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到章鎮三年了。三年前的某一天早上,村幹部帶了一夥人到我住的村子張貼拆遷告示,還拉橫幅,不久,轟轟烈烈的拆遷開始了。然後,我和我媽搬到章鎮一戶人家的空房子。搬來的時候,我媽還把五隻雞和一條土狗一起帶來了。之後,我在拆遷後建成的包裝廠開叉車。

空房子的主人在縣城買了房,隻是偶爾回家看看。我媽托人找到他,對他說,院子有人住,房子才不會壞。於是他便同意了我媽用很低的價錢租他家的房子。

後來,隨著拆遷戶越來越多,這家院子的樓上又搬來了一戶人家。主人叫小西,二十多歲吧,還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聽說男人在孩子生下不久就病逝了。

章鎮以前是一個村子,後來因為修路,縣城的公路從村子中間穿過,於是原有的住戶沿著公路的兩邊建起了新的兩層房子。再後來去縣城的長途汽車開通了,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長途汽車的終點停在章氏祠堂前頭沒有硬化的廣場上。那裏有幾棵樹,都是柿子樹,圍著廣場栽一圈,幾片葉子還掛在樹枝上,有透紅的柿子零星地掛在枝頭。

冬天的陽光照在柿子樹上,漏下來的陽光又照到坐在樹旁邊的人身上。風從曠野吹來,柿子樹葉被吹落了不少。

長途汽車停在那裏,從車上稀稀拉拉下來七八個人,他們拎著大包小包從外地回來。有些人我叫不上名字,但好像見過麵。有些人是過來走親戚的,他們給孩子們分些糖果,這才讓人想起來年關快要來了。

年關要來了,章鎮的人也會多起來。

小西搬來的那天,我仔細地看了看她:清秀的臉龐像冰雕一樣凝固在空氣裏,頭發蓬鬆得像一顆花菜,穿著一條瘦版的牛仔褲,搭配黑色卷邊上衣,臉上沒化什麽妝,皮膚還算緊致吧,不像章鎮那些生了孩子的女人又多出來一個下巴。她穿的那雙紅色的高跟鞋,我印象特別深。我有時在院子裏碰見她,也不大打招呼。但是我記得她身上散發出的體味,一種香水和汗液混雜的氣味。

我媽對我說,來了個妖精,小心你這個唐僧小鮮肉。

我媽又說,她是掃把星,誰跟她說話會倒黴的。

從說話的語氣聽,她們似乎以前是熟悉的。

我說,都什麽年代了,還有封建思想。

我媽顯然不高興,她說,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是會應驗的。

我媽那天說的這些話,重複了許多遍。

我隻好大聲說,媽,我記住了!且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尼姑念經,越念越歪。

我媽歎息,她又說起了我爸的死,跟一個女人有很大的關係。

我爸不是死於那年的一次礦難嗎?

這,我是知道的。我十八歲的時候,我爸死在章鎮煤礦的瓦斯爆炸中,我親眼看到我媽用濕毛巾慢慢地擦去他臉上黑色的炭灰,他張著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我說,媽,我爸死於那次礦難,才過去幾年,你沒忘吧?

我媽說,你知道你爸為什麽會死嗎?

我媽告訴我幾年前的一天早上,我爸剛出門上班,鄰村的李寡婦來我們家借鋤頭鋤草。本來也沒什麽,李寡婦拉上他說了幾句話。

我媽一口咬定,是李寡婦的那幾句話給我爸帶來了晦氣。至於他們說了什麽話,我媽沒告訴我,可能她也不知道。

我那時很煩她沒完沒了的話,但我也不想讓她覺得我真的煩她了,不然她可以說上半個上午。

我給我媽說,那我們搬家吧。然後,我出門了。

章鎮的街道比以往要熱鬧得多,畢竟臘月來到,從外地回來的年輕人又多了起來。章鎮的人突然多起來的原因似乎跟我們這些拆遷戶還有關係。人多了,隨後許多人看到了商機,他們在公路的兩邊做起了生意,他們這些人裏,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

