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道很窄,一輛轎車從這條街道駛過,兩邊的行人似乎都要貼著牆根走。
後來有人在路口的中間立了兩個可以活動的水泥樁,車輛就進不來了。
我住在南二環北邊的這個村子有些時間了,每天步行上班要花二十分鍾。窄街的兩邊是五金店、小吃店、理發店、足浴店,還有花鳥魚蟲店和各種生活便利店。這些店都開在城中村中間的這條路旁,這條路沒有具體的街名,從太乙路延伸到南二環,住在這裏的人習慣叫它窄街或窄巷。窄街兩邊的房子租金要比其他地方的貴。
我租住在這個村子南頭的最西邊,因為租金便宜很多。好幾年,我一直住在這裏。
與我租住的房屋僅一牆之隔的是建築藝術學院的女生宿舍樓。
從我房子的窗戶看過去,能看到對麵安裝了鋁合金柵欄的露台上,晾衣架上的衣物在風中飄揚。那年,我剛過二十歲。
我每天下班沒事的時候,喜歡逛逛窄巷裏的店鋪。其實我沒什麽需要或者喜歡的東西,我打發時間時,便找個小吃店坐下來,吃一碗麻辣米線和一個肉夾饃。如果是周末,我會看個錄像打發漫長的夜晚。
我在窄巷認識一個人,他也住在我租住的院子裏,姓林,我叫他林叔。他是一個瘦小的男人,腿有點兒瘸,但什麽時候瘸的,我不知道。我搬到他租住的那個院子時,他就已經瘸了。
但林叔有一門手藝,他會做牛肉蔥花餅。
林叔每天推著三輪車出門,三輪車後麵跟著一個瘦瘦高高的少女,他們在窄巷中一家湖南米粉店外的過道上擺攤。林叔在三輪車上架上鐵桶蜂窩煤爐,上麵放一個平底鐵鍋。做好的牛肉蔥花餅依次放在一張支起的木質案板上,旁邊再支起一個硬紙板,上麵寫著林家牛肉蔥花餅,“牛肉”二字突顯出來,要比其他的字大上一圈。
一鍋蔥花餅煎熟了,他把熟透的餅立起來,讓油慢慢地滲出,然後再做下一鍋。
少女在一旁幫他加煤和控製火的大小。
烤好的蔥花餅香味溢出來,蓋過了麵館油潑辣子的氣味。
這個瘦小的跛腳男人住在院子的一樓,他住的套間與公共衛生間相連,窗戶朝向高牆院內,終年見不到陽光。這少女有一雙忽閃而明亮的眼睛,我對她印象很深。我跟林叔說話時,她時常在一旁盯著我看。
每天早上房東家養的那條寵物狗一叫喚,我就知道他們準是推著三輪車出門了。
遇見林叔,是在上班的路上,在那條窄街。
我每次經過那裏,不管買不買餅,都跟他打聲招呼。
多數時候,我會買一個餅。我付給他一元紙幣,他用油膩的手接過去,然後放進那個半開的紙盒裏。早上買餅的人不多,一鍋上來有十來個。他每天賣到中午。有時候,我中午也來買餅,跟林叔打招呼:還沒下班啊?給我來一個餅。他的手沾滿菜籽油,用一張牛皮紙夾著燙手的牛肉蔥花餅裝進塑料袋裏遞給我,然後接過一元紙幣放進紙盒裏。
從這條窄巷再往北走一裏路就到了印刷廠,我在這裏的四樓上班。一樓是放印刷機器的,二樓是裝訂車間,十來個女工在給圖書撞頁、裁切、折頁、配書帖、配書芯、訂書、包封麵,到最後切書封套,每天重複這種勞動。
我每天的工作也是重複著勞動。
我從印刷學校畢業分配到這裏上班,負責的工作是印前校樣和成品的抽檢。這個工作沒什麽難度,主要是考驗一個人的耐心和細致。也就是說國營印刷廠的這個崗位,不需要太多的專業知識。我在學校學的工藝美術專業,在這裏根本用不上。
我每個月領著四五百元的工資打發著時間。
為了填補下班後的空虛,我就近在一牆之隔的建築藝術學院報了油畫技法專業培訓班,在班上也認識了一些朋友。
閑下來時,我會隨手拿起那本《油畫人體教學》翻看幾頁,這本教科書是油畫技法培訓班的劉教授推薦給我的。我隻是看看書中的人體彩圖,但翻多了還是感到沒勁。一本枯燥的專業書,翻看幾頁,我就放下了,繼續去聽辦公桌對麵的女同事阿童聊從前她在這個印刷廠的青春時光。
其他的人,耳朵早聽出了繭子,便假裝很認真地做事。最後,我聽到阿童的一聲長歎:唉———我在這個廠已經幹了快二十年了。
