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警察局附近總是有價格低廉的小飯店或是小酒館,很難說這到底是事實還是警察們對其薪酬和生活方式的調侃。不過章頁的警局外倒確實就有這麽一家,他和羅穆占據了臨窗的兩個座位,盯著警局的大門。
雖然守在監控室也能看到,不過章頁還是習慣這種老式的方法。
“蘇姐的事我很抱歉。”羅穆終於找了個機會說。
章頁聳著他正直的眉毛,連看也不看羅穆一眼。
天還沒黑透,路燈還沒有點亮,如果對手是影持的話這個時間動手是最不利的,羅穆覺得這個時候說話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
有些話他想問清楚。昨晚蘇茜沒有立刻來開門,來開門的時候穿的不是睡衣。她是聽到有人叫門就換上防彈背心並套上外套的吧,她是早就知道昨晚會有人來殺她嗎?
可如果是一早就知道,她就該是一早就穿好防彈背心的,不會等那麽久才來開門。
“老哥,”他斟酌著詞句,“你一直盡力避免我去麻煩蘇姐,是不是因為你知道會有人對她不利?”
章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窗外,不願搭理他的樣子。
羅穆用叉子扒著空盤子,猶猶豫豫地問:“老哥你不願搭理我,不會是還在埋怨我吧。”
章頁終於瞄了他一眼。“我不搭理你是我要看窗外,漏人了怎麽辦?”羅穆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章頁繼續說:“不過你說對了,我確實還在埋怨你,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去找蘇茜,尤其是有關影持的事情,你有哪次聽了嗎?”
蘇茜還在醫院,倒是沒有生命危險,但是仍在昏迷。醫生認為昏迷的原因是摔倒時後腦撞到了頭,即使有防彈背心,子彈自身的衝擊力還是很大的,而且她早年頭部受過傷。
蘇茜住的地方離章頁的警局不遠,昨晚章頁接警後很快就到了,他趕到的時候琦琦甚至還沒跑遠,被章頁像抓小雞一樣抓住,被丟上警車。
後來羅穆回想,蘇茜住在離警局不遠的地方是不是為的就是一旦出事警方能及時趕到,他原來還以八卦精神猜測過,她選在這裏是不是為了每天看到章頁上下班時從她窗前經過。
琦琦是抓住了,可這個孩子緊閉著嘴,什麽也不肯說。他的大腿上綁著兩根帶子,是用來固定槍的,遮在他明顯不合身的短褲下麵。他們一時查不出槍的來源,但那不是仿真槍或是拚的土槍,而是真真正正的77式手槍,比章頁的64式還要高級。
一個孩子搞不到這樣的槍,琦琦刺殺時的表現也遠遠超出一個幾歲男孩的範疇,他背後一定還有人指使。
於是章頁在警局附近布控,等著看會不會有人來救這個孩子,或是來殺他。
畢竟誰也不敢相信一個人真的嘴很嚴,更何況是相信一個孩子。章頁相信這個案子和影持脫不了關係,而對於一個影持,如果能力合用的話,進警局救人或是殺人都比普通人容易得多。
雖然白天影子很深,但大部分影持能力都伴隨著影子的變化,在白天過於顯眼,章頁和羅穆推斷,對方最有可能會在晚上動手。
路燈點亮了,把燈柱細長的影子投在地上。
警局門口不時有人來人往,有一個人站定在路燈下,他的影子斜在地上,漆黑,清晰。在這樣一個穿短袖都不會覺得太冷的季節裏,他的衣服有著高高的立領,遮住了他的臉龐。他的帽子壓得低低的,眼睛籠罩在帽簷的陰影裏。
“是他!”羅穆抓住章頁的胳膊。章頁示意他別說話,靜觀其變。
隻是一個穿著可疑的人出現在警局附近,沒有拘留或是調查的理由。
那人在路燈附近走了幾個來回,留意附近的人是否注意到他,雙手插在衣兜裏。終於他下定了決心,縮緊脖子,走進了自己的影子裏。
他的身體在他踩中自己影子的一刻消失了,就好像他踩中的是一扇不存在的門,然後掉了進去。
他留在地上的影子移動了起來,向著警局的大門移動。
章頁抽出手槍拉開保險,招呼羅穆跟上他。既然果真是影持,那就不合適其他的警察參與,他們不了解狀況不是對手,而且影持的存在也不該讓太多人知曉。
羅穆後悔沒向章老哥要把槍,雖然他其實不會用,章頁也不會給。
跑過警局大門的時候羅穆突然想起:“我說老哥,用槍打不中吧,他可隻剩影子了。”章頁用他常用來看羅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請不要用你的智商來評估別人。”
“關琦琦房間的燈被我打壞了。”
沒有燈就沒有影子,任何影持在沒有影子的情況下能力都會失效。
琦琦被關在拘留室,因為可能牽涉到影持,鐵柵外沒有留值守的警察。雖然鐵柵能將琦琦與來者隔開,但如果來者的目的是殺他的話,鐵柵可隔不開子彈。
好像有什麽味道?羅穆打了個噴嚏,他正想跟章頁說,發現章老哥突然開始加速。
顯然章頁已經聞到了,而且他知道這是什麽味道以及這意味著什麽。
這是什麽東西燒著的味道,羅穆突然想起昨天白天章頁和他一起查看的空宅,裏麵呼救的人在打開門後失蹤了,隻留下燃燒過後的灰燼。
一道影子從拘留室的門縫下衝出,章頁一槍打中,沒有效果,他抬起槍口,直射走廊的頂燈,碎片隨著槍聲散落,羅穆護住頭避在牆角。
“老哥,你在哪兒?”瞬間黑燈之後羅穆什麽也看不見,“抓住了嗎?”