那些五金店和小吃店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來,隨後儲蓄所和郵局也建起來了,還有一些娛樂好玩的地方,比如錄像廳、台球室和遊戲廳,年輕人喜歡去。

我和鎮上的熟人見麵,免不了寒暄一番,見了從前住在村子裏的周叔,得知他也租住在章鎮上。我每次隻要早上出門總能看見他。他提籠架鳥,哼著小曲,像城裏的退休工人,若是見了熟人,他臉上就會堆滿笑意,樂嗬嗬地問一些閑話,比如吃了嗎,你最近胖了,你在哪裏高就呢。

從前他並不是這樣的。我以前生活的村子隻有五六戶人家,拆遷後也隻有我家和周叔搬到章鎮來住,其他有的去了縣城買了房子,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投奔兒女,我都沒有他們的消息。周叔的女兒幾年前嫁到廣西去了,他一個人留在老家。

房子拆遷時,周叔的女兒回來了一趟,但我沒見到她。小的時候我們還一起玩過泥巴。用我媽的話來講,跟我一起玩過泥巴的人都有出息了,混得最差的也是章鎮街道辦的炊事員。而我呢,多數時候閑在家裏,因為包裝廠經常性停工。

我問候他,周叔,年貨辦好啦?

等你粥粥姐年關回來再辦吧,也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

也是的,粥粥姐嫁到廣西後,飲食習慣會慢慢變化的。

是啊。你媽托我給你找個對象的事,這次有眉目了。

周叔這個好事者以前在我們村是有名的,我媽才不會托他說媒呢。

周叔別開我玩笑了,我明年要去外省打工呢。

章鎮到處搞拆遷,年輕人都往家裏趕,誰還出去務工呢。來年買輛鏟車搞基建吧。

我隻會開叉車,周叔,你是知道的。你要是開個小酒館,我來給你做大廚吧。我故意說。

你投資買吧,不用你開,請個人就行了。拆遷款放在銀行是要貶值的。回頭,我去你家跟你媽說說。

歡迎周叔來我家做客,但說媒的事就算了。

這麽大了還害羞,粥粥早嫁人了。再等的話,沒人嫁給你這個老小夥子了。周叔狡黠一笑。他還說:你粥粥姐這次帶回來一個廣西妹子,水靈水靈的,大美人呢,你不見準後悔。

我心裏嘀咕了一下,廣西人皮膚有些黑吧。這大概來自以前我對粥粥的男朋友的印象。

一天中午,我在章氏祠堂轉悠了一會兒。那是一座徽派建築,修修補補,已經有好些年頭了。從大門跨進去是一個小戲台,戲台正對麵是供奉章家祖上的靈位牌。進門右側還有幾個麵積不大的房間,平常是放雜物的儲物間。過節時,才成為族人打牌熱鬧的地方。戲台下可以坐下幾十個人,這裏好多年不開戲了。平常大媽們在台上跳廣場舞,有時候清清嗓子唱出一段南腔北調的台詞。我媽不愛好跳舞,她很少來這裏,她閑時會去章鎮那條唯一的街道轉轉,如果碰到熟人,她或許能聊上半天。

今天不知是什麽日子,香案上陸續有供果送上,紅蠟燭也點上了。燭光在白熾燈下搖曳,有些恍惚。蒸熟的雞鴨和豬頭肉插上了筷子,煙霧繚繞的祠堂,有人點燃香紙跪拜。此刻,他們在內心開始默默地祈福。

在章鎮,我認識的人不多,因為我搬來還不算久。年輕人大都外出,但今天我在祠堂裏看見了小西,她帶著女兒來跪拜章氏祠堂的先人。我覺得奇怪,莫非她是章家的媳婦?小西很認真地作揖磕頭。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淚光閃閃。

過了一會兒,小西起身把香案上的靈牌悄悄拿下來塞進布袋,然後又拿了幾個蘋果和橘子放進布袋裏。

她轉身時,與我目光相碰,她立馬低下頭。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剛進來的,到處走走。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什麽都沒看見。

