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後嚴防死守不讓奚淮進宮與奚晏見麵,怕的就是奚晏在病重之際將大權交托出去,豈知她千防萬防,卻沒有料到奚晏會命小禾子正大光明地親自去九王府將人接進宮去私密交談。

自然,周太後與旁人不知一切都是奚晏所設的幌子。

於是乎,周家一派憂慮不已,在這個節骨眼上能讓皇上密會九王並當夜寫下聖旨秘藏的,十有八九乃是關乎皇位的。

禦醫已經落下了話說皇上撐不過一個月光景,倘若這時候皇上立遺詔將皇位傳給九王,那麽他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將白費了。

周澤衫絕不會容許這樣的情況出現。

是夜,哨兵巡邏,禁軍把守的禦書房,在聲聲夜鴉啼叫的當口,濃墨染就的天際劃過一黑影,在牆瓦之間跳閃,避過巡衛隊與盯梢的暗探。

這抹黑影移動的速度極快,落腳在禦書房瓦頂,輕手輕腳地起開一塊瓦片,見禦書房中漆黑一片並無人息,便快速移開瓦片,理開一個任人遁入的洞口,悄聲潛入禦書房。

黑影動作極輕地在禦書房中墊腳行走,很快便看到了掛在禦座之上的牌匾,他騰空攀起,右臂在牌匾後一撈,成功取到了一個長錦盒,而那錦盒之中,裝的正是明黃的聖旨。

黑影將聖旨從錦盒中取出,摸索出懷中的火折子蹲下身子謹慎查看,當他看到聖旨上的內容時眼瞳一縮,片刻後將聖旨塞進懷中,而將空錦盒放回原處,迅速撤了出去。

從瓦頂離開的黑影很快就遁入黑夜不見,而此時五丈之外的大樹軀幹上,被繁密枝葉遮擋了身影的影衛隨後撤離,往太和殿而去。

太和殿中,奚晏正半靠在床榻上看奏折,雖說這些日子他都在裝病,但朝中諸事都有他的線人寫於折上秘密呈遞上來,不在朝堂也可暗中掌控全局。

他翻看著折子,上邊所寫莫過於是他意料之中的情況,這一派的人拉幫結黨,那一派的人謀求後路,整個前朝雖說明麵上還無大晃動,卻已經有一半的人開始選擇投靠之所,生怕在日後重新站隊的時刻落了下風。

但其中,中立黨派似乎並不著急站隊,其中一些新晉的登科士子倒是十分務實,隻著手自己手頭上應做的事情,未見結黨營私。

奚晏看著奏折上的消息,一麵冷笑這些老臣子的油滑,一麵心中已經有了部署,他眼下要做的就是靜觀其變,線已經放出去了,局也布好了一半,接下來的事情再緊密籌辦一番,就可以坐等著收網了。

而此時,影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一旁,全身上下除卻一雙眼睛都被黑布包裹著,他跪地揖手,聲音是聽不出波瀾的喑啞。

“皇上,禦書房的密旨,已經被拿走了。”

“是嗎。”奚晏放下了折子,眸中冷光一閃,“動作還挺快的,看來朕傳出去的消息,讓這些人亂了陣腳呢。”

影衛頷首道:“屬下是否要追蹤盜竊者,查出其身份?”

奚晏搖頭道:“不必了,朕知道是誰,你且讓人繼續盯著朕讓你留意那幾個人,一有異動便報於朕。”

“喏。”影衛應聲到,倏忽間便又隱退下去,一點兒聲息也沒有。

殿內靜得隻聽見燈油燃燒的細微聲響,奚晏眯著眼,長卷的睫毛微微顫動,不知在想些什麽,而此時小禾子在外頭敲響了門,隨後有聲音傳了進來。

“皇上,歌貴人來了。”

奚晏被這一聲拉回了思緒,再轉過頭時朝歌已經進了殿,她仍舊是素色衣裳,青絲隻用玉簪挽就,自有一股冰雪出塵之質,難掩天資容顏。

朝歌來的時候,外頭開始下起了細細的雪米子,她的肩上落了些白,嗬了一口氣揮去,掌心還有些發涼。

奚晏笑道:“愛妃日日來看朕,湯藥伺候,當真是後宮第一賢惠人。”

朝歌搓了搓凍紅的手,白了他一眼,兀自在桌前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

“皇上可真會拿我說笑,論賢惠我恐怕不及敏嬪和清淑儀半分呢。”朝歌捧著茶杯咕咚咽了幾口茶水,方覺得寒氣驅散了不少,“還有安答應魏貴人海婕妤之類的,她們日日在宮中以淚洗麵,恐神魂記掛您,其心可嘉。”

