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時詞窮。
好在這個時候有客人進來,她鬆一口氣,飛快起身迎接客人。看到客人的樣子,朝朝覺得眼熟,眯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他是張東陽。
那個受雇和患有絕症的富家女徐純交往的張東陽。
他穿黑衣黑褲,麵容憔悴,胡子拉渣,這副模樣怪不得朝朝沒有馬上將他認出來。
“雲大師……”張東陽才喊了她一聲,忽然就潸然淚下。
朝朝頓時手足無措,她沒有安慰男人的經驗啊,“張先生——”目光落在他的黑衣黑褲上,她忽然心神一凜,“徐純她……”
“她過世了……”張東陽捂住臉,眼淚從指縫間滲出,“我參加了她的葬禮,我一直沒有哭——她死了,不需要演戲了,活著的人都知道我隻是個雇員,不是真的她的男朋友,我沒有資格沒有立場去哭她。”
可是到了真愛鑒定所,他再也忍不住了。
朝朝不禁唏噓,那個美麗青春活潑又家境優越的女孩子,她擁有普通人渴望的一切,可是她沒有健康。
對人而言,最重要的是健康,失去健康等於一無所有。
“很可笑是不是?我受雇她的父母假裝愛上她,也一直不喜歡她的大小姐做派。那次在鑒定所,你鑒定出結果後,她知道了真相,仿佛一夜之間長大。在她父母麵前依然是無憂無慮的做派,背地裏卻穩重許多,悄悄安排自己的後事,給父母留下一封長長的遺書,拚命讓我給她拍照片,努力留下自己存在過的痕跡。她給她的母親備下一套化妝箱,希望母親永遠美麗。她給她的父親準備了十套西裝,希望父親可以帶著母親參加許多舞會。她希望他們在她死後,不要悲傷……”張東陽麵色淒徨,“臨終前,她同我說,如果給她更多的時間,她有把握使我愛上她。”
“最後她問我,喜不喜歡她……我說喜歡……她便笑起來,說謝謝我願意騙她……”他的眼睛通紅,“她以為我是哄她,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真的愛上了她……”
張東陽遷怒朝朝,“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告訴她真相,如果她一直是任性刁蠻的大小姐,我不會愛上她,不會明知道她活不了多久,卻依然情不自禁愛上她。”
朝朝同情這個男人,認錯態度良好,“是是是,都是我的錯。”
“參加完她的葬禮,我整個晚上都沒有睡著,腦海中一直浮現她的模樣,我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張東陽的五指插進頭發裏,語氣變得急切,“雲大師,你幫我鑒定一下,我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她?萬一是我一時不能接受她的死亡產生的錯覺呢?”
有時候,人不僅摸不清別人的心思,連自己的心思都無法認清。
朝朝歎口氣,請他進了催眠室,但她並沒有催眠,隻是柔聲道,“好的張先生,請你告訴你,你是不是真的愛上了徐純?”
“我……”他張了張嘴,卻仿佛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半晌,他艱難地說,“不愛,我沒有愛上她。”
張東陽望著朝朝,滿心滿眼都是期待。
朝朝輕聲告訴他,“是的,你不愛她,你隻是同情她,你錯把同情當成了愛。將來,你會在時間的推移中慢慢忘記徐純,你會認識其他女孩子,你會過得很幸福。”
不知怎的,聽完她的話,張東陽的眼眶忽然紅了。過一會兒,他輕輕抱一抱朝朝說,“謝謝你,雲大師。”
他離開後,朝朝很是感慨。
“這個世界上原來有那麽多人不肯麵對現實,楊瑜曾經不肯承受自己愛上小言,張東陽也不願承認自己愛上徐純。”
唐望舒收了報紙,挑了挑眉看過來,“你深有感觸的樣子,莫非你也有不肯麵對的現實?”
朝朝自嘲地笑了笑,“我願意麵對現實,但卻不怎麽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
他並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手機裏陸續收到生日祝福的短信,其中有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生日快樂。雖然是陌生號碼,但她早已爛熟於心,這是薛願的手機號碼。
朝朝果斷刪掉短信。
舒窕打來電話問,“晚上想去哪裏慶祝?我要定位子了。去朱家大院好不好?他們家的蒜蓉小龍蝦特別好吃,最後用剩下的蒜蓉泡一碗飯,哇,一輩子都滿足了……”
是到了吃小龍蝦的季節了。
朝朝聽著口水都要出來了,她和舒窕可都是小龍蝦的忠實粉絲,“行,就去那裏。”
“晚上我先去取蛋糕,大概五點半能到,我們在商場一樓的星巴克門口集合。對了,要不要喊唐望舒一起啊,真愛鑒定所就你們倆人,不管他算是你的同事還是老板,於情於理都應該邀請他吧……”
朝朝抬眼去看唐望舒,他整理了提包,是要出去的架勢。
“喂唐望舒……”她連忙喊住他,“你……要出去啊?”
他點點頭,“對,有事?”
