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棍兒府突然住了個女人,這對全體將士來講,原本就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特別是李瓊,他隔三岔五就給楚堯提建議,盡早送白嬰去狗尾巷。白嬰則是日複一日,堅定賣力地出演色令智昏的形象。

除卻一日三餐,通常情況下,白嬰不會踏出院子。若閑來無事,她就將院子裏的每個角落仔細打掃一遍,再喂喂魚,澆澆花,儼然一副賢內助的姿態。楚堯軍務繁忙,每日早出晚歸,白嬰也不想給他平添煩惱,便收斂了不去纏著他。

起初到府的半個月,她會趁著夜深人靜,在都護府內四處逛逛,吹吹夜風,緬懷過往。可眨眼入了六月,白嬰身上藥人後遺症的發作時間越來越早,有時天黑不久,她就疼得難以忍受。她須得靠著摻了葉雲深鮮血的酒壓製痛苦,但凡飲酒過後,她為了不撒酒瘋,就把自己鎖在屋內。久而久之,她也不怎麽趁夜溜達了。

如此閑散到月中,某日夜深,白嬰聽院子裏頭生出了動靜。她一個激靈,生怕是向恒冒死來尋她,急急忙忙推開了窗框,往外打量。

這一打量,場麵一度很是窘迫……

她賊眉鼠眼地扒拉在窗戶口,而距她四丈開外,日常威風凜凜鐵血善戰的“戰神”將軍,穿著一層白色褻衣,褲腿卷至膝蓋處,赤著一雙腳,蹲在院子裏,麵前放一個木盆,邊上擱一塊皂莢,正在搓洗他慣穿的那件黑色外裳。

楚堯僵住。

他看了看天,算了算時辰,脫口而出:“女君為何還沒睡?”

白嬰也看了看天,算了算時辰,脫口而出:“你是不是觀察了好些日子,知道我這個時候早就睡著了所以才會跑出來洗衣服?”

楚堯麵無表情,撿起皂莢和木盆,轉身便要回房去。

白嬰叫住他道:“寶貝兒,你是不是不願下屬見著你做這些事的模樣呀?我幫你可好?”

“不必。”楚將軍嚴肅拒絕。

白嬰尋思一件衣裳,左右用不了須臾,大抵能撐到後遺症發作前。一念至此,她飛快跑出房間,繞到楚堯身後拉住了木盆邊緣:“我來洗。”

“楚某說了,不……”

“你這都護府,一個下人都沒有,放眼梁國上下,無數官階低於你者,家中不僅三妻四妾,還家丁成群。你看那柳成信,滿腦肥腸,手比我還光滑呢!你是西北都護,是定遠大將軍,洗衣這等事,哪能讓你親手為之?平素裏你在戰場上揮灑熱血,私底下要為了十萬將士計較分文,那天殺的上位者沒心沒肺,可我……”白嬰自知失言,哽咽了一番,請求道,“讓我替你洗,好不好?”

楚堯默不作聲,睨了她半晌,終是鬆了手去。

夜幕上星河璀璨,一輪圓月皎皎生輝,西北的天空比京都純澈,萬千星光仿佛觸手可及。水榭簷角的燈籠隨風擺**,光影在兩個人的身上搖來晃去。四下一片靜謐,隻聞白嬰不斷吸鼻子的聲音和她利索搓衣物的動靜。

楚堯坐在石桌旁,脊背筆直,表情複雜。白嬰則像他先前一樣,背對他蹲著,瘦削的身板縮成不大不小的一團。

大概是致命的尷尬還沒從楚將軍的心頭化解,他努力找話問了句:“你染上風寒了?鼻子不舒服?”

這要換成從前,楚堯早知她是在哭。如今他這問法,要麽就是夥同一群光棍兒待久了,要麽就是不在意,所以不曾用心。

白嬰咬了咬下唇,不答反道:“你這衣裳……縫縫補補好多次了吧?補丁都是從裏麵縫的,又是黑色,外麵不細看,倒是看不出來。你喜歡穿這種顏色,是這個緣由嗎?”

