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堯不肯和白嬰講話,任由白嬰嘰嘰喳喳鬧騰個不停,他都當她不存在。白嬰說得嘴幹,慢慢缺了興致。楚堯駕車,她又怎麽著都不肯一個人坐到車廂裏去,索性就靠在車廂壁數天上掠過的孤鷹,數了不到半個時辰,她成功睡著了。
路麵顛簸,她的腦袋跟著搖搖晃晃,須臾便枕在了楚堯的肩上。楚堯起先執意推開她,可每每白嬰都能準確無誤地再靠回來。楚將軍正想出言警告,轉眼看到那支蝴蝶發釵,又想起什麽,一席話到底是噎回了喉嚨裏。
到得下午酉時初,馬車總算是入了遂城地界。
白嬰提早醒轉,路上嚷嚷著肚子餓,央著楚堯買了兩塊饢餅,邊走邊吃。
眼看離城牆越來越近,楚堯瞥著鼓起腮幫的白嬰,出聲道:“回到遂城,楚某須和女君約法三章。”
“哪三章?”白嬰眨巴著眼問。
“其一,未經楚某允許,你不得擅自透露身份。”
“為什麽呀?”白嬰登時喜滋滋,“你是想通了打算先金屋藏我,再擇個良日娶我當都護夫人嗎?”
“你想多了。女君樹敵太多,暴露身份恐會遭人打死。”
白嬰麵帶微笑:“寶貝兒,你說話真體貼。”
楚堯雲淡風輕:“彼此彼此。其二,稍後,楚某會派人送女君前往狗尾巷。為防女君叛出十六國的事傳開,繼而引發動亂,楚某會擇單獨的院落供女君居住,並派兵駐守。”
白嬰凶狠地咬下一口饢餅,氣呼呼地說:“你講得好聽,表麵上是為我的安全著想,實則,你就是不信我,防著我煽動俘虜作亂!”
“女君既然這麽說……”楚堯頷首,“那楚某勉為其難承認了。”
“你!”白嬰瞪眼瞪了老半天,接著又默了默,咧嘴笑起來,下顎落在楚堯的肩上,“寶貝兒,我有一個好法子!你想不想聽?”
“不太想。”楚堯推她。
白嬰恬不知恥地挨回去:“你讓我留在都護府,不就什麽問題都迎刃而解了嗎?既不會暴露我的身份,還方便你就近看管呢!就算你半夜想在**……不是,想提審我,我也能盡全力配合呀。”
“你想都別想。”下定決心不會再讓白嬰占便宜的楚堯目光森森,“最後,進了城門,你離楚某一丈遠,不許靠近。”
白嬰相當憤慨,悶聲悶氣道:“我要是不依呢?”
“那就別怪楚某不留情麵,你哪隻手碰楚某,我就斷你哪隻手。”
白嬰心想,我是嚇大的?
她和楚堯對視須臾,就在楚堯分外嚴肅的注目中,她不知死活地伸出一個爪子,公然襲向楚堯。
而後,挑釁地朝楚大將軍翻了個白眼。
下一刻。
來往的所有路人,就聽見那輛馳過的豪華馬車上,爆發出一個姑娘殺豬般的慘烈號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寶貝兒寶貝兒,我錯了,快鬆手,‘爪子’要斷了!聽你的,都聽你的,一丈不夠我離你三丈行不行?我保證孩子沒出生之前,再也不碰你的身子!”
“好好說話!”
“大人我錯了,大人你宰相肚裏能撐船,別跟我這個頭發長見識短,胸大無腦的女子計較,嗚嗚嗚!”
待得進了城門,守將見是楚堯回轉,先行一步去知會都護府。楚堯依然慢悠悠地駕著馬車,白嬰則在一旁眼含熱淚地捂住手,可憐兮兮地看著楚堯。
城中百姓都認識楚堯,二人一路行來,不少百姓熱情招呼。楚堯已是司空見慣,通常會有所回應。走出不遠,路上的婦人們便開始三五成群,一部分在好奇地打量白嬰,對她指指點點。另一部分扼腕歎息,好似白嬰犯了什麽天大的事。
白嬰發現苗頭不對,本能地往楚堯身邊縮了縮,略緊張道:“寶貝兒,他們是不是發現我的身份了呀?兩方積怨已久,梁國百姓是恨透了十六國的人,我會不會被他們抓下車打死?”
