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墨鏡的青年開著輛黑色寶馬730li行駛在廣州去深圳的高速路上,楊東生和李楚瑜坐在後麵寬敞舒適的座位上翻看著手機,黃昏下道路一邊遠處海天交際映照出金黃色燦爛的鱗光,感覺車輛像是在海洋上穿行,楊東生放下手機抬起頭看了會窗外,道:“聽說你自己買了輛福克斯。”

李楚瑜收起手機道:“是。”

楊東生道:“想不到你買輛車都這麽低調,全款還是分期?”

李楚瑜笑道:“全款錢不夠,分期又太麻煩,找表姨給我做了個四人免息分期——我聽說一傑又換車了?”

楊東生輕歎口氣道:“這小子,嫌幾個月前買給他的那輛路虎極光不夠拉風,還說滿大街的國產車仿它的款式,李逵也變成李鬼,吵著要換車。”

李楚瑜道:“Porsche Boxster 718確實挺拉風的,比路虎極光更能吸引妹子。 ”

楊東生咳了聲道:“車我不懂,你爸年輕時也總說什麽車能越野,什麽車開得快,什麽車坐得舒服——如今應該也沒什麽感覺了,我也好多年沒見到他自己開車了——小傑那個女朋友我不是很喜歡,模樣不差,但整天粘著小傑去shopping,上月信用卡賬單直接刷爆10萬,小敏說讓他跟你一起做家公司好跟你學學,我說算了吧,免得累人累己,他現在不在外麵闖禍我就拜菩薩燒高香了。”

李楚瑜道:“我也隻是做兼職幫人做網頁賺點錢,大學學習還是很緊張的。”

楊東生道:“你至少已經能獨立賺錢,你賺的那點錢對你爸如今公司規模來說可能還沒有3、4級員工月薪高,但那不一樣,你沒用他資源,你要用他資源就算躺著什麽都不做,一樣大把錢大把錢進來。”

李楚瑜微微一笑沒出聲。

楊東生道:“不過我也挺佩服你爸,你小學自己提出讀寄宿學校,然後一路寄宿讀中學讀大學,你爸從不幹預你的決定。”

李楚瑜沉默片刻道:“我上月參加了一次唱歌選秀節目。”

楊東生神情微微一變噢了聲。

李楚瑜道:“其實我第一輪表現非常差,到底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選秀節目,很緊張,發揮完全失常,但居然過了,有兩個那一輪表現明顯比我好的參賽選手卻沒有過。”

楊東生道:“看來你運氣不錯。”

李楚瑜道:“然後到了第三輪,我覺得那輪是我發揮得最好的一次,我甚至覺得不要說十選三,就算十選一我也能過,但偏偏給刷下來了。”

楊東生輕笑道:“這次運氣就差了。”

李楚瑜道:“好像楊叔的銀升電腦也是讚助商之一。”

楊東生哦了聲道:“這連我都不知道——”

他衝駕車的年輕人道:“小宇,我們最近有讚助選秀節目嗎?”

小宇道:“有的,就是那個選秀節目。”

楊東生輕輕點頭道:“原來市場部還真去讚助了。”

李楚瑜道:“楊叔最近很忙吧?”

楊東生道:“是啊——”

他輕歎口氣道:“你也應該知道我們公司現狀,楊叔最近都愁得頭發掉得比平時多,再下去就成地中海了。”

李楚瑜道:“我爸不願幫楊叔嗎?”

楊東生搖頭道:“是我不好意思開口,怎麽說呢,十年前他把這家公司轉讓給我時公司還是賺錢的,我這些年所有家業也都是靠這家公司賺下來的,如今公司虧成這樣我跑去找你爸說救命,實在是說不過去,但我自己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去年年底我把我自己兩棟別墅都拿去銀行做抵押,才過了年關,但今年看來更難。”

李楚瑜道:“楊叔沒想過轉型嗎?”

