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讓堂堂西北都護下河抓魚……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楚堯穩如泰山地坐在樹底下,任由白嬰哭哭啼啼、舌燦蓮花,他就是不為所動。白嬰沒能說服他,反而還換來楚堯的警告,讓她時刻注意自己女君的身份。她氣不打一處來,試圖站起,但因醉酒的緣故,加之蹲的時間太長,兩腿始終不得勁兒。她恨恨地瞪了眼楚堯,旋即,摁著他的肩頭勉強起身。

楚大將軍瞥了瞥肩上的泥手印,森森握響了指關節。

白嬰根本沒在怕的,顫著手指住他道:“好一個威風凜凜的西北都護啊!你一口一個女君,急著撇清關係,說一千道一萬,無非不想幫我抓魚!”

楚堯:“楚某的重點,不是在於不想抓魚。”

“那你就去抓!”

楚堯閉上眼:“行吧,楚某的確不想幫你抓魚。”

“不抓就不抓,要是我哥在這兒……”白嬰紅著眼眶哼唧七八聲。她氣悶地脫下鞋襪,拎起裙擺,孤身就往河邊走,“不就是抓魚嗎!我自己來!”

楚堯十分樂見這個結果。他問心無愧地坐在樹底下,估摸著白嬰好歹也是十六國的女君,這幾年十六國被他打得東竄西逃,怎麽著都有些求生技能。在野外養活自己,理當不成問題的。就算白嬰廢柴了一點,給她一炷香,總能抓到一條魚。

楚將軍如此高估著白嬰,末了,便眼睜睜看白嬰在河裏撲騰完一炷香又一炷香,從子時一直磨到了醜時,她依然在頑強地重複摔進河裏再爬起來的動作……

這大概就叫天要亡十六國吧。

打心眼兒裏鄙視並且完全不知白嬰的廢就是被他寵出來的楚將軍歎了一口氣,隨手拾起一截樹枝,袖口一動,脫手飛出,正正紮在白嬰旁邊。白嬰被水濺了一臉,回頭一瞅,樹枝底下竟是戳了條肥魚。她更氣了,氣得眼淚花花直打轉。

“你在……諷刺我?”

他難道不是在幫她嗎?

白嬰這麽說了,楚將軍也不能自主打臉,想了想,好整以暇地回:“女君的廢,著實出人意料。”

“你罵我……你諷刺我就算了,你居然還堂而皇之地罵我……”

楚堯一時半會兒不知該如何接她的話,他也不是第一回罵她?何以這麽大反應?

正覺女人麻煩之際,他就看見白嬰三下五除二的擦了把臉,咬牙切齒地朝著河中心走:“我不要你幫!我才不是什麽廢物!抓魚而已,誰要你動手!”

楚堯一句話梗在喉頭,尚未出聲,冷不防地,目睹白嬰一腦袋紮進了水裏……

楚將軍心想,怎麽著?罵她兩句還要尋短見?十六國女君的心理素質就這?

他欲起身救人,下一刻,白嬰又站直起來,“噗”的一聲,噴出一大口水。緊接著,河麵上,頃刻浮出了數條翻出肚皮慘遭毒死的魚。

一簇篝火跳動,橙黃的光吞沒了周遭的樹影。

白嬰把火折子揣回懷中,撿了幾根樹枝把魚穿起來,坐在楚堯對麵翻著白眼烤魚。她的火氣還沒消下去,一張小臉仍是氣鼓氣脹。楚堯的麵色也不見得多好看,他雖一早曉得了白嬰是藥人,血氣有劇毒,卻沒料到,她那嘴也是實打實的毒。

既然如此,今夜在將軍祠,白嬰是存了殺心?

楚堯半斂低眼皮,淡淡道:“女君抓魚的本事,令楚某刮目相看了。”

“哼!”白嬰重重地用鼻子噴氣兒。

“但楚某不明白,魚,是怎麽死的?”他故意問道,想看看白嬰的反應。

結果,白嬰不但不遮掩,甚至還露出了一副你也有不知道的時候看我不抓住機會狠狠鄙視嘲諷你的表情。

白嬰翻出個更大的白眼:“毒死的,縱橫沙場,所向披靡,翻臉無情,就知道欺負我這弱女子的楚將軍難道看不出來嗎?”

