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姓李,自稱是我父親的好朋友。”唐望舒和雲朝朝並肩坐在操場的台階上,他他伸直長腿,側頭看著身邊的女孩,“他要帶我走,但是我不願意。”
唐望舒的親生父親叫梁光,是某連鎖酒店的老板,此刻正躺在帝都一家醫院的ICU裏,生命岌岌可危。他自覺時日無多,最大的心願是閉眼之前和從未謀麵的兒子見上一麵,所以他的下屬兼好友李秋山找過來了。
親生父親病危的消息並沒能打動唐望舒,他不肯離開這個並不是他家鄉的地方。
李秋山以為唐望舒心中怨恨,便告訴他,“這麽多年,你父親都沒有來找過你,不是他絕情,是他壓根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不是你外婆擔心自己過世之後,你沒人照顧,而打電話把你的身世告訴你父親,你父親永遠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你看,十幾年了,他的電話號碼從來沒有變化,他就盼著有一天你母親打響這個電話……”
原來當年梁光和另一個朋友朝陽一起創業的時候,不知怎麽招惹了一個難纏的人物——蘇廣平。蘇廣平不僅明著暗著打壓他們,還特別針對朝陽,偷偷在朝陽車子上動了手腳。後來朝陽就死在一場車禍中,朝陽的妻子當時已經懷孕,梁光擔心她想不開,一直陪在她身邊。
又要忙創業的事情,又要開導安慰朝陽的妻子,還要忙朝陽的身後事,焦頭爛額的梁光忽略了自己的女朋友——也就是唐望舒的母親。唐望舒的母親無意中看到梁光神情溫柔扶著一個大肚婆,誤會梁光已有妻室,心灰意冷之下,一聲不吭離開了梁光,連自己懷孕的事情都沒有告訴梁光。
“你父親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你母親,可惜一直沒有找到。後來才從你外婆口中知曉,原來她已經過世許多年,在她生下你的那一年,她就過世了。”李秋山懇求唐望舒,“你父親沒有見到你母親最後一麵,不能讓他連你最後一麵都見不到啊。”
雖然往事沉重,似乎父親情有可原,但對唐望舒來說,那些事情太遙遠,不僅梁光,連自己的母親,唐望舒都覺得陌生。他自小和外婆相依為命,骨子裏自卑而缺乏安全感。南城有他熟悉的一早一木,有他和外婆的家,還有雲朝朝。他不想離開熟悉的地方去一個陌生的城,更不想去繼承父親的連鎖酒店,他不覺得那是他的。
唐望舒倔強,無論李秋山如何苦口婆心,就是不肯和他去帝都。
後來李秋山找到了雲朝朝,他把和唐望舒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他希望雲朝朝能勸服唐望舒。但沒想到雲朝朝和唐望舒一樣鐵石心腸,絲毫不憐憫躺在病**的病人,她說,“我不能幫唐望舒做決定,也不想影響他的決定,我尊重他的決定。”
然後,李秋山說什麽了?
現在雲朝朝可以清清楚楚地記得,李秋山的眼神變得深邃如海底天邊。她同他對視的刹那,隻覺整個人都陷入其中,周遭一切都靜下來,隻有李秋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從現在開始,你將永遠忘記唐望舒,忘記和他有關的點點滴滴,他從來沒有在你生命中出現過。除非,有一天,你重新愛上他,並親吻他,那個時候,你便會從我的催眠中醒來,想起一切。”
她忘記了唐望舒,毫無預兆地,以一個陌生人的姿態從唐望舒身邊走過。他在小樹林裏等了她一個晚上,他從天黑等到天明,他一直沒有等到她。
他在南城,沒有了相依為命的奶奶,沒有了喜歡他的女孩,他心灰意冷,和李秋山離開了這個他不舍得離開的地方。
多年以後,一場車輛事故讓她和他再次重逢。
他不知道她因為催眠忘記了他,他隻以為,她輕而易舉忘記了他,就像忘記多年以前買過的一件衣服,或是唱過的一首歌,亦或是打過照麵的某個路人。
所以他問她,“雲朝朝,你沒有真心愛過一個人?”
雲朝朝有沒有真心愛過唐望舒?
她說,“沒有。”
那一刻,他該是怎樣的心情啊?
隻有借著酒意,他才能把埋在心底的話問出來。他問她,“你為什麽不要我了?”她卻以為他喝多酒認錯人,其實他問的就是她。
這麽多年,他想著她念著她,也恨著她怨著她。他表麵上堅硬冷漠,實際內心敏感脆弱,會喝酒抽煙,會在漆黑的樓道裏無聲哭泣。
他和她說,“你不用道歉,我確實一直在失戀的陰影中走不出來。”
八年了,他被折磨了八年!
朝朝隻感覺有一雙手狠狠、狠狠捏住了她的心髒,痛得她無法呼吸。她並不知自己哭了,直到周遭的人竊竊私語。舒窕大跨步走過來抱住她,驚訝地說,“怎麽了朝朝?怎麽哭成這個樣子?”
