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阿童工作結束,我和幾個同學請她吃飯,阿童帶著她八歲的女兒一起,我們邊吃邊聊,有時還哄著她女兒開心。我們聊了很多,但從未說到阿童兼職做畫模的事,因為世俗觀念對畫模的曲解,我們不想當著孩子的麵提阿童兼職做畫模的事。

但阿童並不介意,她舉杯說,我要感謝你們給了我一個重新展示自己的機會,我做畫模之前,跟孩子講媽媽從事的是一個挑戰自我的工作。女兒雖不懂,但我在家把工作的具體內容演示給女兒看。女兒也愛畫畫,有一天,她用蠟筆把我的身體畫下來,在女兒眼裏,媽媽就是一張白紙上兩個色彩誇張的**和一雙大大的黑眼睛。

阿童繼續說,我感到很溫暖,在孩子眼裏,媽媽那麽美和幹淨,我有什麽理由不誇誇孩子發現的美呢?

聽了阿童的這番話,飯桌上安靜下來,每個人好像被一種莫名的東西敲擊了一下。

阿童突然問身邊的女兒,媽媽在你心裏美嗎?

女兒說,媽媽最美!我也要畫一張大大的關於媽媽的畫。

她女兒睜著圓圓的眼睛問我,叔叔,我可以去你們畫室畫一張媽媽的畫嗎?

我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答她。

阿童說,你可以和這些阿姨叔叔一起把媽媽最美的身體畫出來。

跟阿童的女兒相比,我作為一個崇尚油畫藝術、自由之美的青年人,有些想法真是愧對有著一雙天真眼睛的她。

片刻,整個包間響起了掌聲。

阿童那晚也喝了不少酒。告別的時候,我們一一親吻了她女兒的臉頰。

我又抱起她女兒旋轉了幾圈。小姑娘發出咯咯的笑聲,清脆的笑聲回**在大街的霓虹燈下。

我在印刷廠上班,越來越沒事做了,辦公室其他的同事陸續離崗,隻剩下我和阿童還在上班。後來,廠方貼出公告,主動離崗的人根據工齡可以拿到一筆補償款。

阿童問我有什麽想法,我說,等我修完油畫專業的課程,我想開家畫廊和畫室。

阿童說,你可以先租一個房子做自己的畫室,作品可以給專業的畫廊賣,不一定要親自經營畫廊,因為租金和人力成本太高。如果你願意,我同學的丈夫在書院門經營著一家畫廊,有時間我帶你去看看。

我點了點頭。

其實,我還沒想好。當我媽知道印刷廠的效益每況愈下時,在電話裏催我回縣城上班。她托關係找了教育局,調我到一所鄉村學校做代課老師。

最近我媽來看我,這是她自我畢業幾年後第一次來西安。說是看我,其實是為了了解我的工作情況和生活環境。回去後,她的心情就沒好過,不停地讓我爸寫信給我,並且讓我奶奶給我打電話。

奶奶的牙齒掉光了,她在電話裏自顧自說她的,我一句也沒聽懂。

當我把我媽的想法告訴阿童時,她有些詫異,說,那你喜歡的油畫事業呢?你打算也帶回鄉下嗎?

我說,我也不想讓他們太失望,我得邊走邊看。

我又說,夏天過去,培訓班就要結業,是時候回去看看老人了。

阿童告訴我,以後有什麽困難,跟她打個招呼,說不定能幫上我。

我想,阿童今天對我所說的,一定是她的心裏話。

她很願意幫助他人。記得上次我和阿童以及同學們一起在大雁塔廣場組織了一場自己的油畫作品義賣活動,義賣款三千多元,全部捐給了林叔。

我說,沒事,先把畫室搞起來,花不了多少錢。再說,主動離崗不是還有一些補償金嗎?

