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周芝敏是嫡女,對周家感情深厚,周芝清隻是一個庶女並不過多傷懷,倒是也冷靜。她先是上書了奚晏,為父兄請罪,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又細數忠心,說起來自己在奚晏“重病”期間的種種表現,以期望能獲得奚晏的寬恕。
誰成想後來,奚晏看是看了,也讓人傳話寥寥安慰了幾句,之後就再也沒理過自己,周芝清上上下下動了不少腦筋,誰知道都是無功而返。
她在這宮裏也如同透明人一般,皇上是瞧也不瞧自己一眼。
等再過些時候,宮中眾人都看出了皇上對朝歌的態度。再加上周芝敏周芝清之前都與朝歌有過過節,宮中人人見風使舵,將她們糟踐的連頭等丫鬟都比不上。
兩人也是咬緊牙關不敢說話,太後被皇上軟禁,兩人又沒了家族撐腰,因而隻好吞下這百般委屈,心中早就將朝歌朝陽罵的狗血淋頭。
今天周芝清與周芝敏都要去給太後請安,竟然在半路上遇見了,現在兩人倒是有了些同病相憐的感情,於是便一起往太後宮中去。
眼下見了仇人分外眼紅,更何況還是在這魚池邊——要知道,當初奚晏便是在這魚池邊苦苦等了朝歌好幾天,還哄得她們也跟著在這裏轉悠,現在想起來,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周芝敏先忍耐不住,輕輕一笑,半含酸拈醋的說道:“這不是歌貴人嗎?怎麽,不用忙著準備封後大典嗎?”
現在宮中傳的難聽,都說是奚晏不願意給朝歌這個後位,因而才一再推遲。
朝歌尚且不知她此話何意,但朝陽成日在宮女太監麵前遊走,自然知道周芝敏什麽意思,瞧不上她那副無知輕狂的樣子,剛要開口,卻聽見身後有個溫溫柔柔的女聲響起來:“歌貴人,陽貴人,又在這兒見著了,真是好巧。”
眾人回頭一看,卻見正是風寒初愈的奚姝蔓站在那裏,她眉間含蹙,有弱柳扶風之態,總叫人瞧著便想護上一護。
奚姝蔓一身月白色錦衣,穿一件鵝黃披風,滿頭青絲隻用一根絲綢束起,又加以小飾物點綴,現在正扶著侍女的手,像隻小貓一樣乖巧瘦弱,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眾人各自見了禮,奚姝蔓笑著上前拉起朝歌的手,說道:“上次在貴人宮中借宿,還未道謝,改天我再登門,與貴人姐姐拉家常。”
朝歌聞言,隻微微頷首道:“公主不必拘禮,都是我本分之內的事。”
奚姝蔓親熱地靠近了她,臉上的感激顯而易見:“貴人姐姐真是好心腸,我剛回宮,還不熟悉宮中人事,這往後還得多多麻煩你照料一二。”
說罷,又對眾人一笑,溫和如三月春風:“況且皇上喜愛貴人,閑暇時一多半都在貴人那裏,我離開這些年,心中很想念哥哥,又不想經常勞煩哥哥去我那裏,隻好借貴人的光了。”
朝歌眼皮一跳,心中想到方才還為這事兒要起衝突,現下還是不要鋒芒畢露的好,於是隻微微搖頭道:“皇上不是沉迷於後宮之人,公主莫要玩笑。”
誰知道那邊朝陽聽了奚姝蔓的話,又看見周家兩姐妹神色不好,咽不下方才周芝敏挑釁的那口氣,不等細想,便得意洋洋的說道:“哼,誰不知道我姐姐最得寵愛?哎呀,這是哪裏來的野鳥,也敢在這湖邊搶魚食吃!呸!”
說完,還頗為居高臨下的看了周芝敏一眼。周芝敏雖不知朝陽是什麽意思,但是也隱隱約約能聽出來她是在罵自己,當下便漲紅了臉。
一邊的奚姝蔓卻沒有發覺,依舊是笑的溫和:“貴人就別謙虛了,這滿宮裏都是自己的姐妹,誰不為貴人高興呢?”