這裏的供果可以隨便吃的,吃了供果,他們會保佑你。她說話時又轉身拿了香案上的供果,故意放進布袋讓我看到。

是的,我小的時候,我媽曾給我講過,吃了供果,先人的靈魂會護佑我們的。

我根本不信先人的靈魂可以保護他的子嗣們,但記得中學的語文課本,魯迅他說過……實在,說不清……究竟有沒有靈魂……人死後是否有靈魂,還不一定呢。即便有,這些靈魂也不是我們可以隨便呼來喚去的。

我不想讓她失望。我說,人死後一定有靈魂,不然的話,人會魂飛魄散的。

她的眼睛忽閃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牽著孩子很快離開了。我還在戲台上踱步。

以前,我沒事也經常來這裏。如果戲台上和戲台下沒有人,我也會唱一段黃梅戲《女駙馬》:……我考狀元不為做高官,為了多情的李公子,夫妻恩愛花好月兒圓哪……其實,這有一句沒一句的唱詞是我小時候聽收錄機學的。我爸活著的時候,喜歡聽戲。我爸死後,我媽把磁帶和收錄機賣掉了,她不讓我再聽了,也許怕睹物思人吧,免不了傷心。

我偶爾在這裏,激揚高歌地亂吼一番,沒有一個觀眾。

我常常看到在街上賣唱的人、算命先生、江湖郎中,還有擺地攤賣小飾品的江北人,他們一天又一天地蹲在路邊,很少見到光顧他們生意的人,甚至連一個觀眾也沒有。所以我經常寬慰自己,自己才是自己的觀眾吧。

我很同情他們,他們守了一天,什麽也沒賣出去。

我媽卻說,他們有手有腳,隨便做個什麽工總比站街吆喝賺得多吧?

我不以為然。

回到家,我媽把飯菜端了上來,她問我,去哪兒了?

我說,去章氏祠堂了。

她又問,你碰見小西了?

我答,章氏祠堂的人多,又不是她一個人。

你們沒搭話吧?我媽又問。

我答,搭話了。

我媽問,是她找你搭話的?

我有些不耐煩,說,是我主動的。

我媽說上午出門,她提個布袋也去了祠堂。

我說,媽,你真有意思,還學會了跟蹤。以後我做啞巴吧。

她歎氣說,你爸死得早,是李寡婦害的,我也是為了你好。

我放下碗筷,不想吃飯了。我媽見我不高興,不再說什麽了。

隻要一提到有關寡婦的話題,我和我媽之間經常陷入某種可怕的沉默裏,真不知道她心裏是怎麽想的。

我媽看小西,總是那麽看不上眼。

冬日的太陽隻是隔三岔五地照進小院子裏。雞拉的屎到處都是,養的五隻雞被我媽殺了一隻吃了,又賣了一隻不生蛋的,剩下三隻每天咯咯咯地叫。我吃的雞蛋是它們生的,它們卻吃我們剩下的飯菜。有時候,我看見小西把剩下的飯菜倒進雞缽裏,這些雞和那條土狗一起吃食。後來,那條狗和小西很熟了,有時,甚至陌生人找小西,小西說句話,它聽到後也不叫了。

我靠在躺椅上曬著太陽,每天都可以小睡一會兒,像上了年紀的人那樣,可以自由主宰自己晚年的生活,有時我感到無聊。其實我隻有二十出頭,初中畢業後,也是我爸死後的那年,跟一個遠房親戚一起在江北縣城學過幾年廚藝。我最拿手的是川菜,當然,湘菜我也會做一點兒,什麽農家小炒肉、毛家紅燒肉、剁椒魚頭我都會。但我媽從不讓我做菜,她嫌我做的菜口味太重,她吃不了那些油膩和辛辣的。