楚堯不語,心下也覺怪異。
都護府軍紀嚴明,向來禁止嚼舌根,若無他的命令,白嬰的身份不可能外傳。此間情形,確是有些出人意料。他正想聚集內力聽聽婦人們都在耳語什麽,經過一個糕點攤子時,老板追著馬車遞來一個紙袋。
“都護回來了,舟車勞頓您辛苦了。這袋子裏是我親手做的酸棗糕,姑娘肯定愛吃,給姑娘解解饞。”
楚堯抿了抿唇,下意識地要掏錢袋。
老板又說:“都護別客氣,這就是我的小小心意,恭喜都護。”
楚堯眉頭一跳。
白嬰茫然地指著自己:“他們……認識我?”
楚堯的目色無端寒涼了兩分,剛欲說話,另一個果幹鋪子的老板又送來了第二個紙袋,這回,他直接塞到了白嬰的手裏。
“都護,這是咱們鋪子的蜜餞兒,有些姑娘這時候喜歡吃酸的,有些呢,則喜歡吃甜的,裏麵可大有門道。若姑娘嚐了之後合她胃口,改明兒我再給都護送些去府上!”
白嬰心裏一緊,心慌地咽了口口水。她基本猜到了這滿城百姓議論的主題。背後那道目光越來越凜冽,白嬰隻覺活像是要紮進她的骨頭縫裏。她哭喪起臉,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找借口,酒樓的女掌櫃順利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白嬰拿著一個大大的牛皮袋,聽這女掌櫃道:“別聽這些門外漢瞎掰扯,都護,俗話說得好,酸兒辣女,您拿著我這包辣鹵雞爪,給您家夫……嘿嘿,您家姑娘嚐嚐,看她是喜歡酸棗糕呢還是喜歡我這雞爪,多半就能知道她肚子裏呀,是不是個帶把兒的。嘖,這姑娘生得真好,配得上都護。”
“謝、謝謝啊……”白嬰心驚肉跳地擠出一絲笑,回頭再看楚堯,他的臉黑得仿佛黑雲壓頂,不住地望著天做深呼吸,十根手指頭還都捏得“哢嚓”作響。
白嬰頭皮發麻,成一團道:“寶貝兒,你聽我解釋……”
女掌櫃打趣:“瞧瞧人家,小年輕真甜膩,當街就叫寶貝兒,哪像我家死鬼,嫁給他那麽多年,都隻叫我婆娘。都護福氣真好啊!”
白嬰差點當街飆淚,忙不迭改口:“堯……不是,楚將軍你聽我狡辯……”
另一個從巷口冒出來的婦道人家:“紅掌櫃的,你一說,小姑娘都害羞改口叫將軍了。不過,這也是年輕人的情趣哈!都護有家有室了,城裏的姑娘,可都心碎嘍。”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些善良的老百姓,是要把她往千刀萬剮的刑場上推哇……這遂城不比烏衣鎮,小地方沒人識得楚堯,就算她張嘴說騷話,也害不到楚堯的名聲。可她萬萬沒想到,謠言來得就像暴風雨,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白嬰哭唧唧:“我不是故意的,在你動手前,我就提最後一個要求。”
“留你全屍。”
“不是。有緣再見!”
說著,白嬰身形一動,就要跳車。楚堯手疾眼快,一把拎住了她的後背衣衫。她這舉動沒嚇到楚將軍,反倒把街上的行人嚇得齊齊倒抽涼氣,紛紛勸道:“姑娘,萬萬使不得啊!”
“姑娘,前三月最是危險,切莫做此等行徑啊!”