楚堯默了默,良久才道:“女君想多了。穿這種顏色,隻是耐髒。擰了別人的頭,血濺在身上,看不出來。”

白嬰輕笑兩聲,淚珠子卻是大滴大滴地砸進木盆裏。

這是她放在心尖兒上的人啊,是那個自己曾經被他犧牲,都沒法憎恨的人。他也曾是京都的少爺,懷揣一腔熱血精忠報國。可他忠於的君,用盡手段牽製他,把那一顆赤子之心貶低到了塵埃裏……

光是想想,都讓白嬰生恨。

楚堯見她雙肩戰栗,反應過來,問:“你哭了?哭什麽?你的眼淚……”

楚將軍剛想說有沒有毒,會不會腐蝕他的衣裳,話沒出口,白嬰就道:“你腿上的傷,都是在戰場上落下的嗎?”

楚堯一怔,低頭覷了覷自己的小腿。那一道道痕跡縱橫交錯,密集恐怖。還有好幾個圓疤,烙在那些傷痕中間,凹凸不平,看不出是如何造成的。楚堯的眸光暗了暗,一刹那,仿似如墨的夜拓進了他的雙目。

白嬰得不到他的回答,哭得越來越厲害,越想越心疼。她忽而起身,猛地撲進了楚堯的懷裏。

楚堯一愣,抿緊了唇。

白嬰緊緊摟住他的肩背,打定主意就算他一掌劈暈自己她也絕不鬆開。她把頭埋在他的頸窩,一句“兄長”拚了命地克製在喉嚨裏。白嬰說不出任何話,千言萬語都隻能根植在她的血肉中。她哭到頭疼,楚堯瞅著穹頂的月亮,也很頭疼。

他試著推了推白嬰,喊道:“女君,你清醒點,鬆開楚某。”

“我……我……我難過,你讓我抱一會兒……”

“你抱著楚某,楚某也很難過。”

白嬰噎了噎,不情不願地從楚堯身上站起來。

楚將軍用幽深的眼神看她片刻,跟著起了身。他兩邊肩頭濕了好大一片,飄出一股子極其濃烈的皂莢味兒。他道:“楚某原本隻用洗一件衣裳,現下托女君的福,要洗兩件。”

“我來!我來。洗多少件我都行,你回房把衣裳換了,髒衣物給我便是。”

楚堯的表情古怪了一瞬,搶先端起木盆就要走:“楚某還是回房自己解決。”

白嬰步步緊跟,抽噎道:“你的外裳都讓我洗了,褻衣又有何不可?這件事我絕不外傳,不會讓人知道我洗了你的貼身衣物,我保證,我發誓,行嗎?”

“與這無關。”

“那你是因為……”白嬰突然頓了頓。

楚堯直覺不妙。

她木訥道:“該不會是……我的寶貝兒,外裳和褻衣,都隻有一件吧?”

白嬰張開嘴,“哇”的一聲,哭得驚天動地,如同看了一出人間慘劇……

楚堯當機立斷,幾步走近捂住她的嘴,無可奈何道:“給你洗。”

…………

這一晚。

堂堂西北都護裹著一床被子,在院中央生火,準備烤幹衣服。他一邊架起幹柴一邊揉著眉心道:“你別哭了,楚某沒你想的那麽慘。”

白嬰止不住地打哭嗝,搓著衣裳說:“哪裏不慘啊,窮苦百姓都沒你慘,裏外都隻一件,你一個大將軍,過的什麽日子啊!”

“你小點聲,大半夜的,號什麽?引來巡邏兵,惹他們笑話。”

白嬰老實本分地憋回哭腔。

楚堯看著她那模樣,竟是有些許動搖。若他的阿願還在世上,想來會如她一樣,因這雞毛蒜皮的小事,哭得不可開交。他收回視線,眸光定格在竄起又消沒的火星子上。短暫的笑意被黑暗吞噬,他又想……

可惜,阿願不在了。

白嬰看他出神,下意識地問:“你在想什麽?”

