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怎麽哄楚堯這件事,向恒在吃飯時假裝不在意地問了下白嬰。白嬰對此那是相當地有把握,並讓向恒完全不用擔心。
向恒當時的白眼險些翻到天上下不來,他擔心個鬼,他巴不得楚堯和白嬰從此再無瓜葛。這麽多年,他雖從未仔細問過白嬰的打算,但他多少猜得到,白嬰給楚堯留好了後路,也把他一並考慮了進去,獨獨漏了她自己。正因如此,在她被楚堯俘虜前,他曾拚命勸過,可他終歸阻止不了,隻能陪她走這一路。
二人用完膳,白嬰另行囑咐向恒要時刻注意狗尾巷的動靜,向恒應下之後,他們便分道揚鑣。
次日一早,清淨了七八天的都護府,重新熱鬧了起來……
彼時,操練結束不久,楚堯在書房中和四個副將議事。趙述剛提及今年的秋宴,話還沒說得完整,府兵便來上稟,城中的廣記糕點鋪送來了三車米糕。五個大老爺們兒一聽,都覺得頗有些稀奇,便由楚堯領著,紛紛去了府門前。三輛木板車上放滿了米糕簍子,在街邊排成一行,很是引人注目。
楚堯看著這一幕,默了一默,尚未啟齒,老板一溜小跑到他跟前,恭恭敬敬地作了個輯,朗聲道:“都護,這些都是您夫人買的,托我送到府上來。”
楚將軍的第一反應:等會兒,我有夫人?
副將們的第一反應:等會兒,都護何時瞞著我們有了夫人?
眾人齊刷刷地看了看自家都護,然後不謀而合地想起了某個人。楚堯自也明白了這是誰的手筆。他審視了一番老板的容貌,很快認出他便是那日白嬰入城,給白嬰送糕點的那位。
楚堯的臉拉下一半,張嘴就問:“她給銀子了嗎?”
“給了!”老板喜滋滋,“您夫人說了,您喜歡吃米糕,讓我趕緊送來。都護,您家夫人對您可真好啊!”
楚將軍無言以對。
老板前腳一走,楚堯尋思著不能浪費,剛命李瓊拿去分給士兵,又有一排車浩浩****地朝著都護府而來。
四家肉鋪的老板朝著楚堯作輯,麵露喜色道:“都護,您家夫人讓我們宰了四頭豬二十隻鴨十五隻雞六隻鵝讓我們給您送來。”
楚堯僵硬地抽了抽眉頭。
幾個副將表情複雜。
肉鋪老板們道:“您夫人說了,您正是需要營養滋補的時候,千萬不能虧待了您的膳食。”
“您夫人對您可真好啊,長得美,心地又善良,咱們可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麽好的娘子。”
楚堯望著天,深深吸了一口氣。
眼看門前的車擠了兩排,楚將軍沉默了半晌,轉頭對趙述道:“先運去公廚,看看有沒有法子保存,省著點……”
尾音還沒道出,第三排車也晃晃悠悠來了。
楚堯:她還沒完了?
副將們震驚:白嬰是不是鐵了心要在他們家都護暴怒的邊緣大鵬展翅?
成衣鋪的老板娘招呼拉車的夥計們停下,也給楚堯福了福身子,道:“都護,您好福氣呀,您家夫人說了,您成日忙於軍務,很少添置新衣,她心疼您,就把咱們鋪子合適您尺寸的男衣全買啦!”
