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戈昭掌櫃的。”小麻雀音色微微發顫,有些恐懼。
“戈昭?”奚姝蔓微微皺皺眉頭,隻覺得這名字莫名有些耳熟,卻實在是想不起自己還認識什麽叫戈昭的,隻好又問道,“她為何自己不來宮中複命,卻要遣你?”
“大掌櫃的實在是太忙了。”小麻雀抹一抹眼,說道,“乾坤閣近日忙得離不開人,大掌櫃的更是不能脫身,見民女還聰明,便讓民女來給娘娘送衣服了。並非是有意怠慢公主的,還望公主不要遷怒於大掌櫃的。”
奚姝蔓微微攥緊了袖子,又想起方才碧痕說奚晏與這個戈昭拉扯,心中閃過一絲不安,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親自去查個水落石出。
而與此同時乾坤閣中,朝歌正坐在自己的臥房,對著院中的那一棵桃花樹發呆。她記得清楚,舊主的記憶裏,兒時朝陽正是為了要那棵桃花樹上的蝴蝶,才讓林羨安從樹上摔下來的。
若說自己孤苦無依,林羨安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知根知底,為人正派,家世清白。
可是,朝歌輕輕歎一口氣,不知怎麽的,她想起夙央宮中也有幾株這樣的桃花,而且,那年的玉液池邊,還種滿了嫩柳,在漫天的柳絮中,有一抹明黃色的身影。
朝歌微微閉一閉眼,不斷暗示自己不要再想了,已經是要忘了他的人,岱國後宮,難不成還想再回去麽。
既是這樣,林羨安確實是個上等的人選。朝歌揉了揉袖口,滿目的猶疑,或許應該試一試。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正是自己期盼的那樣麽?難不成,回到後宮,每天活得膽戰心驚,與那麽多女人分享一個奚晏?
正在她默默出神的時候,卻見一個小廝急忙忙的跑過來,正是昨天與奚淮說話的那個:“大掌櫃的,外麵昨天那個公子,又來了。”
“誰?”朝歌心下一沉,忽的一跳,仿佛漏了一拍。
“與二小姐那個朋友一起來的那個公子。”小廝喘著氣,“正說要見您呢,說是要做衣服。”
朝歌聽見這話,卻是凝神片刻,複又抬頭,抿唇道:“請他進來吧。”
“喏。”小廝應了一聲,一溜煙便跑了去。
朝歌平複一下心情,款款向待客庭室走去,進到廳中,熟悉的龍涎香的氣味鑽入鼻腔中,朝歌略微一凝神,淡淡開口:“公子又來了?”
“是。”奚晏微微點頭,看著朝歌的眼神中有一絲光芒在閃,“我來做衣服。”
“乾坤閣目前不給男子做。”朝歌輕笑一聲,手指卻是慢慢收緊。她慢條斯理的看一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麵套著一個碧綠的鐲子。看了半晌,她才緩緩出聲:“公子請回吧,以後也不必來了。”
“那我就做給我妹妹。”奚晏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依舊是穩穩地坐在座位上,將一個紙條遞給身後的小廝手中:“這是我妹妹的身量尺寸,還請掌櫃的帶我看看花樣。”
朝歌瞥了奚晏一眼,隻見他神態悠閑,絲毫沒有生氣的跡象,倒是無語。她揮揮手,命小廝去拿花樣樣子,趁著屋中無人,沉下聲音:“你這個皇帝當得很閑麽,不處理政務難不成外麵那群老頭又不管你了?”
奚晏輕輕一笑,頗有些閑雲野鶴的味道:“偷得浮生半日閑嘛,再說關心民生,不也是朕的職責。”
這廂兩人相處一室,良久又相顧無言,氣氛頗有些尷尬,而那廂太和殿中,奚淮渾身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嘴中不斷地嘟囔:“你自己願意去就去,把我困在這裏幹什麽啊……”
“王爺辛苦。”一邊的小禾子一麵擦著汗,一麵小心翼翼的安慰道,“皇上不是怕外麵的人知道了說三道四麽,倒是辛苦您了,被皇上拘在這兒。”
“我!”奚淮氣的差點罵娘,“人家都是狸貓換太子,你這兒倒是成了太子換狸貓!沒天理!”
而看回乾坤閣,朝歌正無可奈何的對著奚晏歎氣之事,卻見一個身影閃進來,手中一把折扇襯的他玉樹臨風,正是林羨安。
林羨安見奚晏在這裏,倒是絲毫不意外的樣子,淡淡一笑,又看著奚晏麵前的桌子為微微一皺眉頭,語氣中帶一絲責備:“怎麽不給公子上茶?我平日教你們的都忘了?”
門口的小廝聞言,趕忙跑進來,為奚晏捧上來一碗茶湯,陪著笑說道:“林掌櫃息怒,是小的們疏忽了。”
掌櫃?
奚晏不由得微微變了臉色,現在乾坤閣的人已經認了林羨安為掌櫃的?
他差點遏製不住自己的怒氣,隻是想起昨日奚淮千叮嚀萬囑咐,此非常時期萬萬不得耍脾氣,否則豈非給了他人可乘之機。
忍住,忍住。
奚晏按捺住自己的怒火,看向林羨安,麵上隻是雲淡風輕一笑,本分不露心境:“多謝林公子。”
“客氣客氣。”林羨安亦是笑的虛情假意,“還未請教公子貴姓?”
