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懂點酒的人都看得出來她是真的不會喝酒,沒有人會將白酒一口喝光,那種喝法既傷身又品不出酒的滋味。但那會兒所有人都被她身上那種高冷的氣場震懾住了,根本沒有人在乎她到底會不會喝酒,隻有朝朝注意到她藏在桌底下的另一隻手在抑製不住地發抖。

他凜了神色,嘴角揚起抹冷笑。

大家都說這陳家姑娘清傲,但朝朝覺得這女人虛偽得很。既然清高,那何必跟顧家結親,既然答應結親了,那喝個酒又何必這麽矯情,這不最後還是喝了,還喝得那般驚天動地,難不成是來特意顯擺下她的與眾不同,遺世獨立?

朝朝覺得很是無趣,正巧金燕子讓人給他特意開的黃桃罐頭來了,他用湯勺舀著先吃了起來。

其他人被剛才那陣勢一鬧,也不敢再讓陳司南喝酒,各回座位開始吃菜。

顧明雷也沒再說什麽,拉著顧金虎聊年後工地上的事去了。

陳司南將空酒瓶放到桌上,跟顧西辭耳語了幾聲,隨後捂著嘴,臉色發白地離開了酒席。

顧西辭沒有跟去看她,倒是端著杯紅酒來敬朝朝,酒勁上頭,他說話不著調地跟朝朝開玩笑:“朝朝,眨眼不見,你都要成年了,什麽時候把小女朋友領回來給三叔看看。”

朝朝給了他一記冷眼。

顧西辭一臉悻悻地將手從朝朝肩頭收了回去,轉頭跟二堂哥聊天去了。

陳司南出去後有一段時間沒回來,也不見顧家的人去尋。陳老拐他老婆心裏很不痛快,但又不敢表露出來。

半年前陳老拐心髒動了個大手術,欠了不少錢,正好顧金虎家看中陳司南學曆,找人來提親,她想著顧金虎家有錢,那顧西辭又長得一表人才,人品也不算壞,就把這事跟女兒說了。本以為陳司南會拒絕,但陳司南什麽也沒說,直接應了這門婚事。沒多久,顧家就送了聘禮過來,光聘金就出了30萬。

陳老太本來挺高興的,可沒想到顧家的人這麽難相處,這陳司南往後的日子可得多難過呀!

見顧家人一副冷血模樣,陳老太憋著氣沒處發,隻得讓孫女出去尋陳司南。

可能是今天的黃桃罐頭不怎麽好吃,也可能是剛起床沒什麽胃口,朝朝吃了幾口菜就停下了。

他離席的時候,顧明雷象征性地說了他幾句便隨他去了。其他人都見慣了他這副肆意妄為的樣子,自然也不敢說他。

從顧西辭家出來後,朝朝兩手插在褲兜裏,一副悠閑自得的樣子往回走。

剛走了沒幾步,他就看到陳司南扶著路邊的大柳樹在吐,陳萱在旁邊一臉心疼地給她拍著背。

他怡然路過,心裏暗自道了聲“自討苦吃”。

突然地,手臂被人猛地拽住,朝朝一個大轉彎,回頭正好撞到陳司南迎上來的臉。

因為剛吐過,她身上全是酒酸味,臭得很。

朝朝嫌棄地屏住呼吸,蹙起眉頭,然後就聽到陳司南醉醺醺地朝他喊:“喂!你知道哪兒有白開水喝嗎?”

朝朝眼角突突地跳了幾下,他煩悶地伸出手,用力地在陳司南身上推了一把,眼看著她踉蹌幾步摔倒在地,他的嘴角才有了冰冷的笑意。

“我叫顧霖星!”

朝朝是他的小名。

當初顧明雷跟妻子給他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他以後能像朝陽一樣,成為一個陽光快樂的男孩子。

可事實上,朝朝的成長過程並不快樂,至少對他而言是這樣的。

小的時候,他以為他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因為所有人都圍著他轉,他從來不覺得自己缺少什麽。直到他上了幼兒園,結識了新的人群,看到其他小朋友放學後都有媽媽或者爸爸來接他們回家,而接他的隻有奶奶或者保姆時,他才隱約地意識到自己比別人少了什麽。

他沒有媽媽,爸爸也形同虛設。

朝朝母親剛去世那幾年,顧明雷也一度感到痛苦過,他曾是個軟弱良善的人,因為妻子的自戕,他也怨恨過母親,報複過她。他的報複就是離開這個家,與父母斷絕關係,待在千裏之外,永不回來。