這時候,我起身下樓,去二樓的裝訂車間看看那些裝訂好的書,它們碼得整整齊齊堆放在空****的廠房裏。如果遇到喜歡的書,我會拿上一冊回家看看。
因為工作上的便利,我常給林叔帶一些印刷車間裁掉不用的牛皮紙,我用切紙機把紙裁成小塊給他包餅用。林叔總說下次我買餅時不再收我錢了,我聽後一笑說,舉手之勞。
林叔一口甘肅慶陽的地方口音。如果我不問他,他主動說的話不超過三句。很多時候,我多問他幾句,比如問他是哪裏人,來西安多少年了,無非是找個話題讓他多說上幾句而已。
林叔,早。我早上出門在院子裏碰到了林叔。周末那天我出門要去黃河三角洲寫生。
出門早啦。他跟我打招呼說。
我去外地寫生。
原來是個畫家。林叔笑著說。
以前在學校裏喜歡,工作後在隔壁的藝術學院報培訓班學習呢。
林叔哦了一聲,推著三輪車出門了,後麵跟著那個眼睛忽閃而明亮的少女。
天蒙蒙亮,路燈照在清冷的窄巷裏,他費力地踩著三輪車,他們一前一後。
林叔擺好灶具,打開煤爐的通風口,不一會兒火苗就冒出來,少女用火鉗夾了幾個蜂窩煤放進煤爐裏。
林叔和好麵粉後,把麵團揪成一個個小團,用手攤開,呈薄薄的圓片狀,然後抹上菜籽油、肉末、蔥花和椒鹽,卷起來一團,用擀麵杖擀開呈餅狀。這樣做好的牛肉蔥花餅就可以下鍋了。
林叔做的牛肉蔥花餅好吃,排隊的人陸續多起來。
我給林叔兩元紙幣,要了兩個蔥花餅。
林叔說,你幾個人吃啊?
我說,一個人,要去兩三天,路上吃。他又給我多加了兩個。
我又塞給他兩元紙幣,他不要。
我將錢塞進他放錢的紙盒裏。他說,我還欠著你的牛皮紙呢。
沒事,舉手之勞罷了。我擺了擺手。
他眼神裏透出一絲難為情。
我笑著說,林叔,下次我來畫你,你做我的模特,我們兩不相欠了。
他一笑,低頭繼續做餅。
少女在一旁幫忙煎餅,她看了看我。
我又說,林叔,等我成了大畫家,你做我的職業模特吧。林叔哈哈笑了,看了看我,連說了幾個好字,許是信了我剛說的話。
從黃河三角洲寫生回來,我送給林叔一張畫,畫中是一個人的背影,這人站在黃河灘,看落日。
他說畫裏的人影像他,有點兒瘦。
我說,如果你喜歡的話,我改天給你畫張正麵的人物肖像吧。
他點了點頭說,你吃餅。
他那油膩的雙手麻利地遞給我一個牛肉蔥花餅,我照常給他一張一元的紙幣。我轉身要走時,他叫住了我。
我問,林叔,有事嗎?
他先是遲疑了一下,然後鄭重地問我,你真的要給我畫張像嗎?
我說,過幾天我畫好,送過來。
他說,沒事,我是想請你給另一個人畫張像。
我很爽快地答應了他,但沒問這個人是誰。
我說,林叔今天不歇工了?
他說,周末人多,趁人多時多賣幾個餅吧。
我走在窄街上,兩邊店鋪的燈火還未亮起來,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有點兒涼。夏天已經過去,但穿裙子的女人還是那麽多。
這樣的入夜時分,我喜歡在窄街閑逛。不知道為什麽,總不想回到出租屋。
露天的夜燈下,喝著啤酒,吃著小菜,如果再加上燒烤,一定是難得的享受。
我以前下班後總一個人悶在房子裏。房東是個中年婦女,喜歡咋咋呼呼,一會兒說哪個租客拖欠了房租,一會兒又說有些租客偷了電,下次要是被她發現,一定讓搬走。
前幾天,她去一個剛搬進來的租客家串門,噓寒問暖一番後,極力邀請這個租客去她家吃飯。不久,我便聽說這個新來的租客搬走了,因為房東跟他說了一些不正經的話。我相信是有這事的,在偌大的一座城市,每個人大概都會遇上奇怪的事吧。
還有一次,一個租客回家晚了,房東家的寵物狗在院內狂吠不已,有人罵狗。房東半夜起來,在院子裏叉腰罵這個罵狗的人,一連罵了半小時。
林叔這個老租戶出來勸她,也沒起什麽作用。直到所有的房燈都亮起來抗議,房東最後才肯罷休。
這裏的房子不愁租,一茬又一茬的人搬進搬出,像一茬又一茬的莊稼。
但林叔住在這個院子好多年紋絲不動。
我感到奇怪。
還讓我感到奇怪的是林叔身邊那個眼睛忽閃而明亮的少女,她從不說一句話。
我買林叔的牛肉蔥花餅時見到她,問林叔,你女兒啊?