楚堯眸色一涼:“所以,女君承認,在將軍祠時,也想這般毒死楚某?”

白嬰默默瞅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麽,有那麽一刹,楚將軍竟覺得……略為心虛?他嚴肅地沉思了片刻,覺得他二人的氛圍極其不對。

講道理,這要換成別人,此時此刻多半會被楚堯的語氣嚇出尿來,就算不像柳成信那麽沒出息跪著求饒,多少也會產生點逼命之危。白嬰倒好,風平浪靜裏還夾雜著一種即將爆發的前兆?

楚將軍擰了擰眉頭,決定無論如何都得在白嬰麵前鞏固一番他的威嚴,一個“女”字剛從齒間溢出,白嬰不由分說地把手上烤魚扔進了火堆,那作態,那架勢,一言以蔽之——

我要開始耍脾氣了!

楚堯:“你……”

白嬰搶話:“你什麽?你覺得我要毒死你?這麽幾日朝夕相處,你對我就是這樣的看法?”

“我……”

“若我真想毒死你,從一開始就有無數下手的機會,我又何曾對你有過壞心眼兒?除了我就是覬覦你的美色,我還幹過其他什麽?”

楚將軍無語。

覬覦美色……虧她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

楚將軍無言以對。

白嬰趁著酒勁兒,說話就像連珠炮:“自從我被你俘虜,我做的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向著你的?如今十六國已視我為叛徒,我無處可去,毒死你,我有什麽好處。我雖不是什麽好人,可我還曉得,我是梁國的子民!

“我體內是有些毒素,那是長年累月被關押,葉雲深這禿頭在我身上試毒的結果!我知道你從始至終不信任我,猜忌我一個梁國人怎麽坐上十六國的女君位子,這其中,必有貓膩。我說過了,我是給葉雲深背‘鍋’的。他殺人放火,算我頭上。獨攬大權,排除異己,也算我頭上。你以為這位子我想坐嗎?誰高興坐誰去啊!我就想回家,想回……”

京都的將軍府。

白嬰說著說著,大顆大顆的淚如同斷了線的珠簾。她絲毫不避忌地直視楚堯,要當著他的麵把這數年的憤恨通通都倒出來。

“我在十六國這些年,我也怕呀,我也想有個人來救救我。可我日思夜想的人,他始終沒出現。我每天都不敢睡覺,生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你以為我不怕死?我怕,我怕得很!我也想活啊……誰不想活……我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沒做,我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啊……”

“白嬰。”楚堯喊了她一句。

白嬰置若罔聞,雙手捂住臉頰,瘦削的肩膀不停顫抖。

“那時,我總聽到你得勝的消息,我以為,你很快就會攻打十六國。我沒日沒夜地盼星星盼月亮,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護萬民安生的大將軍,你怎……不來救我呢?”

這句質問,楚堯答不上來。

白嬰道:“你為什麽不肯相信,我從來沒有害你之心。那點毒素,頂多就是毒死幾條魚,即使我親吻了你,於你也無害。我要動手,天途關就已經動手了啊,你真當我傻嗎……”

楚堯側首看了看還浮在水麵上的數條魚,對白嬰的“這點毒素”,委實抱持懷疑態度。但此事說破毫無意義,楚堯也並不在乎,白嬰對他,到底是怎樣的想法。他默然良久,旋即繞去白嬰那邊,撿起兩條穿好的魚,再坐回先前的位置,放在火上“刺啦刺啦”地烤。

白嬰哭了半天,直哭得打起了嗝。然後她伸出四根手指頭,嗲聲嗲氣道:“四條!”

“我要吃四條!”