“沒事。”她很慫地否認了。畢竟她覺得,莫名其妙邀請他去為她過生日,是一種變相地索要生日禮物,這種事情朝朝做不出來。
所以唐望舒就很幹脆地走了。
其實他看過她的身份證,應該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吧?不過沒放在心上也是正常的,或者人壓根就沒仔細看她的身份證號碼……
朝朝抓了抓頭發,覺得自己想太多。
傍晚,舒窕並沒有準時來和她匯合,朝朝多等了半個小時。好在坐在星巴克喝咖啡看手機,時間並不怎麽難熬。不多時,舒窕拎著蛋糕急匆匆奔過來,一見她就抱怨,“真夠倒黴的,拎著蛋糕還沒出門呢,就在蛋糕店裏摔了一跤,蛋糕都跌爛了。”
朝朝探頭一看,果然這個蛋糕不是舒窕提過的美少女戰士的主題蛋糕。
她問,“看你剛剛健步如飛的樣子,你應該沒摔傷吧?”
“我是沒怎麽著,不過蛋糕爛了。蛋糕店的店員雖然挺上道,說重新給我做一個蛋糕,但他們的大師傅都下班了,要明天才做得出來。這哪來得及?我氣不過,就和他們吵了起來。”
朝朝啼笑皆非,“你和他們吵架做什麽?又不關他們的事,你自己摔的。”
舒窕把蛋糕往桌子上擱,“怎麽不關他們的事?我是在他們店裏摔的,要麽是他們地板太滑要麽是他們東西沒放好絆倒我了,總之,他們要負責。”
“那他們大師傅下班了,你這蛋糕哪裏來的?”
舒窕就笑起來,“有個男人也來拿蛋糕,見我火急火燎的,就把蛋糕讓給我了。”
朝朝笑道,“那他帥不帥,你不趁機問他要個聯係方式?”
“帥倒是帥的,可惜人家有女朋友了。聽他和蛋糕店員的對話,這個蛋糕是替他女朋友訂的。”
“哇,給他女朋友做的蛋糕他居然二話不說就讓給你了?你果然有魅力。”
“那是。”舒窕風情萬種撩了一下頭發,然後才老老實實說,“其實是因為他女朋友不是今天過生日,重新做一個也是來得及的。”
朝朝哈哈笑起來,“多多少少也證明了你的魅力啦。”
朱家大院在商場六樓,這個點商場人多,直梯她們一直等不到,隻好去坐扶梯。扶梯設在商場中央,朝朝和舒窕走來走去,不免見到各個時裝店陳列出的新款夏裝。
兩個人就一邊逛一邊慢吞吞往上挪,反正位子訂好了,倒也不用急。
忽然舒窕“喲”一聲,手肘輕輕撞了撞朝朝的腰。朝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見蘇揚迎麵走來,手裏也拎著一個蛋糕。
舒窕詫異,“這麽巧?她不是也來給你過生日吧?”她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又道,“真倒黴,大好的日子碰到掃興的人,都影響我心情了。”
她捋起袖子,把蛋糕塞朝朝手裏,“不行,我得去惡心她兩句。”
朝朝拽住她,把蛋糕塞回她手裏,“你去那邊逛一會兒,我去和蘇揚說兩句話。”
“你要自己去惡心她?好咧。”舒窕飛快閃了。
朝朝,“……”
其實是上次的事情,朝朝一直想和蘇揚道謝。
“葛先生婚宴上,那次……聽唐望舒說,是你通知他來救我。”朝朝真誠地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蘇揚窘迫地臉都紅了。
因為對雲朝朝下手的那個人是她父親,雲朝朝不僅沒有遷怒於她,還真心實意同她道謝。和薛願在一起後,她暗中將自己和雲朝朝翻來覆去比較了許多次,曾經她以為,除了健康,她比不上雲朝朝,其他都勝雲朝朝許多。
現在蘇揚知道,其實許多地方她都比不上雲朝朝。
“不用謝。”她喃喃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通風報信的事情沒有瞞過蘇廣平。
蘇廣平很意外也很受傷,“你是我的女兒,你幫著外人對付我?”不管當初蘇廣平對蘇揚懷著什麽心思,到後來,確實是實打實的真心疼愛。
蘇揚忘不了蘇廣平強暴雲朝朝時的猙獰模樣,她心裏的許多疑問化為義正言辭的質問,“爸爸,你為什麽要對雲朝朝做這種事?你這樣做是犯法的!”
“法律隻是用來約束普通人的。”麵對她的指責,蘇廣平雲淡風輕說,“我們和普通人不一樣,我們站在金字塔頂端,我們有錢有勢,我們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從小生活在溫室中的大小姐不能理解,茫然問父親,“可是,為什麽要拿權勢來做壞事?”
“能讓我們開心活得更好啊。”蘇廣平撫摸著她的頭發理所當然道,“就像雲朝朝換給你的腎一樣。傻女兒,你不會以為雲朝朝是心甘情願的吧?我可是花了好些手段才迫使她躺在手術台上的。”
蘇揚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確實以為雲朝朝是心甘情願的。
“這就是有錢人的特權,哪怕雲朝朝不願意,我的女兒需要她的腎,她就必須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