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政權成立時,南明控製的區域,東自黃河下遊以南,西迄武昌長江以南,地域廣闊,其物力、財賦、人力也比滿清所控製地區雄厚。當時南明設江北四鎮,高傑駐徐州,劉良佐駐壽州,劉澤清駐淮安,黃得功駐廬州,共擁兵三十萬。

高傑,字英吾,陝西米脂人,與李自成同鄉。他原先是李自成的得力部將,綽號翻山鷂。李自成最早的妻子韓氏本是娼妓出身,韓氏後來與縣役蓋君祿私通,被李自成殺死。不久後李自成掠得邢氏為繼妻。邢氏不僅貌美,“勇武多智,兼掌軍資”。

崇禎七年(公元1634年)十月,明將賀人龍圍李自成於隴州。困急之下,李自成派高傑假裝向賀人龍約降。不久,賀人龍的軍使與高傑來往密切,似乎假戲成真,所有這一切讓李自成疑竇頓起。同時,高傑一次偶然到軍資倉庫去支糧米,為邢氏的姿色所傾倒,一見鍾情。邢氏本是良家女子,被李自成搶到軍中,並不真的歸心,她也愛上了高大魁梧的高傑。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5)

在邢氏的勸說下,又因為擔心李自成知道後會引來殺身之禍,高傑於崇禎八年(1635年)帶著邢氏及一幫兵士投降了明將賀人龍(賀人龍也是米脂老鄉),被授予遊擊之職。

高傑後來多次參加了對農民軍的追剿,累功升任總兵。1644年初,大順軍渡河東征,明朝武將大批歸附,高傑因為自認為對李自成有“奪妻之恨”,不敢投降,於是率部由陝西經山西、河南懷慶一直逃到山東。高部進入山東時,見地方百姓對明朝廷已失去信心,都在盼望大順軍早日到來,高部將領竟然冒充為大順軍取得糧餉。

康熙年間金鄉知縣沈淵記載了當地的一件掌故:“猶憶聞之老者,謂當崇禎甲申三月有號翻天鷂子者,高傑麾下將也。挾逃兵數千人假名‘闖王安民’,兵薄金鄉城。方是時,寇賊充斥,金鄉官民守城,城門晝夜閉,而見賊言如此,喜其安民,方謀牛酒迎勞,且遙問安民何如?賊且作宣詔狀,有‘禁擄、禁殺,敢違者斬無赦’諸語,彼軍士則狂走如騖,洶洶不可遏,守者方疑之。”

高傑在奪路狂奔之際,派使者到壽州同鳳陽總督馬士英聯係。馬士英得知他部下有兵三萬、馬騾九千,立即回信招攬:“將軍以身許國,當帶礪共之。”同時讓高傑部屯駐徐州,聽從自己節製。高傑赴壽州謁見馬士英後回鎮徐州,不久就由於太監盧九德的穿針引線,成了“定策”元勳。

黃得功,字虎山,遼寧人,出身行伍。他自少從軍於遼陽,並因戰功而不斷晉升。崇禎年間長期在南直隸江北、河南一帶同張獻忠、革左五營等部義軍作戰,升至廬州總兵。明亡前夕隨馬士英平定河南永城叛將劉超,論功封為靖南伯。

劉良佐,字明輔,北直隸人,因常騎一匹雜色馬,人稱花馬劉。崇禎年間統兵在宿鬆、廬州、六安一帶同義軍作戰,升任總兵官。北都覆亡時他帶的軍隊駐在河南正陽地區,甲申四月應鳳陽總督馬士英邀請率部進入南直隸,“沿途**劫,臨淮民聞其將至,嚴兵固守。良佐怒,攻之,不下”。馬士英讓他移駐壽縣一帶。關於劉良佐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他的弟弟劉良臣早在1631年(明崇禎四年)大淩河之役時任遊擊,就已隨總兵祖大壽投降清廷。後來清軍南下時,他不戰而降當與此有關。

劉澤清,字鶴洲,山東曹縣人,出身行伍,崇禎末年升至山東總兵。大順軍迫近北京時,崇禎帝命他率部火速入衛京師,他謊稱墜馬受傷,拒不奉詔。不久大順軍進入山東,他帶領主力向南逃至淮安。在南京諸臣商議立君的問題上,他起初迎合東林黨人錢謙益、呂大器等主張擁立潞王朱常淓,後來得知黃得功、高傑、劉良佐和馬士英已經決策擁立福王朱由崧,他自知兵力不敵,立即搖身一變,加入了擁福的行列。

四鎮中數高傑、黃得功兵力最強。其中高傑彪悍驍勇,最受史可法器重。史可法認為高傑的部隊雖然紀律渙散,卻是江北各軍中戰鬥力最強的軍隊。

高傑、劉澤清是望風而逃的敗將,本應受到朝廷的懲罰;黃得功、劉良佐在1644甲申年間也無“功”可錄,隻是由於他們以兵力作後盾使朱由崧得以如願以償登上皇帝的寶座,因此都成了定策功臣。弘光皇帝登基後,黃得功進封為靖南侯、高傑為興平伯、劉澤清東平伯、劉良佐廣昌伯;世守武昌的左良玉雖然沒有參加定策,但他兵多將廣,擁兵二十萬,也進封為寧南侯。

四鎮都擁有獨立的財權和軍權。各鎮有權自行征稅,所得收入不必上繳南京,還有權開荒、采礦和征收商稅。各鎮若能從農民軍手中收複失地,則亦劃歸該鎮管轄,並享有同樣的財政、軍事特權。一旦天下重新統一,四鎮統帥將皆進爵為公,並子孫世襲。這樣,四鎮將領就成為實際上的割據勢力。四鎮總兵中立即有人開始通過控製鹽商來經營鹽業。他們還設立關卡,對過往的貨物征收關稅。

分封四鎮之舉在當時遭到嚴厲批評。明朝的將士,特別是曾在前線作戰的將領,紛紛抱怨說,原來的叛賊因殺人劫掠而得封賞,他們反而一無所獲。文職官員也群起反對。左都禦史劉宗周從杭州上疏朝廷,請抑藩屏:“一重藩屏。劉澤清、高傑有寄家江南之說,尤而效之,又何誅焉。一慎爵賞,敗逃之將而得封,誰當不封者?”