楚堯一時間心情十分微妙。
老板娘道:“您瞧瞧,有冬日的狐裘,有夏日的長衫,各種色都不缺,就算您一日穿一件,也得好幾月都不重複呢。您這位夫人啊,當真有心。”
楚堯沒吭聲。
待得成衣鋪的老板娘走了,又有蔬果、米糧、茶葉、瓷器等物件送上門。街邊停放的木板車越來越多,府內圍著一堆好事的士兵,府外則聚著一夥看熱鬧的百姓。
楚堯原本念在白嬰是好意,不準備和她計較,可偏生每個鋪子的老板,都會提起“您夫人”三個字。楚堯越聽臉越黑,及至午時,老板來回十幾波,讓楚將軍最終爆發的是……
其一,白嬰送了兩車話本來。有配圖,且少兒不宜的那種,李瓊單單看了一眼,就卷起袖子杵街上罵了白嬰一炷香。
其二,布坊的老板來了,說是受“楚夫人”所托,要給楚堯量身,好為他做褻衣……底褲。
楚將軍經人提醒,不可遏製地又想起了白嬰拿著他底褲的那一幕,整張臉徹底垮了。
他左右看看身邊的副將們,冷聲問:“你們還在等什麽?”
副將們哪見過這等場麵,愛慕他們家都護的女子不少,可包括林家大小姐在內,都沒幹過這種囂張豪橫的事,於是幾人思路受阻,以為到了罵人的環節,開口即是:“太過分了,白嬰她當我們都護是什麽人?豈是用銀子就能討真心的?這女人,說話行事半點都不靠譜!”
副將王威:“對!她何止是不靠譜,簡直是蹬鼻子上臉,瞧瞧那兩車侮辱聖賢的書!”
李瓊接話:“那叫蹬鼻子上臉嗎?那就叫騎臉!都護您……”
楚堯掃一眼三人,副將們立刻收了聲。隻有旁邊的趙述在深思,白嬰這處事風格,怎麽有點像……楚堯?
楚堯握緊拳頭,做了個深呼吸,悶聲如雷:“我是說,全城搜捕,把白嬰給我抓回來。”
“是。”
李瓊招呼著一隊士兵跑出去好幾丈,忽而想起什麽,折返回來道:“都護您前幾天不是說她無關重要讓她走得越遠越好嗎?”
楚堯麵無表情。
他垂下眼皮,用死亡眼神盯著李瓊。李瓊登時會意,跑得健步如飛。
一個時辰後。
白嬰被成功捉拿歸案。她原本思量著,楚堯理當是將她再度關回院子裏,以說服教育為主,禁閉教育為輔。可她萬萬沒想到,楚堯這一波氣性上了頭,直接采取了粗魯暴躁的教育方式。
她被綁在校場中央的一根梅花樁上,頭頂炎炎烈日,四肢動彈不得。
“知錯否?”楚大將軍麵如煞神地問。
白嬰還有心思齜著牙衝他笑:“我哪兒錯啦?我最大的錯,可不就是心疼我家堯堯嗎?我跟那些老板都說好了,每月初一、十五分別送兩回。特別是那家書坊,我叮囑過,書的內容不僅要有唯美的情感故事,還要深度講解生兒育女,怎麽生,怎麽優生等問題,爭取從根源上迅速解決都護府集體光棍兒的頭銜!”
一群被戳中心窩子的光棍兒將士,交頭接耳的動作都停下了。
楚堯懶得再聽白嬰瞎掰扯,幽幽道:“你既然意識不到錯,那就留在此處,慢慢思過,等女君想清楚悟明白了,楚某再來為你鬆綁。”
白嬰扯開嗓子就號:“寶貝兒?寶貝兒你別走!人家好歹是個弱女子,你怎麽舍得將我綁在這兒呀?現在全城百姓可都知道我是你夫人!”
她不提這茬還好,一提楚堯走得更快,生怕慢一步擋住了曬死白嬰的太陽。
白嬰在後麵鬼哭狼嚎,見楚堯離去的背影十分堅定,連著哼唧了好幾句,最後高聲吼道:“楚堯,你好無情!”
