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穆當然沒有聽章頁的,他怎麽可能眼看自己兄弟陷於危難而不顧呢。他在鍵盤上奮鬥了一夜,寫了長文無數,對每一個指明或是暗示章頁偷了千萬硬幣的帖子進行駁斥,寫的有理有據,或是胡攪蠻纏。

事實是他隻寫了兩行半的有理有據就放棄了,講道理不是他的風格,他擅長的是把新聞當故事一樣寫。

故事總是比新聞傳播的快不是,他安慰自己,對假新聞用假故事反擊不用擔心自己良心過不去。

而且,他這樣寫才有轉發與評論啊,他的稿費可是用轉發和評論量計算的。

拯救兄弟的豪情壯誌與這月可能收到稿費的璀璨未來讓他熱血沸騰,他一時激動,鍵盤直接被敲壞了。

這可是算工傷呢……不,算工作損耗。買新鍵盤的錢可一定要要讓主編出。

他用鼠標刷他的戰果,沒想到反駁他的帖子立刻就冒了出來,指出他的漏洞無數,文中極盡嘲諷之意,最後給他扣上了一個“警方請來的不專業水軍”的帽子。

水這種事情上還有人敢質疑他不專業?他分分鍾用水淹死他。

他立刻用手機開展水軍大戰,奈何手機敲字畢竟比不上鍵盤,他撒潑沒有人家手速快,賣萌也沒有人家手速快,胡攪蠻纏還沒有人家手速快……果然沒有鍵盤就是不行。他把手機扔到**想了半天,悟到重點不是鍵盤,重點是他編的故事畢竟是編的,沒有爆點。他需要一個新故事,不,一個新的嫌疑人。

一個新嫌疑人才能把公眾的視線轉移開,就算洗不清章頁身上的髒水,至少也能把水攪渾。

他立刻想到了一個特別合適做嫌疑人的人——劉蒙義的新管家。

作為管家他是有盜竊的機會的,而且羅穆“複現”出來的他的影子在走廊徘徊,讓人感覺鬼鬼祟祟。

也許,他不隻是適合做嫌疑人。

也許,他就是嫌疑人。

羅穆立刻約了劉蒙義的新管家高傑,他在電話裏故作神秘地說他知道他的秘密,並暗示了這秘密與再次失竊的“千萬硬幣”有關。他甚至在電話裏加上了些威脅的意味,威脅他要將這些事情公之於眾,或者至少告知他的老板劉蒙義。

他在約定的咖啡廳等來了高傑,而且這個年輕人直到坐下都在疑神疑鬼地四處張望,這讓羅穆更加認定了他脫不了幹係。

高傑剛坐下,羅穆就開口了:“我是警察。”

他想詐他一下。像劉蒙義的上任管家那樣,心裏有鬼見到警察就跑。

高傑看上去有點發懵,有點不知所措。於是羅穆再下一城,摸出張假警證壓在桌上,煞有介事地說:“高傑,你涉嫌盜竊價值千萬的硬幣,請跟我到警局配合調查。”

他擺出章頁平時那種麵無表情的派頭,努力表達出一種進了警局就別想輕易出來的意思。

就像他期待的那樣,高傑一聽這話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逃得就像一隻驚慌的兔子。

羅穆立刻衝上去抓。他一把抓住了高傑的後領,被衣領勒住脖子的高傑不得不停下,回頭看羅穆,臉上是巨大的驚恐的表情。

這新管家的心裏素質比上一個還差啊。羅穆正想著,高傑卻扭身向他撲過來。這一撲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甚至還加上了他整個人的重量。

羅穆被他狠狠撲倒了,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震得他整個腦子都在嗡響。

緊接著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羅穆越過撲在他身上的高傑,看到有人蒙著麵,在槍聲引發的混亂中舉著槍。