阿童說,補償金都是按工齡計算的,你工齡才幾年,也沒有多少補償金。我都快有二十年工齡了,我比你多一些,如果需要錢的話告訴我。

我心裏一顫,阿童是準備離崗嗎?她一個人拖家帶口的,不容易。

1998年秋天,國有企業的下崗潮比我預料的還要快,還要凶猛得多,好多人買斷工齡離開了。阿童離開了印刷廠,她也換了一個地方住,我還幫她搬過家。

我依舊留在印刷廠,我一直沒有勇氣,因為我怕辭職後我媽讓我回到縣城的某個鄉村做代課老師。阿童離開印刷廠做了專職畫模,她做畫模的名氣越來越大,出場費也水漲船高。後來她不隻是在建築藝術學院,還在美術學院和其他大學的藝術學院做畫模。

培訓班結業那天晚上,我和班上一些同學請她去本城最知名的後宮酒吧喝酒。那晚,阿童穿著一襲紅色的連衣裙,走路時高跟鞋跟敲在地板上咚咚咚地響。我們都誇她越來越有國際範。她很高興,跟我們頻頻舉杯,也說了不少關於做畫模的酸甜苦辣。

我理解她剛辭掉工作的心情。

其他同學走後,我和阿童又叫了一瓶XO和紅酒。我們一直喝到淩晨才結束。我要付賬,被阿童攔住了,她一擺手,踉蹌了一下,我趕忙扶她。她許是有些喝多了。

她對我說她有錢了她買單。她有些醉態。

從包間出來的時候,我扶著阿童。忽然看到小美,她穿著暴露,正挽著一個醉漢踉踉蹌蹌地往大門走。林叔不是跟我說小美在夜店做保潔員嗎?我很是詫異,但我沒有喊她。

回去的路上,小美的身影還不時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林叔可能需要很多錢治療他的病。這其中的辛酸,旁人是無法理解的。

阿童真的喝多了,出租車上,她靠在我的身上睡去,我不忍把她叫醒,她發出輕輕的均勻的鼻息聲。

我扶她下了車,她的身體更軟、更重了,差點兒從我的手裏滑落。

我攙著她上樓,從她的包裏掏出鑰匙開門。開燈後,我扶著她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這是一間兩室一廳的房子,次臥是她女兒的,今天她女兒沒在家,主臥是一張空床。

我給她泡了一杯濃茶。

我坐了一會兒,等茶涼下來,我叫醒了她。

她還眯著眼睛。我把茶杯遞到她的手裏,她喝了幾大口後,我幫她放下茶杯。

我對阿童說,我把你扶到**吧,我要回家了。

阿童搖了搖頭。

我問阿童,你女兒呢?

阿童說,周末去了她爸那裏。

哦,我又問,你準備睡在沙發上嗎?再喝點兒茶吧。

阿童接過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喝完了。我又給她倒了一杯,放在茶幾上。

我起身告辭時,阿童說,你還是把我扶到臥室去吧。

她的臥室的一麵牆上貼滿了她和女兒的生活照,其中有些是她學生時代的,沒有一張她和她前夫的合影。

並不大的臥室放著一個衣櫃和一個落地鏡,陽台上還放有一張畫桌、一個畫凳,畫桌上有幾支不同型號的畫筆,還有調色板、畫刀和油壺。畫杖靠在牆邊,釘槍、釘子、布頭、板刷等放在地上的紙箱內。

我對此感到好奇,我想問阿童,但覺得不太合適,萬一不是阿童在作畫呢?她從來沒有向我提起過她在畫畫的事。

我把茶杯放在床頭櫃上,茶杯裏已經倒滿了茶水。阿童伸手拉住了我。

我問,童姐,怎麽啦?

阿童說,你能為我畫張畫嗎?

我說,可以呀,你什麽時候要?

阿童說,今晚可以嗎?在我家,我要為你一個人做一次畫模。

那些作畫的工具都是我為你準備的。

阿童在**坐了起來,她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我說,太晚了,改天。她沒放手,說,以後機會不多,我怕失去機會。

我問阿童,怎麽啦?

