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優秀的人各有各的優秀,不優秀的人卻都有一樣的毛病。”在《影報》的例會上,主編大人一臉深沉地說。
光聽語氣都能感受到他濃濃的恨鐵不成鋼,以及“我怎麽養了你們這一群吃閑飯”的言外之意。
為了防止看到主編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導致午飯胃口下降,羅穆決定還是別抬頭了,繼續偷偷刷手機吧。
“羅穆我剛才在說什麽?”主編炸雷的聲音突然響在他頭頂。
羅穆慌忙把手機翻了個個兒扣在桌上,“嗨,老編!”他陽光燦爛地笑出八顆牙齒,“你這身衣服可真是帥死了,不介紹給我讓我也提高下品味?”
他笑得仿佛真心實意,甚至還抓著自己品味糟糕的衣服以增強真心實意的說服力。
“你是說我身上這身報社的工作服?”主編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就是你在朋友圈裏吐槽過能讓任何人瞬間老二十歲的這身?”
“呃……”
羅穆正要胡亂說些話為自己辯白或是把話題轉開,主編又問了一遍:“我剛才在說什麽?”
主編大人你何必如此執著,我記得你不是處女座啊!羅穆在心裏大喊。
他刷手機時沒太聽,隻聽到了什麽“各有各的”和“一樣的”幾個關鍵詞,於是他試圖用笑話混過去:“老編,亂改名著雨果可是會哭的。”
主編臉上的表情從恨鐵不成鋼變成了朽木不可雕幹脆扔掉吧。
“這句改編自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寧娜》,不是雨果!”他狠狠地敲著羅穆的桌子,“以及我問你的不是這一句,是前一句。我說你們不要天天光在網上亂刷,你們都是做新聞的,不要受網上那些言論的影響。記住,是你們在影響網絡,不是網絡影響你們……”
羅穆立刻衝他煞有介事地敬了個禮,“遵命!老編。都聽你的,我們絕不會像某些現在的年輕人一樣,總想搞個大新聞的。”
主編差點就摔了羅穆的手機。“我就知道你沒聽!我剛才說的是要你們好好去給我搞個大新聞去!最近的閱讀量、轉發量、評論量都有多低你們關注過嗎?”
咦?主編你這麽說真的好嗎?這不怕被錄下來發到網上去?
剛才沒錄真是可惜啊!羅穆心裏痛心疾首,要是錄下來威脅老編發到網上,也許就能要求加個薪,至少能要求把以前的加班費都結了吧。
嗯,好像沒結的加班費比加薪要多……
“在想把我剛才的話錄下來好威脅我?”主編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羅穆還沒來得及表忠心,扣在桌上的手機屏亮了起來,被主編一把抄在了手裏。
天哪!他剛才可正跟章頁吐槽會議好無趣、主編的謝頂又嚴重了……開會沒事幹調戲章頁這麽半天都沒回應,好死不死偏偏這會兒回過來了。主編隻要點開聊天記錄看到羅穆說的話,有人就可以立刻去準備辭職報告了。
果然,主編看完後立刻把手機摔到了他臉上。“居然還有時間刷手機!居然還有時間在這兒開會!”
咦?後麵那句是他幻聽對吧。
他的手機屏上正是和章頁聊天的界麵,最後一句是章頁發來的新消息:“趕緊到我這兒來,劉蒙義那該死的一毛錢又被偷了!”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什麽是比勁爆的新聞更棒的了,那一定就是勁爆的新聞居然還有後續。
羅穆抓著他的手機就往外跑,身後是主編的怒吼:
“給我把新聞拿回來!”
以及,“我哪裏有謝頂!”
其實羅穆已經很久沒有從章頁那裏拿到新聞了。自從上次他被盧正坤父子做誘餌後,章頁和蘇茜對他的保護欲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所有和警方以及秘調局相關的事情全不讓他參與,搞得他失掉了重大的新聞來源。所以他這段時間基本沒什麽可寫,導致報社的公眾號閱讀量直線下降,搞得他連別家的新聞都懶得刷了,害怕眼紅傷心。
這一次居然打破原則喊他?是有影持參與,還是案件過於重大複雜?
