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張誌清醉醺醺地回到家已經很晚，他摸索著打開房門，複式住房下層黑乎乎的，他按了門旁幾下燈光開關，打開了飯廳最暗的一盞燈，然後在飯廳拉開張椅子疲憊地坐了下來。

樓下臥室內傳出些動靜，很快曹蘭英穿著睡衣開門出來，她見張誌清坐在飯廳像是在發呆，把門關上走過來道：“怎麽，小雯出事了？”

張誌清看了自己母親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曹蘭英道：“你別太擔心，就算是憂鬱症也是能治好的——今晚打了你一晚電話都沒人接，我還以為出什麽事了。”

張誌清輕聲道：“太吵，我沒聽見電話響。”

曹蘭英奇道：“你不是在陪小雯嗎？怎麽會很吵？”

張誌清道：“我在陪建國。”

曹蘭英微微皺眉道：“你們兩個出去喝酒？”

張誌清嗯了聲低下頭。

曹蘭英沉默片刻道：“建國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不過小雯如果真的得了這病，那就一定要建國多花精力在她身上，你不能隻陪著他喝酒，一定要多開導他鼓勵他麵對。”

張誌清嘴角露出絲苦笑，輕聲道：“我知道，我就是這麽和他說的。”

曹蘭英道：“小雯也是你朋友，你也一定很為她擔心，先別急，一步一步來。”

張誌清道：“媽，憂鬱症是精神病嗎？”

曹蘭英道：“如果嚴重的話就是了，小雯有沒有攻擊人的傾向？”

張誌清道：“沒有，不過——”

他看向曹蘭英，神情有些驚懼，道：“她可能有自殺傾向。”

曹蘭英噢了聲，道：“這就有些嚴重了——”

她拉過張椅子在張誌清對麵坐下，道：“其實我也有過憂鬱症的時候，我也曾經想到過自殺。”

張誌清吃驚道：“我怎麽不知道！”

曹蘭英道：“那時你還沒出世，怎麽會知道。”

張誌清想了想道：“是生我姐時吧？”

曹蘭英輕輕點頭慨然道：“你姐早產就活了一天，那是我第一次做母親，我握著她的小手說什麽都不想放開——那一刻我萬念俱灰，恨自己沒用，沒能保護這個小生命，我感覺自己欠了她一條命，我要給她償命——”

說到這她雙目忍不住有淚湧出。

張誌清道：“聽說是因為爸和你吵了架。”

曹蘭英道：“是。”

張誌清道：“那你當時一定非常恨爸。”

曹蘭英含淚苦笑道：“恨死了。”

張誌清道：“但你還是原諒他了？”

曹蘭英道：“是，你姐走後你爸天天都守著我，他沒說什麽道歉的話，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後悔，他白天黑夜都在醫院睡在走廊長椅，我一有什麽動靜他就會出現在我身旁，開始我根本就不想見到他，漸漸我發現他不但後悔，更害怕連我也失去，就這樣我就慢慢緩過來了。”

張誌清道：“難怪我沒見過爸對媽發過火，隻要媽一發火，爸就會躲開。”

曹蘭英道：“是，他那倔脾氣再也沒有對我發過，其實我回頭想想，那時我脾氣也是很臭的。”

張誌清道：“媽，你都沒和我說過，怎麽會看上爸的？”

曹蘭英道：“我要不看上他，哪來的你？”

張誌清看了眼臥室房門，輕聲道：“我聽說建國他爸喜歡你。”

曹蘭英伸手抹去眼淚淡淡笑了笑，道：“你聽誰說的？”

張誌清道：“你別管誰說的，你就告訴我是不是。”

曹蘭英輕輕搖頭道：“你可能不知道，你爸不但會彈鋼琴，他還會跳舞，華爾茲探戈拉丁他都會，而且跳得非常好。”

張誌清忍不住輕聲笑道：“所以有加分。”

曹蘭英道：“應該是吧。”

張誌清道：“媽，除了那段時間，你有沒有後悔過？”

曹蘭英道：“也有吧，十多年前有一年春節前我想換雙新皮鞋，28塊錢，買不起，結果看到老李給他老婆買了雙，那次我還真有點後悔，差點流淚，不過也就那次，後來老李往家裏帶錄音機、電視機、洗衣機、冰箱，我反而沒什麽感覺了，而且那時也有了你，很多想法就不同了。”

張誌清嗯了聲輕輕點點頭，道：“我也是有了浩軒，很多想法都變了。”

曹蘭英道：“是，不過你一定要對招娣好，千萬別虧待她。”

張誌清道：“這當然——”

他看了眼曹蘭英道：“媽，你和爸對招娣這麽好，是不是把她當做我姐了？”

曹蘭英道：“這是我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直到今天我還是會經常夢到你姐，不過過去的始終都會過去，現在我們這一家人過得好就行了，你這輩子注定不是大富大貴的命，能撐住這頭家就夠了。”

張誌清道：“媽，你和爸就這麽小看我？”

曹蘭英道：“怎麽，你還想著象建國那樣去打拚嗎？”

張誌清心頭一跳沒有出聲。

曹蘭英道：“其實你要真的想跳槽去做一番事業，我和你爸，相信招娣也會支持你的。”

張誌清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我不會的，我知道現在我的責任，我不會讓招娣和浩軒受苦，不會讓爸和媽擔驚受怕。”

曹蘭英道：“你這麽想很好，昨天我和你爸還聊起這事，說我們倆年輕時都還蠻爭強好勝的，你爸那副傲氣就不用說了，我也是爭著想當主角，但你現在就算在學校也看不出有什麽上進心，可能我們教育真的有問題，把你這方麵的銳氣早早都磨掉了，我們甚至都沒有感覺到你有過叛逆期。”

張誌清道：“我在學校還是很有上進心的，隻不過不是想當主任校長那種。”

曹蘭英道：“不管如何，你可不能象我們教育你那樣教育浩軒。”

張誌清道：“媽你這麽說，我怎麽覺得自己象個失敗的產品？”

曹蘭英笑道：“不是你失敗，是我們想浩軒成長得更好。”

張誌清道：“每個父母肯定都是這麽想的。”

曹蘭英道：“是啊，也不早了，你現在酒氣散了些，快去洗澡睡吧，還好你現在在放假。”

張誌清道：“媽，我明早帶阿雯來醫院檢查。”

曹蘭英道：“建國來嗎？”

張誌清道：“他明天要出國，早就安排了。”

曹蘭英道：“這麽巧，那也沒辦法，你幫著建國先照顧下她。”

張誌清看著曹蘭英走進臥室關上門，他拿出手提電話見上麵果然有十多個沒接聽的電話。

這時二樓臥室房門也打開，史招娣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在樓梯上對張誌清道：“你回來啦？”

張誌清站起身走上樓梯，道：“是。”

史招娣埋怨道：“你喝了多少酒，一身酒氣。”

張誌清道：“還好。”

他來到樓梯上史招娣身邊，不由得身子晃了晃。

史招娣連忙扶住他，道：“什麽叫還好？都醉成這樣。”

張誌清看著史招娣突然雙手攬住史招娣道：“你老實說，有沒有後悔嫁給我？”

史招娣奇怪地看著張誌清，忍不住輕笑道：“你都醉成啥樣了。”

張誌清低頭輕輕在史招娣臉頰吻了一下，低聲道：“你放心，我一輩子都會對你好的，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