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八豔是遠逝的年代裏與美麗、與愛情有關的風景。八位豔麗的女子曾經飄然站在秦淮河畔,影影綽綽間淺唱低吟,她們以千種姿態,萬般風情調出了釅釅的秦淮河水。
秦淮八豔中的陳圓圓、柳如是,顧眉,董小宛,李香君、卞玉京已經分別在前麵的篇章中講過,這裏順帶提一下另外兩豔——馬湘蘭和寇白門。
馬湘蘭是秦淮八豔中的前輩,生活在萬曆和天啟時期。她本名馬守真,小字玄兒,因祖籍湘南,又酷愛蘭花,所以常在畫幅中題名“湘蘭子”,所寫的兩卷詩集,也命名為《湘蘭集》,因而人們漸漸稱她為馬湘蘭,真名反而被人淡忘了。誰也不了解馬湘蘭的身世底細,隻聽說她本是湘南一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至於為何隻身流落到金陵,在秦淮河畔高張豔幟、賣笑為生,則不得而知。
當時的秦淮河一帶,樓館畫舫林立,紅粉佳人如雲,是金陵的煙花柳巷之地。馬湘蘭算不上是個絕色美人,她纖眉細目,瘦弱如柳。憑著她這隻是中等的姿貌,能在步步美人的秦淮河畔嶄露頭角,主要得力於她清雅脫俗的氣質和出類拔萃的才華。她除了能吟詩作畫外,還善談吐,與人交談,音如鶯啼,神態嬌媚,依依善解人意,博古知今,每能引人入勝。就這樣,她在秦淮河畔漸漸成為紅人,門前賓客穿梭如織,而且多是些有身份,有教養的文雅客人。
馬湘蘭雖的蘭花圖和蘭花詩堪稱一絕,是當時文人雅士爭相收藏的寵物。馬湘蘭之所以能把蘭花描繪得出神入畫,栩栩如生,全賴於她的愛蘭、知蘭。她的一幅“墨蘭圖”至今藏在日本東京博物館中。“墨蘭圖”上還題著一首詩:
何處風來氣似蘭,簾前小立耐春寒;
囊空難向街頭買,自寫幽香紙上看。
偶然拈筆寫幽姿,付與何人解護持?
一到移根須自惜,出山難比在山時。
馬湘蘭的一生也象一株空穀幽蘭,吐芳於世,卻又遺世獨立,癡心戀係情郎王百穀,終又未成婚嫁,正如題畫詩中所述,“囊空難向街頭買,自寫幽香紙上看。”
但馬湘蘭也是秦淮八豔中最有市井率性的女子,有時候表現得毫無內斂之氣。她對自己不想見的客人可以厲聲嗬斥,會很本真地罵上一句粗話:“這個老賊想的倒美,讓姑奶奶給他畫蘭,姑奶奶就是……”她在對付權貴的時候,自有一套交織著委婉和粗鄙的方式。魏忠賢曾經求蘭花畫於馬湘蘭,馬湘蘭自是千萬個不願意,卻又考慮到自己的情人王百穀的安危,於是在痰盂裏撒了一泡小便,然後用自己的尿研磨畫蘭,畫完後又在紙上灑了一些用茉莉花、夜來香等濃香花煮的香水。頭日聞著還真是香噴噴,但幾天以後,尿臊味便散發了出來。魏忠賢天天嗅著,自然適應了,而外人來哪受得了啊,可又有誰敢對太監、閹人提個“臊”字呢?這就是一個有著市井狂放性格的青樓女子惡意的戲弄。
馬湘蘭與大才子王百穀曾是名噪一時的神仙愛侶,吟詩做畫,許下無數海誓山盟,早有終身之約。馬湘蘭癡戀,終身未嫁,至數十載後仍未忘情。然而王百穀終究礙於物議和前程,始終不敢娶青樓女子為妾。
王百穀七十壽誕時,馬湘蘭抱病趕到姑蘇,為他舉辦了隆重的祝壽宴會,宴會上,她重亮歌喉,為相戀三十餘年的王郎高歌一曲,王百穀聽得老淚縱橫。馬湘蘭返回金陵後,傷感而逝,悄悄地走完了她五十七歲的人生。
馬湘蘭是秦淮八豔中唯一沒有經過1644甲申、1645乙酉國變的女子。
寇白門又名寇湄,金陵人,其寇家是著名的世娼之家,她是寇家曆代名妓中的佼佼者。寇白門風姿綽約,容貌冶豔,才成年便名噪秦淮。“今日秦淮總相值”,是錢謙益對寇白門的才與貌的讚譽。餘懷的《板橋雜記》也說她:“白門娟娟靜美;跌宕風流,能度曲,善畫蘭,相知拈韻,能吟詩,然滑易不能竟學”。這一段文字概括了寇白門的美麗和才幹,文學、詩詞、音樂、美術,她無不精通,是個多才多藝的女子。但由於寇白門為人單純不圓滑,決定了她在婚戀上的悲劇。
崇禎十五年暮春,聲勢顯赫的功臣保國公朱國弼,在從人的前呼後擁下來到了鈔庫街的寇家。三十歲的朱國弼表現得斯文有禮,溫柔親切。幾次交往後,寇白門對他留下了良好印象,所以在朱國弼提出婚娶時便一口同意。