我的手藝就這麽被我媽荒廢了。

我媽常說,我做的菜,雞狗都不喜歡吃。我很無奈。

我媽還說她能做飯,她也養得起我,隻要不惹是生非,閑就閑點吧。我爸死的時候有一筆撫恤金,具體多少,我媽從未透露。但後來的房屋拆遷補償款我是知道的,有二百多萬吧。

我沒用過這些錢。唉,不想提這些事了。

我從躺椅上醒來的時候,聽到屋內有人說話,是周叔的聲音。

周叔說,粥粥最近要從廣西回來,她和她廣西那邊表親的女兒一起過來玩,情況我剛都給你介紹了。

我媽說,過幾天,我帶兒子去串門,如果合適,可以讓他們先來往著。

又是周叔提起的那個女孩,我說過不見的,又黑又醜的,還給我介紹,怕是嫁不出去吧。我想。

周叔說,我看合適,女孩什麽要求都沒有。

我媽說,誰知道我兒子的想法呢?

這句話還沒說出,周叔打斷了我媽的話,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見了麵,你心裏會有數的。

我繼續裝睡,他們在屋裏繼續拉話。

他們又說到小西,我媽開始罵這個寡婦,不知道是誰造的孽,她竟搬到這個院子和我們同住。以前她住過章山的院子,那個做豆腐的江北人莫名其妙地瘋了;後來她又挪了一個地方住,那家的孩子有一年騎摩托車莫名其妙地摔斷了腿,到如今走起路來還是一瘸一拐的。

我媽有板有眼地說,章鎮的人提起小西,都覺得她像瘟神一樣,許多人都躲著她。

我媽原來是認識小西的。

但關於小西更多的事,是我後來聽說的。

她和章公魯結婚時,本來是有三間磚房的,修路那年征收了。

她得了賠償款後,沒有自建房屋,也沒有去縣城買房,不知為什麽。

更早的事還要說到小西在章鎮煤礦打工的那些年。幾個江北人到章鎮煤礦挖煤,小西跟著他們一起來到礦區打零工。她開始的時候沒事做,就幫她的那些老鄉洗衣做飯,隨著礦工的增多,後來她學了理發,便在礦區開了理發店。二十歲那年,她跟一個比她大很多的老鄉好上了,但她的相好和我爸都死於那次瓦斯爆炸事故。

小西大哭,哭得死去活來。但她不知那個死掉的男人是有家室的。

小西還是守靈三天,每次都被那個死去的男人的家屬轟趕。

有人說,小西的哭聲不止,幾裏之外都能聽見。

結果是小西沒有分得一分錢的撫恤金。

章鎮的人說小西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但不值。

那個男人死後,她依舊留在礦區給礦工理發,偶爾也有煤礦附近的年輕人去小西那裏坐坐,說是理發,其實是來看小西的。

有人跟小西開玩笑說,晚上要留在這裏跟她做伴。

小西呢,也不生氣,她聽多了這些好事者的打情罵俏。他們有的是時間在她這裏插科打諢,若在意他們說的話,生氣的是自己。

一個外地女人隻能見怪不怪了。

自從有了這手藝,小西時常要去章鎮一戶人家理發。這個人是章鎮有名的病號,他叫章公魯,已經病了二十多年。他患了風濕和哮喘,看起來有些蒼老,實際上隻有四十來歲。他喜歡穿一件褪色的黃軍衣,寬大的袖口底下伸出一雙瘦骨嶙峋的手,一般人看了,以為是外星人,會害怕,皮膚會起雞皮疙瘩。小西看慣了,她常說,人,隻有一張皮是真的。

