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8年5月6日,17時33分。

在一家醫院病**趙夏萍麵色蒼白地躺在病**,她的臉瘦了一圈頭發散亂,張誌清在床邊一張椅子坐著,神情也滿是焦慮。

趙夏萍目光看著天花板,有氣無力地輕聲道:“詩雯還沒回來嗎?”

張誌清道:“她還在飛機上。”

趙夏萍輕輕哼了聲,道:“我知道她想等我死了,就不用管我了。”

張誌清道:“怎麽會呢?詩雯昨天才飛到北京,今天立刻就飛回來了。”

趙夏萍默然片刻又唉聲歎氣道:“她飛回來有什麽用?能把壞人抓到?連警察都說他們沒有抓到。”

張誌清道:“阿姨你放心,壞人一定能抓到的。”

趙夏萍道:“抓不到了,早就跑了——第一年分紅利息一分不少,我連本帶利又放進入,第二年分紅也沒事,誰知道第三年就——”

她說到這嘴角露出苦笑。

張誌清道:“我聽說他們都是這麽玩的。”

趙夏萍道:“我也知道有風險,就想著今年拿到分紅就——要命的是有十多個工友是今年去年我介紹買的,她們現在一定追到我家了——”

張誌清道:“阿姨也是受害者,等警察把這些人抓到,看能不能把錢追回來。”

趙夏萍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過了會她又道:“誌清,你說建國能不能幫我把我十多個工友的錢給還了?”

張誌清吃了一驚,想了想道:“這得等建國自己來決定。”

趙夏萍黯然道:“我就是覺得對不起她們,她們也沒幾個錢,和我一樣都是省吃儉用來的,這一下就全沒了。”

張誌清道:“或許可以讓詩雯和建國商量下。”

趙夏萍輕哼一聲,道:“別人說我有了個千萬富翁做女婿,看來還是靠不住。”

張誌清沒出聲。

趙夏萍接著道:“我那時在村裏有了人家,詩雯爸說喜歡我,要帶我去大城市闖闖,我就糊裏糊塗答應了他,一起來到廣州,等有了詩雯他卻跟其他女人走了,我就知道男人靠不住。”

張誌清道:“我也阿姨把詩雯帶大不容易。”

趙夏萍道:“雖然我窮,但也沒多少窮著她,她要靠音樂學院我也給了,花了不少錢,我沒做什麽錯事,為什麽——”

她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張誌清看在眼裏也覺得心中不忍,但又不知如何安慰趙夏萍,見趙夏萍閉著眼睛似乎想睡,他輕輕站起身來到病房門外,見史招娣不知何時站在門外,張誌清一愣輕聲道:“你怎麽來了?”

史招娣道:“小珠姐說她實在忙得走不開,讓我幫她送些水果來。”

她把手裏一籃子水果遞給張誌清。

張誌清接過水果籃道:“辛苦你了,這麽遠跑一趟。”

史招娣道:“我家就住這醫院附近,隻是順路。”

張誌清噢了聲道:“那你上班還挺遠。”

史招娣道:“習慣就行了,不過要很早出門。”

張誌清道:“你吃——”

說到這他又停住口。

史招娣神情有些奇怪地看著張誌清。

張誌清道:“昨天中午請你吃飯吃到一半我就有事跑了,也不知是珠珠還是你結賬的?”

史招娣微笑道:“是珠珠姐,買單我可搶不過她。”

張誌清道:“我再找個時間請你吃飯。”

史招娣默然片刻輕聲道:“好的。”

她看了眼病房裏趙夏萍那張病床道:“珠珠說詩雯姐正趕回來。”

張誌清道:“是的。”

史招娣道:“真可惜,她還在北京度蜜月,結果就這樣趕回來——她肚子裏還有孩子,可千萬不要出事。”

張誌清道:“我也是有點擔心。”

史招娣道:“阿姨現在還好嗎?”

