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在大部分時候是一個靜寂的所在,因為這裏有的隻有臥床休息的病人,以及不忍打攪病人休息的家屬。偶然會有人說話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讓人覺得這病房與這個世界還有那麽一點關係。

郭銘荃坐在病床邊,聽著門外偶爾的嘈雜,聽著別的家屬討論出院的日期,隔著門都能感受到他們的興奮與期待。

也許這世界真是公平的,有人歡喜,就有人憂愁。就都在,這同一家醫院。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病房裏僅有的,是他的呼吸聲,與他妻子的呼吸聲。那是他這日日夜夜來唯一專注傾聽的聲音,那讓他安心,讓他知道病情終歸還沒到最糟的那一步。

也許這世界真是公平的,他曾擁有和她在一起的美好,如今的折磨也許隻是世界公平的一種展現。

他一隻手握著他妻子的手,十指交握仿佛攜手走過街道溪流的舊日時光。

有人敲門進來,向他亮出一張警證。“我是‘千萬硬幣’案的負責人,章頁。有些事需要找你了解一下情況。”

郭銘荃向他看了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這案子和我有什麽關係?”

“據劉蒙義的管家高傑供述,你曾在案發前進入過收藏室。”

“我不是‘案發前進入過收藏室’,”郭銘荃糾正他,“我是和主人劉蒙義一起進的收藏室。”他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來,“斷章取義似乎不該是警察的專長,倒是有些記者擅長。”

他一隻手握著妻子,另一隻手刷著手機。此時將手機調轉過來,屏幕上正是羅穆的照片。

“你現在在網上很紅的,記者先生。”

羅穆收起假警證,盤算自己的臉既然已經這麽有名,是不是可以去代言個什麽,靠臉吃飯了。

郭銘荃看的貼子正是懷疑劉蒙義的管家被《影報》的記者綁架的那條,裏麵說有可靠消息顯示管家高傑失聯,而且有人看到羅穆架著他離開。

不隻是有人看到,準確地說是有人拍了下來。照片上高傑被羅穆架在肩上,看上去意識不清,並且並不情願。

“那是他被嚇傻了好不。”羅穆看著屏幕衝他抱怨,“他當時整個人都是軟的,不然我就隻能把他留在那兒吃槍子兒了。”

“高傑說你曾要求見劉蒙義,說你有王岩的下落。”羅穆陳述,但其實是在提問。

“是他讓你到這裏來找我?”

羅穆點頭,高傑說在醫院永遠能找到郭銘荃,因為他妻子在這裏。

郭銘荃笑了,低頭看他妻子。仿佛全世界的溫柔都比不上他低頭的這一眼,仿佛全世界的悲傷都藏在這一眼。

“我怎麽可能不在這裏。誰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還有多少,我怎麽可能不珍惜每一分一秒。”

“她是什麽病?”羅穆問,問出口就後悔了。

因為在他問出口的一瞬,巨大的悲傷席卷了麵前的人,讓他仿佛在瞬間換了個人,他的平靜與掩藏在平靜下的堅忍,瞬間崩塌殆盡。

恐懼是足以摧毀一個人的,無論多堅強的人。那些說自己永不會恐懼的人,隻是還沒遇到真正戳中心窩的那刀。

“是什麽病又有什麽重要?”他的嘴唇抿地平平的,像是在極力掩飾內心的波動。“你是來問我和劉蒙義說了什麽吧?以及我為什麽要去收藏室?”

他先回答了後麵的問題:“我去收藏室是為了看那枚硬幣。準確地說,我想看看那枚硬幣留下的影子。”

他腳下的影子扭動了起來,宣告它擺脫了物理學定律,與普通人的常識。

“你是影持?”羅穆問。

問完他就後悔了,這答案已經明顯到不需要回答了。於是他換了個問題:“你的能力是什麽?”