他熟門熟路地趕到劉蒙義的豪宅,他的章頁老哥正守在收藏室外等他。一見麵二話不說讓手下都退下,扯著羅穆就進收藏室。
“喂喂喂,老哥。你沒聽說過現在男男授受不親嗎?你這樣讓人誤會咱們關係害我找不到女朋友怎麽辦?”
章頁忍無可忍地讓他閉了嘴,用一巴掌拍在他頭頂的方式。
讓羅穆閉嘴後他立刻去關了門拉上了窗簾,羅穆本能地想再吐槽,就是那種讓章頁恨不得揍他的那種吐槽,在看到章頁臉色後終於忍住了。
章頁很少有這種臉色,他對羅穆從來都隻有一種臉色——就是沒有好臉色。雖然今天依舊是沒有好臉色,但這明顯不是對羅穆的,他滿臉都是一種壓抑著的煩躁,陰沉地仿佛就要傾瀉下暴雨的烏雲。
羅穆不是第一次在章頁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之前每一次看到的時候都是牽扯到蘇茜的時候。
“蘇茜出什麽事了?”他忍不住問。
章頁立刻緊張起來:“蘇茜出事了?”
好吧,看來是他猜錯了。“老哥你那臉色讓人很難不懷疑蘇茜出事了。”
章頁隻是白了他一眼,似乎沒力氣也沒興趣和他貧嘴。打開頂燈,被厚重窗簾遮擋而昏暗的房間立刻明亮一片,兩人的影子濃重地投在了地上。
章頁用手指了一下羅穆的影子示意他開工,連話都不願多說。不知是不想浪費時間,還是純粹的心情不好不想說話。於是羅穆也不敢再多廢話,雖然他現在渾身都充斥在“不說爛話真憋得慌”的狀態裏,他的影子扭動,覆蓋,然後褪去,地麵上留下三條人影。
其中兩條,踩在羅穆與章頁兩人腳下。
另外那條影子沒有主人,正是昨晚進入房間的人。
羅穆用他的能力“複現”出那人在房內移動的軌跡,看著那人的影子從房門進入。“居然不是走窗戶,搞不好是內賊呢。”羅穆猜測,但章頁一聲不出,隻盯著地上的影子移動,直到離丟失硬幣的玻璃匣幾步遠的地方。
羅穆做出一個“見證奇跡”的手勢,“這就是他偷走硬幣的時刻了。”
但那影子停下了,停在距離玻璃匣幾步遠的地方,既沒有向前,也沒有伸手,隻是毫無作為地站著,看的羅穆心急。
“偷個東西至於想那麽久嗎?”他忽然怒其不爭起來,“再磨蹭主人就要來了!”
他使用能力想快進過去,卻被章頁攔住了,因為那條影子動了起來。
那影子轉了個身,向門口走去。
羅穆傻了。
章頁拍了拍羅穆的肩,指著玻璃匣的影子讓羅穆看。
玻璃匣半透明的影子裏,沒有硬幣的影子。
“他怎麽偷走的!”羅穆驚道,一個人隻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就能偷走硬幣?還是站在距離幾步遠的地方。
章頁搖頭,用一種看白癡一般的眼神看他。
這眼神終於讓羅穆明白了過來,他回放了“複現”出的影子,從始至終,地上的影子裏都沒有硬幣的。
“他怎麽偷走的?”羅穆又問。
章頁已經懶得再給他白眼了,“不是‘他’偷走的。”
“昨晚上隻有一個人進過這房間,就是劉蒙義,也就是他報的案。這是他的影子,你‘複現’出的影子裏,沒有小偷的。”
無論被偷的硬幣還是偷走硬幣的人,都沒在案發現場留下任何影子。
羅穆對此倒是適應良好,他立刻就接受了事實並得出了看法:“這世上的影持還真多,這次又是什麽能力?還是找蘇姐問問吧。”
就和往常一樣,他還沒翻到蘇茜的手機號就被章頁攔住了。羅穆對此毫不意外,章頁一貫盡力讓蘇茜遠離影持的事情,所以除非另有目的,他從不在章頁麵前提起找蘇茜的事。
除非他就是想看章頁提到蘇茜時窘迫的樣子。
除非他就是想看章頁提到蘇茜時還有什麽別的反應。
章頁並沒有什麽別的反應,沒有悲傷、憤怒、對什麽人什麽事咬牙切齒或是一提就炸,那麽看來章頁的臉色不善情緒不佳和蘇茜沒有關係。
