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壽,字複宇,遼東人,是明末清初的著名的沙場老將,他當時的名氣之大,可以說是聞者無不如雷貫耳。祖大壽最早是熊廷弼的部將,後來孫承宗主事,任祖大壽為佐參將。

袁崇煥威震遼東之時,祖大壽任前鋒總兵,掛征遼前鋒將軍印,駐紮在錦州。他在寧遠保衛戰、寧錦大捷、北京保衛戰中都立下了汗馬功勞。皇太極對這位猛將仰慕已久,極盡籠絡之能事。他曾經試探性地給祖大壽寫信,說是想派使者吊明熹宗之喪,並祝賀新皇帝崇禎登基。但祖大壽堅決拒絕了皇太極,可謂是明朝最堅決的主戰派。

遼東將士中,祖大壽是唯一親見自己主帥袁崇煥在殿前被捕下獄,一怒之下領兵反叛,“毀山海關出,遠近大震”(《清史·卷234·祖大壽傳》)。可是袁崇煥在獄中的一紙書信又把他招了回來。祖大壽的母親和孫承宗都勸他奮勇殺敵以贖出袁督師。在遼東將領中,他是營救袁崇煥最力一員,曾請求削職為民,以自己的官階贈蔭換取袁督師性命。但袁崇煥最終還是被這些英勇的將領所奮勇保衛的人千刀萬剮了。

皇太極非常欣賞祖大壽的勇猛與為人,為了將他召至麾下,用了很多心思。他先派人搜捕居住在永平三十裏村的祖大壽的族人,抓到了祖大壽的兩個兒子、一個侄子以及其他親屬。這些祖大壽的親戚都被帶回盛京,軟禁起來,但待遇相當優厚。皇太極先後幾次寫信給祖大壽,還讓祖大壽的兒子寫信勸降。祖大壽毫不理睬,繼續率領袁崇煥舊部,駐守寧遠、錦州、大淩河等要塞,抵禦清兵的入侵。這支部隊當時是明朝最精銳的部隊。

崇禎四年,祖大壽奉孫承宗之命修大淩河城。同年八月,城才修了一半,皇太極以傾國之師,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大淩河城團團包圍住。

皇太極從城外高處察看大淩河城內的防守,不禁歎息道:“明善**兵盡在此城。”士兵尚且如此精幹,更何況統帥呢!心中更起了要收複祖大壽之心。於是皇太極並不下令攻城,隻用圍困之策。他說:“此城之兵,猶槍之有鋒,鋒挫柄存,亦複何濟?”命人在大淩河城外挖壕築牆,以便長期圍困。清兵在大淩河城周圍五十裏內挖壕四道,按八旗左右翼方位紮營盤四十五處,完全切斷了守城明軍與外界聯係。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13)

但祖大壽並不示弱,頭一百天中,他督軍出城與清兵交戰數十次,各有傷亡。但突圍不成,明朝四萬援軍又被皇太極親率主力擊敗,祖大壽隻能閉城堅守。

這其中還有一個戲劇性的故事。明朝四萬援軍的主帥張春被清兵俘虜,他堅決不跪皇太極。皇太極大怒,取過弓箭,打算當場將其射死。皇太極的哥哥大貝勒代善愛惜張春驍勇,勸皇太極將其收為己用。皇太極怒氣漸消,這才放下了弓箭。當晚,皇太極派部下達海以珍饌賜張春,張春拒絕說:“我死誌已決,不食上之所賜。蒙上盛意,欲生我而食我,我亦知之。但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此語非我所創,乃古之定理也。”話發自內心,說得相當慷慨激昂。

達海對張春說,清與明交兵是因為皇太極給崇禎皇帝致和書六、七次,而明朝皇帝竟無一言相報。張春則為崇禎皇帝辯護,說明朝皇帝是公正、賢明之君,隻是為執政大臣所蒙騙;既而又感歎自己在朝中受大臣冷遇,並重申了為主捐軀之誌。

此後三天,張春絕食求死。但第三天後,皇太極親自來探訪,並親手賜與酒食。張春大為感動,遂接受了“恩養”,飲食如故,以示願為新主效忠。(事見《清太宗實錄》第九卷)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張春雖然投降了,卻拒絕按滿族習俗剃發。皇太極於是下令將他關在一座喇嘛廟中,直到他願意剃發才放他出來。張春堅拒不從,最後死在廟中。(事見鄭天挺《探微集》)

張春這個人在曆史上並不著名,但他的行為卻很能說明尺度的問題,他的投降不是因為像洪承疇那樣怕死,似乎也不在於氣節問題,而是“良臣有賴明君”和識時務的問題。張春看到了皇太極比崇禎的高明之處,所以他心悅誠服地投降了。但他心中依然有最後的道德底線,那就是絕不從番俗,所以他寧可被囚而死,也絕不再屈服。