楚將軍麵不改色,正想看在白嬰確實送了不少有用物事的份上,命趙述過一炷香就給她鬆綁,結果,這廝好死不死地加了句:“但我寶貝兒無情的樣子都好誘人哦,真不愧是我家胸大腰細,明明能靠臉吃飯,偏偏要靠本事的堯堯。”
胸大腰細……
看來,這一炷香是治不了她的嘴了,還得多綁幾個時辰。
一念至此,楚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校場。
一輪日沉月升。
書房裏的五個大老爺們兒總算說完了正事。外間如墨的夜色徐徐鋪陳,蠶食了一縷晚霞。公廚的煙火氣飄進議事堂裏,惹得幾個副將腹中悶響。楚堯揉了揉眉心,示意副將們先行退下。他獨自在屋中靜坐了半晌,旋即將視線定格在桌麵上的一份文書。文書封皮寫著“秋宴名錄,城守張郭呈上”。
楚堯將文書攤開,仔細審視著內中的每一個名字。
“黃霽,劉敏,曾國平,葛肖……”
一個接一個地念下來,最後,他的唇齒裏,溢出一個已經萬分熟悉的名:“白嬰……”
白嬰在校場上忽然莫名地打了個激靈。她被晾了一下午,此刻早已是口幹舌燥。明明是盛夏時節,也不知怎的,她依稀覺得哪兒吹來一陣風,沁進了她的骨頭縫裏。
見得有一名士兵從不遠處經過,白嬰趕緊張嘴搭話:“前麵那個俊俏的小哥哥喂,快去幫我問問你家都護,他還打算綁我多久。這要再綁下去,我可管不住我的嘴,要挑燈說騷話啦!”
“你想說什麽?”
白嬰乍聞身後傳來個無比凜冽的聲音,登時嚇了一大跳。
她忙不迭扭過頭去,看看站在暗處的楚堯,又看看校場入口,驚恐地發問:“寶貝兒你是怎麽站到我身後的?我怎麽都沒瞅著你來?”
楚堯不語。
白嬰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討好道:“我那……那就是隨口一說的。寶貝兒,你綁也綁了,氣也該消了,放我下來好不好?我手腳都快麻木得沒知覺了,我真曉得錯了。”
“是嗎?錯在何處?”
白嬰認真想了想:“錯在……不應該公然送書。”
楚堯聽著這“公然”二字怪怪的。果不其然,白嬰下一句就是:“那些內容,理當我們二人私下研究,不該告訴別人的……”
“白嬰。”楚將軍忍無可忍地打斷她,“你是想繼續在這綁一夜嗎?”
“不想不想。”白嬰見好就收,做出一個可憐巴巴的表情,“寶貝兒不喜歡,我不說便是。我當真不敢了,寶貝兒就放我下來,好不好?”
她衝著楚堯眨巴眼。
楚堯睨她片刻,到底是給她鬆了綁。
身上的繩子一脫落,白嬰兩腳發軟便要跪下去,她下意識地去拉楚堯,楚堯卻快她一步,往後退開,讓她撈了個空。白嬰“咚”的一聲跪在地上,也不氣惱,抬起頭笑嘻嘻道:“我此番行了如此大禮,寶貝兒是不是得給個紅包?”
楚堯一怔,眼前赫然浮現出有一年的年節,他那小丫頭被裴小五忽悠,給裴小五跪著拜年討紅包的模樣。因為這事,自小年夜到大年夜,裴小五都沒少挨他的揍。
楚堯稍稍走神,待定睛在白嬰身上,他的眸色沉了一沉,轉身便走。白嬰也不明白自己哪裏又惹著他了,趕緊咋咋呼呼地爬起來,快步追了上去。
“寶貝兒,我又說錯話了?”
“沒有。”
“那你怎麽說走就走?難道我認錯雖快但下次還敢的本質讓你給發現了?”
楚堯壓根兒不想接她的話茬。二人並肩走出校場,白嬰一路上不停地嘰嘰喳喳,講述著這幾日在遂城的所見所聞,楚堯則一言不發,繞開了府內的巡邏兵,領著白嬰慢行在花園僻靜處。
房簷上有燈籠輕晃,穹頂群星璀璨,鋪灑下幽冷的清輝。白嬰正說著哪家的糕點最好吃,楚堯忽而停下步伐,側首望向她。白嬰接觸到他的眼神,後話無端地卡住了。
二人對視良久,楚堯道:“為何要回來?”
