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16日20時00分。

李建國在番禺一家金屬風酒吧角落內已近喝了半打罐裝啤酒,他每喝完一罐就用力將啤酒罐捏扁,似乎想以此發泄心中憤懣,這時他點燃支香煙抬頭看到張誌清走進酒吧在找自己位置便揚了揚手,張誌清看到李建國打了聲招呼,但酒吧內的音樂響聲震耳欲聾,李建國根本聽不到張誌清在說什麽。

張誌清來到李建國身邊,皺眉道:“怎麽找個這麽嘈的地方。”

李建國臉上露出些醉意,示意張誌清在自己對麵坐下,大聲道:“這樣就沒人能聽到我們說什麽。”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一罐啤酒遞給張誌清。

張誌清接過啤酒喝了口,道:“出什麽事了?”

李建國抽了口香煙,吸了口氣想了想,道:“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住的地方,附近有棟很破的老樓房。”

張誌清道:“當然記得,聽說是解放前有錢人的家。”

李建國點頭道:“對,就是那棟房子,窗戶都是破的,晚上沒有燈,大人們說裏麵鬧鬼,我一直想進去看看,可我又最怕鬼,終於有一個夏天下午,太陽火辣辣的,我和你偷偷進去。”

張誌清道:“裏麵並沒有鬼,隻是住著個瘋女人。”

李建國苦笑一聲道:“我見到那個瘋女人真的和鬼一樣,就和你一起逃出來,接連幾天都在做噩夢,而且之後還時不時會做這樣的噩夢,噩夢裏我被困在那間破房子裏,我知道裏麵有個瘋女人,有個鬼,可我找不到出路,等我在裏麵見到她,就被被驚醒,全身冒冷汗。”

張誌清看著李建國道:“你想說什麽?”

李建國也看著張誌清,道:“別人說她是壞資本金的老婆,被批鬥時受刺激得了精神病——”

他神情變得有些痛苦,接著道:“憂鬱症就是精神病吧?”

張誌清變色道:“你知道了?”

李建國在煙灰缸裏掐滅煙頭點點頭。

張誌清沉默片刻道:“我剛從你家出來,你下午回過家,為什麽不和阿雯好好聊聊?”

李建國道:“聊什麽?”

他又打開罐啤酒,道:“我不知道和一個病人能聊什麽。”

張誌清急道:“你不要當他是病人,我剛才和阿雯聊天說話,她還是好好的沒有什麽不妥,陪著楚瑜和芊芊玩,我和媽打了電話,她說現在阿雯最需要的家人陪伴,尤其是你,讓她情緒保持穩定,明天去醫院做個檢查。”

李建國喝了口啤酒,沉默片刻道:“你放暑假,能幫我陪她去醫院嗎?”

張誌清道:“我可以陪她去,可問題是我代替不了你。”

李建國嘴角抽搐了下,神情有些冷,道:“可以代替,誰都可以代替我,隻要能陪著她就行。”

張誌清愕然道:“你在說什麽?”

李建國冷冷哼了聲,有些陰陽怪氣地道:“鬆哥,喬鬆儒,原來這些年陪伴我老婆的不是我,而是他。”

張誌清道:“你知道鬆哥的事了?”

李建國嗯了聲點點頭,又有些奇怪地看著張誌清,道:“你早就知道了?”

張誌清道:“就今天下午珠珠和我說的。”

李建國拿著啤酒罐道:“我李建國萬萬沒有想到,居然也被戴上綠帽子了,就像我們小時候吃西瓜,總喜歡拿半個西瓜皮去戴別人頭上,然後笑別人——”

說到這他咧嘴發出怪笑聲。

張誌清正色道:“你胡說什麽,阿雯決不會背叛你。”

李建國怪笑著喝了口啤酒道:“是嗎?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麽要娶詩雯,就是因為我覺得她太善良太單純,我相信她決不決不決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不會背後給我捅刀子——我隻有這個要求。”

張誌清道:“你和鬆哥談過嗎?”

李建國左手拿著啤酒罐右手握了握拳頭,道:“他承認了。”

張誌清道:“他承認什麽?”

李建國仰天笑道:“關心,愛慕,這小子居然關心愛慕詩雯——”

說著他一口將啤酒喝完又拿了罐啤酒。

張誌清伸手按住李建國的手道:“你別喝了,你醉了。”

李建國推開張誌清的手打開啤酒道:“我是醉了,我醉了好多年了,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見。”

張誌清道:“就算鬆哥關心愛慕阿雯,阿雯也是無辜的。”

李建國道:“是,她是無辜的,那我呢——”

他突然雙目露出凶光狠狠盯著張誌清,幾乎用嘶吼的聲音咆哮道:“那我呢?”

