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18年4月1日,8時07分。
每天清晨張誌清刷完牙都會習慣性給家中一樓廚房大廳之間神位佛龕上的觀音像上香,今天他焚完香後靜靜站了會,直到史招娣端著沙煲粥走到飯廳,張誌清才緩過神來去茶幾拿茶壺泡茶。
史招娣道:“詩雯過世十五年了。”
張誌清道:“是的,好快。”
史招娣道:“你今年什麽時候去?”
張誌清道:“就今天吧。”
史招娣道:“那我讓浩軒在家看著爺爺。”
張誌清沉默片刻道:“還是請個看護吧。”
史招娣道:“好的家政太貴了,而且靠譜的不多。”
張誌清道:“我回頭再去找找有沒有收的養老院。”
史招娣道:“再等等吧,我總覺得他現在起碼還能認出你和浩軒,就不要急著把他送去養老院。”
張誌清看著史招娣,神情露出一絲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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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白色瑞虎SUV行駛在去花都墓園路上,周日街上車輛不少,每個紅綠燈都要等不少時間,車上音響正播放著張學友的《愛是永恒》,史招娣坐在副駕駛位道:“張學友演唱會還沒結束吧?”
張誌清道:“還在全國巡回呢。”
史招娣道:“我們今年還去香港看嗎?”
張誌清道:“搶到票就去。”
史招娣輕笑道:“這次別帶浩軒去了,上次他看的都睡著了。”
張誌清也笑道:“還是唱《餓狼傳說》、《頭發亂了》這些勁歌時。”
史招娣沉默了會道:“他要今年複讀還考不好怎麽辦?”
張誌清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道:“還能怎麽辦,讀個二本專科就行。”
史招娣道:“我看他是真喜歡唱歌,他學過鋼琴,你也說他吉它彈的不錯。”
張誌清又在一紅綠燈前踩下刹車,道:“喜歡終究不能當職業,他要喜歡唱歌,等今年高考完拿著手機天天唱都行。”
史招娣道:“我知道他上月偷偷報名參加唱歌選秀節目了。”
張誌清嘿然笑道:“這小子,是不是一輪就給刷下來了?”
史招娣道:“倒還過了兩輪——爺爺神誌還算清楚時,除了教他鋼琴,時不時也讓浩軒練過發聲。”
張誌清道:“可他沒天天堅持,老是想著躲在房間裏玩遊戲。”
史招娣輕歎口氣道:“是啊,等爺爺病得重了,浩軒才開始後悔。”
張誌清輕哼道:“後悔啥?我小時候要想說長大想唱歌,我爸非得拿雞毛撣子抽我,這小子倒好爸想教他,他自己反而不珍惜,現在後悔有什麽用,而且就他這超業餘水平想進這門檻太難了,再說現在年輕明星小鮮肉哪個不是小時候就開始花錢培訓包裝的?我們家裏沒錢沒關係,他又沒有顏值,想當明星純粹是做夢——”
史招娣道:“但萬一——”
張誌清打斷史招娣說話道:“這個沒有萬一,我能肯定而且確定。”
史招娣道:“家裏沒錢也不是他的錯。”
張誌清笑道:“那是我的錯——”
他按了下汽車音響開關,播放了首許冠傑的粵語歌《天才白癡錢錢錢》,跟著唱了兩句道:“你說浩軒他會說粵語,但他還能聽得明白這歌裏那麽多的粵語俗語俚語嗎?我都還是後來才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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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來到花都公墓,今天前來拜祭的車輛不少,開進公墓大門張誌清突然看到前晚見過的少年李楚瑜手持把傘和一黑衫少女走出公墓,黑衫少女帶著口罩看不到麵容,張誌清奇怪道:“你看——那個拿傘的黑衣男孩——是不是像詩雯?”
史招娣跟著張誌清目光看去,道:“是不是旁邊有個黑衣女孩?”
張誌新道:“是。”
史招娣道:“還真有點象。”
張誌清道:“你說他會不會是建國和詩雯的兒子?”
史招娣道:“不好說。”
她扭轉臉看著張誌清道:“就算是,浩軒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張誌清道:“浩軒說他是同學,可我覺得不像,如果真是他同學,我怎麽都會應該有點印象才是,剛才你說了他偷偷報名去參加選秀,說不定應該是浩軒參加選秀時認識的。”
史招娣愕然道:“李建國的兒子也去參加選秀——你不是說現在小鮮肉都是花錢培訓出來的?李建國那麽有錢,直接送他兒子去韓國培訓就是了,然後再砸點錢包裝下——犯不著去選秀吧?。”
張誌清道:“這倒是,不過有錢人的事情我永遠都想不明白。”
車子在進入公墓停車場的道路上緩慢地開開停停,史招娣道:“你說李建國會來嗎?”
張誌清道:“誰知道,就算來也不會這麽巧遇到。”
史招娣輕歎口氣道:“你總說李建國對不起詩雯,不過詩雯去世之後他到現在都沒有再娶老婆。”
張誌清嘿然聲道:“他是沒娶老婆,不過身邊可沒少過女人,早些年網上還有他在海南秀色盛宴胡天混地的照片。”
他頓了頓又道:“他現在這麽大的產業業,身邊有女人也大都是衝著他錢的,他再娶個老婆,然後離婚分他點家產,這劇情多得很。”
史招娣道:“這倒是,當年詩雯嫁給他的時候,他還沒這麽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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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張誌清將車開到停車場找到位置停好車然後和史招娣走下車,才走了幾步突然一輛寶馬X6開到他們附近停下,看樣子差點就要撞到他們,張誌清嚇了一跳本能地護在史招娣身前,心中有些不快想衝寶馬車司機說兩句,見寶馬車後座走下一黑衣中年女子,女子帶著副Ray-Ban茶色墨鏡,年齡看上去三十多歲,身材勻稱因為穿著高跟鞋的緣故顯得十分高挑,身穿剪裁合身的黑色中袖西服短裙,脖子上掛了條細細的金鏈墜著個小翡翠玉環,比較引人注目的是她手提一個經典四色Gucci竹節包。
當女子摘下墨鏡向張誌清夫婦微笑時,張誌清不覺愣住,盡管他知道二十年前在電腦公司做財務的鄭小珠如今已是德米科技集團首席財務官,但見到鄭小珠還是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史招娣也嚇了一跳道:“你是——珠珠姐?”
