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5日,19時17分。
越秀區一棟舊的六層樓612房內,一個年近五十歲的婦女正在張小餐桌上寫著宴請名單,桌上擺放了十來張紙,每張紙上都寫有些名字,有些名字被劃去,有些名字又被添上,她所在房間很狹窄看著有些殘舊,飯廳和客廳混在一個十方左右的空間,南邊有個小陽台,東邊有兩間小房間,廚房在北邊的門口過道對麵,客廳內的家具都是老式簡單桌椅,一台21寸的彩電,一台殘舊的小冰箱,幾乎是家裏僅有的電器。
西北方向的房間內傳出悠揚的小提琴,有人在獨奏一曲《Pachelbel’s Canon》,琴聲極其嫻熟悅耳動聽,四五分鍾的曲子很快拉完,拉小提琴的人人稍做停頓調整了幾段旋律,又重新開始演奏。
客廳裏寫著客人名字的婦女似乎有些不耐煩,她抬頭衝房間內大聲道:“你能不能別拉了——”
琴聲漸漸停了變弱停了下來,婦女嘟噥道:“明明是你結婚,現在搞得我一個人在替你忙。”
小房間房門打開,沈詩雯穿著身白色睡袍走出來,她長發披肩既有少女的清純也開始散發出幾分成熟的魅力,道:“本來就不用忙什麽。”
婦女是沈詩雯的母親趙夏萍,她神情不滿道:“有些親戚朋友說沒空來,不能把位置空著,否則到時冷冷清清象什麽樣子。”
沈詩雯道:“我們本來親戚就少,也沒什麽朋友,來不來無所謂。”
趙夏萍哼了聲道:“十桌酒席我們要了七桌,每桌十個人,少一個人就少一份賀禮紅包。”
沈詩雯神情帶著幾分不屑之意也不出聲。
趙夏萍忽然看了眼沈詩雯,道:“你自己那邊就真的隻要一桌就夠了?”
沈詩雯道:“是。”
趙夏萍道:“這麽少,你學校那麽多同事,連一個領導都不請,現在不請他們,將來他們要是請你的話,你還得白給紅包。”
沈詩雯也不出聲。
趙夏萍微微皺眉道:“對了,那個張老師幫你們操辦婚宴,李建國給他的錢怎麽花有沒有單據發票?”
沈詩雯道:“媽你想做啥?”
趙夏萍道:“我幫我女婿看緊錢袋子啊。”
沈詩雯道:“建國最信得過他這朋友,我也信得過師傅,不用你操心。”
趙夏萍嗬了聲道:“朋友才信不過,你都快成李建國老婆了,他最信得過的應該是你才對,要是將來他還是信張老師多過信你,那你就完了。”
沈詩雯道:“你別亂說師傅的壞話,師傅才不會在乎李建國的錢。”
趙夏萍又哼了聲道:“我就覺得這張老師不靠譜,原本我還以為他和你好,誰知道他就是個搭線的,李建國也不是什麽好人,還沒結婚就把你肚子搞大,要不是他認了我饒不了那個張老師。”
沈詩雯看了眼房間環境道:“媽,我成親後你真不和我們一起住?”
趙夏萍道:“我還得上班,你們住那麽遠,每天坐公交估計我都得脫身皮。”
沈詩雯道:“你不是說你們廠裏可以提前退休?”
趙夏萍道:“你知不知道提前退休每個月起碼少五百塊。”
沈詩雯苦笑聲走到一個殘舊的三洋小冰箱前,打開冰箱門取出兩個蛇果,然後走到對麵廚房洗了啃了口,回來道:“反正我有本存折在你那,那裏每個遠不止五百塊。”
趙夏萍道:“那還是少了五百塊啊。”
沈詩雯在趙夏萍身邊坐下,將另一個蛇果放在她前麵桌上,道:“建國說讓我辭職在家裏帶孩子。”
趙夏萍放下手中筆啊了聲看向沈詩雯,道:“他要你做全職太太?”