酒吧內強勁的音樂鼓點掩蓋住李建國的咆哮聲,色彩斑斕的七彩燈光映射在李建國臉上,在張誌清眼中像是麵目猙獰的魔鬼一般,李建國一隻手哆嗦著啤酒罐中的啤酒溢出沿著他的手背流下,他另一隻手揮動著道:“我才是最無辜的,我為了她為了這個家拚命——和人拚命,我什麽壞事都沒有做,可為什麽我要遭到這樣的報應,It’s Unfair——Unfair!”

張誌清默默地喝著自己的啤酒,等李建國張牙舞爪地咆哮完,他苦笑聲道:“你打算怎麽做?”

李建國一愣停住了自己揮舞的手。

張誌清抬頭緊盯著李建國,他目光也變得異常鋒銳,道:“就算你再覺得自己無辜,現在這時候你都不能拋棄她。”

李建國呆呆地看著張誌清,臉上猙獰的神情漸漸褪去,他痛苦地搖了搖頭道:“我想和她離婚。”

張誌清心口一緊,厲聲道:“不行!”

李建國道:“為什麽?因為我們在一起是你介紹的?”

張誌清道:“這不是主要原因,而是你現在提離婚就是——”

他強按怒氣將幾乎脫口而出的狠話收住。

李建國低頭道:“我可以分財產給她,就像外國人那樣,隨便她要多少,孩子一人一個,楚瑜跟我,芊芊跟她。”

張誌清怒道:“你在胡說什麽?你難道真的要我把話說得那麽絕?”

李建國道:“你想說什麽?”

張誌清道:“你以為你對得起阿雯,可我告訴你,是你對不起她,你對她的關心夠嗎?你娶她就是為了讓她幫你生還在在家呆著?她得了憂鬱症難道你自問自己真的沒有責任嗎?”

李建國搖頭道:“沒有,該給的我都給了。”

張誌清大聲道:“不!我和招娣結婚,生下浩軒,我就知道,娶一個女人,當她為你生下孩子,你這輩子無論為他付出多少都是應該的,你聽清楚,是無論多少,你給了阿雯多少陪伴?多少關心?我現在才想清楚,一開始你就在自己和她之間畫了條鴻溝,好像這樣彼此相安無事,但實際上卻讓你們失去了太多溝通,你隻顧自己忙忙忙,有些是真忙,有些是假忙,你說你不想讓阿雯為你操心,其實是你根本就不想被人拴住,你以為這是你要的自由,現在你嫌棄她了,你覺得她讓你丟臉了,是不是——”

張誌清也越說越激動,他站起身衝李建國大聲道:“是不是?”

李建國看著張誌清神情像是僵住。

張誌清道:“你今晚是想讓我站在你這邊嗎?我告訴你,我相信阿雯和鬆哥之間根本沒有任何事,你隻不過想找個理由來拋棄她,就像——就像她不過是你之前找來的一件裝飾品——

他說著說著臉上露出鄙視神情,道:“你太讓我失望,讓我感到惡心。”

李建國緩緩低下頭沒出聲。

張誌清這時發現四周有人留意到他們這邊動靜望過來,他拿起一罐啤酒打開蓋坐下大口喝了口。

嘈雜的音樂中李建國沉默著,張誌清獨自喝著啤酒,他很快喝完一罐,又拿起一罐打開封蓋繼續喝。

突然李建國抬起頭,他雙眼帶著血絲,道:“我明天要出國。”

張誌清冷冷哼了聲不理他。

李建國道:“你先幫下我,等我回來再說。”

張誌清默然片刻道:“那好,但你必需準備拿出段日子來陪阿雯,現在——”

他忍不住雙目有些濕潤,道:“現在沒人能代替你。”

李建國看著張誌清,頭輕輕搖擺著,道:“誌清,謝謝你,出國是健通那邊早就安排好的,我今天本來也是想回去準備行李。”

張誌清道:“健通怎麽樣?”

李建國道:“老王?”

他苦笑一聲道:“也許他是對的。”

張誌清道:“這不好嗎?他就算贏了賭局,你也是更大的贏家。”

李建國道:“是嗎?”

他仰頭歎了口氣,道:“輸,贏,現在我已分不清了。”

張誌清道:“讓老王放手去做吧,你回來先多陪陪阿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