林叔說,一個遠房表妹的孩子,過來幫忙,順便也學個手藝。
我哦哦了兩聲,跟林叔開玩笑說,什麽時候我也跟你學做餅吧?
林叔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說,我還指望著你成為大畫家呢,我好給你做模特。
我故作一本正經狀,說,好吧,等我有了自己的畫室,你過來幫忙。
林叔低頭繼續做他的餅。
窄街的北頭熙熙攘攘起來,商販開始跑動,突然有人說城管執法隊來了。
林叔趕忙收起鐵桶煤爐和擀餅案板,鐵鍋裏的牛肉蔥花餅還在煎著,一陣陣香味四溢開來。商販們作鳥獸散,林叔一跛一跛地推著三輪車往窄街南口走去,三輪車後麵跟著那個少女。
人群中那陣躁動平靜之後,林叔又掉頭回來,今天他打算賣完還未煎熟的這鍋餅就回家。他剛支起那塊林家牛肉蔥花餅的硬紙板招牌時,兩名執法人員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他們攔住林叔吼,把東西都收起來!沒收!沒收!林叔死活護著三輪車上的鐵桶煤爐,這是他全部的家當。林叔哀求他們說,我剛把餅下到鍋裏,還沒熟透,以後保證不出攤了。其中一名執法人員好像對林叔印象很深,他說,我已經抓你多次了,這次不行了。他邊說邊伸手去收林家牛肉蔥花餅這張用硬紙板做成的招牌。林叔緊拽著那個人的雙手做出反抗,旁邊的少女看著這一幕不知所措。
我也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我跑過去幫林叔說了諸多生活不易的話,然後我掏出五十元錢給了他們,說,算作罰款吧,他們便氣勢洶洶地走了。林叔從口袋裏掏出一遝皺巴巴的紙幣給我,我沒接,我說以後免費吃牛肉蔥花餅吧。於是他順手從熱鍋裏拿出兩個蔥花餅,並用牛皮紙包好,用塑料袋裝好給我。我已經吃過早餐了,但不好意思拒絕他。
我說,好吧,我改天給你寫個更闊氣的招牌。
從窄街出來,我去了油畫培訓班。在那裏我見到了同學袁,這個從外表看幾乎與藝術不會有半點兒關係的山東大漢,有一張讓人開心的嘴,他更適合學表演。從他嘴裏冒出來的話,把大家逗得開心不已。比如上次我們一起寫生時雇了一個當地女孩做向導,短短幾天接觸中,那個女孩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他那張嘴可以把醜的說成美的,把黑的說成白的。那女孩還免費給我們做了幾天臨時模特。至於他們倆相處的細節,我不得而知。
看到教室裏沒幾個人,我問同學袁,今天不畫畫了嗎?
他說,咱們的模特今天有事沒來,聽說他最近有事來不了,至於什麽事不清楚。
模特不好找。我們給的價錢不高,光頭的不要,年齡大的經常有事不來,我們隻好將就著。有時候需要一個裸模,找了半個月也沒找來,大家隻好畫靜物。
培訓課分兩部分進行,一是技法理論,二是實踐創作。理論課很是枯燥,從古典主義講到荷蘭畫派,再到新古典主義、浪漫主義、寫實主義、象征主義、表現主義等,什麽印象主義和新印象主義,還有分離畫派和納比畫派等。每次上課,我們都聽得昏昏欲睡。用同學袁的話總結:古典主義是氣質情人,新古典主義是大家閨秀,浪漫主義是小三,象征主義是夢中情人,寫實主義是黃臉婆,表現主義是鄉裏村姑。
其實他說什麽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班裏的女同學對應的是什麽主義的問題。
某日,某同學帶來一女朋友,美其名曰寫實主義。
回到出租屋裏,我忽然想到,林叔不是說給我做模特嗎?一個念頭很快浮出水麵,可以請林叔做我們畫室的模特嘛。模特價格按小時算,每周兩次,每次三小時。每周可以收入三百元錢,對他來說,相當於賣三百個牛肉蔥花餅。我看他每天也就賣上幾十個餅吧,這是一筆不錯的收入,說不定他會答應的。如果他願意做裸模,收入還會再高一些。
那晚,我去林叔家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
林叔問我,模特要文憑嗎?需要培訓嗎?
