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軍攻克揚州前後,江北明朝官軍幾乎毫無鬥誌,一矢未發即倉皇投降。

據多鐸向清廷奏報,來降的南明總兵多達二十三員、副將四十七員,馬步兵共計二十三萬八千三百名。僅這一批在江北投降清朝的南明兵員數目就超過了多鐸、阿濟格兩路兵力的總和。不久後,左良玉之子左夢庚帶領麾下十五員總兵全軍降清;黃得功部將田雄、馬得功的叛變投降。

這些將領原本就沒有忠貞報國之誌,隻是擁兵自重,挾製朝廷之心。他們所關心的既然隻是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一旦強敵壓境,自然以歸順“敘功”為上策。投降的總兵李成棟等人後來為清廷征戰時表現出相當的戰鬥力,李成棟重新舉兵反清時,滿清貴族也視之為畏敵。

揚州的失陷也預示了弘光政權的命運。消息傳到南京,弘光朝廷頓時陷入一片驚惶失措之中。與曾在崇禎皇帝最後幾天向皇上提出南遷建議相似,錢謙益主張,首都應該遷得更南,也許可以到貴陽去。弘光皇帝沒有接受這個建議。

弘光朝庭朱由崧等人開初還對長江天險寄於希望。五月初五日,清軍進抵長江北岸,主力集結在長江北岸儀真至瓜州之間。對岸,在大運河入長江處,有大量明朝軍隊保衛府城鎮江和那裏的運輸站。初九日夜,清軍利用黑夜和大霧,將紮有火炬的木筏送過江,引誘明守軍開炮射擊。同時,一支先頭部隊在西邊偷渡過江。第二天早晨,當鎮江守軍發現清軍就在附近時大為恐慌,棄城而逃。

初十日夜,弘光皇帝帶著馬士英等少數人秘密出城,向西南方向蕪湖附近的黃得功駐地逃去。第二天,當發現皇帝不見了時,大多數官員也逃的逃,走的走,有的幹脆閉門等候。

老百姓則洗劫了皇宮和高官住宅。一個監生領著一夥暴民從獄中救出“南太子”王之明,讓他穿上宮中的戲裝“登基”,並在武英殿建立一個小朝廷。“太子雖為百姓擁入,文、武元老無一至者”。

《江南見聞錄》記載:初十一這天,“兩月以來,天氣陰霾淒慘,日色罕見。是日天清日朗,晝夜明暢”。

南京守備勳臣忻城伯趙之龍為首的勳戚大臣卻決定降清,派人前往清營接洽。

五月十五日,大臣趙之龍、錢謙益等獻南京城投降。在傾盆大雨和泥濘中,多鐸受到的歡迎和他的哥哥多爾袞在北京受到的歡迎一模一樣。南京的整個南明政權和它在前線的大部分軍隊都這樣投降了敵人,為他們的新主子將來征服江南提供了骨幹和軍力。

最可笑的是,當豫親王多鐸入城的時候,當地開始流傳著一種極富想象力的謠言。有人說,還不到三十歲的多鐸並不是多爾袞真正的親兄弟,他實際上是紹興當地人,他很多年前加入了清兵(張怡《搜聞續筆》第一卷)。這種幼稚的謠言顯然是不攻自破的。

五月初十日夜間,朱由崧同馬士英等逃出南京後,原來的意圖是避往浙江杭州。不料途經溧水縣時遭到當地土兵的攔截搶掠,混亂之中,馬士英的兒子馬鑾擁簇著弘光帝奔往太平府(府治在當塗),太平府官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閉門不納。弘光於是轉入蕪湖投靠靖國公黃得功;馬士英與弘光失散後,則以隨身兵力保護皇太後鄒氏輾轉赴杭。

黃得功在擊敗東犯的左夢庚軍後領兵屯駐於蕪湖,對南京城中的變故一無所知,他也不知道史可法已經以身殉國。弘光皇帝的突然駕到使他大吃一驚。問明緣由後,他不勝感慨地說:“如果陛下您死守京城,臣等猶可盡力借勢作事,奈何聽信奸人之言輕出,進退何將所據?為臣營壘單薄如此,怎能護衛陛下安全呢!”盡管他已經意識到朱由崧張皇失措,無可救藥,仍然決定效忠到底,把這位昏憒的皇帝迎接進自己的軍營。

清軍統帥多鐸得知弘光出逃,自然不會放過。進南京後即命剛剛投降的劉良佐率領部卒充當向導,派兵經太平追至蕪湖。在劉良佐現身說法的招誘下,加上清軍重兵壓境,黃得功部下將領田雄、馬得功決定降清。黃得功不知軍心已變,把劉良佐派來招降的使者處斬,引兵出戰。叛軍趁黃得功不備,暗中猝發一箭,射中黃得功喉部。黃得功在馬上奮力坐穩,大叫一聲:“我黃某豈可為不義屈,今日死國,為義也!”言畢雙手握住喉頭之箭用力自刺,落馬而亡。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弘光政權(17)

