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這廂房之中暗通款曲,商議密謀大事,殊不知在幾丈之外的另一艘畫舫內,有人正把酒迎窗,玩味看向隔著一端河水的廂房。
此人眼若桃花,長眉上揚,一副風雅之態,流轉的眸子裏卻暗藏著深意,飲下杯中之酒,喉頭微微咽動。
“王爺。”
此間,一人點足踏水,悄無聲息地飛入這艘畫舫,在這個男子麵前屈膝揖手跪了下來。
男子轉過眸來,好看的皮囊有著令女子都要報羞的明豔,正是奚淮無疑。
“可聽到什麽了?”奚淮擱下酒杯。
跪在下首的乃是奚淮派去怡情畫舫聽牆腳的暗衛,他揖手報道:“回王爺,屬下在他們廂房頂用秘術窺看,見到二王爺與周家的大公子秘密商討要事,似乎……似乎與奪權有關。”
“皇兄猜測的不錯,周家人果然有異動。”奚淮神色一變。
奚晏一早就猜測南陽侯一派會與皇室宗親暗通款曲,周澤衫是站在明麵上的,許多事情不敢親自去運作往往會交給底下的人,而他最信任的就是自己的大兒子周奇安。
而奚淮早在先前聽說奚晏病重,後入宮屢屢被阻,就意識到此間的問題,暗中用影衛傳信給奚晏詢問情況,好在奚晏乃是假病,而奚淮也是除卻朝歌之外另一個知道奚晏計劃的人。
暗衛繼續稟報道:“屬下聽見周公子慫恿二王爺考慮與周家合作,並用江山權位徐徐言語誘之,二王爺本來還有些猶豫,但周公子將能調動虎威營的兵符拿了出來,二王爺的表情就變了。”
“兵符?”奚淮一愣,那玩意不是應該在皇上手裏嗎,周家再怎麽權勢熏天,在朝中也是文臣居多,怎麽會拿到兵符。
“你可看仔細了?”他皺眉問道。
暗衛點頭:“屬下看得真切,他們二人現下應還在商討,屬下讓影三在盯著了,一有情況便向您匯報。”
奚晏點點頭,眉頭深鎖。此事不容小覷,需盡快與皇上稟報才是。
深夜,天幕已是一片漆黑,偶有一兩聲夜鴉啼叫,淒清的音色讓這寒夜更顯淒涼。
太和殿外禁衛森嚴,除去正常守衛之外,周太後更是著意安排了人在外駐守,明著是說為了皇上安危著想,暗地裏確是盯風看哨,隨時觀察動向。
初冬夜裏也是夜風簌簌,燈火如炬的殿中有婢子端著銅盆來來往往,而小禾子在裏頭抬著嗓喊著:“動作都麻利點兒,快把這收拾幹淨了,別讓風吹進來撲著皇上!”
宮婢們手腳利落地將地上的汙漬擦幹淨,捧著銅盆快速撤出去,而銅盆裏的汙水渾濁一片,是大片的猩紅與打翻的藥汁攪和在一塊,氣味衝鼻。
“皇上方才又吐了好多血。”
“你說,皇上是不是快……快不行了……”
“噓!別亂嚼舌根,當心你的腦袋!”
兩個宮婢嘰喳推聳著往外頭邁去,而此時一身形有些高大的宮婢與她們擦肩而過,那兩個宮婢微微一愣,似乎沒有見過太和殿有這麽個伺候的人,又見這婢子容貌生的很好,忍不住多瞟了兩眼,然小禾子站在殿門口對她們嗬道:“還杵在這兒做什麽啊你們這兩個愣丫頭,還不快把東西拿下去。”
她們趕忙收回目光,唯諾幾聲匆匆下去,而小禾子向外探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閑雜人等之後,將殿門關了個嚴嚴實實。
殿中,隻見方才那名身材高大的宮婢將手中的銅盆往桌子上一擱,扭動脖子伸展手臂,胸前兩個鼓鼓囊囊的東西在衣裳裏一顫一顫的。
“起來吧皇兄,屋子裏沒人了。”
隻見“宮婢”發出了低磁的聲音,把手伸進衣襟裏,掏出個又大又圓的果子哢嚓就咬下一口,而胸前原本鼓起的地方陷了進去,莫不滑稽。
奚晏躺在禦床之上,睜開雙眼坐了起來,看著坐在桌前宮婢扮相,還頗有幾分姿色的奚淮,握拳咳嗽了幾聲,有些掩不住笑意。
“皇弟,你這扮相是?”
