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7日，10點51分。
廣州白雲機場國際候機大廳外鄭小珠和Tam正在一家咖啡店內休息，鄭小珠穿了身G2000的職業裝，線紋白色短袖襯衫和黑色短裙，看上去越發顯得成熟大方，反倒是Tam穿了件塗鴉花襯衫還戴著副墨鏡。
鄭小珠道：“你是打算去旅遊嗎？”
Tam點頭道：“是，State of Hawaii的沙灘在等著我——”
他上下打量了眼鄭小珠道：“Miss鄭可有興趣一起去度假？”
鄭小珠道：“我又不是美國人，想出國就出國，更何況是去美國，我小時候上海身邊一些親戚朋友家的去拿美國移民簽證，難得不得了，就知道他們拿到的哭，拿不到的也哭——反正我對去美國沒什麽興趣。”
Tam道：“那或許下次我們可以在香港見麵。”
鄭小珠笑道：“那可以，我還想去看張國榮演唱會呢。”
Tam道：“Leslie，《霸王別姬》我也看過，Aunt Li也喜歡他，還有他的簽名。 ”
鄭小珠神情露出羨慕之色，道：“是嗎？太讓人羨慕了。”
Tam道：“月底Aunt Li會回上海參加Jonathan的婚禮，你到時可以向她要。”
鄭小珠笑道：“我可不敢找小麗大表姐要東西，從小到大我都怕她。”
Tam奇道：“你為什麽要怕Aunt Li？”
鄭小珠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她說話特別直接，誰做了一點不好的事她都會說。”
Tam道：“我就是喜歡Aunt Li這點，非常坦誠直率，其實你也挺坦誠直率的。”
鄭小珠咯咯笑道：“那我就坦誠直率地把我心裏最想問的話說出來——我們簽的合同你們會履行嗎？”
Tam道：“合同當然是要履行的，隻要你們把手續辦好，要是不履行的話，你們是可以告我們的。”
鄭小珠道：“去哪告？去美國告你們？”
Tam道：“是啊，我們每年都會被人告，我們也會告別人，我們有自己的律師團專門處理法律事務。”
鄭小珠笑道：“我聽說你們那裏律師都是很高收入的，我們可請不起律師和你們打官司。”
Tam微微笑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你放心，中國給我們打開了投資的大門，我們也看好中國的發展，這次就是想在中國做個投資上的嚐試，首先我們要找到正確的人，這次我在電腦城看到很多老板，他們很多人的規模比Jonathan還要大得多，但我相信Jonathan和——Priscilla，我幫你起個英文名字叫Priscilla，還有黃，你們和他們相比很有能力很有想法，我覺得我們會有很好的未來。”
鄭小珠苦笑道：“你知道嗎，前幾天表哥和我還有黃說他的宏偉目標，他說賺一個億隻是保本，他起碼要在五年內賺十個億，他那麽說，我們兩個都聽得暈乎乎的，我都覺得他更象是個瘋子，像個大騙子。”
Tam哈哈笑道：“這就對了，首先他要有這樣的想法，我們不是慈善機構，我們是投資公司，我們的目的就一個，等著Jonathan把這家公司做到十個億，或者更多。”
鄭小珠道：“但是如果不是因為小麗大表姐，你也未必會投資吧。”
Tam微微一笑道：“如果沒有Aunt Li，我都不會認識Jonathan，Aunt Li是在80年代最早一批來America的在中國長大的移民，從某種角度來說，他們就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因為Aunt Li我才認識了Jonathan——”
他聳了聳肩道：“坦白說我開始一點都不喜歡Jonathan，他玩壞了我的Family Computer，偷偷拆了我的Compaq，不過我父親說，他的好奇心應該是我向他去學的——中國人的好奇心。”
鄭小珠道：“你喜歡中國嗎？”
Tam道：“我更喜歡美國。”
鄭小珠沉默片刻道：“我現在倒想去美國看看了。”
Tam微笑道：“Welcome，等我們有了業務往來，你是很容易來美國的，你可以來考察我們公司，我會抽時間來帶你好好看看America。”
鄭小珠道：“好，那你下次再來中國，我也帶你去中國各地去看看。”
Tam道：“一言為定，我想去上海、北京、拉薩，還想去西安看兵馬俑，去桂林，去雲南。”