“什麽?”白嬰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
楚堯收回視線,繼續前行:“陳郡,的確有一戶姓向的人家。”
白嬰聞言,心尖兒一跳。
楚堯淡聲道:“如你所說,那戶人家早年來往邊關做生意,家中確有一個獨女。奉安二十六年,這戶家主帶著獨女前去邊關,卻久久不歸。到第三年,家主孤身回轉,沒多久便病逝……”
“我爹!”白嬰“嗷”地號出一嗓子,岔開了楚堯的話。她蒙住眼睛假哭,“我那苦命的爹啊!定是以為我身陷敵國,絕無生機,憂思之下,才染病身故。”
楚堯安安靜靜地看白嬰哭,等白嬰抹了好幾下眼睛,都抹不出淚水來,他才慢條斯理道:“若楚某沒記錯,女君曾言,你在十六國的眼線,名叫向恒?”
白嬰一愣,抽噎道:“是、是有這麽一回事。”
楚堯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隨即隻字不言地往前走。
白嬰屁顛顛跟上去道:“你別誤會呀寶貝兒。人在江湖飄,遲早要挨刀,我這不是屎盆子扣多了怕染到自己祖墳嗎?鑒於此,我才起了個化名。至於向恒,那也是個苦命的娃,同樣是被葉雲深那王八羔子擄去的。那會兒他年紀小,記不清自己的名字,我便拿我的本名給他用。”
“如此說來,女君是深明大義。”
“過獎,過獎。”
楚堯不置可否,又繞回了最初的問題上:“既然得了機會離開,為何還要回來?”
“因為,我喜歡你呀。”
楚堯擰了擰眉。
白嬰一臉笑意,幹淨的眸子裏倒映出他的影,靈動得仿佛在閃閃發光。她直勾勾地交纏著他的目光,用誠摯又坦**的口吻說著最動聽的情話。
“寶貝兒在哪兒,我就想在哪兒,沒有你的地方,哪怕山清水秀,景致瑰麗,於我而言,都同黃泉無異。”
“你……”楚堯頓了一下,“以前也是用這種辦法哄其他男子的?”
白嬰咬了下舌頭:“怎麽可能!我說的每字每句,都是出於真心。何況,別的男子哪像你這麽難哄?他們見著我這張天生麗質難自棄的臉,就已經暈頭轉向了。”
楚堯幹癟誇獎:“女君的自信,還真是出類拔萃。”
“你是不是想罵我不要臉?”
“何必要自行拆穿。”
白嬰哭笑不得地瞪著楚堯,楚堯則一派大方地讓她瞪,兩相較勁兒,終究還是白嬰敗下陣來。二人一同穿過花園,入了主院,白嬰打量一遭四下,確定無人後,方正色道:“寶貝兒還記得,我與你說過葉雲深會有所行動嗎?”
“嗯。”楚堯頷首。
白嬰神情凝肅地睨他半刻,道:“他那支山鷹衛隊,已經不在十六國了。據我猜測,葉雲深極有可能安排山鷹潛入了遂城周邊的村落。這幾日我得閑出了趟城……”白嬰故意頓了頓,見楚堯毫無異色,心底微微歎了口氣,接著道,“探訪了六個村子,都沒發現什麽異樣。唯有四明山腳那處村落,地勢相當偏僻,夾山坐落,進出皆不方便,也鮮和其他幾個村子互相來往。若要說藏匿,是絕佳地點。不過,山鷹人數有限,當真要成事,還差了些火候。”
楚堯沉默少頃,道:“所以,女君回來,是要提醒楚某,巡查村落,注意各處俘虜,是嗎?”