楊東生嘿嘿笑道:“你以為我是你爸,他這輩子一直在轉型轉型,有時賺,有時虧,轉著轉著就行了,我沒他那頭腦和本事。”

李楚瑜道:“一傑清楚楊叔公司情況嗎?”

楊東生道:“小敏應該和他說過,不過他才不在乎這些。”

李楚瑜沉默片刻道:“楊叔,你聽過我媽拉小提琴嗎?”

楊東生道:“沒有,我隻是聽鄭小珠說過,她會拉小提琴,而且拉得很好,到底也是星海畢業的。”

* * * * * *

寶馬車直接開到深圳萬豪酒店,李楚瑜在服務生帶領下走進一間富麗堂皇的房間,房間裏飯廳有張可供二十多人吃飯的大圓桌,客廳歐式休閑椅上一年過七旬的老人正在看報紙,見李楚瑜來到老人摘下老花鏡起身笑道:“楚瑜來了。”

李楚瑜笑著對老人道:“爺爺。”

這老人是李建國父親李德全,他滿頭白發蒼蒼倒還算茂盛,起身動作利索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穿一身淡褐色休閑麻棉中式衫褲,腳上穿黑色布鞋,拉著李楚瑜在休閑椅處坐下,道:“你從廣州來?”

李楚瑜道:“是,聽說爺爺來了,我就馬上趕來了。”

李德全看著李楚瑜笑著輕輕點頭道:“好,反正你不來,我也會去廣州看你們,順便去星海拜訪下幾個老朋友。”

李楚瑜道:“爺爺從香港那邊過來嗎?”

李德全道:“是啊,去了趟澳洲參加個音樂節,回來坐香港班機去看下你姑媽。”

服務生給李楚瑜端來了茶杯幫他們兩添加了茶,李楚瑜道了聲謝拿起喝了口道:“姑媽身體好嗎?”

李德全歎了口氣道:“你姑媽這把年紀全身都是傷痛,尤其一到這個潮濕的季節就更麻煩,不過她這輩子性子就那麽強,什麽痛什麽苦都不會和人說,而且她的舞蹈事業如今在內地拓展得相當好,心情好就什麽都好。”

李楚瑜道:“她怎麽不一起過來?”

李德全道:“她周末還要帶隊去重慶演出。”

他話音剛落一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和兩個女子推門進來,男子身材挺拔淡藍色襯衫黑色西褲,行走之間風度翩翩,相貌也算俊朗,下巴留著點短須,烏黑的頭發紮著一截短辮,頗有幾分藝術家風範,兩個女子一個看上去五十來歲左右,相貌依然有幾分秀氣,留著中發微微燙了下,身材不高但也沒有走樣,穿著身刺繡短袖銀黃色旗袍,另一女子三十來歲長發盤起身著米黃色短袖西服短裙,穿著高跟鞋幾乎和中年男子一般身高,五官精致化妝不濃不淡,粉白色手臂挎著個Hermès的紅色小包。

李楚瑜連忙站起身道:“奶奶、貝叔、蘭姐。”

中年男子是李德全第三個兒子李貝兒,他見李楚瑜也在十分歡喜,幾步走近拍了拍李楚瑜肩膀,道:“想不到你來得比我還早。”

年歲大的女子是李德全續弦的妻子苗淑燕,她也是李貝兒的親生母親,另一女子是李德全的助理楊慕蘭,她對李楚瑜笑著道:“差不多一年沒見楚瑜,現在都像個大人了。”

苗淑燕微笑道:“還真是。”

李貝兒道:“二哥什麽時候過來?”

楊慕蘭道:“他發短信說有個緊急會議,要遲些過來,讓我們隨便點菜隨便先吃,不用等他。”

李貝兒道:“還是等二哥吧,反正我也不餓。”

他對李德全道:“爸,你餓了嗎?”

李德全道:“等建國一起吧。”

苗淑燕道:“他忙是真的,我和老李這次在澳洲聽說不少歐美國家對德迷科技頗有微詞,說是他們的手機芯片有竊聽器。”

李楚瑜道:“奶奶,不是竊聽器,是人工智能AI。”

苗淑燕笑道:“反正就是說你拿著德迷手機說什麽話,都會被人偷聽到。”

李貝兒道:“美國GPS用了那麽多年,不也一直在監控全世界的人的行蹤嗎?”