“都護,您家姑娘看著年紀不大,怕是舉止有些草率,您可得看緊嘍。”
楚將軍做深呼吸做到肺疼,咬牙切齒地笑笑,一字一頓道:“多謝諸位,楚某,定會嚴加看管。”
白嬰心如死灰:完了,就衝她哥這語氣,多半是要重返當年一言不合就動手的巔峰狀態了。
白嬰怕得不行,在車上縮成了一隻鵪鶉,不敢大幅度動彈。但凡有百姓給她遞東西,她都老老實實收著,還得強顏歡笑替老楚家唯一的血脈感激不盡。楚堯渾身上下都散發出瘮人的氣場,整張臉黑成了煤炭山。白嬰在心裏呼天喊地地想求個炮灰來消她哥的火,不料,這一求,還當真應驗。
馬車剛轉了個彎,二人遠遠地便見人煙少下來的都護府門前,一名女子正在大吵大鬧。
“你們算什麽東西!也配阻攔我!我今日一定要見到堯哥哥。”
楚堯擰了擰眉。
“我告訴你們,我要是傷著半根毫毛,你們闔家全族都得砍腦袋!你說堯哥哥不在都護府,我信了。這麽多日,堯哥哥為何還不回來?他有軍令在身,不可能離開這麽久!”
趙述和李瓊雙雙在府門前,前者與那女子溫聲說話,後者高抬著下巴,一副看不大起這女人的做派。
女子推搡著趙述,氣沉丹田地吼:“我今日就要曉得,堯哥哥到底在哪兒!讓他出來見我!城裏那些謠言,又是從哪兒來的?他要是敢在外麵找女人……”
白嬰摸下巴:“寶貝兒,我瞧著這姑娘……”
楚堯停穩了馬車,率先下了車去。白嬰自顧自地道出後話:“怎麽那麽像林紓那個小冤家呢?”
楚堯負手上前,聲音冷得掉冰碴兒:“林小姐,意欲何為?”
白嬰:“還真是林紓,楚堯,你很可以嘛……”
楚堯本在氣頭上,下一句話尚未脫口,便感到一陣涼風襲來,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他擰著眉頭覷了覷白嬰,見白嬰不複先前的怕死樣,而是眯著一雙桃花眼,極其幽怨地打量著他和林紓。
也不知怎的,有那麽一刹,楚將軍產生了一種分外微妙的心態。
他稍是定了定神,林紓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坐在馬車前頭的白嬰。林紓從小到大是家裏的掌上明珠,除卻年少時總和她對著幹的安陽,她何曾被人這樣打過臉。
想到這兒,林紓幾乎要哭出來:“她是誰?楚堯,你真在外麵養女人?你是不是忘了,你和我有婚約在身!”
楚堯回過頭,寒聲道:“林小姐,容楚某提醒一句,遂城不是京都。楚某與你的婚約,也從未作數過。”
“你……”林紓眼眶通紅,“自打你遠赴邊關,我不顧家裏人阻攔,千裏迢迢地趕來尋你,這麽多年,隻有我,始終如一地陪在你身邊!楚堯,你怎狠心如此傷我啊?姨父給你我賜婚,你願意也好,不願也罷,這門婚事早就定下了!隻待你打完仗,你我二人,勢必完婚,我也絕不允許,你在外麵找這些不幹不淨、不三不四的女人!”
白嬰:謝邀,有被罵到。
楚堯不動聲色地回:“楚某對林小姐不曾有心,何來狠心。”
“那你的心在誰身上?這個賤人嗎?還是說,在那被你一箭射死舉世皆知的安陽身上?”
白嬰驚住了。
這個人,比她還能作,她輸得心悅誠服。
旁邊的趙述也驚住了,當即把全副注意力轉向了楚堯。
若說此前的楚堯是處在暴躁的邊緣,那麽,此刻的他,則平靜得宛如死水。他定定睨了林紓半刻,然後,緩緩上前,一步接一步。
林紓踉蹌後退,估摸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怯生生地喊:“堯哥哥……”
趙述的頰邊很快滲出冷汗,冒死抓住了楚堯的手臂,搖頭說:“都護……”
白嬰見勢不妙,拍拍手從馬車跳下,婀娜多姿地走近,一手摸小腹,一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楚堯,還得閑衝他拋了個媚眼,笑道:“哎呀,我還說是誰呢,原來,是個妒婦呀。”
“你罵誰是妒婦?”林紓凶神惡煞地指著白嬰,一見白嬰的穿著打扮,又愣了愣,脫口而出道,“安陽?”