她這才知道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她知道這個場合不適合哭泣,可是她忍不住,她伏在舒窕肩膀上嚎嚎大哭。
“喲,唐望舒,你的魅力夠大的,你看一聽說你要和樂樂然去房間,這位美女都哭成這個樣子了。”
“唐望舒,你還不去安慰安慰人家。”
“雖然樂樂然更漂亮,不過這位小美女你也不能辜負啊。”
舒窕惡狠狠瞪著那幾個人,“說什麽呢?嘴巴淡多吃點鹽啊。”
這時,唐望舒拉過朝朝的手臂,舒窕看他也不順,語氣不順,“你幹什麽?”
“我帶她出去。”
舒窕遲疑了一下,老實說,她不怎麽放心把哭成淚人恐怕連路都看不清的朝朝交給唐望舒。猶豫間,曹綸把她拉到身邊,笑著說,“這事你就別管了。”
“可是……”舒窕還在做思想鬥爭,唐望舒已經拉著朝朝出去了,她隻能眼睜睜看著,最後隻好回頭朝曹綸放狠話,“如果朝朝出什麽事,你要負責。”
曹綸揉揉鼻子,嘀咕道,“我怎麽負責啊?”
唐望舒牽著朝朝往前走,她哭得眼淚橫流看不清路,隻好跟著他的步伐一直走,走過長長的走廊,拐了彎,他推開一扇玻璃門,門再關上,塵世間的那些喧囂便仿佛都隔絕在外了。
這裏是這一層延伸出來的空中小花園,白色的欄杆上掛滿了綠植和鮮花,有湖藍色的沙發和白色長木桌,牆角還有一個秋千架。
唐望舒將她按到沙發裏坐下,抽了一張紙巾給她擦眼淚,沉吟著說,“如果你是演的,那現在可以停止了,你的演技已經成功震懾了一屋子人。如果你是真的想起什麽傷心的事,那就在這裏坐一會兒,吹吹晚風,心情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並沒有問她為什麽哭。
朝朝隻掙紮了一秒鍾就決定告訴他。
或許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但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她和他相認了。
“對不起。”她抬首看著他,睫毛微顫,連聲音亦是顫抖,“對不起唐望舒,我不記得你這麽多年。”
他微微張嘴,一時有些茫然,像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又像知道她在說什麽。夜風把她的頭發吹亂,她仰著頭凝視他,就像許多年前,無數次凝望他一樣。他終於知道她在說什麽,眼睛一眨,一滴淚從眼睛滾落,然後緊緊,緊緊將她抱在懷裏。
她亦緊緊,緊緊抱住他寬廣的後背。
不管時光荏苒,鬥轉星移,隻想這樣緊緊擁抱在一起,永遠永遠不分開。
“我就知道。”許久許久,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低聲說,“我就知道你不是故意忘記我。”
她抓起他的手掌輕輕咬了一口,哼道,“那你開始的時候還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剛開始沒有領悟到,以為你……”他低低說著,同她依偎著看漫天星辰閃爍,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坐在台階上看青春時代的遙遠星際。像是想起什麽,唐望舒問道,“可是你為什麽會失憶?”
朝朝愣了一下。
縱然心底對李教授有些許的怨憤,可到底他是她的老師,且是一個對她很好的老師。或許他是因為對她有愧才格外優待他,但她確實從他處受益良多。而且通過前塵往事,她也大概猜到李教授現在和唐望舒的關係,從小缺乏父愛的唐望舒,恐怕和李教授是亦父亦友的關係。
那天在大學裏,教授忽然避開不肯同她見麵,大約也是因為唐望舒忽然來探訪的緣故吧。
“唐望舒,我以後告訴你。”
“不重要,對我來說,你為什麽失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想起我了。”
他們靠在一起坐了許久,久到舒窕打來電話,憂心忡忡問,“朝朝你在哪裏?你怎麽這麽久都沒回來,我們這邊都已經散了,要不要我來接你?”
她看了一眼手機,這才發覺已經很晚很晚了,她和他坐在這裏太久了。
“你先回去吧,稍後唐望舒會送我回來的。”
那邊,舒窕壓低聲音,“你之前怎麽回事?喂,不會是唐望舒已經把你睡了,你見他又要去睡樂樂然忽然悲從中來吧?”
“呸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朝朝啐她,“我沒事啦,真的,你別瞎猜了。”
唐望舒同她離得近,舒窕縱然聲音壓得低低的,他也全聽到了。掛了電話,他離得她又近了一些,一本正經說,“我們談戀愛的時候是高中,別說睡了,我連親都沒有親過你。”
“親過吧?”朝朝無形中感受到壓迫,微微後仰身子,“我記得親過。”
“臉頰不算。”
“怎麽就不算了……”
最後的聲音猶如呢喃,消失在唇齒相依間。他輕輕吻上來,她猶如陷入一朵大大的棉花糖中,連呼吸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