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昨晚第二處空宅中呼救的人真的是影持的話,那他應該是在生火照出影子後用能力逃離的。羅穆記得自己以前聽說過,有一種影持的能力能讓人走進自己的影子裏。作為一條影子,從門縫底下鑽出去可是容易的很。

他的手機響了,是報社前台王洋打來的,接起電話羅穆先開了口,語氣熱情地讓人渾身發抖:“嗨,洋洋,這是想我了嗎?這會兒才九點多,你這是要約我出去喝上一杯嗎?”

王洋依舊是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語氣:“是九點多了啊,所以我在家,我丈夫就在旁邊。”

羅穆擦了擦汗,希望王洋的聽筒聲音不是太大。

王洋公事公辦地繼續說:“我的手機和前台的座機是相互呼轉的,剛才有人在《影報》上查到了前台的電話,打來說要找你,說是有重要的新聞線索。”她留下對方的電話後就掛了,連個“再見”也沒留給羅穆。

羅穆打給爆料人,聽聲音是個女孩,似乎還很年輕,羅穆收起他對王洋時的胡說八道和輕浮語調,以記者的專業口吻問她有什麽料要爆,並恰到好處地暗示他會為此付錢,如果她的新聞值得上報的話。

電話那邊的人說她是上海第一人民醫院的護士,她說她打給羅穆是因為《影報》公眾號上,空宅發現昏迷男孩的新聞是羅穆寫的。

羅穆打起精神來了,她是看到什麽了嗎?比如夜裏有人潛入病房想對那男孩的藥瓶上動些手腳之類。

“那男孩醒了。”護士說。

羅穆尋思如果隻是醒了的話這小護士大費周章地給他打電話是沒有意義的,這種消息是不會有人付錢的,他明天去醫院看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的。

“然後他跑了。”護士繼續說。

羅穆衝出門去。

羅穆在病房門口找到了等他的黃曉梅。小護士告訴他她一發現男孩不見了就給《影報》打的電話,因為她在朋友圈裏看到過空宅發現昏迷男孩的報道。

“你沒報警?”羅穆很驚詫這裏居然沒看到警察,警察的速度可是該比記者快的,否則還交稅幹什麽。

黃曉梅搖頭,猶猶豫豫地說她快該交房租了。“我還沒告訴醫院。你能找到他的,對吧。”她滿懷期待地問。

羅穆明白了,如果報警的話會驚動醫院,扣工資是少不了的了。記者能幫忙找回來是最好,找不回來或是這個記者隻對新聞有興趣對找人沒興趣的話,至少還有新聞線索費彌補損失。

羅穆摸出手機來,找人這種事情還是找章頁老哥來吧,以朋友的身份約他來也不算是報警。

“十多分鍾前他還在**的,”黃曉梅看著自己的腳尖說,“我還聽到他在昏迷中喊一個人的名字。”

羅穆找章頁號碼的動作停了一下,順著黃曉梅的話說:“他喊的誰?”

“嗯……聽不是特別清,好像是……好像是……蘇茜……”

羅穆把手機揣回兜裏,如果這男孩喊的是蘇姐的話,還是先別把章頁老哥喊來了。而且從男孩身下沒有影子來看,恐怕和影持是有關係的,他喊的這個蘇茜十有八九就是他們認識的那個。

