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金玉突然覺得心神不寧,他說不上原因,似乎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日沒什麽兩樣。他想也許這是一種直覺,或者說預感,偶爾這種感覺會找上他,讓他覺得他不樂於見到的事情正在悄然發生。

有的時候他有這種感覺隻是神經過敏,不過也有個別時候,確實預兆著危險。

他喊來了保鏢,喊來了其中的一個,要他在房子裏外好好看看。保鏢二話不說地照做了,一點沒有問他為何突然如此要求的意思,也沒有笑話他神經過敏的意思。那是很職業的保鏢,是他自己公司的,他當然會把最好的留給自己。

保鏢走後他心神不寧的感覺減弱了一些,他應該是安全的,除了保鏢,他還有先進的報警設備,宅子的柵欄通著電,柵欄裏養著四條惡犬,恨不得把見到的每一個生人撕成碎片的那種。

他可是安保公司的老板,他就是職業幫人保護生命或財產的,在這大上海,他不信還有人真傷得到他一根頭發。

他的妻子和孩子很多年前就離開他了,現在這宅子裏除了他就是保鏢,以及他一手帶出來的小夥子們,雖然沒有職業保鏢那麽敏銳,但在警報或是狗叫聲響起的時候他們會在第一時間衝出去保護他的安全,他們可都是好手,不管手裏有沒有武器。

他一個人坐了一會兒,他沒戴表,不知道這是過了多久,心裏裝著事的時候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他摸出手機來準備打給出去查看的保鏢問問情況,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了一聲狗叫。

狗叫聲很短促,似乎立刻被什麽捂住了嘴。

有人摸進來了嗎?這是他的第一反應。那是他的狗嗎?被製伏堵住了嘴,現在入侵者正越過草坪,向著宅子摸過來?

不能打給剛才的保鏢了,也許他也一樣被製住了。這時候派上用場的是他的親信們,那些手裏有槍的人。

他可是上海最大的三家安保公司老板之一,放在全國也是排在前麵的。他從越南搞了些槍,雖然是非法的,但被追究法律責任總比關鍵時刻送命要強。

他想打給那些有槍的小夥子,讓他們帶上槍,裝上消音器,別把警察招來。私藏槍支讓警察知道麻煩可不少,不如直接把屍體處理掉,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過。

窗外有槍聲傳來,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他能聽到是因為他開著窗,而且他很熟悉這種聲音,這是隔著消音器發出的槍聲。

他把手機扔回沙發上,看來小夥子們比他期望的反應更快,明天他要好好獎賞他們,不,收拾完入侵者就獎賞。

又是一聲狗叫。聲音低低的,嘴裏被堵著什麽一般。

他突然反應了過來,他的狗,該死他怎麽會犯這種錯誤,他的狗怎麽會隻是被堵住嘴這麽簡單,那可是躲過了電網和報警器的入侵者,對付幾條狗會用更直接更節省時間的方法。

比如用槍。

用帶消音器的槍。

這大上海可不是隻有他一家安保公司,去國外搞槍的可不會隻有他。而且那些能去而且肯定已經搞到槍的人,剛好就是可能會想要他死的人。

不管那兩聲狗叫是怎麽回事,那肯定不是他的狗。

他重新拾起電話,撥號。沒有人接,隻有惹人心煩的撥號聲,他連打了三個,都是如此。

不能指望別人了,這個時候隻能自己逃了,他從抽屜裏摸出槍來。

他的手機響了。

他的耳朵不好,手機鈴聲設到最大平日也偶爾會有漏接,可今天他突然覺得這鈴聲大得似乎是要要了人的命。

來電顯示上寫著他一個手下的名字,是他剛剛打出三個電話中的一個。

他慌忙掛斷電話,已經來不及了,門被人踹開,一個人抓著手機出現在門口。

“謝謝指路。”來人左手晃著手機說,他的右手裏是一把槍,正指著汪金玉的左胸。

羅穆趕到汪金玉的宅子的時候宅子已經被警方圈在了警戒線內,圍在外麵的記者倒還不算特別多。他不禁有點小感慨,警察的反應效率畢竟還是比記者要高的啊。

他在大門外旋轉鏡頭,隔著鐵柵門試著拍院內停著的警車。在放大的鏡頭裏他看清了車號,於是摸到後門去,撥通了手機。

“嗨,老哥,”他拿出他最讓人愉快的聲音來,“猜猜我在哪兒看到你的車了?”