白嬰的神情呆了一瞬,立刻調整回來。
林紓這眼光,何其毒辣!
她尤然笑笑,波瀾不驚道:“你認錯了。”
“那你是誰!”
“嘖,不是都聽到城裏的傳言了嗎?我必然就是楚將軍金屋藏嬌、不辱寵幸、三日就懷胎、十月能產子,長得國色天香、明眸皓齒、沉魚落雁、人見人愛的小妖精呀。”
楚堯一臉無語。
目瞪口呆的副將二人組表示:傳言沒有這麽豐富,也壓根兒沒說她國色天香……
楚將軍揉眉心。
白嬰趁著林紓啞口無言,擺出一副弱不禁風的孱弱樣往楚堯懷裏倒,還操著一口人人見打的調調:“我家寶貝兒呀,我知道,他長得好,家世好,有能力。”白嬰意有所指地摸肚子。
楚將軍的耳根子一燙,亦是怒道:“你……你小心說話!”
“哦,哎呀,瞧我這張破嘴。怎麽能跟林小姐說這個。”
林紓氣紅了臉:“……你!”
楚堯暗暗握起拳頭。
白嬰:“所以呢,世上姑娘都喜歡我家寶貝兒,我也是能夠理解的。做女人呀,就是不能太善妒,一點容人雅量都沒有,還怎麽配我家堯堯呀,寶貝兒,你說是不是?”
楚堯丟給她一個死亡眼神讓她自行體會。
白嬰假裝看不懂。
林紓則氣得渾身顫抖。
“我跟這位林小姐不同,我心胸寬廣,寶貝兒想娶幾房我都沒意見,你要信得過我的眼光,我還能陪你一塊兒挑呢。”白嬰笑嘻嘻地捅刀子,刀刀都在林紓的心口上見血。
林紓從小家境優渥,長這麽大甚少受別人的氣,她曉得耍嘴皮子不是白嬰的對手,便望向楚堯道:“這就是你看得上的女人?出言**,和那些青樓女子有何不同?”
“青樓女子怎麽了?不都是人嗎?還是苦命之人,自然比不上富可敵國的林家。”
楚堯瞄了白嬰一眼。
白嬰沒有覺察,還在道:“寶貝兒他心係萬民,不像林小姐,看人卻有高低貴賤之分。這俗話說得好,道不同不相為謀,強扭的果子不甜,我家寶貝兒都拒絕承認和你的婚約了,你一個正兒八經溫婉賢淑的大小姐,怎跟個潑皮無賴似的,還玩死纏爛打這一套呢?”
“你說誰死纏爛打?”
“誰站這不走我就說誰。”
“你……好!楚堯,你就眼睜睜看她罵我?”
楚將軍選擇性耳疾發作。
林紓跺腳道:“今日之恥,我記下了!此事,我定會告知姨父,讓他為我做主!”
一言落下,林紓轉身就走。
楚堯悠悠道:“女君倒是很了解楚某身邊的人事,連京都林家的七小姐,你也認識。”
白嬰瞅著林紓遠去的背影:“您和這位林家小姐的婚事,梁國上下誰人不知啊!”
她語氣不太對,用詞也不太對……普遍情況下,她都沒對楚堯用過敬稱“您”……
不知怎的,楚堯又覺得有陣涼風不偏不倚地刮在他身上。他正感二人間的狀態委實微妙了些,白嬰就陰惻惻地轉過頭來,與他直視。
白嬰:“現在,你可以解釋了。”
楚堯差點被她氣笑:“白嬰你是不是……”
威脅的話還沒機會出口,白嬰不帶歇氣地說:“林紓什麽時候來的邊關?來多久了?住在何處帶了多少人?幾天和你見一次麵?有沒有恪守禮法保持距離?你倆見麵都會幹什麽?目前發展到哪一步了?可有拉過手摟過肩摸過小腰?話先說好,你要是敢騙我,我立刻掉頭告訴所有老百姓,我肚子裏的孩子是趙述和李瓊的!”