阿童說她要去英國進行一年畫模研修,她想到海外看看世界。

我不信。

阿童讓我幫她拉下連衣裙後背的拉鏈。二十多年來,我從未這麽近距離地接近一個年輕女人。以阿童學過舞蹈的柔軟的肢體,她完全可以自己反手拉下連衣裙的拉鏈。

即便我多次麵對過**的阿童,但此刻我一個人麵對她,還是緊張的,這種緊張摻雜著各種雜念。阿童看出了我的顧慮,她打開臥室所有的燈,鼓勵我說,我相信你。

阿童躺臥著,一動不動。我從起稿、上色到調整,花了兩個多小時初步完成了阿童交給我的任務。這速度跟培訓班時的人物寫生所花的時間差不多。最後給這張畫題款時,我想把這張畫以阿童的名字命名。我問阿童的意見,她說,就叫“畫皮”吧,我喜歡這種充滿妖豔和古典神秘的名稱。

她對我創作的這張畫感到滿意。

她說,真是辛苦你了。

出門時我告訴阿童,等畫晾幹後,我還要過來再花些時間修改,給它做個後期處理。

告別了阿童,天空已經微亮。我回到家,很快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林叔也回到了鄉下,回去之前他找過我一次,給我買了一些亞麻畫布,他真是一個有心人。他對我說了一些感謝的話,還說起小美,其間幾次快要落淚。我對林叔說,別擔心小美,你在鄉下好好養病,我有時間去看你。他塞給我二百元錢,說是還我的,用一張字條寫著他老家的地址:廣西隆安縣丁當鎮某某村。我留下了字條,把錢塞給林叔。林叔推托了幾下,我說,我還想吃你做的牛肉蔥花餅呢。林叔說,這手藝是他那幾年跟一個青海人在甘肅打隧道時學會的。我誇了他,說林叔果然厲害,哪天你有空再教教我吧。

難怪他的方言中有甘肅口音。

我從林叔口中得知了小美的事。小美找了幾個工作都沒有做長久,後來在夜店做了一段時間的保潔員後,被領班經理看上了,從此不再做又髒又累的苦力活,被安排到客房部專門負責給客人端茶倒水。有一次,林叔看到小美的手臂和脖子上有青一塊紫一塊的瘀斑。林叔問她怎麽回事,她總是不說,於是林叔報警了。至於原因,林叔沒有告訴我。後來警察找到了打人者,賠了錢,但小美的工作也丟了。林叔後悔了好一陣子。我想說讓壞人得到懲罰,不應該使正義者心涼,但我始終沒有張口,正義之詞有時讓我頓感心涼。小美在家待了一陣子,林叔的病情忽好忽壞,需要配合藥物治療,每天生活在城裏需要錢。

小美隻好又找到了那位領班經理,最終,她被安排到酒水部門做推銷陪酒女。所以現在我不奇怪那天晚上,我在後宮酒吧看到小美的那一幕。當我幫不上忙時,她做的每件事,我需要從心底理解她。

林叔說他不能再拖累小美了,回到老家,小美的負擔會減輕很多。我問,小美同意嗎?

他說,跟她說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能說什麽呢?我又幫不上他,說多了,還會讓他難過。

我說,林叔,有時間我會找小美,把她的情況寫信告訴你。

他說,替小美謝謝你。林叔好像還有話要對我說,但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要說的事。

我答應他,小美工作的事我會盡力幫忙的。

單位下崗再就業的事終於在年底有了最終的結果。

我被分流到廠辦的幼兒園大班做美術老師,這是阿童以前待過的地方,因此我多了一些親切感。但在不久後,這所幼兒園被交給當地教委,我又被分配到一所公辦的小學繼續做美術老師。我好久沒有去阿童家了,給她畫的那張畫,其實是幅半成品,我還沒時間去做完後期的處理。但聽以前的同事說,阿童帶著女兒去英國了,我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出發。

我還住在窄街那個城中村南頭最西邊的那間房子,我始終沒有搬走。

我見過小美幾次,每次我跟她打招呼時,她都躲閃地低下頭。

我本想問問她工作的事,但看到她的眼神,我想她大概不會告訴我的,我也不好再問了。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阿童的來信,她在信中說,她把我畫給她的那幅《畫皮》帶到了英國,在倫敦摩爾美術館油畫展上展出,獲得了好評。有私人收藏機構想收購我更多的作品,她想做我在英國的代理人。

