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宛原名叫董白,字青蓮,是蘇州“董家繡莊”的大小姐。董家乃是蘇繡世家,到董小宛這一代已有兩百多年的曆史,活計做得極其精細,多少達官貴人欲求一副刺繡而不得。後來董家沒落,董白不得已才到南京秦淮河畔的畫舫中賣笑,改名小宛。她天資巧慧,自幼學得家傳刺繡之法,在秦淮河上有“針神曲聖”之稱,說的便是她不但曲子唱得好,擅長撫琴,更是擅長刺繡。

(其實董小宛多才多藝,她還善製菜蔬糕點,尤善桃膏、瓜膏、醃菜等,名傳江南。現在的揚州名點灌香董糖、卷酥董糖,均為她所創製,董小宛因此還被列入古代十大名廚之中。)

因為容貌秀麗,氣質超塵脫俗,董小宛很快就在秦淮河出了名。

“複社四公子”中的冒襄,字辟疆,號巢民,又號樸巢,江蘇如皋人,幼有俊才,負時譽,是明末清初一位著名的才子。明朝崇禎十二年(1639年),冒襄來到南京參加科舉考試,在閑談中,他聽到方以智、侯方域對董小宛讚不絕口,不禁對這位傳說中的冰清玉潔的“冷美人”大感好奇。冒襄已經是屢試屢敗,這次也名落孫山。冒襄在沮喪中,慕名到秦淮河去尋訪董小宛。不料董小宛已經受人之邀遊太湖去了。

之後冒襄又接連去了好幾次,都無緣見到董小宛,直到準備離開金陵的前夕,冒襄由方以智引見,終於得以與董小宛相晤。

這是一個深秋的寒夜,董小宛剛剛參加酒宴歸來,正微帶醉意斜倚在床頭。見來了客人,她想掙紮著起身,無奈酒力未散,坐起來都有些搖晃。冒襄自我介紹後,董小宛稱讚說:“早聞四公子大名,心中傾佩已久!冒公子果然是異人!異人!”

之後董小宛話語不多,冒襄見她嬌弱不堪,憐惜伊人酒後神倦,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匆匆離去。就是這半個時辰的交談,卻使董小宛對他留下了深刻的映象

複社的公子們(9)

後來冒襄他在《影梅庵憶語》中記錄了與董小宛的初次見麵:“麵暈淺春,纈眼流視,香姿玉色,神韻天然。懶慢不交一語,餘驚愛之。惜其倦,遂別歸。此良晤之始也。”但這個事後,冒襄並沒有對董小宛動真情。

董小宛其實早已經從李香君處聽說了冒襄的才名,和許多秦淮女子一樣,她心中企慕不已。此時董小宛才十六歲,是秦淮樂籍即南禮部教坊司的官方歌會,正希望脫籍擇婿。而複社名士、四公子之一的冒襄正二十九歲,當是合式的人選。自從那一次見麵後,她便開始了對冒襄的期盼和含而不露的追求。雖然董小宛多次向冒襄表示過傾慕,但均未得到他的首肯。後來眾人才知道,風流多情的冒襄早已屬意吳門名妓陳圓圓。

董小宛仍然很倔強地保持著身體的潔淨,對南京城朱統領的威勢不屑一顧,拂袖而去,蟄居蘇州。秦淮八豔中,董小宛最像一個女人,她的一生鬱結著很多“寸寸柔腸、盈盈粉淚”的癡情。在她身上也有愛國的情懷,卻不似柳如是、李香君那般彰顯,她更多地保留著一顆多情的女兒心,更多地為自己的愛尋覓,等待,守候。

第二年春天,冒襄順路蘇州訪董小宛,卻又聽說她陪錢謙益、吳偉業遊覽西湖去了,而且準備遊完西湖再轉道黃山觀賞奇峰蒼鬆,不知何時方能歸來。吳偉業有一首詩寫董小宛穿白夾衣遊黃山:“細轂春郊鬥畫裙,卷簾都道不如君。白門移得絲絲柳,黃海歸來步步雲。”極力讚歎董小宛的豔麗風采。

到了崇禎十四年(1641年)春,冒辟疆因省親湖南再到蘇州半塘,想會見董小宛,但董小宛這是仍滯留黃山。

董小宛藏在黃山一年,大概名山佳麗風光能為自己增色?正像吳偉業詩中所描述的那樣,黃山丹崖綠樹、奇石古鬆際,飄浮淡淡白雲間,小宛穿著細柔白緞夾襖,彩色畫裙,年輕風采動人,誰人能比得上她?黃山,增加了她在情人心目中的份量?