“寶貝兒,你真是了解我。”
白嬰咧著嘴衝他笑。
換作平日,興許是因著白嬰的裝扮,每當她展顏,楚堯的表情也會不自覺地柔和些許。但這一晚,夜色濃稠如墨,籠罩在他身上,平添了可望而不可即的疏離和淡漠。白嬰意識到不對,慢慢收斂了笑意。
許久,楚堯輕聲說:“楚某有一事不解。”
“什麽事?”
“你恨十六國和葉雲深?”
白嬰怔了怔,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了回去。她聳聳肩,故作輕鬆道:“這不是很明顯嗎?我說過,我是梁國子民。”
“那……為何不恨棄你於不顧的梁國和楚家軍?”
“寶貝兒,你……”
楚堯垂下眼皮,低笑一聲:“你被葉雲深俘虜,能活下來坐上女君的位子,屬實不易。十六國三王共治即使是表象,你也占據了一席重要之地。相信依女君的手段,隻要十六國不滅,好好活著不是難事。但你此時選擇倒戈,在世人眼裏,便是二度背主。無論將來十六國存續或覆滅,你都沒有好下場。為了一個對你從未伸出援手的故國,女君將自己賠進去,值得嗎?”
白嬰眨了眨眼睛,像是回味了一番楚堯的話意。兩道視線交匯,白嬰勾起唇角,說:“值得呀。沒有寶貝兒想的這些彎彎繞繞,我做的選擇,僅僅是因為梁國有你,如此簡單罷了。”
楚堯微微皺起了眉頭。不知過了多久,他別開目光,負手道:“既然如此,楚某也不苛責女君,這段日子,女君照舊暫居此院。隻是多事之秋,若無他事,盡量不要四處走動。”
“好。”白嬰乖乖點頭。
楚堯欲要回房,她又趕緊加了句:“那我還能出府溜達嗎?”
“女君認為呢?”
“估計是……不能了?”
“你明白就好。”
一語落定,楚將軍已然關上了房門。白嬰獨自一人在院子裏站了半晌,方才慢慢悠悠地回到隔壁廂房。
這日過後,都護府加強了戒備,白嬰也被變相軟禁在了主院裏。她素來隨遇而安,不鬧也不折騰。正如楚堯所說,她清楚這是多事之秋,楚堯亦是防止她多生枝節。她成日裏無所事事,早間便狗腿地跑去給楚堯打洗漱用水,眼巴巴去叫楚將軍起床。若非楚堯堅定拒絕,她還想看他更衣。用過早膳,楚堯去處理軍務,她則安分地待在院子裏,與花花草草為伍。沒用幾天,雜草就被她清理得一幹二淨,池塘裏的錦鯉也被她喂得一條比一條肥。
她的日子過得尚算安逸。轉眼入了七月,不知出於什麽緣由,白嬰能見著楚堯的機會越來越少。楚堯仿佛是有心避開她,常常天不亮便不見人影,及至深夜,白嬰飲酒睡下後,他方回轉。
白嬰猜不透他這態度轉變的緣由,隻能從早到晚盼著楚堯回來。可楚堯就像另尋了院子住下一般,一連數日,白嬰都是孤零零一人。她心煩意亂,巡邏兵又偏生不讓她離開主院,一日三餐皆是由人送來。哪怕她使出渾身解數想從巡邏兵嘴裏套套口風,那些士兵也畏她如猛虎,一見她開口,當即退避三舍,讓她無比心塞。
到得中旬,白嬰手邊的一壺“長夢”所剩不多,她整天焦慮著如何打破眼前的僵局,恰逢趙述來主院,和正在喂魚的白嬰打了個照麵。
彼時,趙述行色匆匆,看上去甚是疲累,眼皮底下還掛著濃重的淤黑。他進楚堯的屋中拿了件衣裳,出門便要離開。白嬰覷準了時機,擋住他的去路,笑盈盈道:“趙副將。”
趙述瞥她一眼。他向來對白嬰沒有好感,也不打算與她多說,徑直繞開就要走。白嬰衝著他的背影喊了好幾句,見他死活不肯停下,索性拿出撒手鐧,如早年一般,啟齒喚道:“述哥。”
趙述一頓,不可置信地回過頭來,顫聲問:“你叫我……什麽?”