郭銘荃的影子恢複了原樣,服服帖帖地躺在他腳下,與普通人的影子再無差別。

“我真羨慕你。”他對羅穆說,“你能毫無忌諱地問別的影持的能力。這證明你一直被人保護地太好了,毫無戒心,也不擔心別人有沒有戒心。”

為什麽總覺得這是在變著法兒說他傻呢?羅穆想。

“我的能力是什麽不重要,我也不會隨便告訴一個剛認識十分鍾的人。我去收藏室是想搞明白一件事情——‘千萬硬幣’失竊的時候,我是說第一次失竊的時候,為什麽王岩要用‘遮蔽’讓硬幣消失。”

看來變著法兒地說他傻的家夥自己也不聰明,羅穆想。“不用‘遮蔽’假裝被盜難道他還真自己偷啊,他也得有那個本事吧。”

當賊也得有本事呢,王岩也就是個普通人,哪有從豪宅偷走收藏品的本事。

“不,我說的不是用‘遮蔽’假裝硬幣被盜。我說的是為什麽他以劉蒙義保鏢的身份光明正大進入豪宅後,在你們闖入收藏室的時候,要再次用‘遮蔽’讓硬幣消失。他以保鏢的身份在豪宅裏呆了那麽多天,他明明可以直接打開玻璃罩,取走硬幣。”

這麽簡單的辦法不用,卻用影持的卡片“遮蔽”,甚至為此暫停了對劉蒙義的“操控”。王岩這麽做究竟是傻,還是另有用意?

“章老哥問過這個問題啊。”羅穆說,“王岩說是因為玻璃罩是密封的,拆開會留下痕跡,怕被回訪的警察發現。”

郭銘荃不置可否,他的表情表示他並不認同。

羅穆問:“你看出什麽來了?”

郭銘荃搖頭,一並回答了他的兩個問題:“我不知道。”

“這些事情和你有什麽關係?”羅穆深知所有的調查背後總有動因,否則誰要平白花費時間精力。

郭銘荃吐出一個詞:“‘複影計劃’。”

“複影計劃”的重啟與否,與每一個影持都休息相關。

但,“‘複影計劃’不是已經擱置了嗎?”

郭銘荃不置可否,顯是不願再說。

“你見劉蒙義前說你有王岩的線索?”

郭銘荃終於回答了他:“那要看你怎麽定義線索這個詞了。”

“我並不知道他人在哪裏,我隻知道劉蒙義找不到他,是因為他被人綁架了。”

劉蒙義有時候覺得自己的人生可能是有點失敗,尤其在他一人獨處的時候。在前些年甚至更早以前,他是不會這麽想的。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從酒吧的打工仔到闖下如今的億萬家業,他的每一任妻子都年輕漂亮,兒女在他的蔭蔽下勉強也算事業有成……從世俗的觀念看他的人生甚至稱得上成功典範,而他自己也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前一段時間。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可能有點失敗的時候,是得知王岩居然是他的私生子的時候。他意識到他居然有一個兒子不在乎他的家業家產,在複仇的時候甚至避免和他相認。

這想法堵著他心裏不痛快,就像喉嚨裏長的微小腫塊,不礙大事,卻不斷用令人不痛快的方式提醒自己的存在。

他的兒子恨他,他的兒子甚至不想讓他知道他有這麽一個兒子。

最初的憤怒過後,他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還是有點失敗的。

仔細想想,他的每一任妻子在離婚拿到錢後都再也不願和他有任何聯係了,仿佛從沒在他生命中出現過一樣,除了給他留下了孩子。而他的孩子們其實也沒有哪個是愛他的,他們尊敬他甚至是畏懼他,但他們看他的眼神和他的員工看他時幾乎一樣,是一種看老板的眼神。

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有,但細想之下也許什麽都沒有。

這麽想來,也許是有點失敗,甚至是有點悲涼。

但他劉蒙義是何許人,他能有今天的事業成功,就在於他絕不是能安心接受失敗的人。他從來都堅信這世上沒有什麽失敗是不可以扭轉的,事業上如此,生活上也一定可以如此。

他決定從王岩開始,因為其他的孩子盡管疏離,但至少還不恨他。

那可是他的血脈,身上流的可是他的血,怎麽可以恨他?就算他缺席了他的童年和少年,他總可以彌補的。利益與權力,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不能靠這兩樣彌補的。