“在想……或許女君,應該活著……”

白嬰的五官都扭到了一塊兒:“你這話什麽意思呀?就因為我撞破你隻有一身衣裳,你要殺人滅口?”

楚堯難得地笑了一聲,旋即道:“楚某倒不止這一身衣裳。”

“那你怎麽……”

他一記掌風下去,火舌霎時跳動,火光熾盛。

“還有些舊衣裳,隻是常年與刀兵為伍,容易破損。府上也沒幾個會針線活的,多縫兩次,便不大能穿了,隻能壓箱底。”

白嬰呆呆道:“那你這件,繡工不是挺好嗎?”

“慢慢練出來的。我是說……咳,趙述他們練出來的。”

“哦。”白嬰的雙眼飽含熱淚,再次泫然欲泣,“所以,你不止隨身帶皂莢洗衣物,還隨身帶針包縫縫補補嗎?”

楚堯一臉冷漠。

她知道得太多了。

楚將軍當真開始考慮要不要殺人滅口的當頭,白嬰已被自己的想法虐得死去活來,一隻手捂著嘴“嚶嚶嗚嗚”,另一隻手輕輕柔柔地搓衣裳,生怕搓破了,又多一個補丁。

楚堯望著天,深深歎了六七八口氣……

這日過後,興許是楚堯念在白嬰洗了衣裳的功勞上,對她和顏悅色了不少。眼看二人的相處算是和諧,不承想,臨到六月十九這一天,白嬰中午沒去公廚用膳,楚堯為防她鬧出幺蛾子,折返回院子一看,白嬰果然不在她自個兒的房間。他轉頭又去主屋,推門的那一刹,山河脊梁楚將軍,踉蹌著扶住了門框……

白嬰坐在屋內的圓桌旁,腳邊擱著楚將軍藏於床底下的舊衣物箱子,桌麵擺著楚將軍藏在枕頭底下的針線包,白嬰一手拿針,一手拿……

拿著一條楚將軍穿舊的底褲,正仔仔細細地縫補。

楚將軍感到命門被人死死掐住。他從未有過如此失態,指著白嬰,斷斷續續道:“你……你在做……什麽?”

“縫你的底褲呀。”白嬰答得坦**,“我那晚聽你說,你還有許多壓箱底的舊衣物,趁你不在,我找了好多天呢!沒想到,你那床底下,還有機關擋板。

“我剛重新縫了兩件褻衣、褻褲,底褲也不知你夠不夠穿,反正都找著了,索性一塊兒縫了。回頭我再給你洗洗晾幹,保管穿上身看不出新舊。”

楚堯一時語塞。

縫就算了,她還要洗?她想要誰的命?

白嬰:“當然啦,要不是你不許我出都護府,我能把城裏的成衣坊全部搬空。眼下隻能先委屈委屈寶貝兒,穿這些舊衣裳。”

楚將軍穩住心神,立刻選擇側身讓開一條道:“楚某允許,你出去吧。”

“真的?”白嬰不可置信,“這怎麽行,我是俘虜來著。再說,你就不怕我去幹壞事?”

“還有什麽比這更壞……”楚將軍扶住額頭。

白嬰想了想,麵上一喜,屁股剛要離開凳子,楚堯又無比絕望地看著她坐了回去:“不成,做事得有始有終,我把這條底褲縫完再說。”

楚堯咬住後槽牙,忍無可忍。他三兩步走上前,奪過白嬰手裏的東西,狠狠拍在桌上。繼而,再把人扛上肩頭,大步流星地走向都護府正門口。

正在花園裏巡邏的士兵們眼見這一幕,通通驚得目瞪口呆,還以為自家都護也和白嬰一樣色令智昏的當頭,就見都護他冷酷無情地把白嬰扔出了府外……

動作何其瀟灑。

身姿何其霸氣。

和色令智昏沒有一文錢的關係,倒像極了要手撕白嬰的模樣。

白嬰跌坐在地,被摔得齜牙咧嘴。她揉著後腰,瞧見楚堯泛紅的耳根,隻覺得他甚是可愛。而楚將軍一接觸到她的眼神,就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嚴重挑釁。他頭也不回地重返府中,下令府兵關門,好事的巡邏兵們還屁顛顛追上來,小心翼翼地問:“都護,就這樣放她走?她可是十六國女君……”

“嗯。”楚將軍悶聲如雷。

“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嗎?”

