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早就知道了?”奚秩沉著嗓子,還是不敢相信現實。
奚晏道:“普天下,沒有什麽事情是密不透風的,二哥對皇位想必也是向往已久,乘著朕病重的名頭便帶兵逼宮,倘若父皇在世,見到你這般手段,想必定不會再覺得二哥你溫和無害了。”
“你少拿父皇說事!”奚秩的臉上浮現怒色,他是無害,那時候便是眾皇子眼中軟弱可欺的對象,也是父皇心裏的草包,所以皇子們爭權奪位害不到他,可至高無上的皇位同樣也輪不到他。
他受夠了,誰還不能是翱翔九天的雄鷹,憑什麽他們可以,自己便要當一輩子的庸才,做一輩子的閑散王爺?
奚秩的情緒越發失控,他表情有些扭曲,負在身後的手握緊,說道:“別小瞧人七弟,我既然敢上這來,就不會沒有準備。你有病也好沒病也罷,識相的話就下聖旨傳位於我,否則……”
他咬重了語氣:“否則莫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隨著奚秩的語氣變化,殿內的兵卒也都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劍刃,隨時要聽令起事。
而奚晏不見絲毫驚慌之色,反而是失笑起來,薄薄的唇瓣抿作弧度,輕輕搖了搖頭,不知是在笑奚秩還是在笑這些跟隨他的烏合之眾。
“恐怕今日二哥,沒有法子如願以償呢。”
“你……這是何意?”奚秩微微一愣。
隻見奚晏左手向上一抬,指尖倏地往前一動,殿外回廊便傳來整整整齊而轟響的腳步聲,待奚秩和施亞還沒有反應過來,一直黑甲軍隊已經將殿中團團包圍,而領頭的正是何青淵。
“臣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何青淵抱拳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
方才還信誓十足的奚秩現在有些方寸大亂,何青淵怎麽會在這裏……他望看著將殿宇團團圍住的黑甲軍隊,人數要比自己帶來的足足多上兩倍。
奚晏看著亂了陣腳的奚秩,麵上是冰冷與威儀。
“奚秩犯上作亂,與其同黨,統統給朕拿下。”
隨著他一聲令下,黑甲軍在何青淵的指揮下迅速便將施亞與他帶來的人控製住,奚秩慌亂之中拔劍要與何青淵對峙,卻被何青淵一腳踢翻在地,可笑的是他拖著寬胖的身子連爬起來都有些困難。
“為什麽……”奚秩艱難地撐著地爬起來,滿是不甘,“為什麽我從不能成大事,我也是父皇的兒子……為什麽……”
他喃喃的聲音在此聽來卻有些淒涼諷刺,奚晏輕嗬出一口氣,遇冷成了一團白霧,片刻又散去。
“帶下去吧。”
朝歌看著奚秩被黑甲軍架著帶了下去,也知道他難逃製裁,隻是此情此景看在眼中,她不免有些感慨,最是無情帝王家,不知奚晏生在這樣的環境,是否會有那麽些疲累?
“用那種眼神看著朕做什麽。”奚晏發現她異樣的眼神,笑了一聲。
朝歌張了張口,有些話還是沒有說出來,轉而問道:“你……會怎麽處置他?”
“除去宗籍,終生圈禁。”奚晏淡淡說道。
他望向奚秩被拖遠的背影,倏忽想起了兒時一些轉瞬的時刻,那時的他還是剛失去了母妃的懵懂少年,和奚淮兩人在宮裏屢屢受到其他人排擠,而奚秩對他們照顧有加,總是在蠻橫霸道的四哥麵前護著他們。這麽多年過去了,四哥奚河與他爭位敗落下場淒涼,而曾經對他們愛護的二哥也忘卻了那段時光,滿心隻有權位,不惜對他們算計甚至動了殺機。
罷了,這或許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命運。
奚晏常常一歎,沒有在說話,可朝歌知道,坐在皇位上的孤獨,有時候是旁人沒有辦法共嚐的。
臘月初九,天大寒,有聖詔曰:王奚秩,不軌其位,存有異心,與朝中黨羽勾結,偽造兵符,攜兵入宮,意圖行大不敬之事,其罪當誅。朕念其為朝廷效勞有功,特開恩免其死罪,圈禁與金兆府之中,非死不得出。
隨著這一道聖旨的搬出,朝廷又是一場大換血,原本與二王奚秩有瓜葛的朝臣,都悉數被查,或大或小地落了罪,情節嚴重的更是直接被賜死罪。
一時之間,朝野動**,其中最令人意料的乃是周家。