那麽多父母雙全的年輕人都恨不得認他做幹爹呢,甚至連他們的父母都是這麽想的,他不信以他的手段籠絡不回他親生的兒子。

但問題是,他找不到王岩。

在茫茫大上海想找到一個不知道住址的人的確不算容易,何況王岩未必還留在上海。劉蒙義不是沒找過人調查,但卻沒人找得到王岩的下落,甚至連線索都沒有,就像世界上從沒沒有過這個人,或是這個人已與這個世界沒有了任何關係。

他甚至考慮過發布懸賞,但還是忍住了。鬧得滿城風雨不利於他和王岩關係的修複,何況他也不想他有一個私生子的事實被公之於眾。

就在他琢磨如何是好的時候,有人找上了門來。說他有王岩的消息。

居然有人綁架了他的兒子,來威脅他。

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無法識別的號碼。

“我記得你為一枚硬幣開出過一千萬的懸賞。”電話那頭的人說。

完成現場調查取證的章頁正要帶人離開,就看到劉蒙義向他走來,請他留步,說還有事情要和他說。

這讓章頁略有驚訝,因為就和上次“千萬硬幣”被盜後一樣,劉蒙義此次依舊拒絕配合警方調查,甚至連臉都懶得露。這會兒居然主動留住警方,還有事要說?

上一次的“千萬硬幣”案中他隻有一次主動要求和警方談話,是為了發布那一千萬的懸賞。

章頁讓他的手下先走,他聽到劉蒙義說:“去找些記者來吧,我有消息要公布。”

和上次硬幣被盜時一樣傲慢,連發布新聞都要警方去找記者。

“什麽消息?”章頁警覺道。如果劉蒙義發現了什麽警方沒發現的,向媒體發布之前他至少要先知道。而且他也非常擔心劉蒙義發布的是什麽對警方不利的消息,正處在風口浪尖的警方可經不起更多負麵消息了。

劉蒙義笑了:“怕我公開指責硬幣是你偷的?”

“我偷隻值一毛的硬幣有什麽用?”章頁突然問:“那枚硬幣真的隻是普通的硬幣嗎?”

上次,劉蒙義曾親口說那隻是普通的一毛錢,真正的價值也隻有一毛。

誰要去偷明知道隻值一毛錢的東西?

何況上次案件後,劉蒙義已經撤銷了千萬的懸賞,那硬幣從實際上到名義上,都隻值一毛。

“那枚硬幣隻是普通的一毛錢嗎?”見劉蒙義不答,章頁又問。

除非那硬幣並不普通。

除非那硬幣並不隻值一毛。

除非那硬幣可能真的價值千萬。

畢竟說那硬幣普通不值一提的,隻是劉蒙義空口所言。

劉蒙義卻不正麵回答:“要是我說那的確隻值一毛呢?因為被盜物品價值過低,不足以立案,人民公仆就要放棄這案子嗎?”

章頁搖頭,“我們追查這案子的緣由與被盜物品的價值無關。”

他沒有說他追查這案子的緣由是什麽,因為他和劉蒙義都知道。在警方的內鬼偷了“千萬硬幣”的網絡猜測下,甚至是直指案件負責人的情況下,這個案子的重點已經不是硬幣實際價值幾何,而是盡快破案,洗清嫌疑,恢複警方的名譽。

“放心去找記者吧。”劉蒙義說,“我要發布的消息和你們警察沒關係。”

“我要他們幫我公布一個懸賞。”

上一次的“千萬硬幣”案中,他也是這麽說的。

“又是這硬幣的懸賞?又是一千萬?”

“對於一千萬的部分,確實沒錯。”劉蒙義說。

“那另一部分呢?”章頁預感這次恐怕不再是硬幣了。

劉蒙義的眼中有凶光閃過,那眼神讓他一瞬間看上去凶狠而殘忍,仿佛某種蓄勢待發的肉食動物。

“我打算懸賞那個《影報》的記者。”

“羅穆?為什麽?”

“因為他綁架了我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