然而時間總會慢慢抹平人們心頭的傷痛,第一年,顧明雷很痛苦,第二年,他的痛苦就減弱了,三五年過去,他甚至都忘記了朝朝母親的樣子,愛上了其他女人,沒多久,他便在外地跟一個護士結了婚。

生活的壓力讓他苦不堪言,他感受到了錢的好處,所以他又一次回了焦城,回到了朝朝身邊,當回一個父親。他隻有變回朝朝的爸爸,才能使用那些遺產。

顧明雷的歸來對朝朝來說並沒有多大影響,他依舊是整個顧家的中心,依舊被所有人圍著,不同的是,家長會的時候,他也有爸爸來參加了。

他起初很開心,覺得內心的那股缺失感消失了,漸漸地,他就發現了不對。

顧明雷老愛對他說:“朝朝,給爸爸點錢,爸爸就親你一口。”“朝朝,喜不喜歡爸爸?喜歡的話,要聽爸爸的話,這樣爸爸才會疼你。”“朝朝,爸爸要開個工地,需要錢,你去跟外公說說。”“朝朝,爸爸……”

顧明雷是這樣,後來爺爺奶奶也是這樣,最後整個顧家的人都是這樣。

原來,那些愛是他買來的。

讀小學的時候,他班裏有個男孩子叫冬冬,冬冬跟他一樣,都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冬冬的爸爸在冬冬還未出生時就出車禍死了,冬冬就隻有一個在廠裏做手工活的母親。

冬冬家很窮,他每天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上也一直髒兮兮的,鼻子上的鼻涕就沒擦幹淨過。幼兒園的小朋友嫌他髒,都不愛跟他玩。

冬冬經常被欺負到哭,但從不求饒,每次打疼了,他都哭著喊“我要回去告訴我媽,讓我媽來打你們”。同學就嘲笑他,“你咋不說告訴你爸呢,你有爸爸嗎?”

於是,冬冬便哭得更凶了。大家就更高興地嘲笑他是個沒爸的孩子。

每逢這時,朝朝總是安靜地坐在一邊,一臉漠然地看著那群孩子欺負冬冬,直到有一天,冬冬抱著他爸爸的遺像來上課,對著欺負他的同學叫囂著“我把我爸帶來了”。那些同學先是被嚇了一跳,後來又笑著罵冬冬是傻子,蠢蛋,“你爸都死了還你爸”。

朝朝聽著那些話,忽然覺得十分刺耳,望著被眾人圍攻的冬冬,他似乎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然後他沒有多想,隨手抄起一摞書,就朝其中喊得最歡的那個人的腦袋砸了下去……

很快老師就來了,被砸傷的同學還有被打傷的冬冬以及傷人的朝朝都被帶去了醫院,沒多久,幾方家長也來了。

朝朝傷了人,顧家賠了錢,這事就算了結了,可朝朝的心裏有了結。

他腦海裏時常會浮現出冬冬媽媽在醫院裏給冬冬臉上傷口吹氣的畫麵。

他砸人的時候右手虎口也弄傷了,顧家人大驚小怪地讓醫生給他手上包了很厚的紗布。一群人圍著他問“朝朝,疼不疼”,吵得他耳朵都疼了,就是沒有人會像冬冬媽一樣溫柔地在他傷口上吹氣。冬冬媽一邊給冬冬的傷口吹氣,一邊對著哭得滿臉鼻涕的冬冬說:“冬冬很棒,冬冬是男孩子,冬冬很堅強,冬冬不哭,冬冬答應媽媽以後不跟別人打架,打架的是壞孩子,媽媽不喜歡壞孩子。”

顧家的人從來不會對他說這種話,包括從小帶大他的奶奶也不會這麽說,他們所有人都縱容著他,哪怕他打了人,也沒有人說他不對,他們隻要給錢就行了。

朝朝是好孩子還是壞孩子,根本沒有人在乎。

他羨慕冬冬,他也羨慕班裏的其他孩子,可是他又不想承認他羨慕他們,所以他總是一個人待著,一個人玩,一個人創建一個世界,假裝這世界裏什麽都有,但隻有他知道,他的世界很空,空得像片荒原,冷得隻剩下風。

朝朝,他一點都不朝氣陽光,他就像一隻裝滿錢的巨大箱子,他的錢能讓很多人感到快樂,卻唯獨溫暖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