也就是在這一年,冒襄與陳圓圓“訂嫁娶之約”。但不久後,陳圓圓意外被選入皇宮。陳圓圓驚慌下求冒襄出麵周旋,冒襄不敢得罪權貴,眼看著陳圓圓被抬進了皇宮。佳人遠去,加上科場失意,冒襄悵然若失,懷著悒鬱的心情隻身雇舟前往虎丘,打算獨自去踐曾經與陳圓圓許下的虎丘之約。

小舟沿著半塘河緩緩而行,到半塘的時候,冒襄突然想起董小宛就住在此處,於是立即前去尋訪。

與上次一樣,董小宛也是斜臥床頭,隻是上次帶著淡淡的笑容,這次卻是滿臉的淒愴,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冒襄大有同病相憐之感,滿懷同情地將她寬慰一番,並且說了自己尋訪佳人不遇的經過。董小宛露出一絲歉意和欣慰。見她病體虛弱,冒辟疆幾次提出早早歸去,董小宛卻殷勤挽留,兩人直談到深夜才分手。

冒襄不知道董小宛移居蘇州半塘後,閉門謝客,專等冒襄。這份癡情的勁兒恐怕是一般俗女子無法企及的,愛之深切一覽無餘。

第二天一早,冒襄忍不住又雇舟來到董小宛家,兩人並沒有約定,董小宛卻笑盈盈地站在門外相迎。一夜之間病竟好了大半,也似乎料定冒襄今天會來。董小宛將冒襄迎進了屋,奉上茶,小宛幽幽地自言自語道:“此番公子前來,妾身的病竟然不藥而愈,看來與公子定有宿緣,萬望公子不棄!”冒襄聽了不甚歡喜,又怕對方是一時之興,便探試道:“小生與姑娘交淺言少,姑娘難道不為此話後悔嗎?”

董小宛心意堅定地說:“風塵打滾,閱人不少,如蒙公子不棄,妾身算是跟定公子了!”冒襄剛剛痛失陳圓圓,又得美人青睞,興奮得一把摟住她。

之後,通過柳如是和錢謙益從中周旋擔保,冒襄終於以三千兩銀子的代價將董小宛贖身,曆經滄桑變故的董小宛終於如願以償。董小宛嫁給冒襄以後就來到江蘇如皋(位於長江北岸,離江岸約35公裏處,與江陰相對)的水繪園。

冒家十分通情達理,順利地接受了董小宛這位青樓出身的侍妾。這時冒襄的父親已從襄陽辭官歸家,一家人歡聚一堂,共享天倫之樂。冒襄的原配妻子秦氏體弱多病,董小宛便毫無怨言地承擔起理家主事的擔子來,恭敬柔順地侍奉公婆及大婦,悉心照料秦氏所生二男一女。冒家的全部帳目出入全由她經手,她料理的清清楚楚,從不私瞞銀兩。董小宛還燒得一手好菜,善做各種點心及臘味,使冒家老少大飽口福,在眾人的交口稱讚中,董小宛得到了無限的滿足。

董小宛是秦淮八豔中最溫婉靈性的女子,她做了一個女子所能做的一切,她的付出是痛苦的,也是甜蜜的。這是一種華麗的哀傷,是一種奪目悠遠的無悔。

但好景不長。崇禎十七年(1644年)四月,冒襄在如皋得知北京陷落、崇禎上吊的消息。當時人心惶恐,當地士紳擔心江北不保,紛紛離開了如皋,但冒襄一家卻留下未走,一直到聽說當地明軍即將嘩變時他們才離開。冒襄一家四處逃亡、顛沛流離,大部分財產流失殆盡;好不容易回到劫後的家園,卻又缺米少柴,日子變得十分艱難,多虧董小宛精打細算,才勉強維持著全家的生活。

清兵平定全國後,降清的複社成員陳名夏曾從北京寫信給他,信中轉達了當權人物誇他是“天際朱霞,人中白鶴”,要“特薦”他。但冒襄以痼疾“堅辭”。康熙年間,清廷開“博學鴻儒科”,下詔征“山林隱逸”。冒襄也屬應征之列,他堅辭不赴。冒襄一生以明朝遺民自居,淡泊明誌,這是他最閃亮的地方。與此同時,他緬懷亡友,收養東林、複社和江南抗清誌士的遺孤。如在水繪園內增建碧落廬,以紀念明亡時絕食而死的好友戴建,即其一例。