但此時軍人專政已成定局,弘光帝也歎氣說:“事已成,奈何?”南明之所以不像南宋還能偏安一百多年,其源全出於此。弘光政權一開始就是在內訌中粉墨登場,一年後又在內訌中崩潰瓦解。

(劉宗周是黃宗羲的老師,在不久後的黨爭中辭職。據《明史》載,高傑和劉澤清懷恨劉宗周曾經上疏請抑藩屏,派刺客去暗殺劉宗周,但據說當刺客麵對這位年高德劭的老人時,竟慌得不知所措。)

因為四鎮在出產和收入上的不均衡,加劇了將領之間的地方性對抗,四鎮之間因而矛盾重重,勇於私鬥,怯於公戰。老百姓們也普遍鄙視南明軍隊,而黃得功的部隊則鄙視其他的部隊,認為高傑等人是吃皇糧的土匪。

鎮守徐州的高傑一直垂涎揚州的富庶,要求將部下將士安置於城內。揚州的百姓見高傑部下士卒在附近村莊到處搶掠焚殺,“煙火蔽日”、“僵屍遍野”,紛紛罷市登陴,不讓高軍入城。高傑惱羞成怒,於六月初七日下令攻城。同時,他還派兵於城外到處搶掠婦女,**搶劫,無惡不作,使得“民益惡之”。

揚州進士鄭元勳居中調停,出城同高傑麵議,同意隻讓官兵家眷安置城內,但不在城內駐軍。不料鄭元勳剛回到城裏,揚州百姓群情激憤,當場擊殺鄭元勳。揚州巡撫黃家瑞見大勢不好,也逃之夭夭。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6)

高傑大怒,加緊攻城。與此同時,揚州士紳向南明朝廷緊急求援。他們指責高傑的軍隊“殺人則積屍盈野,**汙則辱及幼女”。

高傑如此行徑,如果在平日,不等禦史糾劾,朝廷早會有人挾旨而來,光是高傑攻城搶掠人民的罪過就夠殺他一百個腦袋了。但當時南明內憂外困,朝廷正倚重武將,對他也無可奈何。

督師大學士史可法親自來到揚州城外的高傑軍營裏,婉轉勸說,一味姑息牽就。“閣部之行也,以川兵三百自隨,傑疑之,可法即分與二百人,然傑疑如故。……傑防可法甚嚴,一切出入文移必呈傑始達可法。……可法留傑營月餘,不得要領”。史可法還一度遭到了高傑的軟禁。

剛好有個叫德宗的和尚在高傑軍中。這個和尚因為“談禍福奇中”,高傑也折節稱弟子。德宗很佩服史可法的忠義,勸高傑說:“居士起擾攘,今歸朝為大將,為通侯,此不足為居士重。惟率從史居士,儒家所稱聖人,我法所稱菩薩,居士與之一心並誌,可謂得所歸矣。”高傑聽了,若有所思。

高傑的妻子邢夫人機智有謀,當年李自成也曾經讓她管理後勤調度。高傑經常對人說:“邢有將略,吾得以自助,非貪其色也。”意思是說他老婆有大將之風,才智還在容貌之上。邢夫人見史可法至誠,厚為調護,勸高傑歸心。高傑這個人雖然桀驁不馴,對邢夫人卻是言聽計從,於是開始禮敬史可法。高傑在江北四鎮中最強也最難駕馭,史可法大喜說:“吾誠得高而馴擾之,大事集矣。”為了表示感謝,史可法還將自己的府邸讓給了邢夫人居住。

經過反複磋商,高傑同意不再堅持進駐揚州,史可法最後決定把揚州附近的瓜州作為高軍安頓之地。

然而,史可法收服了高傑,局勢並未完全穩定。1644年夏天,黃得功率軍由廬州北上。高傑懷疑朝廷勸他撤離揚州是為了將此城交給黃得功。為了阻止黃得功向揚州推進,他在南京東南的土橋對黃得功發起了突然襲擊。在這場衝突中,黃得功險些喪命,部下死亡300餘人。黃得功憤怒至極,認為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叛亂,準備與高傑決一死戰。史可法竭力勸解,據說他拿出自己的錢作為賠償(雖然形式上是由高傑償付的),以平息黃得功的怒氣。由於史可法苦口婆心地充當了和事佬、老媒婆的角色,這些鎮守通往南京之要衝的將領們表麵上暫歸於好。

江北四鎮是這樣跋扈自雄,世鎮武昌的寧南侯左良玉在崇禎年間就已尾大不掉,自行其是。弘光監國和即位的詔書頒到武昌,他一度拒絕開讀,在湖廣巡撫何騰蛟、部下監紀副總兵盧鼎等人的勸說下,才勉強開讀成禮。南明其他將領如鄭芝龍、方國安等人見大將如此,也各自盤算自身利益,不以國事為念。

圍繞南京的四鎮布防基本上是針對農民軍的。直到這時,南明仍然將李自成為首的農民軍視為不共戴天的死敵,並未意識到滿清才是最大的敵人。而滿清的多爾袞則清醒地認識到農民軍是滿清的首敵,所以先派兵追擊李自成。果然如多爾袞所料,南明並未乘機北上,但南明按兵不動的根本原因卻是忙於內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