是白嬰第一次接話:“為什麽?”

她曉得救她的人是京都楚將軍的獨子,以他的身份,即便戰死,也該風光下葬。怎會由她來立衣冠塚?

楚堯見她啟齒,也是一喜。但沒過少頃,他的眼底就閃過一絲不易捕捉的落寞,白嬰隻覺那一刻,她有些心疼這個少年。

少年重新擠出一絲淺淡的笑,溫聲對她道:“沒有那麽多為什麽,你若是願意,照做便好。不過,承君此諾,必守一生,在我沒死之前,你都得好好活著,乖乖吃飯,乖乖睡覺,能做到嗎?”

白嬰想了想,懵懂地眨眨眼:“能!”

她這一輩子,過早地體會到人間至惡,卻也意外收獲了一份至善至暖。她分得清楚,楚堯是在救她,邀她領略未盡的紅塵風光。他是那般堅定且執著,把她從火海裏救下,義無反顧地拉著她,走出汙穢的泥沼。

可是……

可是……

大滴大滴的淚從白嬰的眼中落下,砸在地板上。這個她傾其所有相信的人,讓她許下承諾的人,親手絕了她的生機!

尖叫一聲一聲在回**,每一句都是相同的——

救救我,兄長。

她在十六國鐵騎的馬背上,喊過救救我,兄長。

她在漂著白骨的血池中,喊過救救我,兄長。

她的絕望,她的無助,讓她時時刻刻念想著這人會像第一次相遇時來救她。可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都沒來。

她好恨……

她恨透了這承載著無數謊言的人世。

白嬰一動不動地低著頭,站在走廊上。她的雙手攥成拳,指甲仿似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關了店鋪的小廝上樓滅燈,剛打了個嗬欠,冷不防就瞧見白嬰杵在不遠處。他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近些道:“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諷刺的笑聲自白嬰喉嚨裏溢出,她越笑越荒唐,越笑越誇張。她搖搖晃晃地朝小廝走去,柔若無骨地伸出手,道:“過來,陪著我。”

小廝一怔。

她長得好看,小廝一時沒把持住,剛邁出半步,她臉色一變,厲聲道:“陪著我,入地獄!”

小廝駭蒙了,目睹白嬰向他撲過來,竟是連逃走的力氣都沒有。眼看白嬰即將掐上他的脖頸,驀地,她整個人被撈起來,被楚大將軍扛上了肩頭。小廝目瞪口呆,還沒反應過來之際,楚堯已帶著白嬰進了房間,第三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伴隨著這動靜,小廝尿了一地……

另一廂,楚堯三步並兩步走至床前,試圖將白嬰扔在**。不料這廝發起瘋來,手勁竟是大得出奇。她摟著楚堯的肩膀死活不撒手,借力使得他一同倒在了**。

白嬰搶先一步趴在楚堯的胸口,趁他還沒掀開她前,惡狠狠地說:“你不想別人下地獄,那就自己來!你不是世人所稱頌的英雄嗎!”

楚堯頓了頓,原本隱怒的眸中頃刻換上了森冷的神情。

“哦?女君想讓楚某下哪層地獄?是楚某去你的地獄,還是……你到楚某的地獄來?”

白嬰壓根兒聽不進去他的話,稍是直起身子,摁住他的雙肩道:“你們,都該來受這種罪!”

話音一落,她瞄準楚堯的脖子,張嘴啃了下去……

楚堯本想著,她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多少是該露點藥人凶殘的本性了,楚大將軍已經抬起手悉心做準備,打算一招把白嬰劈個半身不遂。結果,她咬是咬了,且不偏不倚咬中了楚堯的喉結。

說是咬,還抬舉了她。她頂多算是用貝齒輕輕研磨,還像生怕弄疼了楚堯似的,氣哼哼地咬兩下,就用舌尖舔一舔。

楚堯一時怔愣,這是拉他下地獄該有的行為嗎?

這分明就是在占他的便宜!而且楚將軍懷疑,今晚,從頭到尾,就是白嬰演出來占他便宜的鋪墊!

他耳根子一紅,盛怒中掀翻了白嬰這個登徒子,隨即坐起來,不大自在地擦了擦自己脖頸上的水澤。

楚堯氣不打一處來地瞪著白嬰,喝道:“白嬰,你簡直……簡直……”

白嬰齜著兩排小白牙,竭盡全力地出演凶神惡煞。

“對牛彈琴!”楚堯拋下一句,舉步就要走。

然而,他前一刻離了床榻,下一刻,白嬰就撲騰下來,抱住他的小腿,一邊不痛不癢地咬,一邊“超凶”地說:“你再敢……再敢丟下我一次,我……”

楚堯沒去追究這個“再”字從何說起,隻是垂首問:“你待如何?”