楚堯瞥一眼說話的士兵,瘮得周遭眾人噤若寒蟬。末了,關門之際,白嬰還聽楚堯怒不可遏道:“讓她走,別讓我再看見她!”

哦吼,她家寶貝兒,看來這回是真生氣了。

嘖,不就翻了他的底褲嗎……

白嬰眼睜睜看著兩扇大門“吱呀”合攏,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方才慢條斯理地拍著裙擺上的塵灰站起身。

天光晴好,長空碧藍如洗。白嬰用手擋了擋日午的太陽,遠眺前方辨了番位置,旋即步調輕快地走下了石階。她的身影剛沒入轉角,都護府的大門重新開啟一條縫,一名士兵在後打量了片刻,小跑至尚未走遠的楚堯身邊,問道:“都護,人已走了,需要跟著嗎?”

“不必。”楚堯瞳孔微縮,“隨她去。”

“是。”

白嬰直奔遂城熱鬧的西市。她中午沒去公廚用膳,這會兒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一路走下來,白嬰買了不少零嘴果腹。若遇上有百姓認出她是楚堯的相好,她也樂得接受這個頭銜,甚至還能厚顏無恥地與人拉家常,聊得不亦樂乎。

至了未時初,她委實嘴幹,才隨意找了家小酒樓落腳。

酒樓生意不佳,小二一見有客上門,急急把白嬰領到了樓上雅間。白嬰點好酒菜,剛拿出一包紅豆酥準備品嚐,冷不防緊閉的窗戶被人用力推開,嚇得她手一抖,紅豆酥也順勢落在了地麵上。

白嬰瞅瞅翻窗進來的不良青年,再瞅瞅大方敞開的門,問:“你是不是和正門結了什麽梁子?”

向恒一臉嚴肅,沒答白嬰的話。他坐在對麵,皺眉道:“我看見,楚堯,扔你,出來。”

“嗯哪。”白嬰悠然自得地拿起第二塊紅豆酥。

向恒突然拔劍:“他敢,如此,對你,我去,殺了他!”

白嬰也沒個心理準備,被那利刃出鞘的聲音一嚇,紅豆酥又掉在了地上……

她相當怨念地望著向恒。向恒咽了口口水,主動拿起第三塊紅豆酥,放在了她僵硬的指間,再坐回位置上,握好劍柄,二度擺出一副隨時準備拚命的狀態。

白嬰哭笑不得,三兩口把紅豆酥吃了個幹淨,鼓著腮幫子囫圇不清道:“這不怪他。”

“他舉止,粗魯,你還,幫他,說話!”

“也不是啦……”白嬰心虛地摸鼻頭,“主要是這段日子,他掩飾已久的本質遭我發現了,這要換成你,你也暴躁。”

向恒聽不明白:“何意?”

白嬰想了想,說:“我換個說法,就好比你有一個心儀的姑娘,某日你打算洗衣裳,不小心發現了姑娘的兜肚在枕頭底下,就順手幫她一塊兒洗了,結果這一幕剛好被姑娘看到。”

向恒陷入了沉默。

白嬰還以為他悟了自己想要表達的意思,正欲心安理得地吃下一塊紅豆酥時,他驀地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楚賊,下流!我去,殺了他!”

白嬰手忙腳亂地拽住他:“等會兒,楚堯他什麽時候下流了?”

“他洗你,兜肚!”