明亡後冒家生活艱難,冒襄大病了三次,全靠董小宛悉心照顧才保住了性命。這種勞累的生活,最終吞噬了董小宛年輕的生命。在順治八年(1651年)正月初二,一代名妓董小宛病死在水繪園影梅庵家中,年僅二十八歲。

冒襄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以哭之,家人和親友都哀悼不勝。《影梅庵憶語》雲:“姬在別室四月,荊人撈之歸。入門,吾母太恭人與荊人見而愛異之,加以殊眷。幼姑長姊,尤珍重相親,謂其德行舉止,均異常大,而姬之侍左右,服勞承旨,較婢仆有加無已。烹茗剝果,必手進。開眉解意,爬背喻癢。當大寒暑,必拱立坐隅,強之坐飲食,旋坐旋飲食旋起,執役拱立如初。越九年,與荊人無一言枘鑿。”

複社的公子們(10)

這是董小宛從良後與冒襄一家的家庭關係。《影梅庵憶語》又雲:“餘每課兩兒文,不稱意,加夏楚,姬必督改之,改削成章,莊書以進,至夜不懈。至於視眾禦下,慈讓不遑,鹹感其惠。”這是董小宛教育子弟、管理家務的情況。

《影梅庵憶語》還說到冒襄幾次大病,全賴董小宛侍候照顧,例如有一次大病一百五十天,“此百五十日,姬僅卷一破席,橫陳榻旁,寒則擁抱,熱則披拂,痛則撫摩;或枕其身,或衛其足,或欠身起伏,為之左右翼。……鹿鹿永夜,無形無聲,皆存視聽。湯藥手**進,下至糞穢,皆接以目鼻,細察色味,以為憂喜。日食粗糲一餐,籲天稽首外,唯跪立我前,溫慰曲說,以求我之破顏。餘病失常性,時發爆怒,詬誶之至,色不稍忤,越五月如一日。每見姬星靨如蠟,弱骨如柴,吾母太恭人及荊妻憐之感之,願代假一息。姬曰:“竭我心力以殉夫子,夫子生而餘死猶生也。’”

董小宛的這幾句話,體現出她對冒襄的深厚感情。冒襄在《影梅庵憶語》通篇中都稱她為“姬”,就是妾的意思。冒襄的《影梅庵憶語》,寫他和董小宛的同居生活,纏綿悱惻,是頗為著名的筆記文章。然而,在董小宛活著的時候,冒襄對她的感情遠遠比不上他在《影梅庵憶語》中寫得那麽動人。一個女子一生的癡愛以及伴隨而來的苦難,換來的《影梅庵憶語》真的不過是一冊微而又薄的紀念。

許多後世傳奇都將順治皇帝眷戀的董鄂妃說成是董小宛,其實據《清史稿》中的後妃傳記載,董鄂妃是內大臣鄂碩的女兒,董小宛去世的時候,祖籍在遼寧佟佳江流域的董鄂氏才年滿十三歲。順治十年,十五歲的董鄂氏入選秀女,被指配給了襄親王博穆博果爾。博穆博果爾是皇太極的第十一個兒子,順治的同父異母的弟弟。

德國傳教士湯若望一直在清宮裏服務,被順治尊稱為“爺爺”。湯若望在筆記中這樣寫道:“順治皇帝對一位滿籍軍人的夫人,起了一種火熱愛戀。當這位軍人因此事申斥他夫人時,竟被順治聞知,打了他一個耳光。這位軍人於是因憤致死。順治皇帝就將這位軍人的夫人收入宮中,封為貴妃。”湯若望說的這位滿籍軍人,就是襄親王。在清宮皇室家譜《玉牒》中可以看到襄親王死的時候才十六歲。也就是說,董鄂氏剛剛嫁給襄親王不久,就被順治奪去了。

董鄂氏入宮後,住在承乾宮。順治十三年八月,董鄂氏被冊立為賢妃,九月,又被立為皇貴妃。這個位置,已經僅次於皇後了。這一年,順治十九歲,董鄂妃十八歲。後來董鄂妃生下皇子不久,孝莊皇太後以自己身體欠安為理由,傳下口諭令董鄂妃前往南苑伺候她。董鄂妃拖著產後虛弱的身體,前往南苑照顧孝莊。她的健康受到了嚴重影響。更為不幸的是,董鄂妃新生的孩子隻有兩虛歲,實際活了不到三百天,連名字都沒來得及起,就突然夭亡了。這件事對於董鄂妃來說,更是致命的打擊。從此,董鄂妃一病不起,在痛苦中掙紮了三年,終於在順治十七年病逝於承乾宮,年僅二十二歲。