我對英國的油畫藝術市場不太了解,我回信告訴阿童,如果你喜歡我的畫,我可以把我最近的作品寄給你,至於其他的事,你可以定。我又想,那幅叫《畫皮》的作品隻是一幅半成品,關於阿童所說的事至今我還是半信半疑。

我沒有問她。

我每天除了上課外,時間還算自由,我媽好久沒給我寫信催我回家了。

我一直想擁有自己的畫室,有自己的畫模,想租一個大一點的單元房。但是房租太貴,租金差不多得花去我大半個月工資,我隻好經常背著畫具到處寫生。

一天早上,我背著畫具剛要出門的時候,小美哭腫了眼睛來找我。

她交給我一張字條,上麵寫著一行字:林爸爸死了。

林叔怎麽死了呢?去年秋天我最後一次見他還好好的,他的病不至於這麽快發展到死亡吧?

我問小美,林叔是怎麽死的?

小美在我手上寫下兩個字:上吊。

我想,林叔為何要放棄這個世界呢?我得到了答案,那就是為了讓小美更好地活著。

我又問小美,林叔有什麽交代嗎?

小美搖了搖頭。

我問,我可以幫你和林叔做點兒什麽嗎?

小美用手指在我的手掌上寫著:你能給林叔畫張人物畫嗎?他生前沒有留下一張照片,連張遺像也找不著。我是早就答應給林叔畫張畫像的,可沒想到是在他死後。

那天,我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給林叔畫了一張半身像,這是參照他身份證複印件上的照片畫的。畫像中是林叔年輕時的樣子,眉清目秀,我特地給他畫了一件深綠色的夾克衫。

畫布上的鬆節油還沒有幹透。

小美用手勢告知我,她晚上要坐火車回廣西了。我也沒什麽東西可以送她,就從口袋掏出二百元錢,我說,這些錢,你買點兒香,代我給林叔上香吧。

她沒有拒絕。

我又說,晚上,我送你到火車站。

她看著我,點了頭。即便她眼圈的紅腫還沒有完全退去,但她忽閃而明亮的眼睛還是像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一樣,清澈有神。