“你……你不要丟下我……”白嬰豆大的淚珠子說掉就掉。

楚堯一怔,聽得她拖著哭腔喊:“楚堯……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你救救我吧……”

楚堯稍是走神,等他反應過來,他的手已經搭在了白嬰的頭發上。他沒有就此縮回,目光覷著窗外的燦燦星子,話卻像是對著另一人說:

“好。我在這裏,乖,不疼了。”

很久很久以前。

白嬰被楚堯寵得不知天高地厚時,曾和京都的林家大小姐打過一架。

這林家紮根京都,祖祖輩輩都是生意人,算得上是富可敵國。在太祖皇帝奠定梁國基業之初,林家出錢又出力,替太祖皇帝養活了軍隊。因而,梁國開國後,林家便成了皇商世家,族中的閨女大多入了皇室族譜,與皇室的關係,可謂密不可分。而這一代林家最受寵的千金,名喚林紓,與白嬰同歲。

那年朝事更迭,新帝初登基。本就逢上京中局勢動**,楚堯他爹剛好在西北打了幾場勝仗,不論是在民間,抑或軍營,楚家的聲望都越來越高。天子一怕功高震主,二是想拉攏楚家,借此震懾朝局。便想了個招,要把林家的千金許配給楚堯。利用林家,把楚家和邊關的十萬將士,通通綁在大梁皇權的基石下。

楚堯他爹為表忠君,自是不會忤逆聖意。皇上探得了楚堯他爹的口風,高興得不得了,就趁春獵,意圖給林紓和楚堯牽線。

孰料,白嬰沒見過世麵,嚷嚷著要與楚堯一同去狩獵。楚堯慣常什麽事都依著她,索性將她扮作小跟班,帶去了圍場。二人前腳走到圍場的皇帳外,就聽裏麵有個姑娘在嚷嚷,不分尊卑地叫皇上“姨父”。

“我不嫁,我才多大歲數呀,你們就要犧牲我去聯姻。管他是什麽青年才俊,管他長得有多風流倜儻,我反正就是不嫁!我的相公,得我自個兒選,自個兒喜歡!”

白嬰和楚堯在帳外頓了頓,白嬰還呆呆地問:“裏麵要辦喜事?”

楚堯搖搖頭,示意她噤聲。

不多時,林紓發完一通脾氣,掀開簾子走了出來。她看見楚堯的第一眼,遂停下了腳步。

白嬰眼皮子一跳。

林紓問:“你是誰?”

楚堯不得不回:“在下楚堯,安北將軍之子,奉皇命參加春獵。”

林紓默了默,定定地瞧了楚堯半刻鍾。然後,她轉身返回帳中,鏗鏘有力道:“姨父,我想過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是梁國子民,自當該為家國盡一分心力。姻親之事,便由姨父說了算。”

白嬰:“她要嫁給誰?”

楚堯:“……若我沒估錯,多半是我。”

白嬰一聽,心態瞬間炸了。

她情竇未開,實則不大明白婚配嫁娶是怎麽一回事,隻知二人成了婚,是要在一起過一輩子的。自打她接了楚堯的名牌,心裏就認定要跟楚堯一輩子,如今半路殺出第三者,她也說不清道不明,就是看林紓不順眼。

這一不順眼,白嬰就堵得慌。偏生林紓還驕縱跋扈,不管楚堯如何拒她千裏,她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訪將軍府。楚堯礙於皇室顏麵,不能和林紓正麵起衝突。白嬰卻不懂這裏麵的彎彎繞繞,在林紓第三次造訪將軍府時,她就用麻布口袋把人套住,打算把林紓扔出去。

結果,她力氣不大,對於敲人暗棍也沒啥技術可言,林紓三兩下就從麻布口袋裏鑽了出來。這一下不得了,林大小姐要扒了白嬰的皮,白嬰也不是省油的燈,兩個小姑娘,生生從院子裏打到了街上,且林紓還被白嬰打得鼻青臉腫。

後來動靜鬧大了,趙述和裴小五趕來收場,當眾把白嬰狠狠訓了一頓。白嬰委屈得要命,一個人躲進將軍府的假山裏頭。等楚堯找到她,她主動認錯,說是以後再也不找林紓的麻煩。

楚堯打量她許久,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像趙述那般顧全大局,而是見到她手臂上的青紫,問她:“疼不疼?”

白嬰忍了大半天的淚水,那一刹簌簌落下。她哭得毫無形象可言,嗷嗷道:“疼死了!”