我說,什麽都不用的,到時你按要求擺個造型就可以了。
林叔說,這麽容易又這麽賺錢,怎麽會找不到人做呢?
我一時語塞,模特在世俗觀念中還不太被大眾接受。
我對他說,這錢不能讓外人賺,我認識你嘛。
林叔說,不脫衣服吧?
我說,不脫,穿著衣服就可以。
林叔說,你看小美可以嗎?
哦,原來跟著林叔一起賣餅的少女叫小美。
我說,隻要不禿頂,都是可以的。林叔笑了,說他要好好地想想。
我去印刷廠上班,在窄街上沒見林叔出攤。窄街上好多流動商販都不見了,冷冷清清的。
我在林叔擺攤處的湖南米粉店裏要了碗牛肉粉。客人不多,我邊吃邊問老板,窄街今天怎麽這麽冷清呢?
米粉店的老板娘說,這幾天衛生大檢查,執法隊抓得嚴,沒人出攤了。
我問,以前檢查時都是這樣躲著嗎?
老板娘說,以前執法隊員一走,流動商販就又回來了。這次上麵給我們商戶下了通知,每家店麵門前不準擺攤,不然要罰款。但停上一陣子,這風頭過了,大家還會照常出來擺。
我說,白天不出攤,晚上可以出攤嘛。
老板娘說,這辦法不錯,等執法隊下班了,也就沒人管了。你認識林叔嗎?
我說,認識,住在一個院子裏。
老板娘說,他還欠我一個多月租金呢。
我又問,林叔是哪裏人?
她說,聽口音像是甘肅人,但他說他是廣西柳州人。他之前在窄街流動擺攤,後來不讓擺了,他就租了我家米粉店門口的地方,有五六年了。
她又說,看他不易,還帶著一個女娃,那女娃還是個啞巴,我便同意把門口那個拐角租給他。
小美原來是個啞巴,我聽後一驚,難怪小美總是看著我不說話呢。林叔真不容易。
印刷廠的女同事阿童,閑著沒事在織毛衣。她一年四季好像都在織毛衣,但我沒見她穿過自己織的毛衣。我經常誇她手藝好,又會過日子,她很高興。她高興時便跟我說一定要給我介紹一個像她一樣會過日子的女人。我每次隻是笑笑,不當回事。
今天她又說起這事。我說,阿童真會開玩笑,城裏的姑娘,誰會看上我這個窮光蛋呢?
阿童說,男靠衣裳女靠妝,你有空把自己收拾一下,下回準給你介紹一個。
我笑了笑說,又是下一回啊。
阿童也笑了笑,不說話了,低頭繼續織她的毛衣。
阿童知道我最近一段時間在學油畫,我說過給她畫一張像,她一直沒同意,原來是擔心我要畫她的**。
我告訴阿童,你不做裸模,我是畫不了**的。
阿童不信,她笑著說,你眼睛有一種可怕的穿透能力,我才不信你說的。
我說,我眼睛又不勾魂,我怎能看穿你呢?
我起身,手托腮在她身後轉了一圈,裝著發現了什麽似的,然後,猛地抬頭盯著她看。
我說,嗯,適合,還是你適合。
阿童說,什麽適合不適合的?你又想開老姐玩笑了?
我說,還是你適合做模特啊。你簡直是油畫作品裏的貴婦人形象!