她不鹹不淡的話讓奚晏哭笑不得,他哪裏不知道那些個妃子打的是什麽心思,恐怕一個個怕自己死了,她們妄送年華,早早地要想法子保命才是要緊。

有人脈有關係的,自然是托人四處打點,沒有門道的可不是就要以淚洗麵,生怕自己死了拉她們陪葬麽。

奚晏搖搖頭,無奈道:“罷了,朕可無福消受。”

他想了想,又道:“隻是現下確是有些事情需要安排,歌兒,朕想讓你幫幫忙。”

皇上親口求人幫忙,這可是普天下第一回。朝歌來了興趣,茶也不喝了擱在一旁,隻等著奚晏開口。

“稀罕事,皇上竟也會有求於我?”她笑了笑,起身邁開兩步坐到奚晏身旁,雙手抱臂嘴角微彎。

奚晏將她一望,嘴角也帶起笑意,忽然伸手將她拉到麵前,一手摟著她的腰背,兩人貼的極近。

朝歌忽然就想起了上一回被這廝輕薄,兩頰有些滾燙起來,不自在地想要掙脫,別過頭去說道:“有事說事便是……”

奚晏低聲輕笑,湊近她耳邊,用兩人才能聽得清的語氣說道:“朕要你……當皇後。”

“什……什麽?”朝歌以為自己聽錯了,瞬間回過頭來,然奚晏還在直勾勾地看著她,這般情境下兩人四目相對,鼻尖差一些碰著鼻尖,動作甚是曖昧。

“做皇後。”奚晏又重複了一遍,笑容很是迷人。

朝歌被他的話驚得連這樣的曖昧動作也顧不上了,一爪子拍開奚晏的手,一本正經地伸出手掌貼在他前額。

“皇上,你腦袋沒燒壞吧?”

奚晏皺眉,這妮子什麽時候也學得朝陽那個瘋丫頭一樣沒大沒小了。

他道:“朕好得很,這般天賜的榮耀,換了旁人早就連連謝恩了,你這是什麽反應。”

朝歌連連搖頭往後退去,她又不傻,怎會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麽景況,前有敏嬪周太後虎視眈眈,後有各宮妃嬪盯梢看戲。

她之所以在知道了奚晏沒有患病之後還堅持日日送藥,一個是為了幫奚晏掩人耳目,另一個也是為了自保。奚晏“病重”,那些平日裏見不得她和朝陽“得寵”的妃嬪也不是沒有找機會刁難,但若是她禦前伺候著,隻要奚晏一日沒有傳出“死訊”,那些人便一日不敢明著對付她們。

可奚晏眼下提起讓自己做皇後,豈不是趕鴨子上架,嫌她死的不夠快麽。

“皇上,我還想多活幾年,這般重任還是交給其他人吧,我想敏嬪和清淑儀都很是願意的。”

她竟將自己的恩典這般輕而易舉地就要推脫給別人?

這讓奚晏感覺十分氣悶,他伸手將朝歌又抓到了自己麵前,皺眉問道:“為何不願意?”

“皇上,如今我們朝家連個鬼影子也不剩下了,扶一個罪臣之女做皇後,還是在這種關頭,恐怕詔書我還沒有捂熱乎,就被太後和其他人折騰得命都沒有了。”

況且,奚晏並不像這麽亂來的人,他裝病也好布局也好,都有他自己的考量,一切為了皇權無可厚非,但自己和他的關係怎麽也沒有到可以用皇後之位相贈的份上。

若是這樣……那麽便隻有……

朝歌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錯愕地抬起頭來看著奚晏,果不其然對上奚晏深邃的眼。

“你要我做誘餌?”

奚晏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如今前朝的局朕已經設好了,剩下後宮也落不得。周家的人一心想要為他們鋪設後路,不但拉黨營私,又意圖讓周家女子坐上皇後之位,無論那一邊得逞他們都是大大的有利。但,若是他們兩條線都斷了,那麽當下關頭他們定會陣腳大亂,介時再以推波助瀾,便是朕收網之時候。”

他聲音清明,朝歌聽在耳中確是漸漸明白了:“所以你才會故意放出深夜召見九王爺密談的消息,讓眾人以為你要傳皇位給他,而若是我坐上皇後之位,周芝敏與周芝清就都沒了機會,這樣一來,便宜周家一樣都占不著,自會開始計劃行事扭轉敗局……”

到時候奚晏就可以抓住他們的馬腳,名正言順地清剿。

真是好計策,好算計。

朝歌嘖聲感歎,卻又同時擔憂道:“雖說咱們約法三章,我有義務配合皇上你演戲,可如此大事,萬一我小命有恙,皇上可也能保我?”

“自然。”奚晏笑道。

朝歌點點頭,隻要能保她小命,她倒也不介意在演一出戲。

她見奚晏笑得十分老謀深算,眼咕嚕一轉,揚唇道:“若是事成,皇上可有什麽獎賞?”

他目光烈烈,笑意越發深濃,忽然湊近她耳邊,熱燙的氣息噴灑在她耳根:“事成之後,讓你做真的皇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