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完淳原名複,字存古,號小隱,又號靈首(或靈胥),鬆江華亭(今上海市鬆江)人。
夏完淳的父親夏允彝是一位“學務經世”,“獨處一室,誌常在天下”(《明史稿·夏允彝傳》)的學者、誌士。夏完淳誕生的時候,夏允彝已經是名滿海內的畿社(複社分社)領袖,主持清議,糾彈時政,同張溥等人的複社同氣相求,極得人望。夏完淳幼受父親影響,矢誌忠義,崇尚名節。
夏完淳五歲時,講述《論語》精義,老儒不及;六歲時,接待父執,應對如流;九歲時,撰《代乳集》,其中《五賢祠》等詩流傳至今;十二歲時,和人談論九邊烽警和攻守形勢,娓娓可聽,並拜其父之友陳子龍為師;十三歲時,效法父輩的結社活動,與杜登春等有誌少年組織西南得朋會,成為畿社後繼。
不平常的時代,造就出不平常的人物。國家民族的危難,促使早熟的完淳,提前進入社會,投入波瀾壯闊的反民族壓迫的鬥爭洪流。
順治二年(1645),清兵南下江淮,弘光政權迅速瓦解,清兵兵不血刃地占領南京、蘇州、杭州等重要城市。夏完淳隨父夏允彝、師陳子龍起兵抗清。在投軍前夕,夏完淳匆匆與錢秦篆結婚。
當時,太湖沿岸,蘇南、浙東各地,義師並起。夏允彝等商定了一個宏大的計劃:發動江南副總兵、威虜伯吳誌葵的水師,直取蘇州,然後由浙東義師攻克杭州,由蘇南義師恢複南京和吳淞,一舉將清兵趕出江南,並乘其半渡伏擊而全部殲滅。夏允彝和吳誌葵有師生舊誼,他作書召吳誌葵進兵,並親至軍中製定進軍方案。這時,十五歲的完淳,剛剛草草完婚,也和父親一起投筆從戎了。
先鋒隊攻進了蘇州城,但是吳誌葵臨陣猶豫,沒有及時增援,聽說入城孤軍全部犧牲後,便準備登舟撤退。夏允彝父子流涕遍拜諸將士,吳誌葵礙於情麵,才在城下停留幾天;但蘇州終未攻下,吳誌葵的主力在城外也被擊敗。
複社的公子們(12)
兵敗之後,夏允彝決心以死激勵將士。他將所著《幸存錄》手稿授予完淳,囑為續寫,又囑毀家餉軍,以期再起,然後自沉鬆塘,以身殉國。他留下遺書說:“少受父訓,長荷國恩。以身殉國,無愧忠貞。南都繼沒,猶望中興。……人誰無死,不泯者心。修身俟命,敬勵後人。”
父親的死更加激勵了年輕的夏完淳。1646年春,夏完淳上書監國魯王,魯王授以中書舍人的官職(《南疆逸史·夏允彝傳》);同年夏,隆武政府“贈夏允彝右春坊右中允,給與祭葬,諡曰文忠”(《思文大紀》卷五)。這些,都給夏完淳以極大的鼓舞。
夏完淳和陳子龍秘密回到鬆江後,準備再組織起義軍。這時候,他們聽到太湖長白**有一支由吳易領導的抗清義軍,正在重整旗鼓。夏完淳將家產全部變賣,捐獻給義軍做軍餉,到吳易軍中當了參謀。
吳易,吳江縣人,崇禎十六年進士,複社社員。他參加過史可法在揚州的幕府,後來被史可法派回江南地區籌措軍需,因而當史可法在揚州兵敗時,他得以死裏逃生。弘光朝廷覆亡後,吳易和舉人孫兆奎同入太湖起兵抗清。他們利用清軍不擅水戰的弱點,憑借太湖遼闊的水域和四通八達的水上航路同清軍作戰。
吳易精通兵法、水性過人,在幾天裏就集合起一支上千人的隊伍,在長白**的太湖邊上建立了一座軍營,並籠絡了原太湖地區的一批綠林大盜,其中就有在當地遠近聞名的赤腳張三和他的妻子。在這之前,赤腳張三等人因為綁架鄉紳索取贖金而臭名遠揚,但這些草莽好漢們後來都投到了吳易麾下,並且都死戰到底。
吳易組織起來的這支武裝因為以白巾纏頭而漸以“白頭軍”聞名。不久,吳易的白頭軍大敗清兵於分湖。吳易知道清軍不習水戰,事先派部下操舟好手混於民間,清軍果然搶掠百姓船隻載兵追擊,這些裝做百姓的吳易部下即扮成水手為之操舟。行至湖中,吳易部下紛紛跳入水中,取出工具把船隻鑿沉,“斬偽將二十三員,殲敵三千餘級,獲船五百餘隻”(《思文大紀》卷七)。這一仗,打得“水流盡赤,草腥不綠,兵威褫其三蘗,雄名振於七郡”(《湖隱外史》)。太湖義軍一時聲勢浩大,隆武朝廷和魯監國政權都給吳易加官晉爵,以示鼓勵。清軍也視吳易為心腹之患,想盡辦法予以摧毀。
