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8年4月4日,20時27分。

廣州雨季的夜晚處處帶著潮濕,在越秀區一家叫做惠記的小甜品店內,張誌清正在吃一碗龜苓膏,坐在他對麵是一個二十二、三歲的穿黑色連衣裙的少女,少女身材不高相貌漂亮,圓圓的臉一雙大眼睛活靈活現,皮膚不算雪白但更顯得有幾分健美之色,嘴裏正啃著一塊豬腳薑。

張誌清有趣地看著眼前少女,道:“阿雯,珠珠說好久沒見你了,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不過看你胃口不錯就放心了。”

黑裙少女沈詩雯道:“你周末又去建國那了?”

張誌清道:“是啊。”

沈詩雯道:“見到建國了嗎?”

張誌清道:“沒有,不知道是不是玩遊戲玩通宵了。”

沈詩雯哼了聲也不說話,又夾了塊醋薑放入口中。

張誌清道:“怎麽,是不是近來他很少找你冷落你了?”

沈詩雯咀嚼著醋薑咽下道:“你呢?昨晚玩到幾點?”

張誌清道:“淩晨兩點。”

沈詩雯又哼了聲道:“你們這幾個人就知道玩遊戲,你天天玩得這麽晚白天怎麽有精力給學生上課?”

張誌清道:“我那電腦課都是下午的課,而且主要是抓幾個年級興趣班,能參加比賽拿個獎回來就行了。”

沈詩雯道:“你就打算這樣晚上玩遊戲,白天糊弄下學生過一輩子?”

張誌清呃了聲道:“什麽叫糊弄學生,我教編程學生很喜歡的,再說我還幫學校升級了財務係統、登分統計係統、圖書館借閱係統,還給畢業班搞了題庫,校長主任好幾次周會上表揚我,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詩雯注視著張誌清道:“你就沒想過下海嗎?”

張誌清詫異道:“下海?”

沈詩雯道:“是啊,下海做軟件行業。”

張誌清嗬嗬笑道:“我那水平就隻能做點學校用的數據庫係統,外麵那些程序員都是高手,比如什麽殺毒軟件、翻譯軟件、視屏播放器、排版係統什麽的,我可沒本事做。”

沈詩雯道:“建國說你其實就是懶,太沒上進心,他說國內國外很多大軟件公司老板都是自學的。”

張誌清道:“他倒還真是我的知己——”

說著他看著自己麵前吃了大半的龜苓膏沉默了一會,道:“我現在做老師收入還算過得去,白天有時間寫點電腦文章投稿賺點稿費,一年有兩個假期,再想想將來的退休金,就不想折騰了。”

沈詩雯噗哧笑道:“你都想到退休了,你知道建國在想什麽?”

張誌清道:“賺錢啊,他小時候想做包玉剛,現在想做李嘉誠,反正誰最有錢他就想做誰。”

沈詩雯道:“你說可能嗎?”

張誌清道:“誰知道,不是說李嘉誠也是白手起家嗎?現在建國早就過了白手起家階段,在電腦城裏都算有點規模,我聽珠珠說他們打算做自己電腦品牌,說不定就做成中國的IBM了。”

沈詩雯道:“可他最近玩遊戲玩得那麽瘋。”

張誌清微微笑道:“看來你還沒有完全了解他,他玩遊戲玩得最瘋的時候就是他想做大決定的時候,反正公司有老王到處跑業務,小楊和珠珠也都是他信得過的兄弟姐妹,他隻管動腦子就行。”

沈詩雯嗯了聲又沉默片刻,道:“師傅——”

見沈詩雯有些欲言又止模樣,張誌清道:“你每次叫我師傅肯定有麻煩事,這次又怎麽啦?”

沈詩雯道:“有件事我想請你幫我和他說——”

張誌清眨了眨眼睛奇道:“什麽事?”

沈詩雯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張誌清有些緊張地道:“你要和他分手?”

沈詩雯輕輕搖頭兩邊臉頰突然泛起淡淡紅暈,低聲道:“我有了。”

張誌清剛想吃完最後一口龜苓膏,聽沈詩雯這麽說手中湯匙落下敲打在瓷碗上發出聲清脆響聲,張大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詩雯低下頭不敢看張誌清,微微顰眉道:“你想說什麽?”

