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榮把文檔拷進U盤裏,他在關機前甚至還往自己的郵箱裏發了個備份,要是丟了重寫這麽多字可太要命了,而且他馬上就要完稿了,隻差最後的**和結尾。
他把U盤裝好,電腦裝進包裏。他回憶了一下構思好的尾聲,考慮是不是過兩天把這部分先寫出來,這段的詞句在他腦子裏轉了很久了,幾乎動手就能敲出來。雖然他一貫習慣按順序寫,但尾聲的內容應該不會有變化了吧,關於女主人公的選擇以及結局。
他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抬手看表,過去多久了?
一聲狗叫突然響起,是一聲仿佛從喉嚨深處滾出的咆哮。
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他的房裏是有條狗,但這麽突然的咆哮聲,這種惡狠狠的,仿佛要把遇到的一切全部撕碎的叫聲,聽到時還是忍不住從心裏發寒。
它平時的叫聲不是這個樣的。
他看向狗叫聲傳來的方向,狗的眼睛變成了血紅色的,瞳仁毫無光澤,黑洞洞地一團,對視時有一種會被吸進去再也出不來的錯覺。狗來回掃著尾巴,仿佛身上正不痛快而它要把這些不痛快發泄給隨便什麽東西或是人,咆哮聲從喉嚨深處滾出,它偶爾微張一下嘴,露出半截尖厲的牙齒。
狗向他撲上來,但是被拽住了,狗的脖子上拴著狗繩,另一頭被拴在桌腿上。
狗繩還在,至少這會兒還在。
羅穆一向熱愛他的工作,不過他偶爾也會詛咒它,詛咒的同時總是伴隨著發誓,發誓一定要做兩件事,第一件是攢錢,等錢攢夠了就做第二件事:辭職。
因為第一件事總是沒做成,所以第二件事一直處在計劃之中。
不過沒事想想辭職時主編大人的各種反應也是一種不錯的娛樂活動,羅穆已經想好了各種情景模式下的對答無數,從機智幽默到有禮有節,至於主編大人……機智幽默和有禮有節總是需要有人襯托的。
羅穆在第二十一種模式的幻想中找到了那棟該死的宅子,他這次詛咒這份工作的原因就是它,它害得他休息日也不得安寧,哈欠連天地出門跑新聞。
從大清早起手機就響個沒完,害得他起的比平時上班時還早,也不知道那家夥是從哪裏弄到羅穆的手機號的,按說一般的爆料人能找到的隻有報社前台的電話而已。爆料的內容其實很有些不值一提——要是正經大報的記者可能連聲敷衍都不會給——就是有一棟房子內的所有東西在一夜之間消失殆盡。羅穆在半睡半醒中告訴爆料人《影報》沒有靈異事件專版,剛掛斷電話就坐了起來,立刻撥回去,問出地址。
又是一棟空宅!羅穆在出租車上半開著窗吹著頭,多少清醒了點,他之前也碰到過空宅的,幹淨地什麽都沒剩下的那種。所以這次,他最好還是趕過去看上一眼。
打給他的是一個座機號,他過幾分鍾又撥了一次回去,接電話的說這是報刊亭的公共電話。這很有意思,在這個人人都有手機的年代專門去打公共電話……他顯然是不想要爆料的信息費了。
又是和前兩次一樣,是一棟弄堂裏的老宅。這種老宅在上海也不算少,多數藏在弄堂裏,因為市政規劃或是拆遷賠償等原因一時得不到拆改,但多數房主已經搬離,隻留下空宅等待將來拆改時的大賺一筆。
羅穆正想敲門,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門剛塞進去個頭,正看到一張陰沉的臉直衝著他。
羅穆往外退了一步,仔細看了看門牌,他沒走錯啊,還是說……“章老哥,你什麽時候添置的房產?夠闊氣啊。”
裏麵正是他的老朋友,章頁。
“有人報案嗎?”羅穆隨口問,否則章頁幹嘛出現在這裏。不對,“我記得你今天輪休吧。”就算有人報案出警的也不該是老哥你啊。
章頁關上房門,“被看到私闖民宅可是會有人報案的。”羅穆不以為然:“我可是堂堂正正推門進來的,又沒有溜門撬鎖。老哥,我可以把你剛才的行為理解為你在回避我的問題嗎?”章頁繼續無視羅穆的問題,告訴羅穆他在房間裏轉過了,沒有別人。
顯然房間裏沒有的不止是人,整棟宅子裏什麽都沒有。羅穆和章頁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宅子了,這兩次的案子裏都有一棟空宅,每一次都有。
“給你打線索電話的人聲音熟悉嗎?”章頁問。
羅穆明白他的意思:“不是林琛,不是他的聲音。而且聲音很自然,不像是經過變聲的。”
章頁帶羅穆來到一間房間,“這和上兩次不一樣,房間裏不是什麽都沒剩下。”
房間的地上留有血跡,隻有一星半點,羅穆是在章頁的指點下才找到的,血跡有塗抹的痕跡,不是滴上去或是濺上去的。
“看出什麽來?”章頁問低頭沉思的羅穆。
“我在想……”羅穆摸著下巴,“我怎麽就沒帶相機來,有靈異氛圍的微信現在轉發量可高了。”
章頁覺得自己還是轉身走吧,別在羅穆身上浪費自己寶貴的休息日了。
“你覺得給這東西起個地獄惡犬的名字怎麽樣?”羅穆繼續說,腳下踩著一條大狗的影子。
羅穆對有血跡的地方用了“複現”,“複現”出了一條狗的影子。除此之外被“複現”出的還有人的影子,從體型來看是兩個人的,一個在房間裏到處都留下了影子,而另一個留下的極少。
“猜猜看,這次是什麽能力。”羅穆問章頁,顯然他們又碰上影持了,“既然你禁止我再去找蘇姐,要麽老哥你來打給蘇姐如何,問問有沒有哪個影持喜歡把自己的影子弄成一條狗……”
章頁指著地上的血跡讓羅穆看,血跡裏粘著著幾根狗毛,被血跡貼在地上。
看來是黑狗,羅穆想,那麽就用“地獄惡犬”好了。
狗看來是真狗,那就是人是影持了?羅穆想。去看地上人的影子,人的影子一直沒什麽變化,就和普通人的影子一樣,但是人的影子以外有形狀不規則的影子移動、膨脹,在移動膨脹的過程中與家具的影子重疊,重疊過後家具的影子便消失不見。
再加上這空****的屋子……是“吞噬”嗎?