她每次去都給他洗好頭,做頭部按摩,然後把換洗的一堆衣服帶回來洗好,下次理發時又送回去。

章鎮的人誇小西的手藝好,其實是誇她人好。

但有一天,小西發現自己懷孕了。她開始討厭以前愛吃的回鍋肉,她一聞到香煙的味道就作嘔,她的月經已經快兩個月沒來了。

她感到害怕,她知道未婚先孕對章鎮的人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這是不祥之兆。

開始,她想到逃離章鎮,去一個沒有熟人的地方,或者一死了之,但生和死對她來說,缺的是勇氣。

最終她考慮給未出生的孩子找一條出路。

我媽跟我說過,小西最大的不潔是她指認了肚子裏孩子的父親是章公魯。

其實章鎮沒有一個人相信小西的話,病號章公魯卻承認了。

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也堵住了章鎮人的嘴。

這一年,她從礦區搬到了章鎮,搬進了章公魯的家。

小西說,隻要章公魯活著,她從此不再給他人理發。

好事者把寫好的字條貼在章公魯家的大門上:鮮花插在牛糞上。

包裝廠有一天沒一天地開工,大部分叉車停在廠房的倉庫裏。

我也有一天沒一天地上班。工資收入不多,但也夠我日常花銷。我不是一個愛花錢的人,年輕人要幹的事,好多我都沒幹成。想起我的同事李叉對我說過的話,你連嫖娼都不會,還會什麽呢?

唉,打麻將吧,章鎮的人差不多都會,我不會;打桌球我也不想學,太複雜了;還有章鎮新開了一家遊戲廳,年輕人都去打三國遊戲……我又不喜歡逛街,章鎮公路的兩邊,現在已有了不少的雜貨鋪和洗頭房,夜晚的燈紅酒綠和歌舞升平也不缺少。

礦區和廠區越來越大,幾乎連成一片了。

外地人、本地人及南來北往的人,使得這條公路越來越擁擠。

東邊的村子正在拆遷,西邊的村子也在轟轟烈烈地搞拆遷動員。

我不曉得拆遷到什麽時候結束。

那條土狗平時叫得凶,現在也不叫了。鞭炮的聲音不時傳來,土狗在院裏瑟瑟發抖。

我媽一大早走親戚去了。

小西的女兒環環一個人在院子裏玩,她對著那條土狗說,我媽買了筒子骨熬湯,我把骨頭給你吃。她又看著雞說,給你米吃,你明天生蛋給我吃,我最喜歡吃雞蛋啦。她把小手一甩,有模有樣地給雞撒了一把沙土,幾隻雞以為是喂給它們的食物,都聚攏過來。

我在一旁看著發笑。

我說,環環,回家拿點兒米喂雞,叔叔明天給你雞蛋吃。環環說,那不是她家的雞。我說,我把雞送給你,你以後可以拿米喂雞了。環環又說,媽媽說女孩子不能隨便接受別人的禮物。我說,環環,先把雞寄養在你那裏吧,這樣就不能算我送你的。她不懂寄養是什麽,搖搖頭說,不要。

這時,小西站在樓上的走廊叫環環回去換洗,她們要出門一趟。

我抬頭看了看她說,早。

小西問我,你今天忙嗎?

我說,也沒什麽事。

小西說,你能和我去一趟劉村嗎?

我沒問她什麽事,走一趟也不要緊的。

劉村正在搞拆遷,大部分房子已被挖掘機拆沒了,剩下的幾家住戶,被人稱為釘子戶。

我上班經過那裏,看到隔一段時間就有房子被拆掉,印象中隻剩下一兩戶還立在那裏。

路途不算遠,環環不想走路,她賴著小西背她。小西重複跟她說,你自己走。於是,她撒嬌不走了。我蹲下來說,我來背吧。環環像條螞蟥一樣快速地黏在我背上。

小西說,真是不好意思。

章鎮的年雖然過去了,但正月還沒過去。過年的氣氛還在,天空被爆竹的煙霧熏得灰蒙蒙的,比梅雨天還要難看。

小西告訴我,她要去劉村看一個老人。

我問她,阿姨怎麽住在劉村呢?

她隻說,劉衛借她的錢好幾年了,還沒還。

我知道劉衛這個人,他前幾年開了家公司,做服裝加工,公司有幾十號員工,被街道辦表彰過,聽說還是當地的納稅大戶。他開公司的第二年,買了小轎車,蓋了小洋樓,算是我們這裏有影響的人。我見過他一次,準確地說是見過他開的小車在逼仄的機耕路上飛馳。種田的人,那時都會站起來伸直脖子看,像是向他敬禮。他在我們眼裏是個很厲害的人物。