楚堯將她攬進懷中,輕拍著她的背,然後又不知從哪兒拿出來一串糖葫蘆,哄她道:“乖,不疼了,我在這裏。”

白嬰咬了一口糖葫蘆,把鼻涕眼淚盡數糊在了楚堯的袖口上。

從這過後,白嬰和林紓結下了梁子,明裏暗裏,林紓都沒少給她使壞。白嬰被趙述洗了腦,隻知她對林紓不好,便是讓楚堯為難。為了楚堯,她學會了忍氣吞聲。實在不開心了,她便氣哼哼地上街買糖葫蘆吃。

一晃好些年,在這西北,她再也沒買到過糖葫蘆。

這一宿,楚堯被白嬰扒拉著靜坐了一整夜。次日早間,白嬰眼睜睜看著楚大將軍走路頗為艱難地離開房間,心中滿懷愧疚。她曉得楚堯需要休息,便沒再敢去打擾楚堯。洗漱完後,她索性獨自到鎮子上去逛了一圈,打發閑暇。

快至入夜時,白嬰唯恐楚堯斷定她拍拍屁股跑了,方才折返回醫館。為了表達歉意,她還在對街的酒樓裏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想著以吃收買人心。

她算過時辰,藥人的後遺症普遍會在亥時以後發作,她敲響楚堯房門之際,才剛過戌時,滿打滿算,她把餛飩送完,再說些好話,無論如何都不至於舊事重演。

白嬰的算盤打得叮當響,可楚堯昨晚上了當,今夜是鐵了心不會給白嬰開門。白嬰喊他小半炷香,他都沒個動靜。最後白嬰沒轍,隻好使出撒手鐧。

“我都說了,我是真心實意想給你道歉,也是真心實意怕你餓肚子,你要實在不想吃,我就把這碗包了金葉子價值二兩銀的餛飩送給樓下夥計了。”

夥計們聽到此話,紛紛翹首以盼。

白嬰等了須臾,見房中死活不點燈,幽幽歎了口氣,便要轉身回房。她剛邁出兩步,身後的門扇“吱呀”一聲開了。

楚將軍舌尖上的“把餛飩留下”還沒出口,忽見白嬰手裏的碗脫落,價值二兩銀子的餛飩摔在地上,湯汁四濺……

楚將軍捂住了心口,隨即,眉頭一跳。

下一刻,白嬰回首,表情窮凶極惡:“你們,都該死!”

楚堯無語。

眼看白嬰失智撲過來的楚將軍表示:心好累,為什麽偏偏是他遇到白嬰?

二人身處醫館的第三天。

清晨。

白嬰老實巴交地坐在**,兩隻手絞弄著衣袖。楚堯則身形筆直地坐在桌邊,麵色相較前一日更為陰沉。他眼皮底下掛著兩道慘烈的烏黑,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拚命克製想打死白嬰的衝動。

“我不是故意的。”白嬰怯生生地開口,“我這些年受困十六國,日夜擔驚受怕,所以有些時候呢,行為略不受控製。寶貝兒你能理解的哈?”

楚堯幽幽瞥向她。

白嬰拍胸口:“我知道寶貝兒昨晚沒睡好,你這會兒就回房去,放心大膽地睡,我決計不吵你。不僅白天不吵,夜裏也保管不吵!”

白嬰說得信誓旦旦。楚堯熬了兩夜,的確不想再浪費唇舌,他丟下一個脅迫的眼神,旋即起身離開。

白嬰長舒一口氣,思來想去,為防自己言而無信,也怕楚堯察覺楚她的藥人之身,她還特地跑去買了一把鎖,準備將自己鎖在房中。

於是……

當天晚上,就在楚將軍以為能夠睡個安穩覺時,隔壁傳來了白嬰亂砸東西的動靜。

楚堯默然。

白嬰是不是跟他有仇?

她是不是專程克他睡覺的?

楚大將軍不想管,卻又不能不管。白嬰是都護府的戰俘,身無分文,砸壞醫館的所有損失,都得計他頭上。為了十萬楚家軍的口糧,都護大人再一次從**爬起來,一腳踹開了白嬰的房門……

第四天早上。

白嬰再度怯生生地開口:“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楚堯的臉色已青黑交加,眼皮底下的烏黑亦是越來越明顯。在白嬰做了和昨日相同的保證後,楚堯疲倦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這一晚,白嬰買了兩把鎖。

可惜,這鎖還沒派上用場,楚堯就先人一步,闖進白嬰房中,並用兩條麻繩把她結結實實地捆在了床柱子上。

白嬰一時不知該開口說點什麽。

誠然,楚將軍就不會給她講的機會,綁好白嬰,他轉頭就走,灑脫非常。

這一晚,被折磨好幾天的楚將軍總算睡了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