“……撐不死你。”

酒喝足,肚子也終於填飽的白嬰沒多久便打起了瞌睡。彼時,已是五更初。她一開始晃晃悠悠地挪到楚堯身邊,想枕著楚堯的肩膀睡覺。楚將軍自是不能讓她得逞,二人你追我趕地換了好幾個地方,白嬰實在沒力氣,方自個兒靠在一棵樹上睡著。

楚堯靜無聲息地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白嬰。確定白嬰睡熟後,他方負手來到了河畔。

少頃。

楚堯蹲下身來,看著河邊還剩幾條被白嬰毒死的魚,神情格外晦澀不明。恰巧此時,林中出現了幾匹狼,三角眼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向著楚堯圍攏過來。

狼本是極其聰慧的動物,它們似乎都能辨得出白嬰並不是一個能果腹的選擇,齊齊將目標鎖定在楚堯身上。

楚堯撿起旁邊的一根樹枝,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就在頭狼撲上來攻擊他的同時,樹枝叉起一條死魚,準確無誤地砸在了頭狼的腦袋上。

看似輕巧,實則重逾千鈞。

頭狼登時摔在地上,掙紮了幾遭,口鼻就滲出血沫來,不再動彈。

其餘的狼不敢再上前,一邊圍著頭狼轉,一邊衝楚堯齜牙。其中一匹狼大抵是餓極,吃下了楚堯扔過去的魚,不多時,這匹狼同樣倒地,一命嗚呼。

楚堯慢步走過去,狼群受到驚嚇,飛快退回了樹林裏。

他駐足審視被毒死的狼,又回頭瞥了眼樹下的白嬰,輕輕發出謂歎:“葉雲深……也該成功一次了。”

說完,他再度輕手輕腳地走回河邊,第二次確定白嬰沒有醒過來後,旋即脫掉了外衫。楚大將軍拿出一塊用粗布包好的皂莢,堂堂西北都護,就這麽麵無表情地蹲下來,雙手搓衣衫……

他這廂幹著與身份不相符的事,那邊廂,白嬰則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見奉安二十七年,關外的兵馬**,鐵蹄錚鳴中罡風獵獵,戰火下的城池滿目瘡痍。那厚重的烏雲底下,城外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葉雲深高坐在馬上,一刀揮出,便是一汪瀲灩的血。

風沙漫漫,鮮血很快幹涸,變成了暗紅色。城門之外的頭顱越堆越多,城牆之上的哭求一刻未止。

年少的將軍身上鎧甲沾了血,他握著腰間的佩劍,愴然麵對無盡的豺狼虎豹。有數不清的男女老少跪在他麵前,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磕頭。

“將軍,您救救我兒吧!我黃家三代單傳,就這一個兒子啊!我願意給他們銀子,我全副身家都願意拿來換我兒性命!”

“都護,您也救救賤內吧,她肚子裏還懷著孩子,求您可憐可憐我們窮苦人家。我拿不出金銀,但若此回賤內無虞,此生我願給都護府做牛做馬!”

“將軍!將軍,還有小女,我叫曾國平,我母族是京都高氏,小女若能回來,高氏將來任由都護差遣!”

那些聲音此起彼伏,混著蠻夷們的叫囂。

白嬰躲在一根柱子後,悄無聲息地觀望。她沒聽進去別人說些什麽,她隻曉得,她的兄長已在前線戰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把二十四國的鐵騎趕出城,如今的他,已是傷疲交加。

白嬰抿了抿唇,想說話,又怕打擾到少年將軍的思路,隻好默不作聲。少年似有所感,別過頭,一眼便瞧見白嬰。他衝她笑笑,舉步穿過伏在地上的人們,走至白嬰的跟前。他屈膝半跪下來,伸出手溫柔的撫摸著白嬰的頭發。那雙眼睛底下掛著濃濃的淤黑,兩鬢的發絲有些散亂,顯得狼狽而滄桑。

白嬰心疼地問他:“兄長,你是不是好幾日不曾闔眼了?”