張春的四萬軍隊被打敗後,因為兵力不足,明朝的援軍遲遲不至。皇太極依舊不斷地送信勸祖大壽投降,語氣極為客氣:“滿洲國皇帝,致書於祖大將軍。兵,凶器也;戰,危事也。人未有不願太平,而願戰爭者。即戰而獲勝,豈若安居之樂乎。我屢遣使議和,爾君臣自視如在天上,而卑視我,竟無一言相報,我是以忿而興師。自古以來,兩國構兵,不出戰與和二者。今和議既絕,朕故留兵居守,親率大軍深入。幸遇將軍於此,似有宿約,深愜我仰慕將軍素誌。意者天欲我兩人相見,以為後圖乎。”(《清太宗實錄》第九卷)

皇太極不但自己寫信,還命令二十三名明朝投降的文武官員,各以己意寫招降書給祖大壽,表現出極為真誠的寬宏。

二十多封信送到祖大壽麵前,他依舊不予理睬。堅守了三個月,城裏糧食吃完了,開始殺馬吃。馬殺完了,開始吃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吃光了,開始吃軍中的老弱病殘。軍中的老弱病殘也吃光了,接下去就該是健壯將士們互相殘殺了。無論如何,到了這個地步,城是沒法再守下去了,所有的將領,除了副將何可綱之外,都認為隻剩下投降一條路了。

祖大壽長歎一聲說:“人生豈有不死之理?但為國為家為身,三者並重。今既盡忠報國,惟惜此身命。”於是殺了誓死不從的何可綱,與皇太極在城外設壇盟誓,算是正式投降了。

何可綱神色不變,不出一言,含笑而死。但他的屍體被拖入城門後,城中餓了許多天的饑民竟一擁而上,爭割其肉。

投降後的祖大壽立即以妻子家眷在錦州為借口,向皇太極獻策,他願意帶一支兵馬,換上明軍的衣服,混進錦州,這樣他可以在城裏當內應,錦州指日可下。皇太極滿心歡喜,立即答應了他,並給了他五千兵馬。但祖大壽在半路上借大霧甩開了同行的貝勒阿巴泰等清兵,單獨奔進錦州城,然後就開始率領明軍抵抗清兵。

皇太極被祖大壽用詐降涮了一把,自然惱羞成怒。他之後兩次禦駕親征攻打錦州、寧遠,就是想擒住祖大壽出了這口惡氣,可惜都無功而返。即便這樣,皇太極也沒有下令殺死被監禁在盛京的祖大壽的親人,反而對祖大壽的子孫“厚撫之”。

就這樣,祖大壽又為明朝多守了十年的城。但祖大壽始終未能消除崇禎皇帝對他的懷疑,其實從他當年為袁崇煥下獄反出山海關開始,這種君臣間的懷疑就已經存在了。明朝派洪承疇鎮守寧遠的最初目的,就是為了監視祖大壽,防止他也像祖氏其他成員一樣投降滿清(李清《三垣筆記》)。

崇禎十四年四月,清兵再次傾國而來,包圍了錦州城。這一次整整圍了一年,洪承疇的十三萬援軍在鬆山被擊潰,洪承疇投降。祖大壽糧盡援絕,錦州城中又開始發生人吃人的慘劇。皇太極多次招降,迫於無奈,祖大壽隻好再次投降。

即使有上一次詐降的教訓,皇太極仍沒有殺祖大壽,反而任命他為正黃旗總兵。無數滿人將領都勸皇太極說,即使不殺祖大壽,但也不能再重用他。皇太極不聽,說祖大壽“能久守者,讀書明理之效”(《清史·卷234·祖大壽傳》)。皇太極如此推誠,器量如海,自然得人。即使鐵骨錚錚的祖大壽到了這個時候,也不得不心悅誠服地投降了。這一招對明朝邊疆防守的將領們有極大的震撼作用,這正是皇太極最高明的地方。

第一編 1644之甲申風雲

崇禎與皇太極的較量(14)

祖大壽這種強敵,有殺害無數清兵且背信棄義的事實,皇太極還能夠容忍接納下來,並且讓他一直平平安安活到老。這樣的器量,難怪滿清能夠使無數的人才死心塌地為之效忠。倘若不是有洪承疇、吳三桂等漢人的幫助,滿清未必能得到整個江山。當時明朝的土地、生產力、人口、人才、兵力、軍事力量,是滿清的百倍。這點皇太極也清楚得很,“秀才嶽起鸞曰:我國宜與明朝講和。若不講和,則我國人民死散殆盡。”(《天聰實錄稿》元年三月初二日)從這點上說,滿清勝就勝在用人的戰略,從皇太極到多爾袞,都有容人的氣度與胸襟。

在用人上,明朝的皇帝實在差得太遠了。

順便提一句,祖大壽就是吳三桂的舅舅。史書中記載祖大壽投降以後的唯一事跡,是曾經寫信勸他的外甥吳三桂投降,信中說:“茲者,鬆山、錦州已下,天運人心,悉歸新主。有識者宜熟為審處,及早投誠,則分茅裂土,超出尋常。”(貳臣傳》第二卷)

當時美女陳圓圓還在吳三桂的懷抱中,吳三桂也還沒有“衝冠一怒為紅顏”,這種勸降信自然毫無作用。祖大壽平平安安地活到了順治十三年,老死。

吳三桂一直在寧遠重整旗鼓,到1644年,吳三桂手下已擁有十二萬軍隊(曹凱夫《三藩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