病房裏的其他病人都在睡夢中,沒人注意他們,羅穆繞著空床轉了一圈,撩起床單,俯下身去看床下。

“床下沒有的。”黃曉梅說她早就看過了。

羅穆在床下要找的不是人。他記得男孩被放在**後醫院放了雙拖鞋在旁邊,他在床邊沒看到拖鞋,床下也沒有。

“有人把他的拖鞋收起來了嗎?”羅穆問。

“當然沒有。”黃曉梅覺得拖鞋顯然是被男孩穿走的。

“醫院裏有監控嗎?”羅穆問,黃曉梅點頭,但求他別去看,不然醫院就該知道男孩丟了。

羅穆教了黃曉梅一個借口,讓她去看監控,看男孩有沒有離開醫院。黃曉梅走後羅穆躡手躡腳地在病房裏走了一遍,確認其他人都睡著了之後他使用了“複現”。

他沒有大範圍地用,隻是把影子布滿了男孩的病床周圍。

他的影子退去後床邊留下了一雙腳印,是醫院留給男孩的拖鞋。

男孩是渾身留不下影子,但這雙拖鞋是醫院的,這雙拖鞋留得下。如果男孩確實是穿著這雙拖鞋離開的,羅穆就能“複現”出他這一路足跡的影子。

走廊沒有人,羅穆一路“複現”拖鞋的影子跟到了一間診室前,晚上醫生下班後除夜班室的診室外都沒有人,黑著燈鎖著門。拖鞋的影子在診室前消失了,鞋尖朝門,似乎是進去了。

羅穆推了一下門,門是鎖上的。

看來還得去找黃曉梅,希望這小護士能有診室的鑰匙,把那男孩揪出來,把該問的都問個清楚。

背後有響動,是人跑在地上的聲音,以及喘氣的聲音。

羅穆回身,剛轉到一半就有東西砸在了他的腰上,痛得他抽了口氣,身子向一邊歪去。緊接著又是一下,砸在相同的位置,他這次堅持不住,終於倒了下去。

倒下後他看到襲擊他的人,不過半人多高,手裏抓著個廢棄的吊瓶,衝他的腦門砸過來。

是失蹤的男孩!

男孩攥著手裏的空瓶,朝著他猛砸過來,雙眼直瞪著他,情緒激動。

他用胳膊擋了一下,瓶子敲在了小臂上,他疼得咧開了嘴。另一隻手抓住了男孩握瓶子的手,掰著他的手指奪下了瓶子。

他把男孩的兩隻手合在一起,攥住,孩子的力氣畢竟不大,被他死死製住。男孩抬起腳去踢他,奈何腿不夠長,隻有腳尖能踢到,使不上力氣。

羅穆心裏爽快多了,他體會到了一種報複的快感,雖然對小孩子有這種心理有些丟人。

男孩在他手裏掙紮著,倒也不叫,歪頭一張嘴,咬在了羅穆的手腕上。

羅穆忍無可忍:“你小子到底想幹嘛!”

男孩看掙紮、踢、咬都沒有效果,隻好平靜了下來,眼睛死命瞪著羅穆,那眼神讓羅穆不自覺地心裏一抖。

那不是一個男孩會有的眼神,至少他從沒在同年齡的孩子眼裏見過這樣的眼神。

“是你要幹嘛!”男孩反問他,比羅穆倒是理直氣壯多了。

我要幹嘛?羅穆想,我隻要你別踢我也別咬我了。他甚至覺得自己挺委屈。

“你是影持吧。”男孩繼續瞪他,“你想幹什麽?你抓我想幹什麽?”

抓?羅穆看了看自己扣著男孩的手,他這個樣子倒確實很讓人誤解。

“是你先攻擊我的。”他覺得自己真是委屈,對這個是非不分的社會徹底失望了。他用他最溫和的,最適合哄小孩的聲音說:“你要乖乖地不再攻擊我,也不逃跑,我就放開你,好不好?”

“誰要逃跑了?”男孩不服氣,“我是想抓你的。”

羅穆看了看他和男孩巨大的身高差和胳膊粗細差距,對現在孩子的思維方式非常敬佩。

他注意到男孩是光著腳的,腳下還是沒有影子。暗想男孩說要抓他的話還是有些可行性的,他應該是穿著拖鞋留下影子後脫掉鞋躲在了暗處,脫掉鞋後他渾身都留不下了影子,順著影子追蹤而來的人會以為他真的藏進了這間診室。在追來的人注意力在診室上時,他可以從背後襲擊,得手幾率會很高,如果他不是一個隻有成人一半多高的孩子的話。

如果他那瓶子能敲在腦袋上的話,自己還真是要給個孩子抓住了。羅穆對現在孩子的鬼計多端感慨萬千,同時打定主意決不能讓章頁老哥知道,讓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打倒在地會被他笑死的。

這孩子特地穿拖鞋留下足跡的影子,他想“抓”的是影持嗎?