少年沒回答,在身上摸了好半天,才摸出來幾粒變了色的糖炒板栗。他攤在掌心裏,尷尬道:“隻剩這幾粒了,現在的遂城,買不到糖炒板栗了。”

白嬰忙不迭接過,乖巧道:“阿願可以不吃糖炒板栗,阿願隻想陪著兄長。”

“阿願……”少年喃喃了一句,他捏了捏白嬰的臉蛋,慢慢站起身,望著天際的殘陽如血,“我一直沒有問你,你喜歡‘安陽’這個名字,還是‘阿願’?”

白嬰不懂他的話意,歪了歪頭,答:“都是兄長起的,我都喜歡。”

“那就好……”少年微微頷首。

過了會兒,他又道:“安陽,為兄是不是很沒用?”

“不是的,兄長不要妄自菲薄。若不是你,遂城早已失守了!”

“可你看……多少百姓被生擒。”少年痛苦萬分,隻手蒙住了眼睛,“換作是他,不會陷入如此境地的。是我無能。”

“‘他’?兄長在說老將軍嗎?”

少年沒有回答。

白嬰與他並肩站了很久,她還沒有城牆高,看不到城外的慘狀,隻能隔三岔五地聽到哭吼聲。到得最後一抹斜陽沉入遠處山峰,少年喚來了副將小五,送白嬰回去。

那一日,少年說:“安陽,恨我吧……連帶他的份,一起。”

時過境遷。

再後來,白嬰常常回想,已知那時楚堯下定了決心,要犧牲她。可後麵的半句,她始終沒得出個結論,楚堯所說的“他”,究竟指誰。

白嬰在夢裏都琢磨著這事兒,稀裏糊塗地將過往人事都夢了一回。但思來想去,她也沒弄明白楚堯的深意。

興許是飲了酒,她這一夜沒再折騰出什麽幺蛾子,一睡便到了天明。

次日早間,烘幹衣裳穿得整整齊齊的楚大將軍叫了白嬰好幾次,白嬰愣是抱著樹不肯睜眼。楚堯沒轍,又不想因她耽擱時辰,索性扛上這貨直奔驛站。

白嬰當然是求之不得,在楚堯的肩上睡得昏天暗地,恨不能把之前沒睡的時辰全補上。她睡舒坦了,然而,這事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

在她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她被楚堯綁在了一輛馬車的車廂頂。

這是人幹的事?

她雙手雙腳都被一條麻繩捆得紮紮實實,動彈不得。打眼一觀,這麻繩還有幾分眼熟,依稀就是醫館裏那條。

白嬰打心眼兒腹誹著楚堯這隨身帶麻繩的癖好,又料想依他的個性,多半不會請車夫。前方駕車的,指不定就是堂堂楚將軍自己。

一念至此,白嬰氣呼呼地喊了句:“楚堯!”

片刻,清冷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嗯。”

他真的在駕車……

都護府到底有多窮?

壓根兒想不到都護府窮到能讓堂堂大將軍隨身帶皂莢的白嬰又心疼又好笑,怨氣也隨之消散一半,換上了撒嬌的調調:“你綁著我做什麽呀?寶貝兒,快放我下來。”

楚堯不為所動:“昨夜女君過於活躍,為防回遂城的路上再出任何紕漏,楚某隻能出此下策,還望女君諒解。”

“不是,你就算出下策,好歹把我綁車廂裏呀,怎麽,是我西北第一美人不配坐車廂嗎?”

楚堯想了想:“……對。”

“你這就沒意思了。”白嬰試圖講道理,“昨夜……昨夜我曉得,我喝醉了。我這人呢,大概是前半生太坎坷吧,就導致我平常沒事,喜歡借酒澆愁。話說回來,關於我的酒品……”

楚堯冷笑了一聲。

白嬰:“差,我是清楚的,醒後我也不記得幹了什麽。不過,不至於差到讓你對我下此狠手吧?我占你便宜了?”

楚堯:“……沒有。”

“那我拉你去小樹林霸王硬上弓了?”

“白、嬰!”

“那我啥都沒幹你綁我做什麽!”白嬰吼得義正詞嚴。

楚堯懶得和她計較,涼涼地扔下一句:“自己想。”

她想是想不起來了,隻能換個角度商量這事:“你就不怕我在車頂宣揚一下我和楚將軍不得不說的二三事呀?”