董小宛與董鄂妃是不一樣的美女,卻是一樣的命運——一抔黃土掩風流。

董小宛死後,冒襄又多活了四十二年,晚年結匿峰廬,以圖書自娛。隨著歲月的流逝,冒襄已是垂垂暮年,生活窮困潦倒,隻能靠賣字度日。他自述道:“獻歲八十,十年來火焚刃接,慘極古今!墓田丙舍,豪豪盡踞,以致四世一家,不能團聚。兩子罄竭,亦不能供犬馬之養;乃鬻宅移居,陋巷獨處,仍手不釋卷,笑傲自娛。每夜燈下寫蠅頭小楷數千,朝易米酒。”表達了他不事二姓的遺民心態,這一點是冒襄一生中最為閃光的地方。

冒襄還具有營造園林的高度才華,據《遊冒氏水繪園記》中所述,冒襄的父親曆任吳楚,“辟疆不時省親,所過名山大川,往往按圖考記,留連不忍釋去,其故衡湘諸勝,雄覽博采,鹹得備於簡編”。而於浙江蘭亭,煙雨樓,西湖諸勝,他也加以研集。明亡或他“結廬鄉國”,追憶向之所曆者,乃構石為山,因川為池,家中有樸巢、水繪園、深翠山房諸勝,擅池沼亭館之景,交會四方文士,讀書酬唱。

冒襄文章寫得好。他的古文,筆調秀逸,陳名夏稱他:“筆鋒墨秀,玄旨微情。俱在有意無意、可想不可到之境”。他的遊記文接脈於柳宗元。“清音奔赴,靈想超忽”,“一筆一洞壑,一轉一絕境”,但政治上沒有任何建樹。不光冒襄,四公子和複社中的許多人都是如此:他們或結伴同遊,或詩酒唱和,或抨擊閹黨,或議論朝政,但就是不能改革政治,挽救國家危亡。

冒襄曾於1627-1642年間,六次去南京鄉試,六次落第,僅兩次中副榜,連舉人也未撈到。他深感懷才不遇,從此明朝的官不當——史可法曾推薦他當監軍,後又特用司李,他都沒有接受——清朝的官也不當。冒襄還是四公子中唯一一個在秦淮河有房產的人。複社聚會多在淮清橋桃葉渡冒襄的寓所舉行,大概是“名士風流”的天性如此。

(附古代十大名廚資料:

伊尹,為商朝輔國宰相,商湯一代名廚,有“烹調之聖”美稱,“伊尹湯液”為人傳頌千年不衰。

易牙,也名狄牙,為春秋時期名巫、著名廚師,精於煎、熬、燔、炙,又是調味專家,得寵於齊桓公。

太和公,為春秋末年吳國名廚,精通水產為原料的菜肴,尤以炙魚聞名天下。

膳祖,為唐朝一代女名廚。段成式編的《酉陽雜俎》書中名食,均出自膳祖之手。

梵正,為五代時尼姑、著名女廚師,以創製“輞川小祥”風景拚盤而馳名天下,將菜肴與造型藝術融為一體,使菜上有山水,盤中溢詩歌。

劉娘子,為南宋高宗宮中女廚,曆史上第一個宮廷女廚師,稱為“尚食劉娘子”。

宋五嫂,為南宋著名民間女廚師。高宗趙構乘龍舟西湖,曾嚐其魚羹,讚美不已,於是名聲大振,奉為膾魚之“師祖”。

董小宛,明末清初秦淮名妓,善製菜蔬糕點,尤善桃膏、瓜膏、醃菜等,名傳江南。現在的揚州名點灌香董糖、卷酥董糖,為她所創製。

複社的公子們(11)

蕭美人,清朝著名女點心師,以善製饅頭、糕點、餃子等點心而聞名,袁枚頗為推崇她,《隨園食單》中盛讚其點心“小巧可愛,潔白如雪”。

王小餘,清代乾隆時名廚,烹飪手藝高超,並有豐富的理論經驗。袁枚《隨園食單》有許多方麵得力於王小餘的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