奚淮啃了口果子,又把它塞回了衣服裏,沒好氣道:“還問我呢,莫不是你的好母後派人阻撓在外頭,我用得著穿著這樣混進來嗎。”
他本就是男生女相,扮成女人除了身材高大不大相符之外,未見違和之處。
奚晏搖頭笑道:“皇弟天生麗質,哪一日若是做膩了王爺,想當個女人,朕的後宮倒是可以讓你折騰。”
說完這話,奚晏覺得氣氛有些怪怪的,而奚淮警覺地護住前胸,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皇兄你……莫非你……”
他神色揶揄,奚晏不過逗一逗他,見這廝順著杆子往上爬,便正色揮手道:“得了得了,朕隨口說說,對你沒有什麽邪魔歪念。”
奚淮知道奚晏不經逗,嘻嘻地笑了兩聲,想起了今日來的正事,遂也擺正了態度,說道:“一個時辰前,我在鴻池河那兒帶人跟著周奇安,暗衛竊聽得他與奚秩密謀,意圖皇位。”
他們這個二哥乃是先皇的一個普通妃嬪所生,與他們速來也不親厚,隻是性子還算溫和,平日裏打打照麵寒暄兩句,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麽多與交集。
奚晏冷笑道:“他們果然是坐不住了,朕還沒死呢,就開始惦記皇位,平日裏周家勢頭不小,隻是連奚秩也是這般狼子野心不安分,朕倒是有些意外。”
君王最忌諱的莫過於不臣之心,皇家何見親情?奚晏與奚淮不過是特例,且縱然是奚淮與奚晏親厚,也不敢觸犯他的禁忌,更何況是奚秩。
隻聽奚淮說道:“皇兄,那能夠調動虎威營的兵符現下在何處?”
“在朕這裏。”奚晏不知他為何發問,有些疑惑。
“暗衛看見了周奇安將一枚兵符交給了奚秩,說能夠調動虎威營的兵力。”奚淮深目道。
若是兵符在奚晏這裏,那周奇安給奚秩那枚……
奚晏的神色變了變,起身走向內室一旁,按下機關右邊書架便分離開來現出暗格,他將其打開,拿出最上頭的朱紅色錦盒,裏頭青銅暗紋的兵符安然無恙在其中。
“看來……這個周奇安是要空手套白狼啊。”奚淮在旁感歎道。
“偽造兵符,與皇室宗親私下勾結,光是這一項罪名就足夠周家滿門抄斬了。”奚晏冷聲道。
這個周奇安如此大膽,與周澤衫那老匹夫定也脫不了幹係,看來周家的膽子已經越來越大了,他若不乘早將這個蛀樹拔去,恐怕這整個天下都要成為他們的囊中之物了。
奚淮聽得奚晏這般語氣,深知他是動了殺心,抿緊下唇,低聲問道:“接下來當如何?”
屋內寂靜,隻餘下奚晏拇指磋磨玉扳指的細微聲響,他沉思著,心下在考量周家作出這一步的用意。按照常理來說,奚秩是親王,無軍功又與自己聯係不深,想要名正言順的繼位十分困難,以周澤衫謹慎小心的性格,並不會如此草率地把和奚秩合作當做第一計劃。
這些天來,周芝敏有意無意就來太和殿露臉,而周芝清也頻頻動作,三番五次地乘著人少便要求見,奚晏隱約也猜到了周太後在打著什麽算盤,隻是現下將兩件事情聯係在一起細細一想,這周家已然是布好了一盤大局,隻等著自己藥石無靈,再奪天下了。
真是好算計。
奚晏心頭冷笑,隻要他在一日,就斷斷不會讓周家的野心得逞,待他張網,收割之日是必要將周家連根拔起。
兩日之後,宮中傳出消息,說是為皇上診治的禦醫私下哀聲,說皇上病情過中,恐怕熬不過一個月了。
皇城裏的瘟疫已經過去了,雖說期間死了不少人,可皇上病情綿長,拖到今下以為能夠轉圜,卻不想已經到了如此膏肓之地。
宮中上下,妃嬪們哭聲一片,她們有的臉皇上的麵也沒有見過,卻馬上就要成了霜寡,更可憐的是有極大的可能要給皇上陪葬,青蔥年華便這樣斷送,如何不悲?
周芝清本在部署著搶在周芝敏前頭取得坐上皇後之位的最大優勢,可是現在事情還沒有眉目,皇上卻快死了,自己豈不是再沒有後路?
而周芝敏哭天喊地,嚷嚷著老天不公,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傷心奚晏命不久矣,還是在傷心自己沒來得及坐上鳳位。
宮中唯有夙央宮一派冷靜。
朝歌照舊日日去送藥,送完就走。而朝陽照樣該吃吃該喝喝,還長了個子,直被樊姑姑抱怨她沒心沒肺。
除卻皇上病入膏肓不久人世,還有另外一條消息讓人震驚。
那便是,皇上一日忽然病中醒來,連夜急召了九王奚淮,遣開了所有人私下說了有半柱香的話,而當夜皇上就命貼身的禾公公擬下聖旨,密封在禦書房牌匾之上。
一時間,眾人紛紛猜測,是不是皇上擬下了一封遺旨,而旨意的內容與九王有關。
後宮的人聽到這則消息不過是議論一陣便罷,可周家與旁的人,卻因為這消息,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