楚堯氣定神閑:“女君隨意。楚某走的並非官道,這路上也沒什麽人,你要不嫌口渴,便盡管瞎扯。”

“你!”

棋差一著,白嬰悔不當初。眼看著道理講不通,撒嬌耍潑都對楚堯無效,白嬰又被這日頭曬得生無可戀。如果這樣趕回遂城,她半條命都得丟路上。

誠然,她覺著楚堯多半也不會這麽狠心,過不了多久就得放了她。但出於自力更生的念頭,白嬰還是決定,出賣葉雲深來自保。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幹咳一記說:“我這兒有個價值幾千兩銀子的生意想跟楚將軍談一談。”

“……說人話。”

白嬰:“我手頭有葉雲深那鱉孫兒的小道消息,外麵絕對能賣好幾千兩,但我分文不收你的,隻要你放我下來。”

話音落,楚將軍勒停了馬車。

片刻之後。

白嬰也坐在了車廂前頭吃沙子。她昨晚烤魚吃多了,眼下無比口渴,見得楚堯身後放了個水囊,便自顧自地拿起來,也不經楚堯同意,“咕嚕咕嚕”喝下了大半。她擦擦嘴角的水漬,發現楚將軍正森森盯著她,咽了口口水,委屈巴巴道:“這是寶貝兒的?”

楚將軍用眼神回答——

你說呢?

白嬰繼續咽口水:“我不能喝?”

“女君沒學過男女授受不親?”

她煞有介事地摸下巴:“哦,學過。那要不……我把水吐回去?還是說,要我現在渡你嘴裏?”

楚堯望天深吸一口氣,在閑扯這樁事上,白嬰當之無愧是王者。他看也不看她,徑直把話題帶上正途:“說吧,葉雲深如何?若你消息無用,楚某不介意再將女君綁回去。”

“我就奇了怪了,你這隨身帶麻繩……”

楚堯看她一眼。

白嬰後背發涼,當場端正了態度:“寶貝兒你容我組織組織言辭。對了,咱們為何要駕馬車回遂城呀?來的時候你我不同乘一騎嗎?你抱著我……”

楚堯再看她一眼。

白嬰:“對不起,我不該暴露覬覦你肉體的心思。”

你已經暴露太多次了!

楚堯本不想浪費唇舌,但見白嬰目光灼灼,特別是她穿著粉裙子,戴著蝴蝶釵,還捧臉盯著他的模樣,使得他心生恍惚。

楚堯定了定神,到底是開了口:“柳成信昨晚放在驛站的車。”

“哦?”

這麽一說,白嬰就明白了。她醉酒後的事不怎麽記得,但睡在哪兒還是多少有印象。楚堯昨晚說了要找這位柳知縣算賬,想必那貪官嚇破了膽。後來楚堯帶著她在城外落腳,貪官尋他不著,又猜楚堯今日會回遂城,便緊趕慢趕地送來這架豪華闊綽的馬車。隻是,有一點奇怪……

白嬰不解地問:“數量這麽多的銀子他都敢私吞,這幾年算下來,少說也不會低於一萬兩。按律法,合該處斬,都護大人竟沒殺了那貪官?”

楚堯第三次看了她一眼。

從這一眼裏,白嬰悟到,此事多半與她有關……

她訕訕一笑,擺了擺手:“哎呀,西北三州是寶貝兒說了算,我就隨口一問,嘿嘿。即使沒殺,瞧這趨勢,想必過不了多久,那貪官定會把全副身家送上都護府的,堯堯隻管收錢便是。”

楚堯不語。

白嬰潛藏在心底的疑惑不由得加深。若是從前的楚堯,稟性剛直,遇到這種事,必不會對貪官汙吏手軟,此次怎的……

她的思緒千回百轉,楚堯提醒道:“葉雲深。”