李德全笑道:“所以我就不用智能手機,這樣就沒人知道我在哪。”

李貝兒道:“這可不一定,酒店安裝了那麽多攝像頭,你隻要在攝像頭前露個臉,一樣就能知道你在哪——”

他對李楚瑜道:“是不是這樣,你不就是學這個的?”

李楚瑜道:“理論上可以實現,但現在還沒有普及得那麽廣,5G時代說不定就可以做到,而且現在大數據時代,你在手機發出的每個信息,說的每句話,搜索的每個條目,都可能被分析。”

李德全看著報紙道:“這些就等你們年輕人去玩了。”

苗淑燕在李德全身旁坐下道:“這次澳洲音樂節還有人工智能演奏——”

李德全道:“那個還是沒有足夠的情感表達,音樂是用情感來講故事,從創作開始就是全情投入,演繹同樣是,你說那機器人彈鋼琴,冷冰冰的,就算音準一絲不差,但還是能聽出來是機器,不是人。”

楊慕蘭笑道:“現在連做音樂的都在說高科技的東西——”

她輕輕搖了搖頭接著道:“幹爹幹媽是不是覺得還是以前更好?”

李德全放下報紙道:“我倒不覺得有什麽好什麽壞,反正藝術和音樂也得跟著時代跑,情感是不變的,時代是會變的。”

李貝兒看著李楚瑜輕輕點頭道:“你準備好了嗎?你的時代快來臨了。”

李楚瑜道:“我也不知道,不過爺爺說的時代變化可不會管我有沒有準備好,要來始終會來。”

李德全點頭道:“是這樣,你說機器人都把下圍棋的都贏得哭了,難道那些圍棋高手就全失業了?不還是得找新出路。”

他又對李貝兒道:“還有你,別拿了幾個獎就覺得到頭了,我看這次和香港管弦樂隊合作,你就有點目中無人,炫技!”

李貝兒被李德全一頓說不敢出聲,目光看向苗淑燕,苗淑燕微笑道:“我也覺得貝兒有些飄飄然了,不過他會調整好心態的。”

他們說著話房門打開李建國大步走進來,這麽多年他身材並沒有什麽變化臉肥了一圈,但歲月終究還是在他臉上留下印記,顯得有幾分蒼老和疲憊,他身上穿的隻是普通國產品牌T恤西褲,如果在大街上別人不認識他的話,是絕對不會覺把他和那個財富能進入全國前十的德迷集團董事長兼CEO李建國聯係起來,跟在他身旁的是穿著件短袖粉色旗袍的鄭小珠。

李建國道了聲:“爸,媽。”

鄭小珠跟著道了聲:“表姨夫,表姨媽。”

見李建國來到除了李德全外連苗淑燕也站起身,道:“建國,你來了。”

鄭小珠、李貝兒、楊慕蘭彼此打著招呼,鄭小珠看到李楚瑜在格外高興,道:“我還和表姨夫說去廣州看你,想不到你也來了。”

李楚瑜道:“楊叔來深圳,順便帶我過來。”

李楚瑜說完又對李建國叫了聲爸。

李建國看著自己兒子神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是輕輕點頭。

苗淑燕對鄭小珠道:“小黃呢?”

鄭小珠道:“他有事來不了,讓我和表姨丈、表姨媽說聲對不起。”

苗淑燕笑道:“這有什麽好說對不起的,誰都知道他比建國還要忙。”

這時李德全手裏拿著報紙起身道:“好,人到齊了,可以吃飯了。”

李建國走到一張麵對大門的歐式餐椅旁扶住椅子道:“爸,你坐這。”

* * * * * *

夜晚11點鄭小珠開著輛寶馬X6行駛在深圳去廣州大學城的路上,李楚瑜坐在副駕駛位一聲不吭看著窗外,神情有些沉重。

鄭小珠道:“你今晚和表哥基本上沒說什麽話。”

李楚瑜道:“我和他沒什麽話可說的。”

鄭小珠道:“他又做了什麽?”