“這案子究竟怎麽惹到你了?”他直截了當地問。不管怎麽說章頁也算是他朋友,雖然章頁自己嘴上八成不會承認,但章頁遇到麻煩他不可能當做沒看見。
章頁隻是搖頭示意他離開,顯然並不想把他牽扯進麻煩裏。羅穆懷疑要不是為了他的“複現”能力,章頁甚至連來都不會讓他來。
“老哥你要相信記者的能力,”羅穆指著自己,“而我,就是一個記者。我總能從你嘴裏挖出來的,因為一般人發現我能有多煩人的時候總會說出來的。”看上去章頁並不為所動,於是他改換威脅:“老哥你要不說點什麽我就把‘千萬硬幣’再次失竊的消息發出去了,到時候會有無數的人來煩你的,也許他們並沒有我這麽煩人,但他們加起來一定比我煩人。”
“隨便你去報道吧。”章頁絲毫不吃他這一套,“現在網上已經報的鋪天蓋地了,最遲晚上主流媒體就會報道了。”
居然有人搶了他的獨家新聞?而且是在網上已經報的鋪天蓋地了?羅穆立刻用手機上網,果然幾乎全網都報了“千萬硬幣”再次失竊的消息,他的朋友圈都快刷爆了,而在微博上甚至被刷到了熱門話題的第一位!
他念報道的標題:“千萬硬幣再次失竊,疑是警方內鬼所為。”
警方?內鬼?
他總算是明白為什麽章頁的臉色這麽難看了。
因為章頁的照片就出現在報道中。
而且報道中的各種線索與證據讓人很難不得出結論——盜竊“千萬硬幣”的內鬼就是章頁。
正經報道還隻是暗示,評論與轉發就更是肆無忌憚了,不但直指章頁就是內鬼,甚至用上了各種會對人產生精神汙染的詞匯。
“你這照片還是硬幣上次失竊時我發在報紙上的呢。”羅穆發現。
這讓他非常憤怒:“這些人用我的照片都不給版權費!”
羅穆知道章頁不會喜歡他為了影持的事情找蘇茜的,尤其他現在還渾身散發著可怕的低氣壓。
於是他聽話地沒有去找蘇茜,至少沒有當著章頁的麵打電話。
“說真的,我並沒有聽說過有這種能力的影持。”蘇茜回答,在電話那頭打著嗬欠,抱怨羅穆攪了她大早上的好夢。
“影持的能力來源於影子,而且是通過影子發揮作用,如果說該死的一毛錢真是被影持偷走的話,他總會留下影子,而任何影子都會被你‘複現’出來。”
但羅穆複現出的影子裏並沒有硬幣的影子,他最多能“複現”24小時內的影子,但這24小時的影子中沒有任何一道是屬於硬幣的,裝著硬幣的玻璃匣裏一直是空的。“複現”出來的隻有兩道人影,都是進來又離開,隻是隨便看看,沒有觸碰任何東西。
而且這兩道人影都屬於豪宅和硬幣的主人——劉蒙義。
羅穆從章頁那裏得知,劉蒙義白天曾到收藏室裏來過,白天的影子就是他那時留下的。而且據劉蒙義說,他白天進來的時候硬幣是在的。
章頁給羅穆看了劉蒙義的筆錄,上麵說他白天特別看了硬幣,的的確確就在玻璃匣裏的。而在章頁找羅穆來之前,警方就已經調用了上次“千萬硬幣”案裏用過的熱成像儀,根據熱量殘留來看,案發當晚的確隻有劉蒙義一個人進入過收藏室。而警方調用的豪宅周圍的監控來看,幾周內都沒有任何可疑人士出現在豪宅周圍,章頁特別觀察了地麵的影子,也並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蘇姐,這世上有沒有可能有你不知道的影持能力?”羅穆問。
他得到了一個表示輕蔑的哼聲。
“別想太多,我的大記者。”蘇茜慵懶地說,“上海是有很多影持,但上海不是影持的人可是有一千萬多呢,別什麽都往影持身上扯。”
總不能是普通人幹的吧?要是一個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走富商豪宅裏的藏品,而且連影子都沒留下……這人究竟哪裏普通了?