半分鍾之後羅穆進入了新聞發生地,麵前是案件負責人,他親愛的章老哥。

“老哥我真愛你。”羅穆提起不存在的裙子,行了個中世紀的屈膝禮,“每當我渴求幫助的時候,你總會毫不吝惜地伸出你那充滿正義感的大手……”

章頁擰著他“正直的眉毛”,強忍著嘔吐的衝動:“看來我身上充滿正義感的部件又多了一樣?”

“不,不,不。”羅穆搖著指頭糾正他,煞有介事地,“老哥你是渾身上下都充盈著正義感的,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報紙做正義使者的形象代言,待遇從優哦。”

章頁揮了揮手把他的手下都趕走,要他們忍著不笑出來實在是太難為人了。

“要是真在這麽多下屬麵前吐出來,老哥你的形象和威信可是會一落千丈的。”羅穆繼續說笑話,不過稍微收斂了點。礙事的人都走了,他可以和章頁說正事了:“還是老規矩?你給我獨家新聞,我來複現這該死的現場都有過什麽樣的影子。要麽老哥你再加我一頓飯如何,這麽大範圍使用能力可是會很餓的。”

說話的時候羅穆手一點沒停,把案發現場拍了個遍,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章頁覺得他這純粹是浪費內存浪費電,這房間的每個地方拍起來都一樣,除了地板就是牆。

和他們之前遇到的幾處宅子一樣,家具、擺設還有其它什麽東西,統統都不在了。

又是一棟空宅啊。

羅穆一回身,衝著章頁連按幾張,“再上一次頭版怎麽樣?照片的稿費比文章好賺……不,我是說你正直的眉毛非常適合頭版……”

章頁對此的回應是揪著他的領子往門外拖,覺得還是從警察局調紅外攝像設備來吧,雖然那東西很貴不輕易使用,但這可是汪金玉的案子,他們會支持的。

他們肯定和他一樣關心汪金玉的下落,這家夥在警界可是赫赫有名的,他可是上海安保公司的風雲人物。三大安保公司壟斷了富商明星、公司機構的安保工作,這些其實都沒有什麽。但根據他們掌握的消息,這三大安保公司並不是表麵那麽簡單,有人懷疑他們私底下牽扯了一些非法交易,比如槍支。

若隻是為了給名人當保鏢、給公司當保安這些業務,這三大公司至於這些年爭地頭破血流嗎?那不是快遞公司團購網站之間那種頭破血流,那是一種……讓警察感到不安的氣氛。

對於警方來說,汪金玉宅子裏的東西全都消失了不是最要緊的,安保公司老大想搬個家是舉手之勞的事情。要緊的是汪金玉本人消失了,他的保鏢以及一部分手下也一起消失了。

“我聽說好多年前汪金玉的妻子就帶著孩子離開他了,”羅穆回憶,“現在和他住在一起的是貼身保鏢和一部分手下。”

“消失的恰好就是這部分手下。”其實即使章頁不說羅穆也猜得到。

羅穆的影子縮在一起,抽出個頭兒來,在地麵上遊走,覆蓋。

“也許他打算金盆洗手了,帶著保鏢和他最信任或者是最得力的手下跑到東南亞去了。”羅穆繼續發揮想象力,“甚至說不定是跑到澳洲了,聽說那裏地廣人稀適合移民……”

章頁隻說了一句話就讓羅穆閉了嘴:“昨晚這裏發生了槍戰。”