血跡是塗在地上的,狗毛是貼在地上的,都沒有影子,所以沒有被“吞噬”掉。
在“千萬硬幣”一案中事情曾說過使硬幣消失的能力可能是“遮蔽”或是“吞噬”中的一個,那次是“遮蔽”,這一次“吞噬”終於出現了嗎?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兒。但是羅穆一時想不出來。
如果這次房子被清得如此幹淨是因為“吞噬”,之前那兩次也是嗎?
羅穆突發奇想:“‘吞噬’能吞掉人的影子並以此吞掉人嗎?”
章頁立刻告訴他不能。他問過蘇茜,“吞噬”的能力是影持用自己的影子吞噬掉其它物體的影子,以此吞噬掉該物體,隻對物體有效,對人或是其他有生命的動物沒有效力。
不過從“複現”出的影子來看,倒是沒有人的影子被“吞噬”掉。影子較多的那人在“吞噬”的影子開始變化前就離開了,另外一人是在能力消失後才進入的房間,他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牽走了那條狗。
羅穆跺了跺腳收回了自己的影子,“我說老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神經過敏,從進這棟宅子起,我就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跟著我。”
雖然章頁沒有同樣的感覺,但他相信羅穆作為記者和影持的敏感,他側身貼近門邊——房門因為影子被吞噬而消失了——小心張望了之後示意羅穆他沒發現有什麽值得注意的。他回到房間裏四下打量,發現了問題所在:
房間的窗框上貼著一塊黑色的東西,因為窗框本身是黑色的,加之他們先入為主地認為房間是全空的,導致他們並沒有注意到。
羅穆將其從窗框上摘下來,是一隻手機,鏡頭朝向房間裏。
羅穆舉起手機,把頭湊到章頁頭邊衝著鏡頭,“來,老哥,笑一個。”
然後羅穆捂著頭得知了一個真理——不要不征得別人同意就隨便合照。
空宅的報道沒能上報紙,但成為了第二天微信的重要內容。羅穆用“地獄惡犬”起了個頗具驚悚色彩的標題,把前兩處空宅也塞進了報道裏,以此營造連續事件的氛圍,同時做足了肯定還有下一次的暗示。整篇文流露著濃鬱的超現實主義的詭秘氣氛,難得看一次公眾號的主編指示把它排在證券信息後,以幫讀者認識到比股票指數更可怕的東西其實還是存在的。
文章發出後反響還算不錯,至少前台接到了不少宣稱看到詭秘空宅或是漆黑惡犬的電話,主編覺得羅穆可以再來一篇乘勝追擊。羅穆把之前在空宅發現男孩的報道複製粘貼進微信稿,並且調換句式和句子次序以防主編大人發現導致被扣稿費,章頁的電話打了進來,告訴他通過昨天在空宅發現的手機什麽也沒查到。
羅穆毫不意外,昨天他拿到手機的時候就發現已經黑屏了,完全無法開機,他對著章頁照相完全隻是裝樣子開玩笑。今天章頁告訴他手機裏有個自毀程序,一旦發生晃動就會啟動,拍下了什麽照片以及照片被傳向了哪裏都已經完全不可追查。
這二年,還真是什麽APP都有。不知道有沒有能坐在家裏就能來錢的,至少也是能替他寫稿子賺錢的。
羅穆耳朵裏塞著耳機走著神,聽著章頁說房屋的戶主已經查出,戶主本人不在上海,房子常年通過中介公司出租。
這種老宅還會有人租嗎?有些用的還是當年那種需要往黃浦江裏倒的馬桶呢。
“讓我猜猜,”羅穆覺得這條線肯定也不會有結果,“租房子的人用的是假證件?”
章頁承認他猜對了,但是:“我查出租房子的是誰了。”
羅穆立刻在桌上翻紙筆,警方通過什麽神奇辦法查出神秘租客可是新聞的好賣點。他知道不可能是通過地上留的血跡,章頁昨天在有血跡的位置發現了木地板上的劃痕,推測是玻璃或是金屬碎片造成的,加之所“複現”出的狗影子的前爪正落在血跡上,懷疑是狗踩在碎片上劃傷出的血。地上的血是狗的,靠這個自然查不出人來。
“我還以為你會接著問‘是誰?’呢。好吧,先說這個也一樣,反正遲早要說的,我們在那宅子裏取到了大量的指紋,是,是,我沒忘家具都沒了,門框、牆壁、窗戶都還在呢,通過指紋比對我們查出了住在裏麵的人……”
羅穆把這好好記了下來,然後問了他剛才就該問的問題。
“還記得‘千萬硬幣’一案中消失的傳記作者嗎?”章頁的聲音聽起來很是快活,“就是他!周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