“你抓我做什麽?”他抓著男孩的手放鬆了些,但沒敢完全放開。

男孩撅著嘴,不回答。

羅穆換了個問題:“你的影子呢?”

這讓男孩激動了起來,“被你們偷走了!還給我!還給我!”

這就是男孩想抓影持的原因嗎?可能在這個年紀的孩子看來影持都是一樣的,沒有能力的差別,他能理解影持的存在就已經不容易了。他問這男孩偷他影子的人是誰,男孩隻是搖頭,羅穆分不清這表示不知道還是不願說。

“你和林琛是什麽關係?”男孩又不吭聲了。“你是他兒子?”男孩把頭扭向一邊。算了,羅穆想,先把男孩送回病房吧,小護士正忙著到處找他呢。問話這種事還是留給章頁老哥吧,他要再往下問,問他為什麽會在空宅的地下室為什麽會昏迷之類的,肯定還是不會有結果。

羅穆拉著男孩的手往病房走,男孩還是不配合。羅穆幹脆抱起他來,男孩別扭地推了幾下,也就由著他抱著走了。“叔叔是影持嗎?”

他很高興男孩主動跟他說話了,而且語氣還不錯,如果得到的稱呼是哥哥他會更高興。

“叔叔認識蘇茜嗎?”男孩問,聲音軟軟的。

羅穆抱著男孩的胳膊硬了一下。

“叔叔能帶我去找蘇茜嗎?”男孩的聲音裏有了哀求,“好不好?好不好?”

“找她做什麽?”羅穆不自覺地問,這樣就算是承認他認識了。“我的影子丟了,隻有她能幫我。”男孩哭了起來,“小時候爸爸說過的,影持的影子是不能丟的,丟太久的話會死的。”

影子丟太久會死嗎?這個羅穆倒不知道,影持的事情他不知道的不少,而且他的影子也沒丟過。

這男孩的意思是他也是影持嗎?影持的能力是由家族遺傳的,如果這孩子真是林琛的兒子,那他是影持也不奇怪。

“帶我去找她,好不好?”男孩繼續哀求,眼淚滴在羅穆的衣服上,印成一片。

羅穆對眼淚一直沒什麽抵抗力,不管是女人的還是孩子的。他拍了拍男孩的背,答應了。

不過怎麽過小護士那關呢?羅穆希望這小鬼還能想出點辦法。

黃曉梅那裏倒是很容易就同意了。羅穆把男孩帶回病房後她明顯鬆了口氣,羅穆趁機說他想帶男孩出去吃飯,男孩昏迷兩天了,就打了幾瓶葡萄糖,總該進食了,醫院這個時間已經沒有飲食提供了,羅穆覺得他的這個提議合情合理。

在出租車上羅穆問男孩的名字,男孩說叫琦琦,再問姓什麽,男孩就不做聲了。

“那麽琦琦,你認識蘇茜嗎?”

琦琦偏了一下頭,“我知道她。”

到蘇姐家門口,羅穆才想起來這個時間蘇姐恐怕已經睡了。房間黑著燈,像是印證她的想法。

羅穆正在猶豫,琦琦已經上前拍響了門。

算了,被罵就被罵吧,萬一真是攸關這孩子的性命,時間可是耽誤不起的。羅穆拉回男孩的手,示意他這樣拍門不禮貌,幫他按響了門鈴。

過了好幾分鍾才聽到蘇姐迷迷糊糊的應答聲,開門後她果然有些抱怨:“打擾女人睡覺是不好的,這世上有個詞叫美容覺。什麽事等不到明天了?”她身上穿的不是睡衣,羅穆猜想過了好幾分鍾才聽到應答是不是蘇姐剛才在換衣服。也許是覺得穿睡衣出來開門不禮貌吧。