李瓊嚇得瘋狂擺手:“都護,你知道我的,我不敢,我對你忠心耿耿、矢誌不渝!”
楚堯冷笑一聲,用眼角餘光斜了斜白嬰,負手上台階道:“女君不大清醒,將她送入狗尾巷嚴加看守。”
“是!”
兩個副將異口同聲。
白嬰一屁股坐在地上,扯開嗓門號:“寶貝兒!你不能拖我去喂打胎藥啊!我身子弱,這一碗下去就是一屍兩命啊寶貝兒!”
副將們手一抖。
楚堯當即扭頭,一把拎起白嬰,拖著她朝都護府裏走。
此處距狗尾巷,統共有二裏路,依著白嬰這張嘴,搞不好能給全城百姓編纂一出都護府不可告人的內幕。誠然,楚堯心知,把白嬰打暈送走不是難事,但如今遂城裏人人誤會她的身份,加之林紓和她起了衝突,此時再去狗尾巷,唯恐節外生枝。就近看管,反倒是上策。
白嬰毫無反抗之力地遭楚堯拽著走,她腳下趔趄,嘴裏卻是不停:“林紓跟你多久了?你有沒有對她動心?你是不是給她許什麽承諾了,才讓她一直死心塌地追著你跑?
“我告訴你,這事兒我可不答應啊,你娶誰都行,娶她不成。”
“為何不成?”楚堯跨過門檻,冷冷地搡開了白嬰。
白嬰退了好幾步方站穩,理了理衣衫,她認真道:“林紓心眼小,氣量還比不上三歲小孩呢,再者……”
白嬰頓了頓。
楚堯皺眉盯著她。
她原本是想講林紓那一大家子都是商人,慣會以利益衡量世情,若有朝一日,楚堯當真卸下兵權,楚家上下隻他一人,門庭寥落,林紓他爹還指不定會如何看待楚堯。何況林紓這人打小被寵壞了,就像她剛剛所說,最愛幹的事之一,便是告禦狀。她二人早年吵吵鬧鬧,她生怕連累楚堯,大多讓著林紓。可林紓得寸進尺,但凡碰見她,都能跑去皇上麵前顛倒黑白,誹謗白嬰揍了她一頓。那會兒皇帝若不是忌憚楚家勢力,加之楚堯力保,白嬰早就死了千百次。
這樣的人,和楚堯過一輩子,楚堯不嫌憋屈,白嬰都替他憋屈。
但這些事,她不能提及。她是十六國的女君,她不是阿願,不該曉得這些過往。
白嬰啞了半晌,叉腰道:“反正,就是不準你娶她。”
楚堯眯了眯眼,喚來身後的李瓊、趙述:“將她關去之前的地牢。”
“等會兒!”
“不必等了,任女君巧舌如簧,也非進地牢不可。”
“哦,那我用葉雲深的消息換。”
楚堯:“你還有多少葉雲深的消息?”
白嬰翻著白眼抖腿:“這不是防著你翻臉不認人嗎?我的要求很簡單,在你不同意的情況下,我絕不踏出都護府半步,但你不許囚禁我,得允許我在都護府內行動自如。”
楚堯默了默,好整以暇道:“楚某手底下的兵,個個恨透十六國之人,女君若不怕喪命,楚某可以答應。”
“都護!”李瓊上前一步,仇視地瞪著白嬰。
楚堯抬手製止了李瓊,見白嬰懶懶笑道:“生死由天定嘛,我揣著老楚家唯一的血脈呢,相信士兵們會善待我的。”
“論恬不知恥,女君出類拔萃。”楚堯舉步便走。
白嬰屁顛顛跟上去:“謝寶貝兒高看。還有啊,我要住你旁邊,一日見不著我的寶貝堯堯,我會做噩夢的。”
“你是不是被綁少了?”