“哦,葉雲深。”白嬰趕緊按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斟酌道,“葉雲深的家事,我就不說了,反正不是什麽好鳥。此人頗富智計,當年能整合十六國,表麵形成三王共治,實際上,就他一人大權在手。對於梁國,他不是沒有野心,而是能審時度勢。梁國地廣人多,十六國畢竟兵力有限,想吞下梁國的土地,太費牙口。所以,對十六國來講,搶了就跑,用梁國的資源養兵養人,是最佳選擇。這也就是當年他……”

大破遂城而不深入的緣由。

後麵半句,白嬰沒說出口。她想得透的東西,楚堯必是比她還通透。再者,那不是什麽該提起的往事。

白嬰揭過這一茬,繼續道:“葉雲深手段殘暴,武學方麵遠不如寶貝兒。那時我在天途關就說過山鷹衛隊的起源,堯堯你知曉,這禿頭還有一個後招,是什麽嗎?”

楚堯慢聲道:“這些年,葉雲深不常現臉,若逢大事,均是你和王君薑宸在明麵上,他在後頭,籌謀什麽?”

“自是籌謀反撲。”白嬰盤起雙腿,一隻手支著下顎,“寶貝兒你想想,我這四年來,背得最多的‘鍋’是什麽?”

楚堯不假思索:“好色。”

白嬰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努力解釋:“我隻好你的色,但我常常搶男人……也不能說是搶男人,我男女都搶,當然哈,主要還是男性。”

楚堯幽幽睨她。

白嬰的眼光亦是暗了一瞬,隨即收起了玩笑之意:“這些人,都成了葉雲深的試驗品。”

“何意?”

“你聽過蠱術嗎?”

楚堯一本正經地回:“略有耳聞,隻知起源於南苗,已經消失。”

白嬰細細凝視著他,道:“不盡然。從葉雲深成為大宛國的國君,他一直在鑽研蠱術這類旁門左道,其執著的程度堪稱瘋魔。他從那些江湖中人的嘴裏聽說了醫家,尋來不少古籍書冊,照書中所寫來養蠱。他搶來的梁國百姓,皆被用來做試驗,成了蠱蟲的宿主。通常情況下,血肉之軀撐不過七日,最終都會千瘡百孔血盡而死,抑或爆體而亡……”

楚堯聞言,遠眺著前方,忽而問了句:“阿願……可曾受過這等對待?”

白嬰一怔,呆滯了半晌,勉強擠出一絲笑道:“將軍的義妹,已經死在出城之時了。”

“是嗎……”楚堯呢喃,“你也說她死了……”

“她的確死了。”

楚堯轉頭看著白嬰,目光平靜地掃過那身裙衫,最後落於白嬰的發釵上:“罷了……”

白嬰想起一事,試探著道:“對了,你前幾日看的醫書……”

楚堯出聲打斷:“葉雲深的事,你接著說。”

“哦……我時常講葉雲深這人是個變態,其實此話非常中肯。他不僅殘忍嗜血,關鍵是他腦子還有點問題。他養蠱蟲順手就把自個兒也搭進去了。他想煉製藥人,為此傷了無數人命,結果一個都沒成功,到頭來,他就在自己身上做試驗。老天有眼,也讓他失敗了。”

“你……”

“我怎麽了?”白嬰挑眉。

楚堯默了默,沒有多置一詞。

白嬰等不到他的後話,隻得聳聳肩,繼續道:“葉雲深為了自救,在身體裏種了一隻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蠱王。那蠱王邪性得很,會放大宿主性情中最是極端的一麵。這也是葉雲深近年來造多了殺孽,必須想法子苟住性命的根源所在。”

“這蠱王,可續命?”

“續不續命不好說,反正能克世間萬蠱。”白嬰頓了頓,不敢太深入這個話題,索性打岔,“方才說了,除卻山鷹衛隊,葉雲深還有後招。這後招亦是與搶來的人息息相關。但凡飼蠱身亡者,隻要麵相沒受破壞,葉雲深會將其做成……人皮麵具。”

楚堯看著她,沒說話。

白嬰咬住牙根:“整個十六國,沒有人曉得,每天葉雲深會是什麽模樣,人在何處。他手裏的麵具成百上千張,想殺他,談何容易。所以,不管寶貝兒相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從小家教良好……”

單憑你這樣講,你就已經失去誠信度了。

白嬰毫無被質疑的覺悟,還在接著道:“我家人早年跟我說過一句話,我銘記至今,時刻不敢忘懷。因而,哪怕一路走來荊棘密布,我也從未以惡待人。可這葉雲深,是第一個,我認為不值用善意去對待的。來日,上天入地,我總會教他把這些數不清的血債,一一清償。”

楚堯靜靜覷了白嬰須臾,問:“你家人說的什麽話?”