阿童說,我都一把年紀了,你拿我窮開心啊。
我說,真的,阿童,可別浪費自己的青春啊。
不知阿童是否當真,但我看得出她心裏的小高興。阿童笑起來的樣子不像三十多歲的人,她身材修長,嘴角微翹,笑不露齒,臉上也不顯皺紋。隻是她身材微胖,小腹微凸,但也不是**肥臀,可以說是豐滿吧。白皙的皮膚透出這個年齡的豐潤來。如果把現實中的阿童轉化為油畫中的人物,她說不定就是維納斯女神啦。
我們能雇到專業模特的機會很少,因為大家手頭都很緊。有一次,有個同學請來一個平麵模特做畫模,讓她靜立,她卻擺出貓步姿態;讓她側背,她做個翹臀動作;讓她來一個油畫中經典的側臥,她卻抱胸撩腿仰躺,真叫人哭笑不得。
後來我們隻好出去寫生,多數作業是風景畫。尋找一個價格便宜且令人滿意的畫模成了我們所有同學的頭等大事。
但說服阿童做業餘畫模難度不小。我想好了,要做成這件事,必須先亮出情感牌,然後打藝術牌,消除阿童心裏的顧慮和隔膜。
下班後,我特意邀請阿童一起吃飯。
我們在窄街的一家烤肉攤叫了烤羊肉串、涼菜,外加幾瓶啤酒。入職兩年來,我第一次請別人吃飯。
我跟阿童說,你要是去了我們的畫室,保你年輕好幾歲。
阿童說,和你們一樣年輕有什麽好?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
我向阿童一本正經地展示了自己的強壯,挺直了身板說,你說的是別人吧?我可是胸肌發達的健美身材。
阿童擼了一串烤肉,油膩的嘴巴表現出很誇張的驚訝,然後說,瞧,胡子沒長出來就想紮人,怕隻能用牙咬了。我從襯衫衣領處可以看到你的一根根肋骨,擺個健美操姿勢就以為是格鬥士?
我笑著說,要不我怎麽到現在還找不到女友呢。
阿童又說,這事包在老姐身上了。
阿童的胃口不錯,她喝了不少啤酒,我趁著她高興又提起請她做模特的事。
怎麽說呢?一提起這事,阿童總用異樣的眼光盯著我看,好像我有什麽陰謀。我跟她擺了擺手,不再說了。她微紅的臉頰泛出光亮,皮膚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光滑緊致,看起來女人喝酒後的臉部效果跟美容補水後的效果差不多。我眼光落下去的刹那,看到她豐滿的**上部在低胸的領口處晃**。我再次確信她是我心中畫模的不二人選。
阿童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袒胸帶來的尷尬,她偷偷用手整理了一下領口,然後對我說,盡管這頓飯是鴻門宴,但我答應你,下周先去你們畫室看看。聽到她這麽一說,我看事情有了眉目,接下來我要做的便是多給她普及一些油畫方麵的知識,讓她對油畫藝術有些了解和興趣。
我跟阿童碰杯。我掩飾不住高興,一口全喝下去了。我說,阿童,謝謝你啊。
她說,我隻是答應去畫室看看。
我又自飲了一杯,喝完後頭腦似乎有些輕飄飄的。
我對阿童說,酒精和藝術很像,讓人感到虛無和興奮。
阿童說,你該找個女朋友了,女人才是藝術的催化劑。
我哈哈地笑了起來,從口袋掏出一盒香煙,隨手給她了一支。
她搖了搖頭說,不會。
她問我,模特都抽煙嗎?
我說,不清楚。
她起身捋了捋頭發,然後跟我要了一支香煙抽了起來,她被剛吸進的煙嗆了一大口,差點兒把剛喝下的啤酒嘔出來。她動作粗暴地把煙摁滅了。
我說,第一次抽煙吧?這跟女人的第一次一樣好奇而難受。
阿童用手輕戳了一下我的胸口,說,好像你很懂,那我問你,我今晚為什麽喝了那麽多酒?
我一怔,她為什麽要喝那麽多酒,我怎麽知道。
我說,我也喝了好多酒,為什麽呢?高興吧。你陪我喝這麽多酒,你也高興吧。
她突然像少女那樣嘟了嘟嘴,說,把你美死了。
然後我們一起又喝了一大杯……
我問阿童,住得遠嗎?
她說,就在單位的宿舍樓。
哦,國營印刷廠後麵的那排平房,一般是給無房的已結婚的年輕人準備的。像我這樣的單身人士是沒有條件免費住房的。
結完賬,我把阿童送回她的住處。她推門時,我從窄窄的門縫中看到一張竹床旁邊有個小女孩在低頭寫作業。那時夜已經很深了。我聽到那個小女孩叫了她一聲媽媽。她問了一句,吃了嗎?女孩說,吃了,自己蒸饃吃的。
我跟阿童告別,對她說,我真不知道小孩獨自在家。我有些歉意。
阿童說,沒事,她時常一個人在家,習慣了。
那一刻,我心裏一酸。原來穿著體麵的阿童帶著孩子住在單位窄小的宿舍裏。
我從阿童家出來,走在大街上,夏夜的微風終於吹來,一天的熱氣和喧嘩正慢慢退去。
我好久沒有見到林叔了,想去看看他。
敲林叔租屋的門,沒人應答。一樓院子裏房東養的寵物狗循著敲門聲跑了出來,它吠了幾聲,房東也跟了出來。我趕忙說,我找林叔,他好像不在家。
房東見是我,嗓門一下子提高了好多,她說,我也正找他,好多天沒見到他了,他還欠著我兩個月的房租呢。
我哦了一聲,問,和他一起的那個小姑娘小美呢?