奚晏以協逆賊犯上的罪名為周家定罪,先後又查出了周澤衫貪贓枉法,與朝臣私相授受,以及周奇安買賣官爵,周家幼子霸淩民女等種種罪狀,先前被周家欺壓過的小官和中立黨派乘著這時候也紛紛遞上折子,而奚淮遞上了這些年來他暗中幫奚晏收刮的周家罪證,件件落實,數罪並發。
周家,敗了。
南陽侯周澤衫和其長子周奇安下天牢待審,其餘家眷男丁也紛紛打入刑部大牢,周家遭抄,從盛極到蕭條,也就是這麽一瞬間的事情。
周太後坐在乾寧宮裏,仿佛一日之間老去十歲,她萬萬也想不到,當年那個乖怯的孩子,如今已經成了他們無法掌握的雄鷹,鷹之利爪一旦抓住了什麽,必要叫它血肉模糊方可罷休。
而周芝敏在毓秀宮哭得揉碎心腸,一味念叨著自己的爹爹與大哥,反倒是周芝清十分冷靜,在攬清苑來回踱步,想著要如何才能不受周家的連累。
朝中為周家求情的也不是沒有,但奚晏將叫聲最高的幾個臣子一一歸為異黨一並同罪後,再也沒有人敢發聲。人人都道,皇上乃是鐵石心腸,有擅謀忍術,使出了一朝絕地逢生的招數,逼得周家露出馬腳一舉端毀,從前他們是小瞧了這個年輕帝王的禦權之術,隻道他是一個被外戚捆綁的傀儡帝王,可奚晏早已經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成長到不可估量的程度,於是周家多年之前為了鞏固家族權勢而教唆周太後殺母奪子的行為,終於遭到了報應。
這一日,周澤衫與周奇安協調至三司會審,除去以往罪名,主審的寺監察秋大人與周奇安結過梁子,又特地嚴刑逼供了周家一幹侍衛隨從,從這些人嘴裏撬出了周澤衫涉獵種罌粟私下販粉的行當,無疑又在種種罪狀上再加上一條,奚晏大怒,勒令三司繼續嚴查,務必將周家所犯下的罪悉數落實。
究竟犯了多少罪,還未可知,隻是周澤衫和周奇安的項上人頭,肯定是保不住的了。
奚晏看著手裏的反饋奏折,滿意地放到一邊,他忌憚了多年的心腹大患,終於是要除去了,也不枉他辛苦裝病了這些日子。
他想著,忽然又想到了那個日日為他送藥的女子,唇邊莫名就帶起了笑意。他承諾過,等這件事情過去,會讓朝歌做真的後宮之主,隻是她會不會願意呢?
奚晏心底還是有些拿不準的。
說到底,他還真是從沒有見過像朝歌這樣的女人,對著自己的時候膽大包天,也不怕惹怒他,卻常常和自己說她如何惜命,倒是與眾不同。
他兀自想著,卻聽得外邊有喧嘩聲漸起,吵鬧得越發厲害起來。
他眉頭微皺,朝著一旁侍立的小禾子問道:“外麵是怎麽回事?”
小禾子墊著腳在門口瞧了一眼,回過身子來哎了一聲,說道:“外頭是敏嬪……她晌午過後就來了,一直在外頭說要求見皇上您,奴才想著您應該是不願見她的,便沒讓她進來。”
想也知道周芝敏是為了什麽而來,奚晏確然是不想理會她,隻是眼看著要到用完膳的時辰,他讓人傳了話說到夙央宮用膳的,怎麽著也得要出這麽門。
奚晏披上大氅說道:“備架,去夙央宮。”
小禾子應下,為奚晏打起殿簾子,而周芝敏一看見奚晏出來,便呼喊著衝上前來撲倒在他腳邊。
“皇上,皇上您放了臣妾的父親和兄長吧,他們都是無辜的!”
周芝敏脫簪披發,連脂粉也沒有打,小臉哭得淚漣漣,沒了平日裏的淩厲跋扈,反倒是不大像她。
奚晏沒有多看她一眼,聽著她一味為父兄求情,隻心笑她愚昧,冷冷說道:“天色不早了,送敏嬪回去吧,這些日子沒有別的事就不要出來了,好好呆在毓秀宮歇息便是。”
周芝敏啜泣著搖頭,撲跪在奚晏麵前,拉著他的衣擺乞求道:“皇上,臣妾的父親為您鞍前馬後多年,兄長也多有幫襯,他們不會有謀逆之心的。”
“敏嬪,你在後宮多時,難道不知後妃不得幹政嗎,南陽侯和其長子是否無辜,自有三司定奪,輪不到你來說。”
“臣妾不敢,隻是皇上……那是臣妾的父兄啊……”周芝敏哭得氣息不穩,一雙手卻緊緊拽在他衣擺,“皇上您就看在臣妾,不……看在太後娘娘的份上,放過周家吧!”
她不提起周太後還好,一提起來奚晏眼中的冷意更深。
他冷笑一聲,揮開周芝敏抓扒在衣擺上的手,說道:“你的父兄勾結皇戚,攜外兵來對付朕的時候,又可曾想過放朕一馬?”
周芝敏是蠢鈍,卻也知道勾結皇戚的罪名有多大,饒是她一心要為父兄求情,此時除了拖賴著也再想不出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