“述哥。”白嬰溫聲重複,緩步走上前去。
趙述愣怔地望著眼前女子,刹那間便失了神。
這麽多年,有人叫他“老趙”,有人稱他“副將”,也有人直呼其名。軍營裏的新兵蛋子,即使熟絡地喚他一聲哥,也是以“趙”字開頭。在他的記憶裏,叫他“述哥”的,隻有將軍府裏那個調皮搗蛋的小丫頭。
可那丫頭,已經死了整整八年。是他親眼看見,一箭穿胸,鮮血濺在城外的戰場上。
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直到白嬰在他跟前揮了揮爪子,他才反應過來,肅穆道:“女君不要亂叫,我與你,沒有這般熟悉。”
“好的,好的。”白嬰應得幹脆,張嘴卻是,“述哥拿著這件衣裳,準備去哪兒?”
聽到“述哥”二字,趙述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琢磨了一下白嬰對楚堯的稱謂,又回憶了一番楚堯的態度,估摸著他就算把嘴皮子說爛,白嬰該叫還得叫。一念至此,他也懶得反駁,隻回道:“與女君無關。”
“述哥何必拒人於千裏嘛。我這不是許久沒見著我家寶貝兒了,委實想他念他,擔心他嗎?我不打聽你們的軍務,就隻是問問,堯堯他去哪兒了?”
趙述擰緊眉頭。若是要把白嬰一把掀開,倒也不難。隻是他素來不對女子動手,看白嬰這攔路虎的架勢,他不回答,也不好脫身。
兩相計較,趙述坦言道:“都護近來瑣事繁忙,今晚要暫宿軍營。”
“哦,這樣呀……”白嬰摸了摸下巴,齜著牙道,“十六國有動靜了?”
你剛剛說好的不打聽軍務呢?
趙副將瞬間垮臉,冷冰冰道:“無可奉告。”
白嬰見他欲要舉步,手疾眼快地扒拉住他的袖口,嬉皮笑臉地說:“述哥你別誤會呀。我之前回轉時,頂著頭上這正義的光環已經把十六國接下來可能的舉動一五一十地告知寶貝兒了,你們有所應對,也在我意料之中。再者,我被困在這院子裏,哪兒都去不了,就算述哥告訴我十六國兵臨城下,沒有寶貝兒的指令,我也邁不出去半步。我隻是想略盡綿力而已。”
趙述聞言,眉間擰成了一條線,問道:“你告知了都護什麽消息?”
白嬰揚揚得意道:“我跟寶貝兒說,排查遂城外的村落。這段日子我都有注意到,校場上的操練聲一日比一日小,府內的將士是不是調遣出去了?可有收獲呀?”
趙述不語。
白嬰等了又等,都沒等來他準確的回複。按道理,她把話說到這一步,若都護府真是調兵遣將肅清遂城周邊,那趙述對她也無甚可隱瞞。但他的表情看起來……
白嬰一顆心直往下沉,好一會兒,她道:“你們……沒有去排查?那狗尾巷呢?可有注意近來戰俘的動靜?”
趙述冷然拂開白嬰的手:“這與女君無關。”
“等等!”白嬰高聲叫住他,再不複一貫的吊兒郎當,神色凝重道,“請述哥不吝相告,楚堯他最近,在做什麽?”
“女君有立場質問嗎?”
“非是質問。我的態度,在天途關時,述哥已看得一清二楚。我亦說過,我是梁國人,不會與葉雲深沆瀣一氣,我想盡快結束這場戰爭。誠然,述哥可以選擇不相信我,但這並不妨礙你我二人互換消息,總歸我被困在此處,倘若我所言有假,也隻能自討苦吃。”
“互換消息?”