房東說,你說的是那個啞巴吧,白天不見她,晚上很晚才回來。我有一天敲門,房裏的燈亮著,無論怎麽敲,她就是不開門。
我說,好久沒見林叔出攤了。
房東說,他做餅用的平底鐵鍋和鐵桶蜂窩煤爐還擱置在院子裏,都生鏽了。
我看了看院牆角落的雜物,但不見林叔的那輛人力三輪車。
我問房東,他的人力三輪車呢?
房東說,他人和車都好多天不見了。下個月要是他還不回來續租,我得讓啞巴搬走了。
我在想,林叔能去哪裏呢?我決定晚些時候再來找小美。
吃過晚飯,天色雖暗,但時間還早,我準備到建築藝術學院的畫室看看。每天晚上都有不少同學去畫室畫畫,我也好把畫模的事跟同學們說說。
那晚畫室的人不多,同學們散立在空空****的教室裏畫畫,沒有畫模,隻能在畫布上畫些靜物和風景,或臨摹一些西方油畫大師的作品。
當我把阿童想來畫室的消息告訴大家的時候,同學們都圍了過來。
有人問,阿童什麽時候來呢?
我說,下周吧,她已經答應我了。
又有人問,我們是不是要把畫室重新布置一下呢?
有人說,這次一定要把人留住,做我們專用的畫模。
有人大聲說,想得美啊,我們可沒錢啊!
我想起我送阿童回家看到的情況,她帶著小孩住在宿舍樓裏,經濟條件應該不算好。她要是願意做個兼職畫模,還可以改善一下生活條件。
但阿童這些年一直這麽過著,她不一定做畫模,她隻是答應來看看而已。
那一刻,我好像又沒了信心。
我在畫室待了一會兒,畫了一張以小美為原型的素描。我想送給她,順便問問林叔的情況。
我回去的時候,小美的房間還黑著,她一定還沒有回來。我坐在院外的門墩上抽煙,一根接著一根。兩排房子中間的巷道還有零星的人過往,煙酒店的燈盞還亮著,旁邊的美容院透出夏夜溫柔的粉光。
小美回來的時候接近午夜了。
我在門口叫住了小美。
小美一臉的驚訝。她用手比畫了幾下,大概意思是問我,找她有事嗎?
我說,我想送你一張畫,順便問問林叔的情況。
小美的手語,我沒看懂,我讓她到房裏用筆寫出來。
我們剛進院子就碰見了房東,她拉住小美要房租,小美一直沉默並僵持著。房東的聲音越來越大,吵醒了樓上的租客。他們房裏的燈陸續亮了起來,大家以為發生了什麽事,但看到是房東在討要房租,也沒說什麽。
小美在一旁哭著,盡管不會說話,但她聽得見房東氣急敗壞的怒罵。我感受到了小美此刻的無助。
我跟房東說,你再寬限幾天吧,我問問小美關於林叔的情況再給你錢也不晚。
但房東不讓小美進屋。
房東的怒氣來自小美躲著不見她,不給她開門,也不給她解釋。
我對房東說,我這裏還有一些錢,可能不夠兩個月的房租,我先給你,你讓她進屋吧。
最後,房東勉強答應了我的請求。
我問小美,林叔最近去哪裏了?他怎麽不賣餅了呢?
小美在紙上歪歪斜斜地寫著:林爸病了,在醫院。我每天去醫院看護林爸,很晚才能回來。
我問,林叔在哪家醫院?我去看看他。他家裏還有其他的親人嗎?
小美繼續在紙上寫著:紅十字會醫院的骨科病房,家裏隻有我。
我又問,林叔的三輪車呢?