她鬆鬆垮垮的睡衣裝著一個消瘦的身軀,瘦瘦高高的身材像稻草人裏麵的竹竿,衣服像是隨時都要掉下來。

小美突然從我的背後抱緊我,她把臉頰貼在我的背上。

我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正慢慢地傳遞給我。

她抱著我好久,她此刻需要來自另一個人的慰藉。我也許不是她期待的那個人,但此刻她的身邊隻有我。

她從我的背後抱著我,我們一起看著窗外。

林叔在畫像裏看著我們。

送走了小美,我回了一趟鄉下。

鳳縣唐鎮在秦嶺這一帶的風景很好,我從小生活在這裏。這次回來,我想散散心,最近經曆了很多事,讓我感到疲憊。

我媽說,暑假回來多待一些時間,陪你爺爺、奶奶說說話,他們很想你。

我嗯了一聲。

我媽說,你回來早點兒去看看你奶奶。

我奶奶住在鎮子的東頭,說是在鎮上,其實離鎮上的街道還有一段距離。

我小時候,我媽、我奶對好多事都喜歡嘮叨,等我長大後,漸漸忘了對她們的厭煩。她們老了,我覺得這種嘮叨變成了她們對我的一種親情表達方式。

我去看了奶奶,奶奶很老了,牙齒大部分已經脫落,我買了她以前最喜歡吃的桃酥,但她已咬不動了。

她坐在樹下的靠椅上搖著蒲扇,沒有認出我。

她像一個靜物,對我視而不見。那天,我返回去拿了畫具,給我奶奶畫了一張油畫。

她蒼老的臉上,刻著我的影子。

我爺爺身體還好,我幫他賣豆腐,給他在鎮上買了幾袋水煙,他老誇我懂事。

我在唐鎮畫了很多油畫,在這裏我每天都可以找到很多感覺,磨豆腐的爸爸,蹲下來抽水煙的爺爺,都是我的油畫中可遇而不可求的風景。

大地上和天空中的畫模,隨處可見。

我覺得唐鎮才是我藝術理想的所在地。

我要回唐鎮來。

暑假快結束時,我把回唐鎮的想法告訴了我媽。

我媽拒絕了我,理由很充分———我必須留在城裏,畫畫不是一種職業,隻是愛好而已。我無法說服我媽,我用粗暴的方式回應了她,我回去就辭職。

我們不歡而散。

回到窄街的時候,是炎熱的夏天。

小美給我留的一張字條貼在我出租屋的門上。

她在字條上寫著:我有事找你,方新村4棟1單元103室。小美。7月15日。

這是小美在半個月之前的留言。

小美搬家了。

在方新村找到小美的住處時已是傍晚,我敲小美的房門,一個中年女人開的門。我問,小美住在這裏嗎?她說,是的。但小美剛下樓了,你先進來坐一會兒吧。

聽她口音是關中人,不像林叔家鄉的。

這套一室一廳的房子收拾得很幹淨,客廳有一張可以折疊的餐桌,有幾把椅子,電視掛在牆上,但沒有沙發。

小美看到我很是驚訝,她手裏提著一些水果。

小美跟那個中年女人用手比畫了一會兒,大意是說她忙完後可以走了。

哦,那個中年女人原來是小美請的鍾點工。

我問小美,林叔的事都辦完了吧?她點了點頭。

小美的氣色有些不好,但比上次見她時胖了點,看上去皮膚也白了好多。

小美從臥室的抽屜裏拿出幾張醫院化驗單,遞給我看,B超報告單、尿檢化驗單、血檢報告單。從日期看,她懷孕至少三個月了,那時林叔回到了鄉下。

我問小美,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小美給了我一張寫滿字的紙,寫著:領班經理有一天找到我,把我領到一個客戶那裏,然後他給我八萬塊錢,說等懷上孩子再給五萬元,等生下孩子再給七萬元。那時,林叔康複和日常生活需要很多錢,我對生活感到絕望,希望你能諒解我。

麵對小美寫下的字,即便為她感到悲憤,但我過去不曾幫過她,現在也無能為力。我對她並無道德上的鄙視,我此刻隻有自責。

我對小美說,你好好保重,有空的時候我來看你。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我用袖口給她擦拭了淚水。她緊緊抱住我,越抱越緊……

我長歎了一口氣。

或許生活對她來講並無對錯。

第一學期結束時,我給校長寫了辭職報告,很快批了下來。阿童從英國給我匯來了一筆錢。阿童在信中說,這是我的作品售賣的錢,如果我想開個畫廊或者畫室,或者想去英國交流一段時間,這些錢也許能夠幫上我。

我沒有馬上給她回信。

我想去小美那兒看看,然後要出趟遠門。

那天我整理好東西離校,其實也沒什麽東西可以帶走的。我把畫布和顏料打包裝進帆布袋,然後背著畫具找小美去了。

小美的肚子越來越大,行動不太方便。

我問她,今天的鍾點工沒來嗎?

她正滿臉愁容。她用手指在我手掌上寫著:鍾點工已經好幾天沒來了。

她去後宮酒吧找過領班經理,領班經理告訴她,客戶已經破產了,聯係不上。後來她又去了幾次,領班經理也聯係不上了。

這對小美來說將是人財兩空的事。

我不知如何是好。假如報警,這種事也是不受法律保護的。

小美也許還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像她這樣快要臨產的孕婦,一個人獨立生活是非常危險的,如果引產不當,她的生命都可能有危險。

我必須告訴她種種後果給她帶來的風險。

第二天,我帶小美去醫院做臨產前的最後一次檢查。

我拿著小美的產檢報告單問大夫,小美這種快足月的孕婦適合引產嗎?

大夫很生氣地看著我說,你是想要害兩條生命嗎?

我不知如何接話。

大夫給小美開了住院單,他說,趕快住院,她的預產期可能要提前。

我拿著住院單去窗**了費,護士說,三天後有床位了,你再過來吧。

從醫院回到方新村的住處,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我安頓好小美,讓她躺在**休息。我去菜市場買回了排骨、牛肉和青菜,燉好排骨湯,小美吃飯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鍾了。

我背上畫具準備回家時,小美不讓我走。

她把一張寫好的字條給我,說她想給我做一次畫模,請我一定要答應她的請求。

我跟小美說,今天你辛苦了一天,太累了,以後吧。

小美扯了扯我的衣角,她看似不太甘心,擺擺手告訴我她今天不累。

我說,你得為肚子裏的孩子考慮吧?