“是。我想知道楚堯的動向,同時,作為回報,我會把我猜測的十六國動向盡數告知述哥。”
趙述微縮瞳孔,沉吟少頃,他竟是踱回了白嬰跟前。
白嬰隻覺手腳都寒涼起來,瞬時間腦子裏便是千回百轉。趙述和楚堯自幼相識,關係亦兄亦友,又是楚堯的伴讀,感情何其深厚。但他此時此刻,卻選擇了和白嬰互通消息,隻能說明,他對楚堯有所猜忌。
想到這兒,白嬰心底五味雜陳,連帶著舌尖都漫出一股子苦澀意味。
趙述道:“近一個月,府上的兄弟確實有所調動。”他稍是一頓,將分寸拿捏得剛剛好,隻挑皮毛說,“另外,月底是遂城的秋宴,都護府和城守那方都在忙碌此事,三州境內的大戶人家陸續趕來,常常會呈上拜帖求見都護,都護繁忙,亦是與此有關。”
“秋宴?什麽是秋宴?”白嬰仔細問道。
“是近四年興起的一種百家宴,出席者多為三州的達官顯貴,富商人家。本意是與都護府齊心協力,共抗外敵。”
“誰組織的?”
“城守。”
白嬰抿了抿唇。她算是聽出來了,這大抵是遂城的城守為了討好楚堯,抓來一幹冤大頭上繳軍餉。歸根結底,這也實屬無可奈何,大梁的朝廷不幹人事,看楚堯平日的做派便知,都護府為了養兵,已是一窮二白。三州境內受他庇護,這些人無論是甘願或心有憤懣,都得躲在都護府的羽翼下,才能避免戰禍。
白嬰思索片刻,問:“秋宴是每年一次?參與者都是同一批人嗎?”
“相差不遠。”趙述麵無表情道,“我能說的都已告知女君,現在,也該女君釋出誠意了。”
白嬰點點頭:“上回離開都護府,我知悉葉雲深養著的那批山鷹,沒有守在王帳附近,便猜測他們已潛入遂城周邊,伺機而動。我走訪過幾個村落,判斷山鷹藏匿於四明山腳那個村子裏。他們皆是葉雲深培養出來的精銳,但因大多為江湖中人,更擅單打獨鬥,直接對上都護府將士的可能性不大,我更傾向於,葉雲深會同時挑動城中俘虜作亂,內外夾攻。隻是我之前一直琢磨不透,葉雲深打算何時動手。”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趙述。
趙述臉色乍變:“你將這些事向都護明言過?”
“是……”
他默了一默,轉身便走。將將行至洞門邊上,白嬰突然呢喃道:“述哥,奉安二十七年後,楚堯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趙述停下步伐,並未回頭,道:“女君何以如此問?莫不是你與都護,曾經相識?”
“沒有……”白嬰勉強笑笑,“隻是感慨,人情翻覆似波瀾。”
趙述沒有詳細追問她這話的意思,他加快步伐,眨眼便出了主院。
此後,白嬰又是日日獨處,心神不寧地等著那場所謂的秋宴。
七月的天氣變化無常,幾日的晴朗過後,一連下了七八天的豪雨。院子裏的兩棵枇杷樹被勁風吹得搖搖晃晃,枝葉脫落了一地。白嬰生怕樹幹折了楚堯回來空手劈了她,急急忙忙找來麻繩,將兩棵樹從上到下纏了好幾圈。她每天提心吊膽地守著樹,任憑風大雨大都要圍著樹打轉。
這日,一場雨剛剛變小,白嬰拿著傘正要出門,便見著久違的身影站在樹下。楚堯撐一把油紙傘,脊背挺拔,隻手負在身後,走神地望著那兩棵樹。白嬰一喜,忙不迭丟了手裏的傘,拎起裙擺箭步竄到楚堯傘下。楚堯雲淡風輕地睨了睨她,她咧著嘴就衝他笑。
“寶貝兒,你還知道回來呀?”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好像他是一個流連花叢拋家棄妻的王八蛋……
楚將軍眯了眯眼,不動聲色道:“如果楚某沒記錯,這是楚某的院子。”
“對呀,你也知道這是你的院子!你說說,你有多久沒回來了?留我一人,獨守空房,獨麵風雨,你怎麽忍心?你們大男人想搞事業,我理解,但你好歹也要抽空陪陪我呀。”
白嬰哽了一哽,改口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好歹也要抽空回來看看我。你就不怕,我跑了……”
話至最末,語氣裏竟帶出了幾分委屈的鼻音。
楚堯沒有看她,目光仍舊落於那兩棵樹上。
良久,他伸手輕撫著樹幹,問:“女君如此了解我,知曉我喜歡什麽嗎?”