鄭小珠上前道:“張老師,招娣,我果然沒看錯,真是你們。”
張誌清勉強露出笑容道:“好久沒見了。”
鄭小珠道:“是,你們來掃墓嗎?”
張誌清道:“是的。”
鄭小珠看著張誌清,臉上笑容也出現一絲淡淡苦澀,道:“是為我表嫂?”
張誌清沒立刻出聲,史招娣道:“是。”
鄭小珠道:“你們有心了。”
她回到寶馬X6後座從座位拿出一束黃色**,寶馬車倒開著停到附近一個空車位,張誌清、史招娣和小珠走向墓區,遇到兩個行人迎麵快步走來,張誌清和史招娣連忙同時停下腳步,看著行人從張誌清身旁穿過,鄭小珠也停下腳步道:“張老師沒改行吧?”
張誌清向前和鄭小珠並肩而行,道:“沒有,在等退休呢。”
鄭小珠道:“那還得等好久。”
張誌清道:“六十退休,要是不延長還有十二年,一眨眼就過去了。”
鄭小珠沉默片刻道:“這倒也是。”
她又回頭問史招娣道:“招娣,你還在工作嗎?”
史招娣道:“去年我提前退休了,主要是爺爺——”
她說到這看了眼張誌清止住口。
見鄭小珠看向自己,張誌清道:“帕金森病。”
鄭小珠噢了聲道:“早期還是中期?”
張誌清道:“應該是進入晚期了。”
鄭小珠慨然道:“如今得這病的老人越來越多——我記得你爸和表姨丈年齡差一年,就是不記得哪個大一年。”
張誌清道:“我爸四零年的,比老李大一歲——他老人家還好吧?”
小珠道:“表姨丈倒是生龍活虎,每年還要出國兩三次。”
張誌清道:“這就好,他老人家年輕時就歐洲美國日本到處去演出,我爸這輩子就去過一次泰國。”
史招娣道:“浩軒十歲那年去的。”
他們說話間穿過墓園墓群來到處墓旁,墓碑上書有“亡妻沈詩雯之墓,生於一九七四年,卒於二零零三年,立碑者:李建國。”
墓地墓碑造型材料和附近墓群一致並無任何不同,隻是墓前台階上擺放了一束色彩鮮豔的太陽花,張誌清道:“看來剛有人來過。”
鄭小珠俯身將手中黃色**放在那束太陽花旁,道:“這太陽花這麽新鮮,一定剛放下來沒多久。”
史招娣道:“我們開車進來時在大門口看到個男孩長得很像詩雯。”
鄭小珠道:“那說不定是楚瑜,他在廣州大學城那讀書——”
她看向張誌清和史招娣道:“小時候你們都抱過他。”
史招娣道:“他那時還小,這麽多年沒見了。”
張誌清看著墓前的太陽花束道:“詩雯生前最喜歡太陽花了。”
史招娣神情有些沉重,輕輕點了點頭。
張誌清走到墓碑旁,見墓碑上大部分題字被擦得一塵不染,隻有李建國三個紅色字沾有不少泥巴,他從牛仔褲後袋中取出小包紙巾從其中抽出一張,然後俯下身將三個紅字拭擦幹淨。
鄭小珠道:“你們每年都來嗎?”
史招娣想了想道:“除了奶奶去世那一年,每年都會來,就算我不來,誌清一個人也會來。”
鄭小珠道:“謝謝你,張老師。”
張誌清道:“芊芊有回來看過她媽?”
鄭小珠道:“去年回來過。”
張誌清道:“孩子適應能力要比大人強,她在國外應該過得很好吧?這麽多年也該算是個地道的美國人了?”
鄭小珠道:“是。”
張誌清抬頭看了眼陰沉的天空道:“也好,反正現在年輕人選擇多,尤其是有錢人的孩子,全世界哪都可以選擇。”
史招娣道:“下次等芊芊回來,我們一起吃頓飯,喝茶也行。”
鄭小珠道:“好的。”
她從袋中取出Apple iphoneX手機道:“加下微信吧。”
張誌清淡淡道:“我微信就是以前那手機號碼,一直沒變過。”
鄭小珠噢了聲打開手機聯係人翻了幾頁,讀出組手機號碼道:“是這個?”
史招娣道:“是。”
鄭小珠在手機微信中輸入號碼道:“我申請了。”
張誌清從口袋掏出個華為Mate10打開按了幾下,鄭小珠又對史招娣道:“招娣,我們也加一下,這是我私人微信。”
史招娣從自己的MK袋裏拿出部iphone6笑道:“你現在一定很忙吧,誌清說你是C什麽O的,管好多好多錢。”
鄭小珠道:“其實我和你一樣還是個做財務的,我那時考財會證還找你幫忙補課才過關。”
說到這她又看了眼墓碑輕聲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