* * * * * *
送走了Tam鄭小珠沒有立刻回電腦城，而是回到了壬豐大廈那家德迷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小黃依然一個人在角落裏寫著代碼，甚至連鄭小珠用鑰匙開門進來都沒有察覺到，鄭小珠關上門走進總經理室，坐在老板大班椅上通過落地透明玻璃牆看著辦公室內一排排整齊的桌椅和電腦辦公設備獨自發起呆來。
突然她聽到有人開鎖的聲音，她整個人彈了起來，見開門進來的是楊東生還一個電腦檔的夥計，這才鬆了口氣走出總經理室。
楊東生見鄭小珠在有些奇怪地道：“小珠，你怎麽在這？”
鄭小珠道：“我有份文件落在這，送走Tam過來拿下。”
楊東生噢了聲也看了眼辦公室四周，苦笑道：“我得拆30套電腦拿回去出貨。”
鄭小珠嗬嗬笑道：“那天裝機你們都忙了個通宵，現在不用這麽急了吧。”
楊東生道：“稍微好些。”
跟著楊東生來的夥計開始拆電腦，在角落裏寫代碼的小黃這才像是發現這邊的動靜回頭看了眼，依然一副熟視無睹模樣繼續看向顯示器，楊東生道：“聽老大說你這邊真的談成了。”
鄭小珠道：“是。”
楊東生笑著輕聲道：“那是不是有很多錢到賬？”
鄭小珠道：“反正現在錢還沒到賬，我還得跑好多手續，有些章程和手續我從來都沒接觸過。”
楊東生道：“你是這家公司法人和股東，現在你就是跑斷腿估計心裏也在笑。”
鄭小珠瞪了楊東生一眼，道：“你怎麽就顧著說話不幹活，我發現你當了技術經理後沒以前那麽勤快了。”
楊東生哎呦呦了兩聲道：“那你當個財務經理就開始對我呼呼喝喝了？”
他嘴裏這麽說也拿出螺絲刀開始拆電腦。
鄭小珠道：“你說會不會過段時間，表哥又讓你裝上？”
楊東生道：“難說，他一天一個想法，反正看到我們閑著沒事做，就會想著幫我們找各種事來做，早就習慣了。”
鄭小珠道：“你應該是最早跟著我表哥的吧？”
楊東生想了想道：“還有個小誌比我還早些，不過他嫌老大事多錢少，幹了半年就走了，聽說他自己後來也開了家電腦檔口，做得還不錯。”
鄭小珠道：“那你就不嫌表哥事多錢少啊？”
楊東生笑道：“我也沒啥特別本事，開始跟老大做有一次插反了電源線把一塊主板燒了，以為老大會發火扣我錢把我趕走，想不到老大也沒說什麽，後來到了年尾老大給的紅包夠大，我是衝著老大這為人和這紅包跟著他折騰的。”
鄭小珠道：“老王最近在忙啥，我都整整一個星期沒見他了。”
楊東生道：“還不是忙著和深圳多家代工廠談代工的事，老大今天下午去蓮花山和人談合作開廠的細節。”
鄭小珠道：“哪裏談不行，幹嘛要跑去蓮花山？”
楊東生笑道：“這個回頭你去問老大。”
他突然壓低聲音道：“這個黃雲翔是不是機器人？”
鄭小珠看著黃雲翔背影道：“現在科技應該還沒那麽高級吧？”
楊東生道：“難說，我聽說日本已經造出和人一樣的機器人了。”
鄭小珠道：“我不信。”
楊東生道：“你知道他在做什麽嗎？”
鄭小珠道：“好像要做個雅虎。”
楊東生道：“什麽是雅虎？”
鄭小珠道：“就是電子郵箱吧。”
楊東生笑道：“算了，估計你也不懂。”
鄭小珠走到黃雲翔身後看著楊東生麵前的顯示器，見顯示器上有不少電腦公司的名字Logo，黃雲翔也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後，他回過頭神情有些奇怪地看著鄭小珠，鄭小珠微笑著道：“黃經理，你能告訴我你在做什麽嗎？”
黃雲翔道：“找Bug。”
鄭小珠啊了聲道：：“找——八——個？”
黃雲翔神情認真地點頭道：“是。”
鄭小珠噢了聲走回楊東生身邊，黃雲翔也繼續敲打著鍵盤。
楊東生道：“你和他說什麽？”
鄭小珠道：“我問他在做什麽，他說在找八個，然後就沒下文了，我不知道為什麽要找八個，怎麽不是七個九個十個呢？”
楊東生忍不住笑出聲道：“他是在找Bug，就是找蟲子——就是程序代碼裏的錯誤叫Bug。”
鄭小珠奇道：“你怎麽知道？”
楊東生道：“聽張老師說起過千年蟲，再過兩年就是2000千禧年，好多人說千禧年電腦電器凡是有芯片的會有bug——千年蟲，到時電腦會自己關機，說不定連飛機都會掉下來，還有人說那天會是世界末日。”
鄭小珠歎道：“這隻蟲子可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