“可不嘛,你隨身帶麻繩,我怎舍得讓寶貝兒失望。”
楚堯默然。
後麵兩個副將眼睜睜看著自家都護跟著別的女人走了,李瓊雙腿一軟,耷拉著臉靠在趙述身上,幽怨道:“老趙,我們都護是不是變了……”
趙述沒吭聲。
“他對別的女子,都不是這種態度的。你看那林家大小姐……雖然我也看不大起林家大小姐吧,可她好歹和都護還有婚約在身。你瞧都護是怎麽對她的,整整四年,都沒讓她進都護府半步。怎麽到了白嬰這兒,都護就這般好說話?”李瓊想了想,險些哭出來,“那傳聞……該不會是真的?都護當真為美色所惑,不顧咱們光棍兒府的兄弟情義了?”
趙述抿緊唇線,瞥一眼李瓊,把人推出去半丈遠。末了,他的目光又落回遠處白嬰的身上。
“你記得方才林小姐看見她,叫她什麽嗎?”
“安陽?”
“嗯。”趙述呢喃,“她……很像安陽。”
“你的意思是……都護把她,當成了安陽?”李瓊不可置信。
前方的二人轉入拐角,已消失不見。趙述收斂心神,閉著眼歎一口氣,轉而朝著校場的方向行去。李瓊追在他身後,咋呼道:“你說話說一半做啥?所以,都護這態度到底是不是因為她像安陽?”
“太像安陽,對她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為何?都護不是挺寬容她的嗎?”
“你都不懂,還問這麽多作甚?”
“我要是都懂還問你作甚?”
兩名副將麵麵相覷,旋即趙述走得更快,李瓊嚷嚷道:“老趙,有話直說啊,你成天滿腹心事藏著掖著跟個娘們兒似的,都護和白嬰,他們究竟怎麽回事啊?”
另一廂。
楚堯領著白嬰穿過花園,徑直入了主院。
主院分正房和東西廂,其間的布置頗有幾分昔年將軍府的影子,池塘之上坐落假山,水榭亦居於其中,很是風雅別致。唯一不同的,是將軍府草木繁盛,而楚堯的這院子,卻沒多少綠植,讓人無端生出一種蒼涼感。
白嬰跟著他走到院落中央,下意識地看向牆角,那兒有兩棵枇杷樹,尚算蔥鬱,想來,是多年有人精心照料。
白嬰一時五味雜陳,聽得楚堯道:“東、西廂房,任由女君自選。中間是楚某的房間,你若膽敢肆意入內……”
白嬰打岔:“枇杷樹結果子了嗎?”
楚堯愕然睨向她。
白嬰摸肚子:“我餓了。”
聞言,楚大將軍的第一條規矩立馬變成了:“你要是敢動那兩棵枇杷樹,楚某將你千刀萬剮。”
他說得篤定,不帶半分玩笑意味,仿佛白嬰進他房還有商量的餘地,但隻要她打這兩棵樹的主意,那就是妥妥的找死。
白嬰的心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這枇杷樹,是她親手種下的。
楚堯素來不好口腹之欲,白嬰年少時常常與他上街閑逛,一路走下來,她嘴巴沒半刻消停,吃完糖炒板栗嗑瓜子,嗑完瓜子嚼果幹。每每她把這些小零嘴分享給楚堯,楚堯也不拒絕,一一接過。然後,再悉心剝掉果殼,白嬰想吃的時候,他便放回她的掌心。有很長一段時間,白嬰都以為,楚堯隻愛吃她煮的麵條,其他食物,於他而言,均為果腹之效。直到某一天,楚堯站在一個枇杷攤販麵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個小販嚇得兩股戰戰,絕望地以為自己無意中惹上了將軍府的貴人。獨獨白嬰看穿,他像是……饞枇杷了。
待次日,白嬰放堂,拖了一整筐枇杷回府。那陣兒,楚堯正和趙述、小五切磋武藝,那二人見了,都想嚐嚐這黃澄澄的枇杷,結果,很不幸,被楚堯以“架都打不好哪有臉吃枇杷”為由,雙雙趕出了院子。等人走光,楚堯拉著白嬰蹲在大竹筐旁,“吭哧吭哧”用了兩個時辰,以一己之力消滅了所有枇杷……
白嬰咋舌,問:“兄長這麽喜歡吃枇杷嗎?”
