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聞的地方就有記者,所以上海人民的好警察章頁同誌在工作的時候看到羅穆一點也不驚訝。“你來了。”他用手示意羅穆站到牆角來,他的手下正忙著勘驗現場,別進去添亂。
“我當然要來了,有新聞就要來,先別管真的假的。雖然這次的聽起來也太假了點,不過假有假的寫法,來是不會白來的。有時候越假,朋友圈裏轉的越多。”
主編認為他的報道風格不適合做新聞,至少不適合寫需要審查的新聞,調他負責公眾號的文稿。自他接手之後,公眾號充斥著聳人聽聞的標題和很難說是故事還是新聞的報道,每篇都讓主編反思自己是不是為了訂閱數丟棄了報社的節操?
“倒是老哥你在這裏幹嘛?我來是因為有人打電話說這棟房子鬧鬼,警察局目前還是隻管人的吧。我本以為來這兒會碰上個風水先生之類的呢……”
章頁擰著他“正直的眉毛”瞪了羅穆一眼。
“有人報案。”章頁言簡意賅,“有人報警說附近的居民早上起來後在窗戶玻璃上看到求救的信息。”
“為這點事你就帶著這麽一群警察來了?”羅穆斜眼瞅著章頁人數不少的小隊,“我從沒想過我居然生活在警方如此敬業生命安全如此有保障的城市裏……”
章頁不想理他,雙手插著兜往外走,羅穆明白這是要他跟上的意思,有些話隻有兩個人在的時候說起來才方便。
走到宅子外麵,章頁壓低聲音問:“大記者會為了一個鬧鬼的傳言就跑來?你一貫都是搶獨家的大新聞的吧。”
章頁說“大記者”的時候語氣頗具諷刺意味,羅穆自動忽略掉這些,“大記者來搶的就是獨家新聞。老哥你會來和我的原因應該是一樣的吧:這是上次‘千萬硬幣’案裏咱們查到的宅子。”
那棟兩人通過不同線索查到的空宅,據章頁調查屬於一個有“遮蔽”能力的影持,而羅穆卻查到這是傳記小說家周榮的登記地址。
不管是影持林琛還是作者周榮,全都下落不明。而且周榮還是“千萬硬幣”一案的幕後主使。
雖然羅穆和章頁來過這間宅子,但上次畢竟是非法進入的,不能細查。所以章頁接到報案立刻帶著整隊人來了,堅決要把這裏翻個底兒朝天。
“附近居民說看到求救信息你就直接奔這兒來了,太明顯了吧,這附近幾十戶人家呢,老哥你這回局裏怎麽交代啊?說這是你多年警察經驗練就的強大第六感呢,還是說求救信息上詳細地注明了該去救人的地址……”
章頁不跟他廢話,摸出手機來給他看照片。
是在附近尋訪取證時拍的窗戶玻璃,上麵髒兮兮地寫著“救命”,下麵歪歪斜斜地畫了個箭頭。羅穆往下翻,後麵的照片是在不同人家拍的,都是一層的,上麵寫著同樣的字,都是髒兮兮的,下麵畫著箭頭,但是指向均不相同。
還真是標明地址了,還是多重定位的。
章頁和他的手下在附近一層住戶窗玻璃上發現了大量的求救信息,字寫得都很小,歪歪扭扭的,下麵的箭頭指著的都是這所空宅。
羅穆飛快地按動手機,想把照片發給自己,章頁用一種常用來看羅穆的眼神看他,等著他老老實實地把手機還回來。
“老哥你別是故意的吧,你手機上不了網也沒有藍牙!你還活在二十一世界的數字化時代嗎?”
章頁把照片一條條都刪了,摸出另一隻手機來晃了晃,表示他上網用這個。“我們已經用相機拍過照了,這是打算給你看的,取證的照片私下拿出來不合適。看出什麽來了?”