白嬰訝異地張張嘴,沒料到他的重點會在這兒。那句烙進心底的話在她的舌尖上壓著,她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他曾告訴她——

丫頭,這紅塵混濁,千千萬萬人裏,不是隻你一人有不好的經曆。你得學會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

兩道視線深深交纏,邊城風沙格外大,吹得白嬰的眼睛刺痛。她別過頭,打著哈哈說眼裏進了沙子,兩手不停地搓揉。楚堯默了默,又問她:“為何不以惡待人?”

白嬰動作一滯。

此番,他們都望著茫茫前路。

“因為,曾經有個人,給予我很多很多溫暖。讓我不舍得用惡意去對待他包容的這個世界。”

楚堯沉思許久,最後問:“如果,那個人死了呢?”

白嬰一愣,也不知該如何作答了。她忽而憶起四年前她被煉成藥人,葉雲深打趣她,說她命賤,意誌力卻遠超常人,即使身處屍山血海,也要拚了命地活著,拚了命地清醒。她常覺得葉雲深說的都是屁話,然而這一句,鮮見地說對了。

隻要楚堯活著,她就永遠隻是阿願。

可若楚堯不在了……

她是死是活,是瘋是清醒,又有何妨?

白嬰凝視楚堯一遭,把這些話都埋在了心裏麵。她將葉雲深的底掏了個幹淨,楚堯也沒再追問有關於藥人的後續。白嬰尋思,他多半是斷定此事過於荒謬,根本不在意。又或者,是沒把葉雲深放在眼裏。不管怎麽樣,她脫困的目的好歹是達成了。

白嬰抄起兩隻手,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怎麽樣,這些消息值不值呀?”

楚堯涼涼道:“若我說不值,女君會爬上車頂把自個兒綁起來嗎?”

白嬰:“……哦,那倒也不會。”

“那女君何必多此一問。”

“寶貝兒,你這個人……”白嬰哭笑不得地湊近些許,想說點什麽,話頭卻驀然頓了頓,她的鼻翼微微聳動,東聞聞西嗅嗅,“寶貝兒,你怎麽……聞起來,好香。”

楚堯一臉冷漠。

這是又想明目張膽占他便宜?

楚堯一把摁住白嬰的腦門,用力將人推遠,沉聲道:“你皮癢?”

“不是,你不要老將我想得如此不堪。我就是聞著你身上那股皂莢味兒,怎麽比前日還重?你昨晚洗衣裳了?哪兒來的皂莢呀?”

皂莢就藏在袖口裏的楚將軍麵無表情:“你嗅覺不靈光,楚某沒洗衣裳。”

“你是趁我睡著了偷偷洗的嗎?脫光沒有?有沒有被人瞧見呀?話說回來,堂堂西北都護還要自己洗衣裳嗎?會不會也太慘了點?”

楚堯狠狠飛過去一記眼刀:“楚某說了,沒、洗、衣、裳。”

白嬰脖子一縮:“好的,我知道了……”

楚堯以為震懾到位,白嬰絕不敢再造次。不承想,這廝就消停了一刻,又十分好奇地問:“話說寶貝兒,你除了隨身帶麻繩,還喜歡隨身帶皂莢的嗎?你們都護府窮成這樣,你該不會一件衣裳穿好幾年,為了方便縫補還隨身帶針線?”

楚堯攥死了袖子裏的針線包,冷意颼颼地注視白嬰:“閉嘴。”

“哦。”白嬰可憐巴巴。

她哥好凶,仿佛是真相被人揭穿後的氣急敗壞。不過,還怪可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