小美用乞求的眼神看著我,她用筆寫下一行字:我太讓你失望了,不配做你的畫模,會弄髒你的畫。

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小美的情緒有些激動,她握筆的手還在顫抖。

我安慰她說,你想多了,我隻是為你擔心。

小美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我為她感到擔心。大夫跟我說,孕婦臨產前一定要保持情緒穩定。

我隻好答應了她。

小美側臥在**麵對著我,隆起的腹部即使是側臥也像一座墳塋一樣凸起,妊娠紋在她肚皮上像根係一樣四處散開。黑色的**和乳暈在白熾燈的照耀下與她潔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在我腦海裏,馬上有了油畫的靈感,因為人體寫生很少遇到這種體積感和參差感,這是我意料之外而又想得到的效果。

我很快用碳筆完成了結構草圖,小美的基本形象和表情定格下來。

接下來是著色,形體起伏、色彩力度、色層的薄厚特別重要,每一次上色,我都有一種興奮感,我對自己說一定要控製好,讓這幅畫富有小美的形態和靈魂。我很少用到筆刀,幾無修改。

畫完後,我興奮地親吻了孕婦小美的肚皮。我對小美說,你真的很棒,謝謝你!

看我像個孩子一樣手舞足蹈,小美露出了笑容,這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另一個小美。

我馬上想到給阿童畫的《畫皮》,我也想將這幅作品取名為“畫皮”。

我想,其他命名,意義全無。

我幫小美穿衣服時,看見小美的手臂上有煙頭燙傷留的疤痕。

我心裏的興奮頓時轉為悲憤,我問小美究竟怎麽回事。

小美沉默。

我發怒地再問時,小美哭了。

那個在小美心目中背信棄義的男人和小美,我無法厘清他們之間的對錯,但我想小美應該不受傷害地活著,而我除了憤怒,別無他法。

告別時,小美要我把剛畫的畫帶走。我說,送給你的。

小美搖頭,她要我好好保存。

我很是喜歡這幅畫,我還要繼續做些修改。既然這樣,將來我再給她吧。

陪小美生完孩子後,我給小美留下了一些錢,還留了電話號碼和地址。

我說,你有空聯係我吧。

因為我決定搬回唐鎮去住了。

我把奶奶家的幾間舊房整理裝修了一下。我把我畫的所有作品都掛在牆上,但沒有一個參觀者。我媽不來看,我奶奶就算住在隔壁房子,也未來過———她年紀大了,多數時候都是老年癡呆的狀態。

我的畫越來越多地堆在房子裏。

我媽對我的埋怨和牢騷也越來越多。

好在我不跟她住在一起。

夏天來了,生機蓬勃,但鎮上的人卻不多,趕上收麥的時間了。

每天早上我都要去我家的豆腐坊舀一碗豆花給我奶奶帶回去,其他的時間,我到處走走,畫畫的時間不多,但日子過得還算充實。

有一天,小美帶著孩子來看我,我正在院子裏作畫。

孩子有半歲多了,正是咿呀學語的時候。

小美穿一條黑裙子,皮膚比之前更白,身材也恢複到了以前。

她一點兒不像一個孩子的母親,看上去比以前更漂亮。

我把她安頓了下來。我問小美,你怎麽來啦?

小美用早已備好的字條給我:兒子到了學說話的時候,他跟著我這個啞巴,將來也會成啞巴的。唐人,你能帶他嗎?