看起來,槍口指著的方向似乎是他們倆。

咖啡廳因為槍聲而混亂不堪,人們尖叫著逃散,桌子椅子被推倒在地上,伴隨著玻璃杯或咖啡杯摔碎的聲音。

慌亂的人群不斷遮擋槍手的視野以及槍口指向的方向,第二槍遲遲沒有射出。槍手擠開四散逃命的人群,向著羅穆和高傑逼近。

羅穆感覺自己渾身都是抖的,無論他怎麽深呼吸,怎麽安慰自己不是第一次碰上這陣勢了也沒用。

對啊,這也不是第一次有槍口衝著他,怎麽就這次嚇抖了?差點被車撞死的時候他也沒這麽大反應啊。

然後他發現了不是他在抖,而是趴在他身上的高傑在抖。

“起開啊!”他喊。這貨嚇癱了不要緊,但這貨是癱在他身上的啊,這一百來斤壓在他身上,推都推不開。

他拚命地從他身下拽出自己的胳膊腿兒,拚力向一旁推開高傑,沒想到這高傑不知道又突然犯了什麽瘋,居然死死抱住了他。

喂!你和那蒙麵槍手其實是一夥兒的對吧。你們就是來要我的命的吧!

他的褲子濕了一下。

這一定是高傑嚇尿流到他身上的,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他在心裏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他羅穆經過這麽多大風大浪,嚇尿這種事絕不可能是他好吧。

就在他內心活動豐富多彩,一邊推壓在他身上的死沉管家,一邊盡量把褲子濕漉漉的部分扯離身體,忙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使勁兒的時候。一抬頭,正看到一雙大腳踩在他麵前。

順著這雙大腳向上看,黑洞洞的槍口正衝著他。

“你看電影嗎?”他梗著脖子衝那蒙麵槍手露出一個笑來,誌在必得的那種。

這讓槍手遲疑了一下。果然人都有好奇之心,想知道沒來由的話後麵,會有什麽樣的解釋。

“在電影裏我這樣的主角總能逢凶化吉。比如結賬沒帶錢,突然就會混亂到沒人問我要錢;比如有人用槍指著我,就會有咖啡廳的招牌砸到他頭上。”

羅穆的話音剛落,槍手就覺得頭頂有一片陰影襲來,他本能地向一旁避開,縮身格擋。

許久,不見有招牌砸下,也沒有轟然倒地的聲音與震動。

再看,羅穆和高傑已經不見了人影。

這咖啡廳是室內的,哪有什麽招牌能砸下來。

咖啡廳的混亂蔓延了整條街道,臨近店裏的人也隨著恐慌和尖叫湧出,慌亂地逃離開來。他們並沒有聽到咖啡廳裏的槍聲,但外麵慌亂逃命的人流已足夠讓他們也染上慌亂的情緒,跟著一同逃命。

但咖啡廳對麵的店裏,卻有一個人絲毫不受感染和影響。他仍舊坐在他的座位上,看著窗外混亂的人群。

他的座位是臨窗的。

他坐的地方監控拍不到,但他還是特地戴上了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小半張臉。自顧自逃命的人群中沒有人注意他也沒有人在乎他,自然就沒有人注意到他舉著相機衝著窗外。

他耐心地等著,等著他要拍的人出現的時刻。

混亂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兩個相互攙扶的人,準確的說是其中的一個架著另一個。他把焦距調近連拍幾張,拍下兩人的特寫。

他對他的照片非常滿意,上麵能清楚地看到羅穆和高傑的臉。

不用說,槍手以為要落下的影子是羅穆“複現”出來的。他趁槍手躲避的時候拖著高傑跑了。

在驚魂未定的高傑對比下,他覺得自己英勇地仿佛好萊塢電影裏的男主角,興奮地把他如何機智地拯救兩人於槍口之下說了一遍又一遍,重複次數隻怕連祥林嫂都自佩不如。

“道理我都懂。”不知道是還沒從槍擊的驚嚇中緩過來,還是羅穆一遍又一遍講得他生無可戀,高傑看上去虛弱極了。“可為什麽我們要躲在這裏?”

他們正躲在咖啡店旁邊的服裝店——的廁所隔間裏。

“你覺得那槍手會想到咱們躲到這裏了嗎?”羅穆反問。

“我覺得正常人都不會想到吧。”高傑虛弱地說。

羅穆衝他豎了個大拇指,但更像是衝他自己豎的。“所以咱們在這兒就是安全的。”他扔給高傑幾條褲子,“而且在服裝店還有一個好處,你有的是褲子來換掉你濕掉的這條。”

他覺得自己現在簡直帥極了,為什麽這會兒旁邊就不能路過個美女呢?