弘光帝被田雄等活捉獻給清方。有一種記載描寫了當時的場麵:“田雄負弘光皇帝於背,馬得功執弘光二足。弘光慟哭,哀求二人。二人曰:‘我之功名在此,不能放你也。’弘光恨,齧田雄項肉,流血漬衣。”

五月二十五日,弘光被押回南京,“首蒙包頭,身披藍布衣,以油扇掩麵”。圍觀的百姓都對他唾罵。

一進城,弘光就被帶到了靈璧侯府邸,多鐸正在那裏正在舉行一個宴會。多鐸特意將“南太子”王之明的座位安排在弘光之上,並問他說:“不為先帝報仇,反將太子監禁,此是何意?”弘光默然不答。就連“南太子”也被多鐸的厲聲質問嚇了一跳,他開始為弘光辯護,他說他最初還是得到了款待,隻是由於奸臣幹政才變糟了。

多鐸又說:“我大兵尚在揚州,為何棄了陵寢土地先去,以失民望?自主之耶?抑左右教之耶?”弘光還想替自己辯護,但卻無言以對,而且已經汗流浹背了。他隻有在眾人麵前難堪地低下頭來,裝聾作啞。

不久,弘光被解送北京處死,弘光政權覆滅。“南太子”王之明也被秘密處死。

時人張岱痛罵朱由崧,說:“自古亡國之君,無過吾弘光者。”又說:“弘光癡如劉禪,**過隋煬,更有馬士英為之顛覆典型,阮大铖為之掀翻鐵案,一年之內貪財好殺,殢酒**,諸凡亡國之事,真能集其大成。”

但將全部責任怪在朱由崧身上,顯然並不準確。

張岱是紹興望族,其曾祖父是隆慶五年(1571年)的狀元。1644年國變以前,張岱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一直泰然自若地陶醉於漂亮的僮仆和嬌美的侍女,以及戲劇、音樂、煙火、華服、佳肴、名茶等享樂之中,反正家中有錢,他愛怎麽玩就怎麽玩——“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正如複社的大多數公子們一樣。

1645年,清軍南下,占領了浙江,張岱迅速放棄了所有享樂,跑到魯王朱以海的小朝廷裏供職。但不久後魯王政權滅亡。張岱不肯剃發當清朝的子民,於是舍棄了家裏的山莊別墅,以及漂亮的書齋和各種各樣的稀世古玩,披發入山,從此變成了野人,在所著的《陶庵夢憶》自序中說,“作自挽詩,每欲引決”。

張岱歸隱山林後,花費極大的心力,編撰了一部記述明朝曆史的名著《石匱藏書》,大抵是要以史為鑒,正如黃宗羲所說:“國可滅,史不可滅”。張岱這種痛改前非的實際行動無疑是一種悔恨之情的表現,顯然是由對明朝覆滅的負罪感而引起的。不僅僅張岱,所有忠於明朝的人都相應地改變了他們的生活。當時的名畫家陳洪綬甚至在明亡之後更改名為“悔遲”,既是為了紀念1644年的事變,也是為了埋葬那段曆史。

南京作為朱元璋開國之地、明朝兩京之一,自從大順軍攻克北京以後,有的人把它看成複興的中心,有的人則把它視作苟且偷安之所,僅僅一年,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淪陷了。孔尚任在《桃花扇》中寫道:“漁樵同話舊繁華,短夢寥寥記不差。曾恨紅箋銜燕子,偏憐素扇染桃花。笙歌西第留何客,煙雨南朝換幾家。傳得傷心臨去語,年年寒食哭天涯。”江山依舊,人物全非,寄托了幾分悲憤、無限哀思。

但並非所有的漢人都甘心投降,一些漢人卑怯歸順,也激起了另外一些漢人更強烈的抵抗。

一首叫做《赭山》的詩寫道:

阮與馬共天下,

偏地職方司漫天。

都督府金輿玉輦不知處,

黃旗紫蓋渡江去,

赭山高兮無極,

烈火燒空兮焦石,

燭龍無光不照地,

猩猩怒嗥向人立。

我縱言之複何益,

主失勢兮恩為仇,

客操柄兮羊化彪。

這首詩的作者潘檉章和吳炎於1663年(康熙二年)六月被殺,他們被殺的原因就是那場著名的文字獄——莊氏史案(即金庸小說《鹿鼎記》中提及的“明史”一案),這兩人幫助過浙江湖州莊廷櫳修《明史輯略》。

值得一提的是,在1644年,江南自殺的現象非常多,因為這裏是文人們最為集中的地區。當聽到崇禎皇帝的死訊時,曾經有幾百名當地的文士用投水、絕食、自焚、上吊等各種形式殉節。然而,更多的人沒有選擇死亡,他們麵臨著何去何從的艱難選擇,矛盾的心理很難以一言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