“蘇姐,有沒有影持的能力是隔空取物的?”要是隔空取物的話,倒真是可以不用本人到收藏室,自然也就留不下熱量或是影子。如果隔空取物的有效範圍足夠遠的話。
蘇茜聽上去根本不想理他:“有啊,‘陷影’不就可以。”
羅穆差點跳起來,“你說那個‘金庫終結者’!你們當年抓住並且關到監獄裏的那個果然是假的對吧。”
“這次要真是‘陷影’,你覺得你為什麽沒有‘複現’出影子?”蘇茜的口氣充滿了“我不想和白癡說話”。
“我剛才已經說的很明白了,要真是影持的話,你不可能不‘複現’出影子的。”然後蘇茜掛斷了電話。
羅穆覺得他深刻地領悟了一個道理:不要招惹有起床氣的人。
他承認影持的能力必須通過影子才能起作用,但也許——有隔空取物的影子呢?
比如影子周圍會產生什麽場,通過這個場對別的影子產生作用,進而對投下影子的人或物體產生作用。
羅穆激動地仿佛跳出浴缸的阿基米德,他發現了影持新的可能,他將物理學“場”的概念引入了影持的領域!要是影持領域有諾貝爾,他現在一定已經被提名了。
也許現在讓世人知道影持的存在還來得及,他仔細認真地考慮。他會成為第一個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中國人,獲得政府資金,到處演講並且出自傳賺錢,報社的主編必須對他滿臉堆笑否則他就不給他獨家專訪……
做完白日夢後果然整個人都精神多了。他精神抖擻地回到收藏室,再用了一遍他“複現”的能力。這次他擴大了“複現”的範圍,從房間鋪向門口,並延伸到走廊。
他果然有了收獲,他在門口及走廊“複現”出了另一條人——在走廊徘徊,然後從走廊走向收藏室,最後停在了門口。
他說什麽來著,果然有影持能通過“場”來使用能力。
他立刻激動地找來章頁,章頁卻隻是給了他個白眼:“那是劉蒙義的新管家,昨晚劉蒙義發現硬幣被盜後喊他過來。”
“這件事和影持沒關係。”他說,“回去編你的報道吧,你已經比網上那些消息落後太多了,小心這個月又沒獎金。”
他說話時的疲憊深深地刺痛了羅穆,原來鐵錚錚的漢子也有被洶湧網絡刺傷的時候。
刷開網絡,話題的熱度仿佛都能把手機烤化。各種中傷與詆毀,肆無忌憚,並且仿佛懷揣著最大的惡意。
有些群體從來都容易在網上遭受攻擊,而總有些人喜歡不辨是非地攻擊,也許他們中許多並不在乎事實的真相,他們隻是找個話題借機發泄。過些天新聞反轉的時候他們可能會刪掉原來的帖子,可能會聲討假新聞的謠傳,假裝自己並不是當初傳播時推波助瀾的一員。
但在新聞反轉之前,深陷新聞漩渦之中的那個人的遭遇與傷害,也許並不在他們關心的範圍之中。
羅穆摟住章頁的肩,才不管被摟的人跳腳著想要把他推開。
“別擔心老哥,我是站在你這邊的。我會把整個輿論導向扭過來的,要相信我非常非常善於,在網絡上寫東西。”
章頁非常感動,他說:“你別在網上寫一個字,就算是幫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