沈詩雯道:“是。”
趙夏萍想了想道:“這個你一定要自己想清楚,反正我是吃過虧的,那段日子你可能忘了,我是一輩子都忘不了。”
沈詩雯道:“我還是記得些的,媽離發工資還有一天,我家連買米的錢都不夠,最後在那台老式縫紉機抽屜裏找到一分錢,才湊夠買了一斤麵。”
趙夏萍道:“你倒還真記得——要我說錢可以賺得不多,但不能完全不工作,男人不靠譜。”
沈詩雯道:“建國不會的。”
趙夏萍嘿然道:“每個女人結婚前都會這麽想,我當年也這麽想。”
沈詩雯道:“建國學曆高,還留過學。”
趙夏萍道:“那又怎樣,外國才多這種事。”
她頓了頓接著道:“我還聽說國外離婚老婆能分老公一半財產,也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不是也這樣。”
沈詩雯白了趙夏萍一眼,道:“媽,婚禮還沒辦,你就想著離婚的事。”
趙夏萍道:“這叫未雨綢繆,親媽才會幫你這麽想,萬一孩子你給他生了,人也嫁給了他,要是真有些什麽事,你一沒工作二沒錢怎麽辦?難道還真的要靠我那點養老金來養你一輩子?”
沈詩雯道:“我能找工作養活自己。”
這時他們聽到門外走廊有人敲鐵門聲,同時傳來張誌清的聲音道:“伯母,詩雯在不在家?”
不等趙夏萍出聲,沈詩雯笑著起身走出門外打開走廊的鐵門道:“師傅,你怎麽來了?”
張誌清手中拿著一個紙包走進客廳,道:“伯母讓我幫忙買請柬。”
他將紙包放在桌麵上,道:“我去了趟一德路,伯母看下合適不?”
趙夏萍打開紙包取出一疊製作精美的燙金紅色婚慶請柬,讚道:“這麽好的請柬一定很貴吧?”
張誌清道:“算是比較貴,一塊錢一張,不過反正也就10桌用得不多,我一共買了80個,伯母60個,應該夠了吧?”
趙夏萍道:“建國那裏夠嗎?”
張誌清笑道:“夠了,他有兩桌基本上都是他公司打工的,也就一張請柬寫滿就行了。”
趙夏萍嗯了聲將擺在桌麵上的蛇果拿起遞給張誌清道:“吃蘋果,小雯剛洗的。”
沈詩雯唉了聲道:“媽,這是洗給你吃的,再說,這些蛇果也是師傅買的。”
趙夏萍笑道:“我不正想再麻煩張老師幫點忙,又沒什麽可以謝他的。”
張誌清道:“伯母有什麽要幫忙的隻管說,這蛇果您自己吃。”
趙夏萍放下蛇果拿起之前在塗寫的那幾張紙,道:“我讀書少寫字難看,小雯也好不了多少,張老師是老師,怎麽說寫字一定不會差,所以想麻煩張老師幫忙寫一下請柬。”
沈詩雯吃完蛇果正拿著張請柬在看,聽趙夏萍這麽說愕然道:“那得寫多少?”
趙夏萍白了沈詩雯一眼道:“就37家人,寫37張請柬就行了。”
張誌清道:“伯母不嫌我的字難看,那我就寫吧,格式上麵都有,就寫個名字和稱謂,再寫個時間,應該很快。”
趙夏萍請張誌清坐下開始招著名單寫請柬,看張誌清寫了幾張趙夏萍去了廚房,沈詩雯道:“師傅,建國那邊的請柬也是你幫忙寫?”
張誌清道:“那當然。”
沈詩雯輕笑道:“那你們一家人的請柬你也自己寫?”
張誌清停下筆道:“你這麽說是有些奇怪,要不你寫吧?”
沈詩雯道了聲好走進房間很快拿出支鋼筆道:“我好久沒寫字了,不知這支筆還能不能用。”
她打開鋼筆套在一張寫著名單的白紙上塗寫了幾筆,道:“沒墨水了。”
張誌清看了眼她手中的鋼筆道:“你這支派克鋼筆都算是古董了。”
沈詩雯道:“是,我媽說這時我爸用的。”
說到這她神情有些凝結,似乎在回想著什麽往事,又見趙夏萍回來,道:“媽,爸是幾幾年離開我們的?”
趙夏萍道:“八一年,怎麽啦?”
沈詩雯道:“真的再也沒有聯係過嗎?”
趙夏萍道:“沒有,他不來找我們,我們怎麽聯係他?”