“路過個美女?在男廁所?”高傑指出。

“好吧,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說正事了。”羅穆拿出他最威嚴的語氣和表情,“你把偷走的硬幣藏哪裏了?”

高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我沒有偷。”

“案發那晚你在走廊上徘徊。”羅穆指出。

“那是我懷疑裏麵有賊,但我不想丟工作也不想抓賊,誰知道他們有多危險。”高傑反駁。

“你當時和賊就隻隔著一道門?”羅穆抓住重點。

“沒有,那是老板劉先生。他發現硬幣被盜了,正要找我。”

羅穆不信他,繼續舉證他是嫌疑人:“那我威脅你說我知道你和失竊的硬幣有關呢?你要沒有秘密為什麽還會來赴約?”

“我以為你說的秘密就是——我以為收藏室進了賊卻不想管。”高傑不好意思。

“那我一說我是警察你幹嘛跳得比兔子還高?”

“那是我看見有人舉著槍衝著我。”

……

羅穆不得不承認,高傑可能真的隻是個普通的管家,也許有點膽小有點惜命,但硬幣失竊這種事恐怕還真和他沒什麽關係。

高傑猶豫著想說話,被羅穆用手勢擋了回去。他捂著臉,覺得他懷疑錯人這段可千萬不能讓章頁知道,嗯,躲在廁所這段也別讓他知道。

靈感突然冒出來:“那個人為什麽想殺你?”

高傑滿臉發懵:“為什麽不是他想殺你?”

這個問題問的好,羅穆也想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用一種“我就是知道但我沒必要告訴你”的口氣說,他可不能讓高傑覺得槍手想殺的人是他,他還想留著在他心目中救命恩人的光輝形象呢。

為了避免高傑反駁和思考,他緊逼著追問:“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讓人想要對你滅口?”

他成功地讓高傑陷入了思索,就在他鬆了口氣抽出手機打算處理點網絡上的遺留問題的時候,高傑卻突然給出了答案:“會不會是因為之前來找老板的那個人?”

據高傑回憶,前一段時間曾有人來找過劉蒙義。當然每天來找劉蒙義的人很多,試圖找這位億萬富翁的人更多。那個人本也該是被管家禮貌地打發走的其中的一個,但那人卻說出了一句讓石窟打開的“芝麻開門”。

他說的是:“我能找到王岩。”

上一次的“千萬硬幣”案後,劉蒙義多方尋找他這個兒子,卻杳無音信。都說男人越老越在乎兒子,顯然即使是億萬富翁也不能例外。而且億萬富翁還有可怕的自負,覺得隻要再見到兒子一定能扭轉他對自己的“錯誤”看法。

於是這個號稱有王岩消息的人見到了劉蒙義。高傑不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麽,他隻知道那次見麵後那個人再也沒有來過,也沒見老板找回王岩。

“為什麽我覺得這像是一個沒成功的騙子?”羅穆吐槽。這種騙子上次“千萬硬幣”案後劉蒙義一定見過不少吧,和這回的再次被盜又有什麽關係?

“但那次老板帶他進了收藏室。”對著激動起來的羅穆他嚇得後退了一步,“我不知道他們進去幹嘛,他們進去後就打發我走了。”

此時外麵的混亂早已經平息了,隔著廁所門聽不到什麽動靜。羅穆吃不準這是不是代表著外麵已經安全了,但他想到了一個辦法確認——上網看一下無畏的直播貼。

他看到手機屏幕,就意識到他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來的時候早就在心裏確定了高傑就是嫌疑人,於是他早早寫好了帖子,甚至設置了定時發送。剛才意識到猜錯的時候他是想取消帖子的,但被高傑突然給出的答案打斷了。

從手機屏幕上的時間來看,那帖子顯然已經發出去了。

而以網絡傳播和發酵的速度來看……媽呀,羅穆他一點也不想去想。

也刷開了網的高傑對著手機尖叫,他幾乎是把手機砸在羅穆臉上的:“這是你幹的?你想幹什麽!”

“兄弟,我說這是個誤會你信不?”他向後躲,這讓他看清了屏幕上的字,“這還真是個誤會!”

他看到的帖子標題是,《劉蒙義管家下落不明,疑遭<影報>記者綁架》。

標題下方的那張圖,正是羅穆架著高傑離開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