白嬰一個“我”字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好不容易壓下來,低下頭道:“你喜歡武學一道,最趁手的兵器是劍。你不喜歡話多,更樂意用行動解決問題。你不重口腹之欲,對吃的通常沒要求,唯一說得上偏好的,是麵條和枇杷。”
楚堯訝然看向白嬰,他沒有料到,白嬰對他的了解,甚至於勝過他自己。
“你不喜歡鋪張浪費,所以早幾年在京都,衣裳也不過換洗的兩三套。看書你獨愛兵法,對諸子百家、易經八卦也有涉獵。別人以為你隻會鑽研兵法和武道,其實……你什麽都會。年少時你中意白色,這幾年或許真是應了你所說,為了血濺在身上不讓人看出來,你喜歡上了黑色。”
白嬰瞧著楚堯衣袂上的暗紋。
楚堯的神情從意外慢慢歸於平靜。
如死水一般平靜。
他重新看回麵前的枇杷樹,聲音清冷而悠遠:“我……從來不喜歡白色。”
白嬰一怔。
“我懷疑你在內涵我。”
楚堯這次沒理會她刻意的插科打諢,沉默了好一陣兒,他說:“女君聽過說書人嘴裏的一句話嗎?”
“什麽?”
“守不了的家國天下,數不清的來遲一步。歎不盡的天人永隔,免不了的英雄末路。短短四句,陳詞無數故事。”
白嬰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寶貝兒,你……你怎麽了?是不是遇到什麽棘手的事?你告訴我,我幫你呀。”
“我……很想念一個人,她十二歲了。可惜,永遠止步在十二歲。她曾經跟我說,喜歡京都的繁華熱鬧,最怕一個人孤零零的,我卻讓她一個人,孤單了很多年,很多年……”楚堯麵朝白嬰,“如果那時沒有來遲一步,她應該……和女君差不多大。”
“寶貝兒……”
白嬰覺得很不對勁。她清楚,楚堯是在說她,可她出事那年,明明是十四歲。他也並沒有來遲一步,那麽多人都看見,是他親手射出的一箭,刺穿白嬰的胸口。
白嬰想說點什麽,卻見楚堯的雙眸裏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痛苦,他問:“你能幫我,找回她嗎?”
白嬰搖搖頭:“對不起。”
楚堯靜靜地注視著她,隔了半晌,方謂歎道:“回不去了。”
他閉了閉眼,繼而收斂起神情,恢複了一貫的從容,道:“這兩棵樹,是你纏的?”
“嗯。”白嬰吸了吸鼻子,“你這麽寶貝這兩棵樹,這幾天風大,我怕吹折了。”
“謝謝。”
“你……你說什麽?”白嬰睜大眼,懷疑自己也得了耳疾。
她與楚堯相處的這幾個月,他待她有過疏離,有過把她當成替身的短暫寵溺,更多的,是嫌棄。不管任何境況,就連她在天途關替他擋下一刀,哪怕是各自摻雜了算計,楚堯也從未對她說過一個“謝”字。她不可置信地望著楚堯,楚堯接下來又問了一個讓她直覺不妙的問題。
“女君可有什麽願景?
“若是有,便差人告知我,你若是想離開遂城,興許……也無不可。”
白嬰呆在原地,目睹楚堯走出了小院。他似乎……希望白嬰能夠離開。白嬰也大致猜得到,這遂城,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