沈詩雯道:“想找總能找到吧?”
趙夏萍道:“難說,再說找他幹啥,難道你想讓他來參加你的婚禮?”
沈詩雯道:“我參加過一個朋友的婚禮,是父親打著紅傘把她送出去的。”
趙夏萍道:“這你就別指望了,沒人給你打傘,按我們老家規矩,我還得潑盆水出屋,也免了——”
她又對張誌清道:“張老師,你和建國說,到時來迎親別太鬧,小雯這邊就四五個姐妹,可擋不住你們二三十個兄弟,過一下場就行了。”
張誌清道:“行,我會和他們說的——”
他抬頭笑道:“其實我們這邊兄弟雖然多,但未必就能凶得過珠珠一個。”
沈詩雯道:“這幾天珠珠好忙,我約她出街都沒空。”
張誌清道:“她這個財務經理算是正式走馬上任了,還是建國那家新互聯網公司的法人代表和股東,正忙著和美國華爾街的投資經理在談投資的事。”
沈詩雯忍不住輕笑道:“那珠珠行不?”
張誌清道:“沒問題,昨天合同都簽了。”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著停筆道:“一家一個億人民幣的互聯網公司就這樣成立了——一個億。”
沈詩雯吃了一驚,趙夏萍正好進來聽到更是嚇了一跳,道:“一個億?”
張誌清點頭道:“是啊,不過建國拿不到那麽多,我也是珠珠給我解釋了半天才明白,實際上對方是給了三千萬人民幣給建國,然後讓建國用這三千萬人民幣把剩下的七千萬給賺回來。”
沈詩雯道:“那要賺不回來呢?”
張誌清道:“賺不回來虧光了公司就破產,香港電視劇什麽浮生六劫,還有鄭少秋那出《大時代》裏不是經常有公司會破產的。”
趙夏萍道:“那會不會要跳樓啊?”
張誌清笑道:“那倒不會,隻要不借高利貸不會有事。”
趙夏萍搖頭看著沈詩雯輕歎口氣道:“一個億也好,三千萬也好,都是好多錢。”
張誌清道:“珠珠說她現在已經是百萬富翁了,建國給了她百分一的股份。”
趙夏萍道:“這麽多,怎麽不給些小雯?”
張誌清愣了愣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沈詩雯道:“媽,小珠是幫建國管理財務的,責任非常大。”
趙夏萍道:“我說等你和建國成親了,這財務應該你管才對。”
沈詩雯道:“我才不管那些呢,我上次看小珠做的財務報表看都看不懂。”
趙夏萍道:“你可以學啊,總比看五線譜容易吧?”
沈詩雯道:“難說,反正我沒興趣的我看不進去。”
趙夏萍輕歎口氣道:“你這丫頭就是太任性,你學音樂我讓你學鋼琴,你偏要去學小提琴,你看現在到處都在找鋼琴老師做家教,誰會找小提琴老師。”
張誌清道:“詩雯鋼琴也彈得不錯,做鋼琴老師肯定行。”
沈詩雯笑著對趙夏萍道:“你聽到沒有?”
趙夏萍想了想對張誌清道:“張老師,之前小雯和我說建國的事,說他一個人在廣州拿五萬賺到五十萬,又賺到如今的一千萬,現在要賺一個億,這樣做真的不會出事嗎?”
張誌清看了眼沈詩雯,沈詩雯道:“我不是說了嗎,隻要遵紀守法就不會出事,隻是做得越大風險就越大,可能分分鍾就沒了。”
趙夏萍道:“沒了你怎麽辦?”
沈詩雯道:“想法東山再起啊,再從打工仔那樣五萬十萬做起,電視裏那些最後成功的大老板不都是起起落落的。”
趙夏萍道:“那是電視劇,現實裏根本不可能。”
沈詩雯道:“反正我知道建國開公司有風險,要是一定能賺到的話,師傅早就跟著下海了,不過我也準備好和建國一起同甘共苦了。”
張誌清這時已寫完最後一張請柬,笑道:“你們放心吧,現在建國的電腦公司收益非常穩定,新開的互聯網公司不用花他自己的錢,老王還在洽談開家做自己品牌電腦的新廠,三麵出擊多點開花——詩雯你就等著享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