“章頁老哥出危險了。”羅穆忍不住不胡說。

蘇姐開大門,讓他們進來,“又瞎說。騙人也不把臉上的表情裝像點。”

要是裝像了被當真了可怎麽辦,開玩笑的事情鬧出意外來可多糟糕。

“這是琦琦。”羅穆拉過身邊的男孩。他專心盯著蘇茜的臉,既然蘇茜認識林琛,她看到這個男孩的長相不會沒有反應。

果然,在看到琦琦的一瞬,蘇茜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震驚,眼裏在那一瞬閃過了恐懼,在受到威脅時體會到的恐懼。

在下一個瞬間,羅穆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眼神和表情。因為:槍響了!

在槍響過後蘇茜捂著胸口向後倒去。羅穆看向他的身側,琦琦手裏握著一把槍。

一個男孩怎麽會有槍?羅穆活了二十多歲,之前可隻在章老哥手裏見過真槍。

槍對於不到十歲的男孩的手太大了,他雙手握著槍,握槍的手一絲顫抖都沒有。他的眼神冷靜而淩厲,帶著一擊必中的殘忍。

那不是一個普通男孩該有的眼神。

琦琦的槍口移向羅穆。這一切的變化太快,羅穆在槍口指向自己的一瞬甚至連躲都沒想起來。

又是一槍!

羅穆耳側響起金屬相撞的聲音,子彈打偏了。

他撲上去抓住琦琦握槍的手,男孩的力氣不如他,掙脫不出。一口咬在羅穆的手臂上,立刻便咬出了血。

羅穆吃痛,手軟了一下,男孩從手中掙脫,提著槍向門外衝去。

羅穆想追,男孩回身又是一槍。羅穆下意識地撲倒,身上沒疼,應該是沒打中。好運氣總會用完的,羅穆不敢再試,立刻關上門。又是兩聲槍響,門上被打出了兩個洞。

報警,不,最要緊的不是報警……羅穆摸出手機來,撥了120,不管那男孩能不能抓到,先派輛救護車來吧。蘇茜躺在地上,呼吸微弱。

千萬別打中要害,羅穆祈禱,千萬別打中要害。

在觸碰到蘇茜的胸口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蘇茜的胸口幹幹的,沒有血。

連續的槍響驚動了附近,有人側在窗邊看出了什麽事,有人迅速逃離槍聲傳來的地區,有人忙著打電話報警……各種尖叫聲此起彼伏。

張壘站在街角的陰影裏,路燈在他身前拉出漆黑的影子。雖然清楚這種時候不會有人注意到他,他還是把帽簷壓低。他在這裏已經站了很久了,他的腿很累。

老年人畢竟不能和年輕人相比啊,很容易疲勞啊。

混亂的人群讓持槍男孩的奔跑速度下降,張壘希望警方能及時趕到。

他打過電話報警了,比所有人都早。

蘇茜的胸口沒有血!羅穆心裏希望升起,八成是打偏了吧,打他的時候離得更近,不都打偏了嗎,即使眼神再凶狠,畢竟還是個孩子。抖著手解開她的扣子揭開她的外套,外套下麵是防彈背心,一顆子彈嵌在胸口的位置。

羅穆鬆了一口氣,他這才發現自己渾身都是軟的。

“蘇姐,可以起來了。”他推她,他說不上來為什麽,但他就是不敢用力。“開槍的小子走了。”

蘇茜平平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羅穆剛剛放平的心又涼了半截。

“喂,蘇姐,別嚇人了,這種娛樂活動不適合你……蘇姐。那小子真走了的,你要再裝下去被嚇到的可就隻有我一個的……”

沒有人回應他。羅穆心裏清楚,蘇姐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

有人敲門。救護車終於到了。

不管怎麽說,蘇茜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是有呼吸的。羅穆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