後來,他又辦了新廠。我媽跟我提過他,讓我去他的新廠上班,但最後還是沒去成。我媽沒有告訴我原因,我也沒問。幾年前,他突然把公司關閉了。聽人說,他欠了很多錢,跑路了。

劉村隻剩下兩棟孤零零的房子立在那裏,一棟是劉衛的,另一棟已作為工程指揮部。劉衛房子的牆上用紅漆刷滿了標語: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劉衛還我血汗錢等。更有甚者,把髒話寫滿了牆:操劉衛祖宗十八代。

旁邊新開工的大章公路已經平整完成,從劉村邊穿過,它通往遠方的碼頭。

這時從屋裏走出來一個老人,小西對環環說,叫外婆。

環環不願意。老人說,小孩子見了生人,難為情。

我聽後覺得好奇,既然是環環外婆,又怎麽是生人?也許不常見麵吧。

小西說,要等到何年何月,劉衛才能出現?

小西說著說著眼淚開始打轉,似乎有好多話要說,但見我在又不說了。

小西給我倒水,我陪環環玩了一會兒過家家遊戲。她們在內屋裏說話,我假裝什麽也沒聽到。其實,她們說到劉衛向小西借用了十六萬元錢,這些錢是當年章公魯老屋的拆遷款,當年小西準備買房的,後來經一個朋友介紹高息借給了劉衛。

劉衛的房子要拆遷了,這給小西帶來了希望,人跑了,劉衛的房子跑不了。

當拆遷隊駐紮在劉村的那一刻,小西就讓她媽媽從江北老家趕過來。老人一直住在劉衛的房子裏,半步也沒離開,但是劉衛從未露過麵。劉衛不會隻欠小西一個人的錢。後來,一波又一波討債的人蜂擁而來,卻把老人當成了劉衛的母親。

一天晚上,一家借貸公司的幾個人破門而入,把老人圍住,要她交出劉衛。她不斷申明她不是劉衛的母親,自己也是劉衛的債主,但沒人相信。劉衛借了那麽多錢,即使拿了賠償款,可能也是杯水車薪。整個晚上,他們不讓她睡覺,任憑她怎麽解釋,還是沒人相信她。

第二天,她喊來一個在工地上做事的人,幫她報警。警察來後證明她確實不是劉衛的母親,於是他們搬走了劉衛家裏唯一外掛的空調壓縮機。後來的每個晚上,老人都不敢點燈,因為不斷有討債的人,夜晚抄著家夥到來。他們把劉衛的房子敲打得丁零當啷,像是砸牆的架勢。警察來過幾次,也是無奈。警察為了她的人身安全,找到了小西,讓她勸她母親搬走。

小西今天是來接她回去的。老人不願意,她說,不見到劉衛,不收到錢,她是不會搬的。

小西說,還是回吧。

她說,欠這麽多錢不還,還沒有一個消息,我心痛啊!

小西說,劉衛的房子拆遷他總得簽字吧?章鎮街道辦的領導講了,有了劉衛消息會告知我的。

她說,告知有什麽用,政府能保證他把錢還給你嗎?

小西說,領導說了,先把劉衛房子的拆遷款通過法院凍結起來。

老人聽到這消息後,情緒似乎開始平靜,她連忙招呼我。小西這時才介紹我說,這是和我住一個院子的鄰居毛細,他在包裝廠開叉車。

老人認真地看了看我,並點了點頭。她那眼睛像會放光,好像我這個開叉車的司機是給廠領導開車的。

我不好意思地解釋了一句,叉車就是搬運成捆貨物的那種車子,很容易開,不能開上公路的。

她用肯定的語調說,這是技術活,我看能行。

她需要搬走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和一套被褥,她一個人也能搬得動。

小西說,幫我照看環環吧。

但阿姨說,環環我來照看,廚房裏我藏了一個消毒櫃和一台舊彩電,毛細你來幫忙搬吧。

她收拾了一些零碎的物件裝進蛇皮袋裏,在我看來都是用不上的東西。

一趟沒搬完,我又搬了一趟。袋子很沉,我一個人實在抱不動,就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車,給了車夫幾塊錢路費。

車夫問我,屋裏其他東西,你要不要呢?