“應該是跑了。”章頁摁亮手機的緊急燈,前後掃了一下。
兩人衝進拘留室,鐵柵外燒著一團火,除此之外房間裏一無所有。
琦琦不見了。
這次地上燒著的是燃燒彈,火光將羅穆和章頁的影子長長地拉在地上。
除了有槍,居然還弄來了燃燒彈?
第二天章頁告訴羅穆後來他們發現不止是琦琦不見了,他刺殺蘇茜的槍也不見了。
昨晚琦琦和來救他的影持真的有時間再去偷槍嗎?羅穆可是和章頁看著那影子從拘留室直接竄出警局的。
“那男孩不是昨晚的影子救走的。”章頁說,“他是自己逃走的。”
因為琦琦還是孩子,警察特地為他添了把椅子還塞給他一袋子水和食物。琦琦消失後椅子被靠在牆邊,加上椅背的高度,以琦琦的身高可以鑽出拘留室的小窗。裝食物的紙袋、紙杯和食物擺在地上,碼得整整齊齊形狀方正。
拘留室的小窗是透氣通風用的,很小,一個孩子倒是可以勉強鑽過,如果小窗上沒有鐵柵的話。
小窗上的鐵柵是完好的。間隔細得隻能讓男孩塞出去一隻胳膊。
“恐怕那男孩也是影持。”羅穆猜測,“可能他真的是林琛的兒子,遺傳了他‘遮蔽’的能力。”
當光線照入小窗,鐵柵在地上留下影子。“遮蔽”的影持不僅能用自己的影子“遮蔽”物體,也能使用其它物體的影子,隻是不能隨意改變影子的形狀,而且人距物體太遠能力就會消失。即使琦琦身下沒有影子,他用紙袋及食物的影子遮蔽了鐵柵的影子,鐵柵因此消失。在他逃離後因為距離過遠,能力自動撤銷,鐵柵恢複如初。隻怕白天影子深的時候就逃走了。
既然琦琦是靠自己的能力逃走的,那昨天衝進警局的影持究竟是來救他的還是來殺他的呢?
章頁突然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昨天的影持是泰世恩。”
羅穆腦子裏閃過問號無數,抽出手機來悄悄上網。“不用查了,他的案子當年被捂得嚴實,沒讓報過。當年我們給他起了個外號——‘金庫終結者’,其實他是一個影持。”
金庫終結者泰世恩的能力是“陷影”,他能讓人或者物體陷入他的影子中,成為他影子的一部分。不同於“遮蔽”,被“遮蔽”的物體其實仍留在原處,隻是不能被看到或是被觸碰到,影持的能力撤掉後物體會在原處出現;被“陷影”的物體會隨著影持的影子一起移動,影持的能力撤掉後物體會出現在影持的影子覆蓋的地方。
“陷影”的能力能做很多事,而泰世恩為它找到了最具經濟效益的用途:搶金庫。
也許用“偷”更合適些,畢竟他沒有使用暴力。
他陷入自己的影子,從門縫下鑽入銀行金庫,在金庫內將整捆整捆的鈔票陷入自己的影子,再從門縫外鑽出。即使銀行的金庫密不透風也容得下一道影子的鑽入,因為影子沒有厚度,而人在大多數時候是不會注意到監控裏有影子順著牆角溜過。
他從來隻偷現鈔,他覺得金條珠寶變現太麻煩,太容易給警方留下追查線索,而如果偷出來的鈔票是連號的話,他會直接燒掉。
反正偷得容易,不能花的鈔票對他而言隻是會帶來麻煩的紙。
“當年他的案子是老哥你負責的?”羅穆猜測。
章頁點頭:“是我和蘇茜。”
“蘇姐原來也是警察?”這點是羅穆從沒想到過的,他其實從沒想過蘇姐原來是做什麽的,蘇姐做衣服的樣子是那麽自然,他從沒想過她手裏拿別的東西的樣子。
比如說,拿的是一把槍。
也許是文職吧,章頁的警局裏也有很多女警官,大多是不用槍的。
“她不是。”章頁說,“她是秘調局的。”
羅穆對蘇姐肅然起敬。
他以前聽說過秘調局,全稱似乎是什麽超自然現象秘密調查局,第一次聽的時候他還開玩笑,簡稱其實應該是“超秘局”才對,不然前麵那麽多字都沒有體現。