楚堯大抵是撐著了,躺在地上雙手枕住腦袋,一動不動地遠眺天上星。
許久,他說:“也算不上喜歡,就是……懷念。”
因了他這句懷念,奉安二十六年,他帶白嬰遠赴邊關,臨行前一夜,白嬰總覺有什麽東西忘記帶上,心裏空落落的,逼得她想哭。熄燈睡覺之際,她突然從**跳下來,赤著腳瘋跑出將軍府,直奔東夜市。她找了好幾圈,好不容易尋到一個賣枇杷的小攤販,買了一包枇杷,回房就自己吃得幹幹淨淨,然後,她用盒子小心存放起果核,一直帶著,進了這陌生的都護府。
興許楚堯都不曉得,這院落裏,有她撒下的無數枇杷種子,可最終長出來的,隻有兩棵。白嬰也始終不知,枇杷使他心生懷念的,是什麽。
不知不覺間,白嬰跟著楚堯入了水榭。楚堯喊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落座於他對麵。
“女君在想什麽?”
“在想……”她把手肘撐在石桌上,用手背支起臉頰,言笑晏晏,“寶貝兒怎麽那麽在意那兩棵枇杷樹呀?有什麽意義嗎?”
楚堯臉色微冷:“這不是女君該關心的範疇。”
“哦。”白嬰煞有介事地點頭,“那我關心你和林紓的關係,你能不能坦誠相告?”
楚堯:“不能。此事與女君無關。”
“你要這樣講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楚將軍瞄了一眼起身的白嬰,不動聲色地捏了下石桌。
經過白嬰準確的目測,這是一張足足有一指厚純石板打磨的桌子,然而,就是這樣一張堅挺的石桌,在楚將軍舉重若輕、雲淡風輕的動作下,裂開了一條細小的縫……
白嬰老實本分且乖巧地坐回位子,一派正經道:“我想起來有個葉雲深的事要同你參詳。”
“說。”
“好的,舉世無雙大將軍。”
白嬰瞬間改口:“好的,寶貝兒。”
楚將軍竟詭異地覺得,這下她才喊對了。稍加思量,楚將軍皺起眉頭,決定遏製自己這種不正確的心理。白嬰搶先道:“我琢磨著,葉雲深該有下一步舉動了。”
一說正經事,楚將軍自然而然忘了不正經的事:“理由?”
“咳。我在十六國待了那麽久,當然也不是白待的哈。葉雲深讓我背‘鍋’,我也總得想些法子以便將來掣肘他。所以呢,他身邊多多少少還是有我的眼線的。”
“你怎斷定你的眼線不會為他所用?畢竟,人往高處走。”
“這個你就……”白嬰一滯,“不是,你這人往高處走是什麽意思呀?在你眼裏,我這麽沒用?”
楚堯遞過去一個看破不說破的眼神。
白嬰氣得哼哼:“行,我廢。那還不都怨……”
楚堯:“怨誰?”
白嬰翻白眼:“怨我哥!咱們先不說我廢不廢的問題了,葉雲深的火器被你全部劫走,山鷹衛隊也折損不少,這事兒他肯定不會善了。”
楚堯:“嗬。”
感受到了楚式嘲諷的白嬰猜測,他下一句的開頭約莫是“無妨”。
果不其然。
楚堯道:“無妨。他若想死,楚某倒也樂意成全。”
“我知道我家寶貝兒是最厲害的,但你為人光明磊落,不屑陰謀算計,可葉雲深這人,腦子是插在陰溝裏長出來的,所思所想全是下三濫的招。據我的眼線匯報,這段日子,他多半會在遂城鬧出幺蛾子,具體是什麽,眼下我還不得而知,隻能稍作推斷。”白嬰無奈又誠懇,“如今若羌八國已降多年,雖早已納入三州管轄,但不得不防葉雲深利用以前若羌百姓的反抗之心,在遂城裏安插暗樁。我的建議就是,這段時間,三州各城,定要加強進出盤問。”
楚堯默了默,並未立刻表態,隻道:“女君的眼線可信嗎?”