說著,向恒麵紅耳赤地衝白嬰的胸前掃了一眼。

白嬰抿了抿唇,第一反應是這孩子心眼真實在,就因她早年救了他,她的形象居然在他心中如此高大偉岸,和世人眼裏剛正不阿的楚將軍一比,楚將軍都能落下風。她的第二反應則是……

這孩子對人情事理還能不能有點正確的判斷了?將來她死了,誰來陪他蹚這混濁紅塵啊……

白嬰一想到這兒,就暗暗歎了好幾口氣。她彈了彈向恒的腦門,無奈道:“他沒洗我兜肚……雖然吧,這種事可遇不可求,我也想他洗,但人家一個堂堂正正的大將軍,豈會自降身份呀?是我翻出了他的舊衣物,縫了幾條他的底褲。”

向恒腳下晃了晃,艱難道:“你縫了……什麽?”

“底褲。”

向恒的劍,“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白嬰覷著他那生無可戀萬般皆成灰的表情,一時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恰逢小二進來上菜,見著杵了個年輕公子,也是愣了愣。待菜品上桌,小二多斟了一杯茶水放在向恒跟前。

白嬰打賞了些許銅錢,小二便很快退出雅間,還替二人悉心關上了門扇。

白嬰招呼道:“別站著了,坐下吃飯。”

向恒憤憤別過頭。

她又笑了一聲,指著地上的劍道:“說好要立誌闖**江湖,揚名天下,做個一等一的劍客呢?我可沒見過哪個劍客隨意亂扔自個兒寶劍的。”

向恒沒好氣地白她一眼,這才把劍撿起來,擦了又擦。

素日裏,他是極為寶貝這把劍的。他和白嬰同年被擒,原本也是要被葉雲深用來養蠱的,可白嬰為了護他,生生當了出頭鳥。後來,白嬰當上女君,第一時間將他撈出囚牢。她給他找來武學恩師,想讓他有自保的能力。彼時,那恩師就說過,向恒早已錯過了最佳的學武年齡,也非上好根骨,即使入了武道,終究隻能平平無奇。但他不信這命,旁人用一個時辰學,他便廢寢忘食地用十個時辰練,練到手脫臼都不肯停下。

直至三年後,他方出師。出師那一天,白嬰送了他這把劍,說是好不容易從一個好賭山鷹那兒誆來的。向恒高興得一宿沒睡,日夜都將這把劍帶在身邊,也更堅定了自己的初心。

他想強大,他想保護白嬰。

如同……白嬰從前保護他那樣。

他看了眼對麵吃東西吃得“風生水起”的某人,私心裏根本無法與她慪氣。他拿起竹筷,替她夾了喜歡吃的蹄膀,放進碗裏。

白嬰看了看他,含糊道:“你也吃。”

“吃過了。”

“哦,那等我吃飽。”

“好。”

向恒完全不急,閉著眼默默數數。他太了解白嬰的習慣,她吃多少,什麽時候能吃完,他都基本能估到。

果不其然,他這廂數滿一百,白嬰打了個嗝,放下碗筷道:“飽了。”

向恒睜開眼睛,給她倒滿了茶水。白嬰飲下半盞茶,摸著圓滾滾的肚子說:“這些日子,你一直在遂城?”

“回過,王帳,想給你,取酒。”

“多半無功而返?”

向恒皺著眉點頭:“‘長夢’,已空。”

“料到了。”白嬰撐起腦袋,從窗框裏看向外間,“烏衣鎮時,葉雲深來找過我。”

“他入了,三州?”

言語之際,向恒便要拿劍。白嬰斜瞟他一遭,阻止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有一個問題擺在我們麵前。”

“什麽?”

白嬰語如連珠炮:“你掐指算算我從烏衣鎮來遂城都有個把月了,這時間足夠葉雲深往返三州四五趟,你哪兒來的自信他在原地等著你去砍啊?”

向恒把劍放好:“說的也是。”

白嬰認真尋思,這孩子,基本是和闖**江湖無緣了。她撒手人寰前,還得找個人托孤才行,趙述興許是個不錯的人選。

遠在都護府的趙述:“阿嚏!”今天為什麽感覺後背涼涼?

白嬰揉了揉太陽穴,接著方才的話說:“葉雲深已直言後續的事讓我好生配合,否則,他給我帶來的,便是最後一壺‘長夢’。你既然回過王帳,此行有何收獲?”

“我抓了,一個,畫皮師。”

“誰?”