羅穆心說你都刪了我看出什麽來啊,突然想起一點:“字跡有點髒髒的,看起來有點像是泥。”
章頁點頭,“而且寫字的位置很低,都是貼著窗玻璃底部寫的。”
“就是說要麽這個人個子很低,要麽他喜歡彎著腰寫字,要麽……這個街區的房子窗戶普遍開得很高。”他掃視了一遍周圍的窗戶位置,“最後一條你就當我沒說過吧。”
“是個孩子寫的,很有可能是個男孩。”章頁說。
羅穆對優秀警長的推理能力表達了極大的驚歎,章頁繼續說:“我們找到了個目擊者。”
章頁找到的目擊者是個男孩,叫於子浩,七歲。他向章頁敘述了他昨晚的經曆,隔著窗戶,他看到寫字的是個男孩。
“那你說可能是男孩?”在章頁的講述中浩浩說的就是男孩。
“浩浩還是個孩子,性別意識不像大人那麽清楚,光線又不好,他能看清的隻有對方是短發而已。而且對方和他年紀相仿,這個年紀的孩子有時候連大人也很難一下就分辨出男女。”他看了羅穆一眼,若有所指地說:“隻有外行才隨便下結論。”
羅穆自動過濾掉最後這一句。
章頁和他的手下在浩浩家的窗台下找到了一塊景觀石,上麵有模糊的鞋印,從尺寸來看是一個六到八歲的孩子的。小區裏有假山,經過比對那塊景觀石是從假山鬆動的地方扒下來的。“浩浩回憶說他昨晚聽到過搬動東西的聲音,以及喘息的聲音,應該是窗外的孩子搬動這塊石頭時發出的,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也確實沉了些。我們量了小區窗戶的高度,是一米二,符合六到八歲孩子的身高,我們懷疑浩浩昨晚開始隻看到手是因為窗外的孩子沒有窗戶高,後來聽到浩浩的叫聲才去搬的這塊石頭,踩在上麵露出臉來求救,可惜房裏的也是個孩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難怪照片上的求救信號都位於窗戶下方,羅穆想,因為那孩子隻夠得到這麽高。
章頁帶羅穆去看了浩浩家窗戶下的景觀石,但沒讓他拍照。景觀石表麵滿是土,除了模糊的鞋印外,還隱約有不少搬東西留下的小手印。
羅穆看了看窗戶上髒兮兮的字跡,“那孩子搬完石頭後一定滿手是土,土和著他在玻璃上呼出的霧變成了泥。”
如果隻是單純的在霧玻璃上寫字,霧散去後字跡還是透明的,很難被注意到。
章頁若有所思:“作為求救的話……這種泥字也算不得很引人注意呢,字又這麽小。”
“還有別人見過這孩子嗎?”羅穆問。
章頁搖頭,“沒有,至少我們目前還沒查到。窗戶上發現過求救信號的人家隻有浩浩在昨晚見過,也沒有人見過髒兮兮的孩子,白天和晚上都沒有,這附近的攝像頭還沒開始查。”
“這孩子越聽越像是鬼一般的存在了。”羅穆裝模作樣地抱著胳膊打了個哆嗦,因為動作過於誇張,完全沒起到效果。“我說老哥咱們還是撤吧,別浪費時間了。在各種鬼故事裏,這種一閃而過虛無縹緲的存在都是抓不住的,至少在這豔陽高照的大白天裏是讓咱碰不上的……”
章頁正想告訴他今天是陰天,手機響了。
掛斷電話他拉著羅穆往空宅的方向走。“他們找到那孩子了。”
章頁的手下是在林琛那棟空宅的地下室找到那孩子的,地下室的門是鎖著的。但既然章頁要求徹底搜查一遍,鎖著的門不是障礙。
和房間裏一樣,地下室裏也被搬空了,有著長期空氣不流通的味道。裏麵蜷縮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罩著成人穿的短袖,下擺蜷在腿上,袖子挨著胳膊肘,短褲也是成人的,被皮帶紮得抽在一起,光著兩隻腳,沒穿鞋也沒穿襪子。
孩子昏迷著,羅穆輕拍他的背,沒有回應。