張誌清合上嘴又重新將最後一口龜苓膏放入口中,嘴裏有些含糊不清地道:“恭喜——”

沈詩雯道:“你說建國會怎麽說?”

張誌清愕然道:“他還有什麽可說的,當然是馬上和你成親,難道你不是這麽想的嗎?”

沈詩雯輕聲道:“他說過,萬一有了,就會娶我。”

張誌清道:“那當然,他這人沒什麽好,就是說話還算算數。”

沈詩雯微微一笑抬頭道:“好,那他要是想賴數——”

張誌清瞪眼道:“我揍死他!”

沈詩雯道:“你又說你從小到大打架都打不過他?”

張誌清道:“打不過也得打,你是我介紹給建國認識的,這可是原則問題。”

沈詩雯稍稍鬆了口氣,又輕歎口氣道:“還有我媽——”

張誌清道:“你和你媽說了?”

沈詩雯輕輕搖頭道:“我哪敢和她說,雖說我現在不怕她了,不過她囉嗦起來還是很要命。”

張誌清道:“她現在還管著你工資存折嗎?”

沈詩雯道:“我們學校工資獎金兩個存折,那個就當給她家用了。”

張誌清嗯了聲道:“還有人知道嗎?”

沈詩雯道:“除了醫生,你是第三個知道的。”

張誌清噢了聲笑道:“謝謝你還信得過我這師傅。”

沈詩雯突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張誌清,張誌清被她目光注視也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心慌意亂,他強自定下心神道:“怎麽啦?”

沈詩雯道:“沒什麽,我在想我媽可能會提什麽要求。”

張誌清道:“你不是一直說她是個財迷嗎?那無非就是聘禮婚宴拍婚紗照蜜月旅行什麽的,建國去年在天河體育中心附近買了套四房兩廳的大房子,上個月還和我說要買輛進口車,這下好,房子車子妻子孩子票子都齊了,五子登科啊。”

沈詩雯道:“我還沒見過他爸。”

張誌清輕輕點頭道:“對,你們少不了要回上海擺酒,李伯伯是個指揮,藝術家,估計會有不少名人來參加你們婚宴。”

沈詩雯道:“我聽珠珠說,他們父子關係不是很好。”

張誌清道:“隻能說建國小時候太頑皮,李伯伯經常出差,李伯母去世早沒人管建國,所以建國小學開始就經常不交作業、上課不是睡覺就是搗亂——我自己教過那麽多學生都沒他那樣調皮愛表現的,等李伯伯回來老師上門一告狀,回頭抓著一頓雞毛撣子,打得多就有些生疏。”

沈詩雯道:“他有個姐姐和弟弟。”

張誌清道:“是,他姐李愛麗,比建國大三歲,當過兵是文工團的,後來退伍進了上海舞劇團,86年嫁了個美國中國人研究生去了美國,後來建國去留學也是他姐安排的,至於弟弟李貝兒和建國不是一個親媽,他比建國要小十多歲,建國後媽也是個歌唱家,所以聽說李貝爾很小就有音樂細胞,你們結婚擺宴的話建國姐姐應該會回來。”

沈詩雯輕歎口氣道:“聽起來好複雜。”

張誌清道:“文藝圈的家裏都這樣,其實還好,那年建國獨自來到廣州開公司,第二年李伯伯來廣州說是旅遊,其實就是想看看建國混成啥樣,那時吃飯我就覺得李伯伯對建國的態度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而且建國後媽特別會說話,對建國十分親近。”

沈詩雯道:“那建國呢?”

張誌清道:“建國自然也是禮尚往來,人大了沒小時候那麽叛逆了,小時候李伯伯剛娶後妻,建國滿臉寫著不高興,沒少生事,也一直是叫阿姨沒叫媽,那次終於改口叫媽了。”

沈詩雯嗯了聲道:“師傅,我有個問題,建國之前真的沒有拍過拖?”