我明白了小美的意思,但我有諸多不便,我真的不能幫她。

我沒有直接拒絕,我說,你先住上幾天吧。

這麽大的事,我得跟我媽商量一下。

這幾天,村上的人和我家豆腐坊的熟客到我奶奶家串門,他們說是來看看我這個大畫家的畫。我知道,他們其實是來看小美和她的孩子。他們覺得小美帶孩子來找麻煩了,順便看看我家的笑話。

我媽叫人帶話給我,讓我晚上去豆腐坊一趟。

我知道,我媽這次不隻是對我嘮叨了,該來的風暴還是要來的。

出乎意料的是,我媽見到我,並沒有大發雷霆。

她說,人家姑娘帶著孩子找上門了,瞧你做的事。

我說,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我媽說,男子漢做事要有擔當,別畏畏縮縮的。

我又能解釋什麽呢?小美的事跟我真的沒關係,但我媽會信嗎?鎮上的人會信嗎?我在他們眼裏早成負心漢了。

但我必須跟我媽解釋,我說,小美是個啞巴,她帶著孩子,擔心將來孩子跟她一樣是個啞巴。她想住在這裏一段時間,讓孩子有學習說話的機會。

我媽說,你為什麽不早跟我說?你心裏有我這個媽嗎?

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我媽說,你還想抵賴!她為什麽不找隔壁家,獨找你?現在的問題是你趕快穩住她,別讓她跟我們生事。

我是有口難辯,也不想再解釋了。小美她隻是住一段時間,不久就會離開。

小美告訴我她不會白吃白住的。她在院子旁邊整理了一塊菜園,閑來時種種菜,還照顧著我奶奶。時間長了,村裏的人都在我媽麵前誇她能幹。我呢,其實也沒什麽事情可做,有時逗逗孩子,有時在房裏作畫。

小美有時還充當我的畫模,但我不再有畫《畫皮》時那樣興奮了。

大約過了半年,小美留下兒子,離開了唐鎮,毫無征兆。

她留下一張字條:我想回廣西老家給林叔上墳,這段時間,兒子拜托你了。

又過了半年,小美的兒子可以小跑了,他一直由我媽照看著。

小家夥經常問我,媽媽什麽時候回來看我們?

我對小美的兒子說,媽媽不久就回來看你。

我媽問過我幾回,小美是不是不回來了?小美是不是跟你鬧矛盾了?

我把小美寫給我的字條給我媽看,她也相信小美是回老家給林叔上墳去了。

不久,阿童回國了,她到唐鎮來看我。

她問我,給你寫的信怎麽不回?

我說,我本打算過段時間回信的,後來我搬到鄉下,把回信的事耽擱了。

阿童的體態和氣質比幾年前更好了,我為她感到高興。

我帶她看了我這幾年的畫作,她在那幅命名為“畫皮”的作品前佇立,然後興奮地告訴我,就是這一幅作品了,我終於找到了。

她告訴我,這幾年她除了學習畫模這一專業,還到意大利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研修了油畫的理論和鑒賞課程,收獲頗多。

她評價我這幅《畫皮》:這是具有宗教意義的作品,它完全超出了肉身的意義,雖由人的具體和物的具體構成,但人身高潔、靈魂超脫。

我知道阿童在鼓勵我。

我對阿童說,你要是喜歡,就送給你。

阿童說,我把《畫皮》帶回歐洲參展吧。

我說,謝謝阿童,由你處理吧,這作品的名稱還是你的原創呢。

小美的孩子在院子裏喊我,爸爸,爸爸!

阿童問我,你結婚生子啦?《畫皮》裏的人物原型是你妻子吧?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我想有的事不用說明白。

我們走到院子裏,看見小家夥奔跑過來,摔了一跤,哭著鼻子。阿童上前抱起他,他一邊哭著,一邊喊媽媽。

小家夥很認真地看著阿童,他用沾滿泥巴的小手拂去阿童臉上一縷頭發,然後嘴裏嘀咕著,媽、媽。阿童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麽,對著小美的兒子說,乖乖,叫媽媽,給你糖吃。

他叫了阿童一聲媽媽,阿童把他摟得更緊了。

下午我送阿童走時,想向她解釋什麽,但我隻跟她說了一句謝謝。

阿童臨行時對我說,《畫皮》不帶走了,還是留在你身邊吧。

小美也跟我說過,要我好好保存《畫皮》這幅畫。

我嗯了一聲。

也許阿童從未去英國,關於她的故事全是她說給我聽的。

阿童轉身離去時,小美的兒子突然喊了她一聲媽媽。她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