“畫皮師。”

白嬰愣了少時,忍不住興奮地叫出聲:“幹得漂亮啊!葉雲深這鱉孫兒就差把那一堆畫皮師藏進地窖了,我想了好久的法子都沒能撈出來一個,眼下居然被你給撈著了,厲害啊向小恒!快跟我分享分享,你是不是大殺四方以一敵百學到了你家姐夫的精髓,把葉雲深那些山鷹嚇得屁滾尿流?”

向恒尷尬地咳了一嗓子:“不是。”

“那你是放火把葉雲深的老巢給燒了?雖然這麽幹是有點後患無窮,葉雲深多半會把屎盆子扣我頭上找麻煩,不過,”白嬰一身浩然正氣,“不打緊,正邪不兩立,我輩早有舍身成仁的覺悟!”

向恒再咳一嗓子:“也……也不是。”

白嬰弄不明白了:“那你上哪兒抓的畫皮師?”

“路上,撿的。那,畫皮師,自己,逃出來,被我,撞到。”

白嬰一聽這話,笑意瞬間收斂,神情變得無比凝肅。向恒還在道:“我知道,你想抓,畫皮師。可目的,是什麽?”

“先別說這個,”白嬰擺手,“人是被你囚在遂城嗎?”

“對,很安全。”

“那就好,先給我盯死,留著他我後麵有用。”

“好。”

她轉了轉手邊的茶盞,一雙秀眉緊蹙:“自從葉雲深有了那變態的嗜好,抓來的畫皮師都集中關押著,由山鷹看守。且不說關押地點格外隱蔽,單論那些畫皮師,大多和我一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碰上山鷹,一刀就是一個,怎麽可能逃得出來……”

“你的意思……”

白嬰兩眼微眯:“這老禿頭開始行動了。”

談起正事,向恒清楚自己比不上白嬰的機敏,便認真聽著她分析,不再插話。

“他讓我回到楚堯身邊,必然會想法子偷襲遂城,以我的性命威脅我,讓我做內應。如今王帳那方守衛空虛,隻能說明山鷹皆被調離。此前我已給楚堯說過,要加強遂城的防守,山鷹又都是習武之人,身形和步伐皆與普通老百姓有所差別,很難逃過城門士兵的盤查。加之,葉雲深尚未傳消息命我接應,這批人馬多半還未入城。遂城的周邊,有村莊嗎?”

“有。約莫,六七個,人不多。”

“六七個啊……走,吃完飯了,咱們去城外消食。”

白嬰起身往門口走,正欲回頭叫向恒跟上,就見這貨抓起長劍,腳下一躍,直接跳出了窗戶。

二人分開出城。白嬰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這裏瞧瞧,那裏逛逛。到了城門口,她又在一株樹下坐了小半炷香,不斷打量來來往往的行人。休息夠了,她方大搖大擺地走出城門,如入無人之境。

向恒早在城外兩裏候著她,知曉白嬰腿腳慢,還特地給她備了一匹馬。她坐在馬上,一言不發,向恒則在前麵牽著韁繩,朝最近的一個村子行去。白嬰平日裏嘴上不歇氣,冷不丁一消停,向恒就覺奇怪。

他邊走邊往後看,看了三四裏路,白嬰終於出聲道:“想問什麽你就說,眼珠子都快黏後腦勺了。”

“你,怎麽了?”

白嬰睨著天際抿了抿唇,良久,才道:“沒事。就是有些事情說不大通。”

“哪些?”

白嬰搖頭:“興許是我想多了。在那不人不鬼的地方待久了,疑心也變重了。前頭那地方,是村莊了嗎?”