小美寫道:賣了。
我把畫好的素描送給了小美,她在紙上寫下“謝謝”。她又在謝謝的後麵畫了一顆心。她把這張紙鄭重地送給了我,我看到她的眼裏噙著淚水。
我安慰小美說,以後遇到什麽困難,我能幫的還會幫你。
小美把我送給她的那幅素描畫展開,貼在那麵已經被熏得泛黃的牆上,她看著畫會心一笑。我出門時跟小美說,期待著林叔早點康複出院,那樣我又可以吃到他做的牛肉蔥花餅了。
次日,我早早地來到了辦公室,把手頭的印前校樣仔細核對了一遍,然後跟阿童打了招呼,我要去醫院看望一個朋友,如果設計製作部送來新的校樣,你幫我看看。
我在醫院門口的鮮果店買了一些水果。在骨科病房見到林叔的時候,他斜靠在病**,除了精神有些差以外,皮膚變白了好多,看起來也年輕了許多。
林叔見到我有些意外,他習慣性地做了一個挪動身體的動作,但是下半身並沒有動靜。林叔說,你坐,你坐,我的身子不方便,動彈不得。
我說,林叔,你不要動,身子要緊。我好久沒見你了,問小美才知道你生病住院的事。
林叔說,謝謝你幫助我和小美,真是麻煩你了。
我說,你不要這麽說,我還想吃你做的牛肉蔥花餅呢。
林叔很高興,說,我以後把方法教給你,你可以自己在家裏做了。
我說,等你病好了,你到窄街繼續賣你的牛肉蔥花餅,我要帶我的朋友們一起來買。
林叔輕輕擺了擺手,低下頭沒有接話。
我又說,小美呢?
林叔說,小美今天自己找工作去了,我實在是沒有法子了。
這會兒剛好有大夫進來查房,問林叔,術後下身麻木腫脹感減輕了嗎?痛感是否消失?
林叔說,痛感減輕了些,隻是麻木腫脹症狀沒有消失。
大夫說,股骨頭壞死錯過了最佳手術時期,這病越早治療效果越好,病人在塌陷期做手術,康複的時間變長,要注意休息和適度運動調養,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原來林叔得的病是股骨頭壞死,我知道這個病的結果,唐鎮有個老鄉也是得了這個病,手術後恢複得好,可是喪失了勞動能力。
林叔歎了口氣說,以後小美怎麽辦呢?
我安慰林叔說,別多想了,先把身體養好吧。
我坐在林叔的病床邊,他顫抖的手突然拉住我。他說,你上次說的畫模還需要嗎?
我想以林叔現在的情況來看,已經不太合適了。我真的很想幫他,但是做畫模是個很累的活,有時一坐一站就是半天,一個健康的人也累得夠嗆,何況林叔這樣的身體呢。
林叔看我有些猶豫,鬆手放開我,不再說什麽了。
他有點兒失望,但我不想讓他太難過,我說,等你徹底康複以後,我們還需要好多的畫模。
林叔喜出望外地說,你看小美合適嗎?
我感到很驚訝,他說的是小美!小美年齡不是還小嗎?她怎麽可以呢?
我搖了搖頭說,林叔,你有什麽困難,我可以盡量幫助你,小美年齡太小了,還沒成年呢。
林叔看出了我的顧慮,他說,小美身體看起來瘦弱、單薄,但她今年已經二十歲了。我以前騙你說她是我一個遠房的親戚,其實小美是我二十年前從路邊撿來的。她很乖,從不哭鬧,但她到了兩歲還不會說話,我想她可能出生就不會說話。那時我也沒成家,帶著她四處奔波。好在她聽力正常,在鄉村小學讀了幾年書後,我又帶著她去了甘肅幾年,再後來我帶著她來到西安做餅,十年了。小美雖然不會說話,但人很聰明,什麽都學得快,也很懂事。請你幫幫小美,她一定能行的!
林叔的眼窩潮濕了,我看得出他對我的信任和期待。我不忍看到他再次失望,我點了點頭說,你先問問小美,如果她願意,叫她來找我。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些關於自己的事。
在林叔和小美眼裏,我又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說心裏話,我來看林叔隻是出於對他和小美的同情罷了。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哪裏人,甚至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或者說,我對他和小美的身世一無所知。或者說,他們對我的一切也不了解。
至少我該把我的情況跟他說說吧,但他從來沒有問過我。
至少我該這麽跟林叔介紹我自己:我是陝西鳳縣唐鎮人,我叫唐人,在一家國營印刷廠上班。我家有五口人,我爺爺、我奶奶、我爸、我媽,還有我。另外,我家在鎮上有一個門麵房,我爺、我爸在那裏開了一間做豆腐的手工作坊。當然,如果需要說出我爸、我媽的名字也行,我爸唐大國,我媽李子花。至於我爺爺、我奶奶的名字,我還真不知道。
又到了一個星期三,我問阿童,上次邀請你做畫模的事,你想好了嗎?
阿童說,隨時可以去畫室看看。
我喜出望外,說,我安排好,你周末有空嗎?