“我們發現時他就是這樣。”章頁的手下報告說,“怎樣都不醒,一點反應也沒有。不過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穩。我們已經叫救護車了,應該很快就到。”
章頁對他們的處理讚賞了幾句,打量空****的地下室,半是自言自語地說:“搬得還真幹淨。”
大多數地下室都是用來堆放雜物的,大多數東西其實都已經沒有什麽價值,屋主搬家時不但把屋裏的家具細軟搬個幹幹淨淨,連這些雜物都沒放過,甚至連垃圾都沒留下。
羅穆和章頁曾經查過屋主的搬家時間,都沒有結果,沒有人見到過這戶人家搬家,他們能查到的搬家公司也沒有為這裏服務過的記錄。也沒人對戶主有什麽印象,隻記得是個年輕男人,但很少見到,也許是很少出門。
章頁問他的手下:“這孩子身上你們搜過了沒有?”警員們答複說搜過了,但也是什麽都沒搜到,連片紙都沒有。
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嗎?恐怕一時半會兒是找不到這孩子的家人了,如果他有的話。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帶著男孩去醫院了。章頁讓其他警察也先撤了,地下室隻留下了他和羅穆。
“行了,幹活了。”他說,連看都沒看羅穆一眼。
“喂,喂,老哥,我是什麽時候變成光榮的上海警察的?沒有對吧,看來我的腦子還沒被什麽砸到沒有造成間歇性失憶,警方邀請優秀市民協助破案是不是要出些費用呢?我記得你們有專門的經費的……”
章頁還是看也沒看他:“算我欠你一頓飯吧。”想了一瞬又補充了一句:“先欠著。”
羅穆聳肩,也行吧,雖然這頓飯聽起來不像是能吃到的樣子,但好歹是有句話了。他在地麵的影子**起來,潮水一般布滿地下室,又潮水一般褪去。
他的影子褪去之後地下室依舊空無一物,但是在地麵和牆壁上湧現了大量人的影子。
“東西是早都搬走了的吧,”羅穆推測,“和屋裏那些東西一起吧。”
章頁在地下室來回踱著步,一個影子一個影子地辨認:“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些全部都是成人的影子?”
除了羅穆自己的影子,“複現”出來的影子全部穿著製服,是章頁和剛才在這裏忙活的警察。
沒有那個男孩的影子。
羅穆和章頁到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時候醫生已經做完檢查了,男孩的生命體征平穩,沒有檢查出任何問題。“從檢查數據上來看他不像是昏迷,”負責的喬醫生說,“也不像是睡眠。身體的各項機能都正常,他這個樣子也許是心理上的原因吧。”
男孩蜷縮在病**,呼吸均勻而平穩,但緊閉著雙眼。發絲落在脖子上,脖頸纖長。男孩的顴骨有點突出,倒不是廋的,隻是骨頭長得有點高,很有特點。
章頁接了個電話,告訴羅穆兩件事:第一件是附近的攝像頭沒有拍下有關男孩的任何鏡頭,不過這弄堂沒有市政的攝像頭,都是臨街商鋪自己弄的,拍不到街麵,有這樣的結果也不奇怪;第二件是他們沒找到報警的人,報警人的號碼是火車站那種五十塊錢買一張的卡,不要身份證就能辦,打回去一直都是關機。
“原來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心人。”笑過之後羅穆斂起他的爛笑:“也許是知道內情怕惹上麻煩的人,報警人的聲音有什麽特征?”