我說,那是人家的東西,不是我的,我是幫她搬的。

回到章鎮時已近黃昏。

消毒櫃、舊彩電和一些小西都用不上的東西,她讓我擱在院子的角落裏。

小西說,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晚上,環環的外婆做飯,請你來家裏吃飯。

我說,我媽要回來了,改天吧。

過了幾天,我終於忙碌起來。我白天都在包裝廠開叉車,雖然這也不是什麽體力活,但需要我集中精力,回到家都晚了。

一連好多天,我沒見過小西,也不知道劉衛借她的錢後續情況如何了。

但心想,即便見了,我也是不會問的。

她怎麽會把這麽多錢借給劉衛呢?

或許這也不是個什麽問題。

但,我總覺得她帶著孩子寄人籬下,心裏肯定不是個滋味。

我媽問我,院子的角落裏怎麽多了兩樣東西?

我敷衍她,說,小西家的吧,大概是她媽從老家帶來的。

我媽說,這些破銅爛鐵放在院裏真是礙事,狗窩都沒地方放了。

自從小西的丈夫章公魯死後,院內隔三岔五地有人進來找小西理發,她以此換點油鹽米醋。來人多了,院子顯得擁擠,我媽對此也有意見。

我媽跟她有過口舌之爭,嫌她把院子弄得到處是碎發。

我勸我媽,小西帶著孩子挺難的。

又過了幾天,粥粥回來了,我媽要我一起去看她。

我說,周叔不是說她過年回來嗎,怎麽年後才回來?

我媽說,周叔等她等到花兒都謝了,年輕人,不靠譜。

我說,人家的事,你別操心了。

我媽沒再說什麽。

我忙完這段時間後休假了,叉車又重新停回庫房裏。在章鎮很多人眼裏,我又成了一個遊手好閑的人。

這裏很多的年輕人都出門打工去了,我呢,還在章鎮。

夜晚的章鎮,燈盞忽明忽暗地被風吹擺,稀稀拉拉的行人走在街上。

我想,去台球室看別人打台球吧,但今天的台球室冷冷清清的。我問老板,怎麽沒人玩呢?

老板說,最近抓賭,沒人來賭球了。

我在那裏小坐了一會兒,正要起身離開時,進來了兩個人,是兩個年輕的女子,她們一高一低,下身都穿著同樣的豹紋皮褲,上身都穿著白色毛絨衫,肩上都搭著一個紅色披肩,特別亮眼。個子低的那個女子進門誤以為我是老板。她用方言說,老板,打台球,怎麽消費?

老板從裏屋出來招呼她們說,每局一元,打一次至少三局。

見有人來玩,我又坐下來。我是這裏的熟客,但我從未見過她們。我在一旁觀戰,她們的球藝馬馬虎虎吧,一局下來用了半個多鍾頭,接著又來一局。中途休息了一會兒,老板跟她們搭話,問,見你們眼熟啊,是哪個村的?女子說,隔壁村的,狗頭你知道嗎?

我聽後一愣,狗頭,說的是我們村,村中男女老少我都認識。

這個女子著實沒見過。

老板指著我和她說,你們是一個村的。

她看了看我,然後哈哈笑起來。

這不是毛細嗎?她表情很誇張,臉上的粉推擠在一起,感覺要掉下來似的。

她是粥粥,是以前一起光屁股玩大的粥粥嗎?常言道,女大十八變。我有好多年沒見她了。印象中,她原來是個文靜又害羞的小姑娘。當然,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她笑起來,有一顆虎牙,這個無法改變。

她說,這樣見麵有點兒陌生感。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隻好哦了一聲。

粥粥拉我來到另一個女子麵前,她用普通話向我介紹說,韋未,我的好朋友。

我點了點頭。

粥粥說,我還想著明天去你家看看阿姨呢,沒想到一回來便遇見了你。

我說,我媽跟我說過了,過兩天到你家去。

她改用方言問我,韋未這姑娘你覺得怎麽樣?