張誌清道:“我媽剛才來過,她說應該就是給氣的,給媽做了身體檢查,可以先辦理出院。”

史招娣輕歎道:“我媽也買過這種集資,不過她買了一年就沒再買了,她說利息這麽高,肯定是有問題,說不定眨眼就連本都沒人。”

張誌清道:“你媽媽倒也睿智。”

史招娣道:“反正她一直告訴我,別太貪心,世上沒有免費午餐。”

張誌清笑道:“就是這道理,可惜大部分人都不明白。”

史招娣道:“那我走了。”

張誌清道:“好,你路上小心。”

* * * * * *

等沈詩雯和李建國趕來醫院已是晚上深夜,張誌清見沈詩雯快步進來忙起身道:“詩雯,你別急——”

沈詩雯來到趙夏萍病床邊,臉上滿是焦慮不安,道:“媽——”

趙夏萍張開眼睛看著自己女兒,神情不知還是笑,輕聲道:“你回來了——”

她苦笑聲輕輕搖頭道:“都沒了,我的錢和你給我的錢都沒了。”

沈詩雯道:“沒了就沒了,反正我還有工作,還有建國。”

李建國站在沈詩雯身旁輕輕點頭道:“是的,媽,我知道這些錢你積攢起來不容易,不過還是身體最要緊。”

趙夏萍看了眼李建國,又看了眼張誌清,最後目光又落在沈詩雯身上,道:“我真沒用,搞成這樣,讓你跟著辛苦——”

沈詩雯道:“別說了,媽,沒什麽。”

趙夏萍道:“詩雯,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你說下。”

沈詩雯一愣,張誌清看了眼李建國,李建國知趣輕輕握了握沈詩雯的手然後走出病房,張誌清也跟著走了出來。

李建國道:“辛苦你了。”

張誌清道:“我這兩天休息,你們這樣飛,很累吧?”

李建國道:“我還行,就怕詩雯又擔心自己媽的情況又來回飛累到身子。”

張誌清道:“伯父和阿姨沒說什麽吧?”

李建國道:“也就是讓詩雯別急小心身體,畢竟自己媽病倒了,其它事能放的隻能先放一邊了。”

他看了眼病房裏在說話的沈詩雯和趙夏萍,見沈詩雯皺起眉頭沒出聲,李建國道:“你知道媽要和詩雯說什麽嗎?”

張誌清遲疑了下也看了眼沈詩雯,道:“我不知道。”

李建國道:“我電話裏說給媽順便好好做個身體檢查,這個搞定了吧?”

張誌清道:“檢查已經做了,要等出結果,沒那麽快。”

李建國道:“現在老人家最好每年都做一次大檢查,我爸就是。”

張誌清道:“阿姨這次要是出院,是不是去你們那邊住?”

李建國道:“也隻能這樣了。”

張誌清道:“感覺你好像不大情願。”

李建國笑道:“你喜歡和你丈母娘住一起嗎?”

張誌清道:“廣東話不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一說法。”

他們再看病房內沈詩雯麵色越發難看,趙夏萍又是一言不發閉上眼睛,李建國走回病床邊,道:“說完了嗎?”

沈詩雯看向李建國道:“媽要和我們一起住一段時間。”

李建國笑道:“那當然,我那個每周來兩次的鍾點工林姨挺勤快的,幹脆我和她說聲就做我家,除了搞衛生把買菜做飯也包了。”

趙夏萍也不睜開眼睛,依然一副有氣無力的語氣道:“那謝謝你了,建國——你比我閨女對我還好。”

沈詩雯輕咬嘴唇沒出聲。

李建國道:“怎麽會,詩雯一聽你病了就說要飛回來,我攔也攔不住。”

趙夏萍道:“她飛回來又能怎樣,要我說還不如你們繼續在北京玩,現在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李建國看了眼沈詩雯,沈詩雯同樣一言不發。

這時一五十多歲身著護士長製服的女子走進來,她身材不高麵容慈祥,一雙眼睛特別有神,來到趙夏萍病床邊,道:“建國、詩雯回來了。”

李建國對女子道:“曹阿姨,謝謝你了。”

沈詩雯也跟著叫了聲:“曹阿姨,謝謝。”

張誌清道:“媽,你今天又加班啊?”

女子是張誌清的母親曹蘭英,她道了聲是拿起趙夏萍的病曆翻看,道:“趙阿姨還有什麽不舒服嗎?”

趙夏萍睜開眼睛道:“沒了。”

張誌清道:“有時咳嗽得厲害。”

曹蘭英道:“進來時說胸悶透不過氣——”

她放下病曆對沈詩雯道:“今天做了胸部CT,明天可以拿到結果。”

李建國道:“曹阿姨,要不你也幫詩雯檢查下。”

曹蘭英微笑道:“想不到你倒還挺緊張的。”

張誌清道:“連續兩天坐飛機,建國當然緊張。”

曹蘭英道:“一般頭三月和後三月最好不要坐飛機,既然建國不放心,我就幫詩雯檢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