張誌清想了想道:“應該沒有,美國那兩年我不知道,初中時曾跟蹤過一個同班的女同學,不過後來別人轉校了——不過他挺有女人緣。”

沈詩雯輕哼聲道:“這個他沒少吹牛,說自小到大身邊美女如雲,隻不過都是他看不上人家。”

張誌清嗬嗬笑道:“你想他爸在他小時候就時常出國,總會給他帶回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有吃的有玩的,我第一次玩樂高也是他帶來學校的,他拿這些東西來學校顯擺當然引人注目,還有他穿著也時髦洋氣,小時候跟著大人穿喇叭褲拿單喇叭錄音機,有一年春晚張明敏唱了首《我的中國心》風靡全國,結果他還扮成歸國華僑模樣穿著中山裝戴條圍巾回學校,連老師都看傻了。”

沈詩雯笑道:“你說他們家裏人會不會看不起我?”

張誌清想了想道:“李伯伯不會,我和建國從小玩到大,就算有些錯事是我們兩一起幹的,李伯伯也沒責怪我,更沒有找我爸媽告狀,反倒是全部都算在建國頭上,愛麗姐小時候覺得她冷冰冰的,其實她除了對父母誰都一樣,至於李貝兒我見得不算多,感覺就像是電影裏那些歐洲貴族一樣,一看就知道是個文藝人,總是彬彬有禮的樣子,想什麽你在他臉上根本就看不出來。”

* * * * * *

夜色燈光下如牛毛般的細雨閃著銀光,張誌清和沈詩雯走在街上,他低頭看了眼沈詩雯的肚子道:“好像還看不出來。”

沈詩雯道:“下個月廣州就熱了,肯定藏不住。”

張誌清笑道:“也沒必要藏啊,你要挺個肚子,路上的人都得給你讓著。”

他看到路邊有間婦嬰用品專賣店,沈詩雯也留意到了,道:“去看看。”

他們走進婦嬰店,裏麵一個女店員說了聲“隨便看”又繼續盯著電視看港台頻道的電視劇。

張誌清拿起一個奶瓶輕聲道:“這些奶瓶好貴啊。”

沈詩雯道:“都是進口的。”

張誌清又看了眼身後擺放的各種奶粉罐頭,道:“奶粉也都是進口的。”

沈詩雯嗯了聲道:“聽說吃進口奶粉的寶寶長大會聰明些。”

張誌清嗬嗬笑道:“建國的兒子肯定傻不了。”

沈詩雯道:“你怎麽知道是兒子?”

張誌清道:“我會算,你難道忘記了,你在我們學校那兩年,我們學校黎老師、方老師生男生女,我都算準了。”

沈詩雯拿起塊小熊圖案的棉巾道:“我才不信,你就是蒙對的——好柔軟。”

張誌清道:“看到什麽喜歡的回頭讓建國來買。”

沈詩雯拿著棉巾看著張誌清道:“那你呢?”

張誌清道:“我?我當然會準備份禮物給我侄子,不過先保密。”

沈詩雯道:“我是說你學校每年都有新老師來報到,你就沒看上的?”

張誌清道:“兔子不吃窩邊草,我真要想對身邊的下手,說不定早就對你下手了,那輪得到建國。”

沈詩雯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道:“真的?”

張誌清避開沈詩雯的眼神道:“什麽真的?”

沈詩雯道:“我那時想學電腦找你拜師,你就真的沒起心?”

張誌清道:“真的沒有。”

他們走出小店張誌清打開傘道:“回去吧,別淋雨淋病了。”

沈詩雯看著毛毛細雨道:“其實這樣的雨我從來都不需要打傘。”

張誌清道:“你不需要你肚子裏的孩子需要。”

沈詩雯又看了眼張誌清道:“我媽到現在還以為我在和你約會。”

張誌清愣了愣道:“怎麽會這樣?”

沈詩雯道:“她說你不錯,你們來我家吃過兩次飯,我媽對你印象很好,對建國印象就差很多,說他沒規矩人也輕浮,說你老實穩重。”

張誌清嗬嗬笑道:“那我還真受寵若驚了。”

沈詩雯道:“誌清,我有時想想,還真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