不管是該叫秘調局還是超秘局,這個機構的存在是絕對的秘密。因為超自然現在從來都不被官方承認的,所有的懷疑都會通過《走近科學》告訴你萬事皆有科學解釋。
既然影持暫時還不能用科學解釋,那自然是歸秘調局管的。他們顯然是知道影持的存在的,而且他們知道的可能比大多數影持都多。他們甚至還吸納影持,處理與影持相關的事件。
顯然,蘇茜就是其中之一。雖然羅穆從不知道蘇茜的能力,但他知道蘇茜確實是影持。
“不,我們沒抓住他。”章頁猶豫了一下,改口說:“至少我沒抓住他。蘇茜當時被派來協助我,她向我解釋了影持的存在,並且使我承認了這個存在。她從監控中發現了牆角的影子,確定他是影持,並且擬定抓捕方案。”
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監控中牆角的影子,但影持會注意到。
“就是拉斷電閘讓燈黑掉,沒有影子他就不得不現形了?”羅穆想起章頁昨晚的策略。
“如果金庫亮燈的話警報會響的。”章頁看著羅穆,眼神熟悉。
羅穆表示完全沒看出這句話和他們正說的事的聯係。章頁的眼神更甚:“金庫上鎖的時候裏麵又沒有人,為什麽要亮燈?所以他隨身都帶有光源,否則他無法離開金庫。”
“那他的光源呢?”羅穆想起拘留室留下的燃燒彈。
“被留在金庫裏了,光源沒法帶走,如果光源也陷入影子,失去光照影子就會消失,陷入影子的人和鈔票就會現形。他的光源是普通的應急燈,從物品特征上一時難以獲得突破,上麵也沒有指紋……”
“要抓住泰世恩就要先找到他,在他身邊沒有光源的時候抓捕。蘇茜的能力能夠做到這一點,她的能力是‘定位’。”
“定位”?羅穆聽過這個能力,但沒想過有這個能力的人居然是蘇茜。擁有“定位”能力的影持用自己的影子吸收其他人影子的一個小樣,之後影持便可對該影子進行定位,從而達到對人定位的目的,因為影子總是和人在一起的。
“蘇茜設計了光源,在泰世恩去金庫的必經之路上投下了自己的影子,泰世恩的影子穿過她的影子時她吸收了小樣,他們因此找到了他的住所……”
“他們?”羅穆注意到他用的不是“我們”。
“隻有秘調局的人去了,他們在那兒幹了什麽我不知道,隻知道結果是他們抓住了一個人,說這個叫泰世恩,是‘金庫終結者’,後來把他送上了法庭,判了很多年。”
羅穆研究了一下章頁說話的口氣,老哥的意思似乎是在說被秘調局抓住並送上法庭的並不是偷金庫的影持。
羅穆這種小老百姓不懂秘調局的邏輯,但留著一個能隨意出入機密場所的影持,對這種機構似乎是會有很大用處的。
“我猜,他現在還不該被放出來吧。”
“我已經查過了,泰世恩還在監獄裏。我去監獄看了,被關在裏麵的確實是當年被送上法庭的家夥。”
“泰世恩還在監獄裏?”羅穆笑,“那‘金庫終結者’呢?”
“另外,”章頁繼續說,“昨晚的影持在路燈下來來回回走的時候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不是年輕人的。”
“金庫終結者”的案子可沒幾年,羅穆可想不出一個老頭翻江倒海,偷遍銀行金庫。
羅穆最後問:“蘇姐從秘調局隱退和這個案子有關嗎?”章頁詫異:“你從哪裏得出這種結論的?”
章頁說話的口氣讓羅穆不好意思承認他看的電影裏總這麽演。
“她是正常離職的,他們後來不再需要影持了。”章頁說。羅穆很慶幸剛才自己沒承認。
蘇茜離職前的仇家一定很多吧。特地住在離章頁的警局那麽近的地方,還在開門前換上了防彈背心,也許隻要入夜後有人敲門她都會換的吧。
也許不止是在離職前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