“嗯。”

“今晚,咱們就在這村子裏借宿。我與人閑談打聽消息,你伺機去村內走動,先摸摸底,看看有沒有山鷹混進來,明日我們再去下一個。”

“好。”

二人入了村子,開始分頭行事。白嬰尋了由頭拉著村中的婦孺們暢聊八卦,向恒則在暗中觀察村子。第一晚住下來,他們並沒覺得有任何異樣。

此後的五天,白嬰帶著向恒走遍了遂城外其餘五個村落。到得第六日,他們遠離遂城已有二三十裏路。最後一個村莊處於山坳中,距離烽火台最遠。左右都傍著光禿禿的山,人煙更為稀少。

白嬰這回沒有堂而皇之地進入,反倒和向恒爬去山半腰,從上俯瞰。

她蹲在地上撿了根枯枝,漫不經心地刨石頭。向恒站在一旁,抄著手道:“一上午,並無,發現。”

“這裏的人,比其他幾個村子裏的土狗都少。”

向恒應和道:“太偏僻。”

“的確是偏僻。”白嬰懶洋洋地環望了一圈周遭,“以前關外還沒築起烽火台,但凡遇上二十四國來襲,最先遭殃的,必是這些村落。久而久之,人們都逃命去了,這幾個村,荒廢了好些年。四年前楚堯威名大盛,十六國從此不敢大舉來犯,人們的心裏,總有個落葉歸根的念想,才慢慢搬回了祖輩久居的村落。你看,我們這幾天住下來,村子裏的,大多是些老弱婦孺,年輕力壯者,已經不肯回來了。”

“你從,村民,口中,探聽的?”

“嗯。”白嬰點頭,“村落之間,普遍會有走動。第一日,我便知曉了這七個村子大致分布的位置。此地離其餘六個村莊格外遠,因為夾山,進出不便,所以聯係是最少的。你再看關外,除卻沙丘,以遂城前的烽火台為界,獨有往西,才具山巒高地。若是遇上排查,既好藏人,也好伏擊。”

向恒一點就透:“山鷹,在裏麵?”

“如果葉雲深已派他們出動,那麽躲在這裏,是最合適的。就是……我還算錯了一點。”

“什麽?”

白嬰用樹枝怨念地畫圈圈:“我以為楚堯說的讓我走得越遠越好是句氣話,沒承想,他這麽實誠,我都出來整整七天了還明目張膽走西城門,他居然不派人抓我,是不是也太不給我這個女君麵子了?”

向恒想了想,訝異道:“所以,你從,那時起,就打算,引追兵?”

“哎呀,畢竟,挖葉雲深墳頭這種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去幹,咱們隻管背後放冷炮就行。”

“那現在,怎麽辦?”

“現在,確實挺棘手的。”

向恒單純琢磨,白嬰的“棘手”二字是針對圍剿村子而言,歸根結底,他不是楚堯,不具備楚堯那徒手撕兩百山鷹的霸氣,若當真要查這個村子,還須召集人手。他正為自己的能力感到慚愧,白嬰扔掉樹枝站起身,焦慮地踱了好幾步,同樣抄起手道:“是時候想個辦法哄哄你姐夫了,這他要是以後都不讓我進都護府了我上哪兒哭去。”

向恒的一腔癡情,終是錯付了?

向恒轉頭就要走,白嬰手疾眼快地拉住他,咧著嘴討好地笑:“別急呀。咱們逛了這麽幾天,小恒恒也累了,我請你回遂城吃好吃的。”

“村子,不管了?”向恒氣不打一處來。

“管。回頭讓你姐夫來管。”

“我沒,承認,你是,我姐!”

“嗨,你這孩子怎麽犯倔呢。”白嬰一手拉人,一手拽馬韁,循循善誘道:“一日為姐,終生為姐嘛。你忘了那些年靠在我懷裏嗚嗚啜泣的小模樣了?你忘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長大的艱辛了?”

“白、嬰!”

“哎呀,我說這些舊事呢,不是要找你憶苦思甜,我就是問問,這飯,你吃是不吃呀?眼看著咱們回城肯定得用晚膳了。”

向恒氣悶道:“吃!”

“吃就好。”白嬰奸計得逞,“那麽,吃之前,我們先去挖點土,把我埋地下的寶貝挖個一兩百件出來。你挖,我看,年輕人多使點力,吃飯才能吃得多。”

說來說去,她不止傷害了他弱小的心靈,還要誆他做苦力?

今天的向恒,依然感受到了來自白嬰的深深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