是年秋夜,十七歲的寇白門濃妝重彩地登上了花轎,出嫁之時朱國弼聘金二萬。
複社的公子們(14)
明代金陵的樂籍女子,脫籍從良或婚娶都必須在夜間進行,這是當時的風俗。朱國弼為了顯示威風和隆重,特派五千名士兵執降紗燈迎娶,從武定橋開始,沿途肅立到內橋朱府。寇白門的出嫁隊伍聲勢浩大,一路吹吹打打,嗩呐震天,禮炮驚空;夜幕下的活動成為大張旗鼓的盛事,一個青樓歌女的婚禮竟超過了豪門千金。如此盛況絕世,成為整個明朝一代南京最盛大的一次迎親場麵。
朱國弼實際上是一個圓滑狡黠、逢場作戲的官僚,他極盡排場地迎娶寇白門隻是一時的感情衝動和麵子需要,他其實並不是真心愛這一青樓女子;而且對於朱國弼這樣的紈絝子弟來說,根本不懂得愛情為何物,所以數月後他那薄悻寡情的嘴臉便逐漸暴露,後來幹脆把將寇白門丟在一邊,依舊走馬於章台柳巷之間。時人歎息寇白門的命運說:“嚐得聘錢過十萬,哪堪重論降紗燈!”
1645年清軍南下,朱國弼投降了清朝。這是很自然的結果,在愛情上不專一的人通常都是軟骨頭。不久朱國弼全家被迫遷入京師,被清廷軟禁起來。為了活命,朱國弼想把包括寇白門在內的所有歌姬婢女一起賣掉,來贖他的性命。寇白門對朱國弼說:“若賣妾,所得不過數百金……若使妾南歸,一月之間當得萬金以報公。”朱國弼思忖後就同意了寇白門的意見,反正他現在一點出路也沒有,還不如賭博一把。寇白門短衣匹馬帶著婢女鬥兒歸返金陵,很快在舊日姊妹的幫助下,籌集了2萬兩銀子,將朱國弼贖出並釋放。
這時朱國弼看到寇白門如此神通廣大,便想重圓好夢,但被寇白門嚴辭拒絕了。她說:“當年你用銀子贖我脫籍,如今我也用銀子將你贖回,咱們這叫兩不虧欠。”
寇白門重歸金陵後,由於她不計前嫌,義救朱國弼於滿人的牢籠,被人稱之為女俠,她“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相往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歎美人之遲幕,嗟紅豆之飄零”。如此浪跡數年後,寇白門嫁給揚州李孝廉。但覺他不夠丈夫氣魄,又隻身返金陵,重新流落樂籍。雖已徐娘半老,但氣韻猶在,故依然在少年狂士隊中瀟灑自如,每日笙歌詩酒,不知老之將至。
順治六年,由於**過度,寇白門病倒了。她讓婢女請來一向相好的韓生,酒後向他哭訴往日恩愛,夜裏留韓生宿,想再續少年時恩愛鳳鸞之夢。不想韓生不念舊情,以有急事為由不肯與她同宿。寇白門情急,按著他的手不放他離去。
韓生勉強與寇白門混了半晚便出去了。半夜裏,寇白門猛聽見韓生與自己年輕的婢女在隔壁房中調笑。寇白門不勝悲憤,至此病愈急。不幾日,一代俠義豔情的青樓女子就這樣淒楚地撒手人間歸仙了,終於閉上了她那雙凝聚了太多憂傷的眼睛。
錢謙益作《寇白門》一詩,以示追悼,詩雲:“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迷,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寇女俠三字對於寇白門來說,是當之無愧的。
青樓女子也是人,她們也有正常人的情感、向往與追求,她們自歎墮入煙花,命運多舛,總希望能找個如意郎君,落籍從良,有正常的婚姻與家庭生活。“雖然日逐笙歌樂,常羨荊釵與布裙”,這可以說是曆代妓女的普遍心理,明代的青樓女子也不例外。
寇白門一生的愛情悲劇代表了絕大多數青樓女子的命運。秦淮八豔是青樓女子中最出色的人物,能像柳如是、顧眉、陳圓圓那樣擠上士大夫階層的人極少。對這些青樓女子來說,不但難以找到真正的幸福,而且難以擺脫紅顏薄命的宿命,青樓女子青樓老,青樓隻能是她們唯一的歸宿。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