打給《影報》的爆料電話也一樣打不通,兩人對了一下,號碼相同。
“聲音是男性,不像是用過變聲器的,年齡應該是青年或中年人,普通話很標準,沒有明顯口音。”
醫生告辭後羅穆走到病床前,抓住男孩的手,平平舉起。章頁湊過來,看到了羅穆想證實的東西:
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瓷磚地麵上隻有羅穆的影子,他抓著男孩的手的影子是空握的,手裏什麽也沒有。
“拍下來吧。”章頁指著男孩的臉說,“讓他上新聞吧。”
不管羅穆用什麽樣的方式寫來獲得關注度,先確定這個孩子的身份是正事。
上海是個很大的城市,人口眾多,所以按照概率來講,影持的數目應該也不會太少。
羅穆還很年輕,影持的能力他了解的還並不算太多,好在他還有人可以谘詢。不過在那之前得先寫稿,上海可是個生活成本很高的城市,不工作的人可是交不起房租的。
似乎邊工作邊問也可以,打個電話很方便的,而且這篇稿子也沒什麽好寫的。
電話那邊蘇茜似乎在忙:“羅穆?你打的可真不是時候,我正忙著縫一條裙子,晚飯前就要來取了,可人家前幾天順路來看帽子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是我最喜歡的酒紅色,我可是勸了她很久,她一直覺得小禮服就得是黑色,百搭……”
羅穆隻聽到了“酒紅色”這個詞,其它有關衣服的全部自動過濾掉了,他想要不要給浩浩的講述加些驚悚氛圍,比如他隔著窗戶看到的男孩臉上有酒紅色的**,就像是血跡一般。
就把這句先寫上吧,當然他不會寫浩浩的名字,他可不想有人鬧到報社,浩浩和他的家人肯定也不知道目擊者沒有第二個。驚悚氛圍不適合報紙,但非常適合朋友圈。
章頁和蘇茜不知道該為主編可惜還是為羅穆慶幸,反正他們一直是把羅穆管理的公眾號當小說選集看的。
“嗨,蘇姐,蘇姐,你對林琛了解多少?還記得他嗎?”蘇茜的記性有時可不怎麽好,她總說這是她早年受過傷的緣故。
蘇姐那邊遲疑了幾秒,“哦,我記得他,他是個影持,有‘遮蔽’的能力。上次的案子裏有人用了‘複寫’出的他的能力,我給過你他的地址,不過你說那房子已經空了。”
記性不錯,一點不差,蘇茜要對什麽都有這麽好的記性,她就不用總是趕工了。
羅穆突然覺得,也許蘇茜認識這個林琛呢。
於是他問了,電話那邊回答他的是裙子的折邊縫錯針了。
想要讓人不忽視你的問題,就要用肯定不會被人忽視的方式去問:“嘿,嘿,蘇姐,你別是害羞了吧,難不成這個林琛是你的老情人?”
電話那邊是剪刀拆線的聲音,也許剛才真是縫錯針了。
拆線的聲音結束之後蘇姐終於說話了:“瞎說。”
羅穆鍥而不舍:“這可不是我說的,是章頁老哥……”
他可是個記者,總是有辦法問出他想問的東西的,可惜辦法通常都不怎麽討人喜歡。
“又瞎說。”但蘇茜好歹不再回避了,“他才不會說這種話呢。我們算是認識吧,他可是個影持,就像你一樣。”
“這句話的意思是你認識他就和認識我一樣嗎?”羅穆緊追。
“和你可不一樣呢,”蘇茜笑,羅穆能想到她笑的時候眼角彎彎的,“我和他很多年沒聯係過了。怎麽突然問起他來了?你找到他了?”最後一句問得隨隨便便,好像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那倒沒有。”羅穆老實承認。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既然今天的男孩是在林琛家發現的,沒準兒他們之間有什麽關係呢。“那個林琛長什麽樣?還記得嗎?”
蘇茜想也沒想:“最突出的特征就是顴骨很高,脖子很長。”
今天的男孩可不就是顴骨很高,脖子很長?
這男孩別是那個林琛的兒子吧。
愣神的時候蘇茜說:“我得掛了啊,這裙子可是我的老客戶的,晚飯前我可得讓她有的穿。我一隻手使縫紉機使得可不怎麽好。”
然後她就掛掉了。
羅穆摘掉他的藍牙耳機,繼續拉扯他的稿子。蘇姐不知道可以用耳機接電話嗎?搞不好隻是覺得和他說話很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