槍戰?他今早起床打開世界的方式沒錯吧,沒穿越到大洋彼岸地球的另一端吧。

有人聽到槍聲了?羅穆想。不對,如果有人聽到槍聲昨晚就該有人報警,那警方這會兒早就該勘察完現場打道回府了。

“我們在現場發現大量的彈孔,昨晚沒人聽到槍聲應該是使用了消音器。另外值得注意的還有一點:子彈都還留在彈孔裏,可現場沒有彈殼留下。”羅穆明白他的意思:子彈是嵌在彈孔裏的,沒有影子,而彈殼是留在地上的,在地上也會留下影子。

還真是什麽都沒留下來呢,羅穆看著腳下,除了血跡。

血跡倒是不多,不是致死的量。但如果是正中心髒的話,後心也未必能流出多少血來。

“除了保鏢和手下,汪金玉還養了四條狗保護他的安全。這四條狗也一並消失了。”

羅穆正準備接腔,他的爛俗笑話都已經衝到嘴邊了。章頁突然狠拍了他一下,力氣大得把他差點拍倒在地上。

他被拍了一個趔趄,他在房間延展的影子因為精力分散而消散掉,他的腳下重新浮現出正常的人影。

門口站著一個人,羅穆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他隻希望他剛才沒看到他幾乎布滿整個房間的影子。

“不敲門可是不禮貌的。”羅穆發牢騷,要是真被看到了他可怎麽辦啊?

來人四下看了看,攤開雙手。“請問敲哪裏?”

和羅穆、章頁之前見到的兩棟空宅一樣,宅子裏的每一間房子都沒有房門,和家具、擺設一樣,門也是有影子的,自然也一起被“吞噬”掉了。

你可以敲門框的,羅穆用口型說,他沒敢說出來,他已經認出這個人來了,是上海安保公司的另一位風雲人物:黃雄。

上海安保公司三大風雲人物:汪金玉、黃雄和薛謙,長年的競爭形成了他們錯綜複雜的平衡關係,其中一個出了事,另外兩個來打探個情況也不奇怪。

黃雄是來找案件負責人的。章頁顯然對他的出現也很不滿意,但至少他表麵上還保持著基本的客氣:“黃先生是有線索想要提供嗎?”

黃雄的目光停留在羅穆身上:“我沒想到這裏還有警方以外的人。”

“黃先生也不是警方的人。”章頁寸步不讓。

黃雄繼續盯著羅穆看,羅穆相信他一出門就會找人去把他的信息挖得幹幹淨淨。

“我有情報想要提供。”黃雄的意思很明確,他的情報是提供給警方的,羅穆這種無關人員在場的時候他是不會說的。

羅穆知趣地告辭,下樓後看到警察正在禮貌地勸說一個人離開。那人聽從了勸告。他在離開前朝羅穆這邊看上了一眼。

羅穆認出他來了,是另一位安保公司巨頭,薛謙。

章頁的手下和羅穆都很熟,告訴羅穆兩個安保公司老大和他一樣是從後門進來的,是章頁吩咐的,如果攔不住就幹脆讓進來好了,但隻限這兩個人本人,不許帶隨從。薛謙早就來了,一直也不給警方添麻煩,也不打聽什麽也不亂轉,隻是一個人看著警方忙碌,所以也就沒人找借口請他離開。黃雄是剛才才來的,薛謙和他說了幾句話,之後薛謙給他們找了點麻煩,他們隻好勸他離開。

“黃雄在老哥那裏。”羅穆等著看警察們吃驚的表情,恍然大悟怎麽沒想起來黃雄不見了。

讓羅穆失望的是警察們全都是一副理所應當的表情,看起來他們早就知道薛謙是在給黃雄製造上樓的機會,並且放過了他。

羅穆覺得自己的自信心受到了小小的挫折,於是他問警察們:“那薛謙幹嘛拖到剛才才走?”

一個回答他當然是為了等黃雄下來了,但另一個立刻反駁說如果那樣的話在黃雄下來前他們是勸不走他的。

看著警察們陷入爭辯,羅穆覺得自己快活多了。

他不想對警察們說,他有一種感覺,薛謙不是為了等黃雄下來,他是在等他羅穆。

一個安保公司老板是不該認識一個報社記者的,但剛才薛謙看他的眼神卻似乎寫著:“你果然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