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周芝敏哽咽著還要再求,卻聽見門口有太監尖細的聲音通傳:“太後駕到——”
奚晏嘴角勾起,露出一絲冰冷的笑容,竟比這臘月白雪更為冷徹人心:“太後?”
他慢慢的玩味著這兩個字,腦海中的記憶鋪天蓋地向他湧來:母妃被害的慘狀,小時候與奚淮受的欺侮,成年之後這皇位上的萬般掣肘……
一切都是這個周太後帶來的啊。奚晏微微一笑,盯著迎麵走來的太後,隻見她雖氣勢分毫不減,但是麵露憔悴,甚至連她一向珍重、精心嗬護的頭發都在一夜間添了白絲幾許。
而一邊的周芝敏見太後到了,原本哀慟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皇上一向孝順太後,太後出麵,說不定會有希望。
奚晏將一切看在眼中,不屑的輕笑一聲,卻依舊恭敬地行禮:“見過母後。”
“晏兒。”周太後的聲音中有些力不從心,“哀家今天早起恍惚間聽到一句,你舅舅犯事了?”
太後沒有叫周澤衫的名字,反倒是稱周澤衫為奚晏舅舅,妄圖能勾起他的一點親情之念。
奚晏如何不知?隻是他哪裏還是個任人擺布的孩子,當下便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周澤衫忤逆犯上,已經收監了。”
說罷,奚晏抬眼看向周太後,目光中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情緒劃過:“驚著母後了,隻是後宮不宜幹政,還請母後回宮去吧。”
周太後咬一咬牙,心中隻將奚晏罵了個狗血噴頭。但是家族兄弟還在奚晏手中,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看著奚晏溫柔的說道:“他們雖是罪臣,但是都是皇上的骨肉血親,哀家請皇上看在哀家的麵子上,放他們一馬,可好?”
這一番話說完,周太後便看見麵前的奚晏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向自己,好像在看一個傻子一樣。奚晏盯著周太後因為過度擔心而顯得蒼老的臉,緩慢的開口:“太後此言差矣,朕的骨肉血親,不是早就被太後解決了嗎?”
話音剛落,周太後的臉色瞬間煞白:“你,你……”
“當年太後為奪取朕在身邊撫養,不惜殺了朕的母妃。”奚晏微微笑著,一雙桃花眼中泛起點點殺氣,“朕以為,太後如今有什麽臉麵談骨肉至親?”
周太後的臉色白了又紅,半晌,方才冷笑一聲:“原來皇上這麽多年,不記著哀家的養育之恩,還在記恨當日之事嗎?”
奚晏淡淡的不說話,不置可否。
養育之恩?是說她周太後利用自己在後宮爭寵,還是說周家將他扶上皇位企圖奪權?
何況這殺母之仇,又豈是這種養育之恩能抵消的,想必這周太後,還以為自己是那不經世事的小孩,可以任她哄騙控製。
周太後見奚晏半天不說話,心中一片冰冷,知道現在奚晏是鐵定了心要將周家連根拔起。她心中半是惱怒半是悔恨,若是當初扶別的皇子上位該多好。
隻可惜時間不會倒流。看著麵前麵無表情的奚晏,周太後突然冷笑一聲,麵目猙獰的說道:“皇上,政局如同霧中看花,撲朔迷離著呢,皇上莫不是以為周家就會這麽倒了?”
站在正殿門口的奚晏微微抬眸,看著麵前的周太後,微微蜷了蜷手指:“太後累了,回宮吧。”
四周靜的可怕,一邊的周芝敏則因為害怕和震驚說不出一句話,隻睜大了眼睛看著奚晏和周太後無聲的對峙。
良久之後,周太後突然大笑幾聲,震得些許房梁上的灰抖落。她一麵不顧儀容的大笑,一麵惡狠狠地指著奚晏說道:“奚晏!周家豈會有你想象的那麽脆弱!你不過是哀家手中的一隻困獸,哀家勸你還是聽話的好,別等哀家親自動手!”