“這人跟了我很多年,感情好得就差用‘母子情深’來形容了,怎麽不可信?”
追著白嬰趕來遂城遠在另一邊的向恒:“阿嚏!”
楚堯又默了默,問了個差點把白嬰嚇尿的問題:“那人,是叫向恒嗎?”
白嬰哆嗦起來:“你你你……你怎麽知道?你在烏衣鎮跟蹤我了?”
楚堯波瀾不驚:“楚某沒那麽閑,女君也沒這個價值。”
白嬰的心態炸了:“我好歹是個女君,你多少給點麵子行不行?”
楚堯壓根兒不搭理她的抗訴,慢悠悠道:“前幾日女君做噩夢,夢中叫了這個名字,二十一次。”
白嬰愣了愣,第一時間盡全力解釋:“我和他真是情同母子,絕無男女之私,我心裏就裝了你一人!”
“白嬰,你……”
“古人說得好,一旦到了這種程度,女人的反應絕對摻不了假,寶貝兒,又到我表忠心的時候了。”
說著,白嬰伸手要去抓楚堯的腕子,楚堯“啪”的一聲打在她的手背上,她的皮膚登時紅了一大片。
白嬰故作委屈地瞧著楚堯,聽楚堯麵無表情道:“不必。楚某相信,女君的心中,倒是更為惦記楚某。”
“真噠?你不懷疑我對你的真心?”
“嗯。畢竟,你做噩夢,叫了楚某的名字,一千三百二十七次。”
白嬰一怔,“撲哧”笑出聲來:“合著你整宿不睡覺就聽我說夢話了?”
“楚某隻是想知道,女君和我多大仇,非得夜夜鬼哭狼嚎。”
“嘿嘿,”白嬰撓頭,“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那便最好。”楚堯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眼看時辰不早,囑咐白嬰道,“出了院子往西走,是士兵們的公廚,你若要用膳,錯開午時初和申時末,否則,小命難保。東邊是校場和軍舍,你最好退避三尺。”
“哦。”
“另外,都護府沒有下人,凡事自力更生。”
“那如果我要沐浴呢?”白嬰甩著兩條又細又瘦的胳膊,“寶貝兒你瞧我這身板,也不像能抬水桶的人吧?”
楚堯輕歎口氣,糾結了片刻,此事的確略有些棘手。府上隻有一處大澡堂,素日裏他和士兵們都在那裏沐浴。但白嬰是一介女子……
白嬰見他不語,撐著頭笑:“軍營裏的規矩,我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你們這些大老爺們兒,都在澡堂裏沐浴吧,要不我……”
“不可。”楚堯堅定拒絕。
白嬰怔了怔,笑得更開懷:“寶貝兒你顧慮我的清白?”
楚堯極其嚴肅:“不是。楚家軍都是些正經人,楚某顧慮下屬的清白。”
白嬰一臉無語。
直到楚堯走出了水榭,她才跺著腳喊:“行呀,那以後就有勞楚將軍幫我抬一抬水桶了。”
“抬水桶楚某愛莫能助,但如果女君碰了這院子裏的兩棵樹,抬你的屍體,楚某必會出一分力。”
白嬰張嘴還想說點什麽,楚堯已經徑直入了主屋,關門帶起的勁風,讓白嬰隔著數丈遠,都能感覺到一陣透心涼。她抱著手在水榭裏哼哼唧唧,哼了又哼,左右沒人理她,她也深感無趣,隻好自顧自去兩間廂房看了看。對比下來,白嬰挑了左邊稍微幹淨些的那間。
誠如楚堯所言,整個都護府沒有下人,平日大抵也不怎麽收拾空著的院落和房間,致使廂房裏的灰塵厚得驚人。白嬰一直擦洗到半夜,才總算讓屋子裏有了絲人氣。趙述給她送了被褥來,待她鋪好床,已是子時。白嬰連洗漱都沒力氣,飲了口腰間的烈酒,便鎖好門窗,倒頭大睡。
自此過後,她算是暫時在都護府裏落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