“免貴姓席。”奚晏淡淡地說道,順手端起麵前的茶水輕抿一口。
林羨安讚歎一聲,說道:“好姓氏,當年開國之時,便有一位開國將軍姓席。”
奚晏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這番客套話,又禁不住看一眼朝歌,卻被林羨安逮個正著。
他身子往前一挪,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奚晏看朝歌的視線:“公子可是來做衣服的?”
奚晏對於此人端著一副主人姿態極為不滿,卻口氣如常:“林公子若是無事,我還想與大掌櫃的商討一下買衣服的事情。”
一句話卻是四兩撥千斤,既不認可林羨安這個掌櫃的,又可以借口支走他。
林羨安卻似乎沒有聽到點子上,十分樂嗬地說道:“自然是無事的,不過晚些約了歌兒去聚福樓,等一等她也是無妨。”
得,還約上了,奚晏袖中的手掌握緊,越發有些忍不住了。
朝歌無奈的轉過頭去不再看兩人,卻聽見外麵一聲嬌滴滴的聲音:“哪位是掌櫃的?”朝歌聞得聲音耳熟,還未見人通傳,便見一個華衣女子已經帶笑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侍女。
她的容顏漸漸地一寸寸的爬上光,在看見那女子的一瞬間,朝歌心中“咯噔”一下,卻是早就無處可躲——來人正是惠平公主奚姝蔓。
“姝蔓?”奚晏未曾想在這裏碰見,一時之間有些意外。
而更驚訝的,則是奚姝蔓。
她半張著嘴,露出微微一點貝齒,盯著帶著麵紗的朝歌,目光中閃過一絲陰霾,但瞬間又變成了有些誇張的不可置信。
隻是一須臾,便見她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眼眶紅紅的,哭著上前幾步拉住朝歌的手:“歌貴人!”
“貴人?”林羨安目瞪口呆。
朝歌艱難的笑一笑,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見奚姝蔓已經哭得像是個淚人一樣,隻是嘴角還帶著笑意:“想不到你還活著。”
說罷,她又擦擦淚,看向站在一邊的奚晏,半嗔半怨:“皇兄瞞著我好苦,若是知曉歌貴人無事,我也不必白哭了好些眼淚。”
皇兄……林羨安聽著,有些頭大,這人難不成還是皇親國戚?
“朕……”奚晏有些局促地看了一眼朝歌,但是很快便恢複了那君王的氣度,從容不迫的帶著一絲威嚴,“罷了,不說這些。”
“說的是,都過去了。”奚姝蔓臉上掛著笑,又看向朝歌,“好在歌貴人還活著,今兒又與皇兄在一塊,想必是重修於好,我真當向皇兄祝賀,不知皇兄打算何時將歌貴人接進宮去?”
奚晏聽見這話,不由得看了朝歌一眼。朝歌聞言神色一暗,心中暗自焦急,轉眼卻是依禮行了一禮,恭敬說道:“民女不敢承皇上厚愛,隻是天色已晚,皇上與公主該回宮了,若是出事,民女擔待不起。”
奚姝蔓聽得朝歌自稱“民女”,心中已是有數。她看一眼奚晏,也跟著勸說道:“不知皇上與歌貴人之前有何事不解,隻是歌貴人說的對,皇兄現在是該回去了,待會兒宮門下了鑰,隻怕會驚動合宮。既是已經相遇,卻不在這一時半會了。”
奚晏沉默半晌,想起明天朝堂上薛正業又要哭天搶地,又想起來奚淮現在應該正在太和殿賞玩他精心收藏的書畫,琢磨著怎麽跟他要,再看看朝歌一臉守著禮節的默然,於是也點點頭,卻是看著朝歌說道:“那朕先回去了。”
朝歌低著頭,隻當看不見奚晏的眼神。奚晏有一瞬間的落寞,卻被奚姝蔓滿麵笑著拽著上了馬車。
身後,隻林羨安喃喃自語:“還真是意想不到。”
馬車中,奚姝蔓坐在奚晏的對麵,見奚晏隻是閉著眼一言不發,禁不住心亂如麻。
她知道朝歌還活著,可是她不知道,朝歌還在這京中,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並且奚晏還這麽放不下她,特地放下皇上的事務來找她。
奚姝蔓恨恨的咬一咬牙,本以為朝歌走了是個好機會,誰知道奚晏卻是更加冷淡,安知不是有這麽一層原因?
這樣想著,她有些坐立不安,悄悄看一眼奚晏,卻是嬌俏的聲音:“皇兄瞞了合宮的人,向來也是有原由,姝蔓自當保守秘密,皇兄可有獎賞?”
奚晏疲憊的笑一笑,那笑容中無端添了幾分帝王不該有的無助:“說罷,想要什麽,回去朕讓小禾子找給你。”
“那皇兄便賞臉陪我吃頓飯可好。”她笑盈盈地揚眸,見奚晏點頭應了,又很有感歎地籲一口氣:“不過看歌貴人身邊的那位公子器宇不凡,想必也是對她極好的,皇兄,歌貴人她可是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