此間,吳易建立了一個專門的參議機構,並邀請大名鼎鼎的陳子龍前來參加。陳子龍接受了邀請,帶著兩名弟子來到太湖,在一個小島上的一所荒廢的書院裏建立了府署。但不久陳子龍就對吳易領導的白頭軍的前景不抱幻想了,他的一個弟子後來說:“先生私語予曰:長興一世人豪也,闞其意頗輕敵,又幕客皆輕薄之士,諸將惟事剽掠而已,師眾而不整,其又為長**乎?”大概的意思就是吳易有勇無謀,手下人不得力,軍隊都是烏合之眾,不足以成大器。陳子龍迅速離開了太湖,果然,不久後,威風一時的白頭軍就煙飛雲散了。
1646年(順治三年)六月,吳易聽說滿清任命的嘉善知縣打算反正,吳易立即與那位官員聯係,兩人約好在嘉善見麵。吳易隨即赴宴,中了埋伏,被清兵擒獲。嘉善知縣將他交到了杭州府,知府即刻在草橋門外處死了吳易。
過了一年,陳子龍和夏完淳又秘密策動清朝的鬆江提督吳勝兆反清,這次兵變不幸又失敗了,吳勝兆被殺害,陳子龍也被清軍逮捕。陳子龍不願受辱,在被押解到南京的船上,掙脫繩索,跳河自殺。
夏完淳正在為失去他的老師而悲痛,因為有人向清軍告密,他自己也被捕了。清軍派重兵把他押到南京。夏完淳在皇城中一所原先屬於太監的宅院中被關押了八十天。他是個感情豐富的詩人,永別故鄉和親人,自不免心情激**,思緒翻騰;他又是個大節凜然,對猝然而至的變故早有抉擇和準備的英雄,因而臨難不驚,視死如歸。
在生離死別的時刻,他留下了許多高唱入雲的詩篇:“家仇未報,匡功未成。齎誌重泉,流恨千古。今生已矣,來世為期!萬歲千秋,不銷義魄。九天八表,永厲英魂”(《土室餘論》);“毅魄歸來日,靈旗空際看”(《別雲間》);“一片銀鐺影,還同劍佩看”(《被羈待鞫在皇城故內璫宅》);“英雄生死路,卻似壯遊時”(《柬半邨先生》)。後人讀到這些和血含淚、擲地有聲的篇章,禁不住地熱淚揮灑、熱血沸騰。
對夏完淳的審訊開始了,主持審訊的正是招撫江南的洪承疇。洪承疇知道夏完淳是江南出名的“神童”,用一副溫和的語氣說:“我看你小小年紀,未必會起兵造反,想必是受人指使。隻要你肯回頭歸順大清,我給你官做。”
夏完淳假裝不知道上麵坐的是洪承疇,厲聲說:“我聽說我朝有個洪亨九(洪承疇的字)先生,是個豪傑人物,當年鬆山一戰,他以身殉國,震驚中外。我欽佩他的忠烈。我年紀雖然小,但是殺身報國,怎能落在他的後麵。”
這番話把洪承疇說得啼笑皆非,滿頭是汗。旁邊的兵士以為夏完淳真的不認識洪承疇,提醒他說:“別胡說,上麵坐的就是洪大人。”
夏完淳“呸”了一聲說:“洪先生為國犧牲,天下人誰不知道。崇禎帝曾經親自設祭,滿朝官員為他痛哭哀悼。你們這些叛徒,怎敢冒充先烈,汙辱忠魂!”
說完,他指著洪承疇罵個不停。洪承疇汗如雨下,坐不安席。
1647年九月,十七歲的少年英雄夏完淳就義於南京西市;臨刑時,昂首挺立不跪,劊子手戰戰兢兢,不敢正視,過了很久,才持刀從喉間斷之而絕(杜登春《童心犯難集》)。
夏完淳的骸骨,由友人杜登春等運歸鬆江,袝葬於城西北的小昆山下**灣村允彝墓側。
清康熙年間,人物畫家徐璋將朱明一代、鬆江一郡各方麵的著名人士,一一描摹、寫照,匯為一集,因鬆江古稱雲間,就名為《雲間邦彥圖》;光緒間,據以描摹刻石。除序跋外,共有畫像石二十八方,每方大多分四格,每格一般畫一人。獨有一格,合畫了兩人,一位是儀容端方、正襟危坐的有須長者,身後站立著一位眉清目秀、看上去隻有十幾歲的英俊少年,正是夏允彝夏完淳父子。這就是鬆江名勝醉白池南廊壁間的《雲間邦彥畫像·石刻》。
複社的公子們(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