周芝敏聽見這話,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隻以為太後說的是真。她抬眸看向奚晏,後者卻依舊是一臉雲淡風輕,甚至看向周太後的眼神中,還有一絲憐憫。
周澤衫和周奇安難逃一死,周家勢力盡數拔出,甚至連與他們交好的大臣都被奚晏打壓,周太後哪裏還有後招?不過是想威脅奚晏,拚死一搏罷了。
奚晏不願意再看這個女人瘋瘋癲癲的在自己麵前演戲,他輕輕一揮手,沉聲吩咐道:“送太後回宮,即日起太後靜養。”
說罷,奚晏再不顧周太後的叫罵和周芝敏的苦苦求情,瞥一眼身邊低著頭的小禾子,沉聲吩咐道:“晚膳時分將至,擺駕夙央宮。”
聽見這話,跪在地上的周芝敏知道什麽都完了,頓時氣急攻心,眼前一黑,無聲的昏了過去。
“擺駕夙央宮——”隨著小禾子的拂塵一揮,奚晏將周太後和周芝敏拋在身後,徑直往夙央宮去了。
夙央宮中,朝歌和朝陽正在正殿中。朝歌手中拿著一件繡件看得認真,朝陽則百無聊賴的撥弄著火籠裏的炭塊,嘴裏不滿的嘟囔著:“姐,這宮裏也太嚴了些。烤紅薯都不讓。”
朝歌輕歎了一口氣,心中記掛著周家的事,嘴中隨意應付道:“你守著規矩些,別讓人抓住了把柄又生事。”
“誰敢抓陽貴人的把柄?”話音還沒落,便聽見門口傳來奚晏的聲音,“朕可不許。”
朝歌看見奚晏進來,心中不由得一動,趕忙垂眸掩了自己的神思,拽著朝陽起身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起來吧,”奚晏笑著說道,“小禾子去傳膳。”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飯菜便擺上了桌,朝歌與奚晏相對而坐,朝陽則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一撇嘴說道:“今兒沒胃口,不吃了。”
奚晏見她小孩神情,不與她計較,隻微微一笑:“哦?朕方才聽見你說什麽規矩嚴,可是被這皇宮的約束悶得吃不下飯?”
朝陽眨眨眼,心中想著若是能讓奚晏同意自己在宮裏烤紅薯,想必別人都不會說什麽了。於是便故意裝出一副愁苦的樣子:“我想念小時候吃的烤紅薯的味道了,偏偏宮規森嚴,不讓烤也不讓吃,倒像是怕我將這宮殿也烤了似得!”
朝歌和奚晏聽見這話,均是忍俊不禁。朝歌笑著點了點朝陽的腦門:“正經吃飯,別整天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罷,朝歌又轉向了奚晏,溫聲問道:“周家的事可都處理好了?累了一上午了吧。”
“差不多了,”奚晏放鬆了自己的神情,倒是一派閑散人的模樣,“現在處理事情也算得心應手,倒是沒有以前那麽累了。”
原先因為朝陽性格多有莽撞,而後宮又有規定不許後妃幹政,故朝歌沒有將之前奚晏對付周家的事告訴她。
現在兩人閑話,倒是被機靈的朝陽逮個正著。她一下坐直了身子,骨碌碌的轉著眼睛:“周家的事?”
“嗯,”朝歌見事情大半已經塵埃落定,已經沒有必要瞞她,便說道,“周家已經敗了。”
“果真?”朝陽興奮地大叫起來,像得到了什麽珠寶,“那,那我跟姐姐是不是可以恢複自由身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瞬間席間便有些變了氣氛。朝歌和奚晏均是閉口不言,約好了似得沉默著。
在聽見朝陽說的話時,朝歌心中忽然掠過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不舍有不忍,還有一絲牽掛。
朝歌幾乎被自己這種情緒嚇了一跳。她一直以為自己隻是將奚晏當做盟友,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了這種別樣的感情?朝歌心下一沉,忍不住抬眼看向奚晏。
奚晏心中亦是千回百轉,看著麵前活潑鮮亮的朝陽,他便忍不住想到奚淮提起她的樣子。自己的兄弟自己清楚,奚淮多半是對這個小丫頭動了真心。
而自己對朝歌呢?奚晏腦海中浮現出朝歌在他“重病”期間不顧自身安危,日夜守護的樣子,嘴角禁不住泛起一絲微笑。
奚晏抬眸看向對麵的人,自己曾說真正的謝禮是皇後之位,也許是該給她答案的時候了。
隻見奚晏忽的溫柔一笑,卻不接話,隻笑著端起一碗粥放在朝陽麵前:“陽貴人不吃東西身子要餓壞了,這紅棗薏仁粥性溫補身,快吃一些。”
朝陽心中惦記著奚淮,日夜盼望出宮,現下卻被莫名其妙的岔開了話題,她有些氣憤看著兩人,撅著嘴不情願的往嘴裏塞了兩口粥,便將勺子一扔,氣鼓鼓的說道:“我飽了,且出去轉轉。”
說罷,也不管奚晏和朝歌,心中打定主意,便一扭身跑去了昭和宮。
諾大的殿中隻剩了奚晏和朝歌,兩人相對無言,良久,朝歌才緩慢開口,聲音好像羽毛一樣輕:“你讓我們走嗎?”
畫眉深淺入時無,奚晏突然想到了這一句詩詞。他靜靜地看著朝歌,藏在廣袖中的手指卻慢慢收緊:“歌兒,朕隻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做朕的皇後?”
朝歌隻覺得腦中轟然一聲,似春天推開窗戶看見滿園花海一般震驚:“你……”
“從前是局勢。”奚晏的嗓音是幹燥溫暖的,“現在我以奚晏的身份問你,你願不願意做我奚晏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