李楚瑜道:“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反正有人會幫他做。”

鄭小珠噢了聲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其實我們都看得出來,你和你爸一直在暗中較勁。”

李楚瑜道:“那是我發現從小到大,他都在試圖改變我的選擇,想把我引入到他希望我走的路上。”

鄭小珠道:“大部分做父親的都會這麽想這麽做吧。”

李楚瑜道:“可他做得太假,一方麵說尊重我的決定,一方麵總給我出各種選擇題,直到我發現無論我怎麽選擇,原來都是他的選擇。”

鄭小珠道:“所以你現在也在給他做選擇題?”

李楚瑜看著窗外道:“這是他教我的。”

鄭小珠苦笑一聲道:“表哥可能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聰明的人,你二十不到就開始跟他對著幹,看來我也不敢小看你了。”

李楚瑜輕輕搖頭道:“如果我不是他唯一的兒子,我根本就沒任何資格和他對著幹,這點我還是非常清楚的。”

鄭小珠道:“表哥說你現在擺出的態度就是,你可以和他和德迷科技沒有任何關係。”

李楚瑜道:“表姨,要是離開我爸,離開德迷,你能活下去嗎?”

鄭小珠輕笑道:“現在當然可以,那我就去英國陪我的小彤彤讀書。”

李楚瑜道:“就是這樣,我相信離開他我也一樣能活下去。”

鄭小珠臉上笑容漸漸褪去,變得有幾分苦澀道:“是因為你媽嗎?”

李楚瑜沉默片刻道:“月初我和小美去拜祭我媽,覺得她的模樣太模糊了,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她長什麽樣。”

鄭小珠道:“她很漂亮也很溫柔,善良,有才華,我從來沒見過她發脾氣,隻可惜——”

她苦笑一聲接著道:“這並不全是表哥的錯。”

李楚瑜道:“我記憶中有他們吵架的情景,就是不記得他們為什麽爭吵——”

說到這他頓了頓繼續道:“反正我不想成為他那樣的人。”

鄭小珠道:“他隻是想你將來能繼承他的家業。”

李楚瑜有些不屑地道:“我沒興趣,上次表姨說得沒錯,他變成如今這樣冷酷是身不由己,但我有我自己的選擇權力和選擇方向。”

鄭小珠道:“能說給表姨聽嗎?”

李楚瑜道:“我要做音樂。”

鄭小珠沉默了會道:“剛才吃飯時你有沒有聽出來,表姨媽想幫表哥找個女人,應該還是那個楊慕蘭吧。”

李楚瑜輕哼聲道:“這事我不會管,他想娶隻管娶,要是能再生幾個弟弟,那樣我就更輕鬆了。”

鄭小珠嗬嗬笑道:“表哥要是想幫你娶後媽早就娶了,隻不過他嘴上不說,心裏多少對你爺爺娶你現在的奶奶始終有些耿耿於懷,這麽多年他一直單身,這點連我也佩服他。”

李楚瑜沉默不語,鄭小珠按了汽車音箱開關,音樂響起是一首張國榮的《想你》,鄭小珠用蹩腳的粵語跟著唱道:

無助無望無奈曾立心想放棄,

自製自我在每日怨天怨地。

情話情意情路情盡都經過也是因你,

留下我在昨日過活但如死。

李楚瑜道:“表姨是哥哥的粉絲吧?”

鄭小珠道:“是啊,我年輕時做夢都想去香港紅磡體育館看一場哥哥的演唱會,可惜等我下了決心——如果哥哥開下一輪演唱會的話,我打死也要去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李楚瑜道:“表姨,你聽過我媽拉小提琴嗎?”

鄭小珠道:“聽過啊,她經常會在家裏拉小提琴,我還求她教我呢,後來學了幾下發現我實在沒有這個細胞,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