她說,要不今天下班後吧。
阿童又說,如果做畫模的話,我隻有周末下午才有空。
我說,隻要你願意,什麽時間由你定。
中午的時候我去了趟畫室。我和幾個同學一起打掃了衛生,窗簾之前卸了,這次我們重新把它掛了上去。
整理完畫室,按照之前的慣例,我們要搞一個迎接阿童的簡單儀式。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
阿童到來的時候已是華燈初上的夜晚,我把她請進畫室時,掌聲啪啪地響了一會兒。其實這個油畫培訓班也沒多少人,如果全勤也隻有二十人,今天大概都到齊了吧。
這麽多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她有些羞澀地低下了頭。
我介紹完阿童後,阿童又自我介紹說,我是一個八歲孩子的母親,小時候喜歡藝術,學過舞蹈和繪畫,沒想到這麽多年後,突然有機會再次因藝術和你們結緣。我要謝謝我的同事唐人,他和你們一樣是有藝術夢想的青年,我願意協助你們實現藝術夢想。
阿童講得太好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一點兒也不怯場,絲毫沒有了剛才進門時的緊張,我們都覺得她有名模的氣場。
在送阿童回家的路上,我問她對待遇有什麽要求。
她說,先過試用期再說,說不定不能勝任這個工作。
我說,你一定能的。一般來說,像你條件這麽優越的,我們肯定請不起,但我們願意支付比一般畫模高一些的報酬。
她說,你們不要為難。
我說,畫模有三種報酬,都是按小時來算,每次工作兩小時,不裸的每小時五十元,半裸的每小時七十元,**的高一些,每小時一百元。
跟我們的月薪四五百元相比,這是她聞所未聞的高報酬。
她略微放慢了腳步,好像在思索我剛才說的話。
見她沒有表態,我岔開話題說,童姐來印刷廠之前在哪兒上學呢?
她說,我在藝校學舞蹈專業,後來在印刷廠所屬的幼兒園當老師,再後來因為一次車禍身體留下後遺症,沒法再教小朋友跳舞了。領導把我調整到印刷廠質檢科,你沒來之前,我還有些事情做,你來之後把事情基本做完了,我每天靠織毛衣打發時間。
我說,童姐原來是學舞蹈的呀,還是舞蹈老師,怪不得身材這麽好,當然今天講得也好。
阿童先一笑,然後說,一本正經地誇你,我還是頭一回呢。
多謝童姐誇我工作做得好。
我又小心地問她,家人反對你做畫模嗎?
她沉思了一下說,我跟孩子她爸離婚幾年了,我帶著孩子住。
我哦了一聲,說,真是對不起,說到你的家事。
她說,沒事,事情都過去了。我想好了,做畫模未嚐不是一個新的開始和挑戰。
此刻,她身上的香水味道和出租車駛過時的尾氣摻雜在一起,隨著夜風飄散。
我本想和阿童在外吃飯,但想起她的孩子一個人在家,於是不便再說什麽。
我回到家,看到院子一樓林叔家的燈亮著。
我敲門,開門的是林叔,小美不在。我站在門口問林叔,你出院啦?我應該過去給你幫幫忙的。
林叔說,上周末出院的,隨身帶的就一些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不用麻煩你。
我問他,小美呢?
林叔說,小美說她找了一家夜店做保潔員,這樣白天可以照料我這個廢人了。
我說,林叔千萬不要這麽說自己,你會很快好起來的。
我為林叔托我幫小美找工作的事感到有些歉意。我覺得小美太小,不適合做畫模,還理解不了藝術需要奉獻。
我又說,小美找到工作了,我為她感到高興。
林叔有一絲失望,但他最終沒有說出來。
我安慰他說,小美一定會努力的,不會讓你失望。
林叔舒了口氣,搖著頭回到了屋內。
時間過得真快,阿童在我們的畫室做畫模快三個月了。這期間除了工作,我反倒很少跟她談到繪畫藝術的話題。
她進入畫模的角色很快,一教就會,我們和她的相處非常融洽和愉快。
她開始時是按要求搭一條輕薄的半透明紗巾。她隻做側臥的姿勢,這樣背部的曲線就能完整地呈現出來。很多同學看了都驚歎於阿童的魔鬼身材,後來他們從我口中得知阿童原來是一名舞蹈專業畢業的幼教老師,便不以為奇了。有時,她也做些躺臥的姿勢,但都是掩飾性的動作,她從不越位對於藝術的標準。
阿童每周六下午兩點準時來到畫室,在更衣室換衣服和化妝。
隨著我們人體寫生課的進展,阿童已完全融入了畫模的角色,但她還是掩飾不住臉上的羞澀與難為情。特別是我在場的時候,阿童似乎多次用餘光掃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