我說,一見麵就問我感覺,好像是馬上要配種似的。

她又哈哈笑起來。

我故意用餘光看了韋未一眼,笑著對粥粥說,我要求不高,比你好看就行了。

粥粥故意使勁掐了我的胳膊,還真有點兒痛,我差點兒失態叫出聲來。

粥粥轉過頭去跟韋未用廣西話說了幾句,我沒聽懂。

粥粥問,你明天上班不?

我說,我這幾天都休息。

她說,晚上沒事K歌去吧。

那家夢思KTV在章鎮開業的時間不久,我還是第一次去。一個服務生領我們進了包間,他搬來一大箱啤酒,說,包間九十九元不計時間,小吃另外點,歌單上有明細,啤酒可以隨便喝,有事叫我,隨叫隨到。

這家裝修過於簡陋的KTV是由臨路的兩層民房改造的,隔音效果不是特別好,隔壁包間的歌聲我能清楚地聽到。粥粥點了一盤堅果和一盒爆米花,問我還要點什麽。我說,你們定。包間裏炫目的燈光讓我不太習慣。我坐在布藝沙發的角落裏,假裝很認真地聽她們的對唱。她們唱了一曲又一曲,一邊唱,一邊喝著本地產的劣質啤酒。看上去,她們無論怎麽喝都喝不醉。我不喜歡喝酒,她們跟我碰杯,出於禮貌,我便喝了下去。

喝了幾杯,我有些頭暈。粥粥說,你唱首歌吧,吼吼就不暈了。

我說,我歌唱得不好,你們唱吧。

我是不喜歡唱歌的,她們一定會認為我是一個無趣的人。

她們又唱了一會兒,大概是唱累了,坐下來跟我繼續碰杯喝酒。

喝酒比唱歌更難受,我決定唱一首歌。

我說,我把這首歌獻給美麗的粥粥姐和新朋友韋未。她們站起來手舞足蹈,又幹了一杯。我唱了一首台灣歌手林誌炫的《單身情歌》。

唱畢,粥粥想再唱一首,她提議我和韋未給她伴舞。我說,我真的不會跳舞,我是一個開叉車的。

她說,韋未帶著你跳,隨便跳吧。

韋未已經伸出手來,我不好拒絕。

她說,我們跳交際舞吧,你隻需跟著我的步子跳,很好學。

我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接觸女人,她身上的香水味、酒味和體味,我能分辨出來,看來我還是清醒的。

她摟著我。我隻是象征性地把手搭在她的腰上,盡管她上身穿了一件毛絨衫,但她的腰上沒有多餘的脂肪。

隔得這麽近,兩個人的呼吸聲彼此可以聽到。

韋未對我說,你身體韌性和感覺都很好。

我知道她不想讓我難堪,因為我好幾次踩到她的腳了。

我們都有些累了,於是大家坐下來喝了一會兒啤酒。

我問粥粥,年都過完了,什麽風把你吹回來了?

粥粥說,我回來看看有什麽合適的事能做。

她呷了一口啤酒又說,拆遷對她來說真是一次機會。

我問,有眉目了嗎?

她說,正在熟悉這邊的情況。

分別時,她們給我留了手機號碼。

我呢,還沒有買手機。粥粥麵對我侃侃而談,我卻像個失語者,頓然有了莫名的自卑感。我不曾為自己的將來打算過,甚至也沒有想過做一個好的叉車司機。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我曾經就是這麽想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翻來覆去。

過了幾天,我和我媽去周叔家小坐了一會兒,我媽讓我買了一件新衣服穿上,我媽還給周叔捎去了一大包茶葉。

我對她說,你真舍得。

那天粥粥和韋未有事不在家,她很是失望。周叔要留我們吃飯,我媽借口說家裏要來客人,便告辭了。

路上,我媽抱怨說,說好的事,卻見不著她們,不知什麽意思。

但我並沒有把那天晚上見到粥粥和韋未的事告訴我媽。

見和不見對我來講不是個問題了。

接下來,我想給自己規劃一下所謂的未來。

我說,媽,我不想開叉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