一麵說著,她一麵理著自己的衣服笑道:“上次我在貴人宮中,還聽小宮女們說起,皇上賞過貴人一塊布,據說是用金銀線緙絲製成,不過我還沒見過,什麽時候去貴人宮裏,可要讓我瞧上一瞧。”
她說話時雙眼眨巴,眼神中全是天真溫柔之態,隻讓人忍不住想要保護。
朝歌看一眼一邊臉色已經難看不已的周家姐妹,無奈在心中歎一口氣,這公主出去了這麽久,想必早就忘了宮中的生活是怎樣的,這種事又不好跟她明說,看眼下,這梁子是越結越深的了。
禦池四周多種樹,隻有幾株迎春或吐芯,或含苞待放。點綴著點點黃色,像是天擦黑時的月亮,霧氣輕浮,讓人橫生惆悵。
她暗暗歎一口氣,禁不住為那些花兒歎息:都說迎春不畏風寒料峭,誰心疼過它也怕冷呢?隻是為了形勢所迫,不得不別出心裁來讓自己活下去罷了。
朝歌眼角盯著那些風景,也知現下再多說無益,隻好笑語盈盈接話:“那公主有空便多來坐坐吧。”
這邊奚姝蔓卻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惹了什麽麻煩,她點點頭,一轉身,又麵向周家兩姐妹,滿麵春風:“這兩位是……”
周芝敏見狀,心知這是剛回來的公主,討好了說不定能在奚晏麵前幫忙說上幾句話,於是趕緊行禮:“臣妾敏嬪見過惠平公主。”
奚姝蔓趕忙從暖袖中抽出手來,親自扶起來:“姐姐這是做什麽,我可不敢當。”
說著,便粲然一笑,眉梢眼角有著說不出的旖旎風光:“論起來,敏嬪姐姐也算是嫂嫂,平日裏不必這麽拘著。”
因著周家失勢,現在宮中肯給周芝敏好顏色的人沒幾個,奚姝蔓不僅以禮相待,還這般軟語勸慰,當下便把周芝敏感動的熱淚盈眶,認定這個惠平公主是個好人:“臣妾謝公主抬愛。”
周芝清則在一邊默默的看著,恰當的時候也行了一禮:“臣妾清淑儀見過惠平公主。”
說罷啊,便站在一邊繼續沉默不語。
奚姝蔓笑著打量了幾眼周芝清,讚道:“七哥真是好眼光,後宮中的姐妹們都環肥燕瘦的,各有各的美。”
一番話,不僅把周家兩姐妹誇進去了,連朝歌朝陽也順帶著誇了一番。
說完,奚姝蔓又問了周家兩姐妹這是要去做什麽,聽聞她們要去給太後請安,也笑著說道:“許久沒見母後了,想念的很,正巧今兒我也要過去,一起吧。”
於是三人一起去太後處,朝歌朝陽回夙央宮,暫且不提。
卻說這邊,太和殿中。
溫暖的陽光籠罩著殿身,整個太和殿建的低矮卻不失氣魄,金光一灑更顯威嚴。
太和殿中,青銅雙耳獸紋香爐中緩緩升起幾縷淡藍色的煙霧,又幽幽散開,跟隨著其中一縷,便進入了內室。
奚晏坐在內室的龍椅上,漫不經心的看著手中的奏折,座下則依次坐著幾位大臣,他們都低首不語,隻等著奚晏發話。
“眾位愛卿。”奚晏緩緩開口,眼神中有著銳利的光芒,“今兒朕叫你們來,是有事想問問你們的意思——周家已經倒台,朝中死了廢了的人不少,眾位可有什麽想法?”
一提起周家,殿中的氣氛頓時冷了些許。各大臣都想起了坐在他們麵前這個年輕帝王,在鏟除周家的時候是怎樣的雷厲風行,不過幾天時間,原本烈火烹油的周家便如同一盤散沙。
更有幾位是監刑周澤衫周奇安的,想到他們臨死前的慘狀,更是背後汗毛都豎起來了。
因此,那些存了僥幸想要取代周澤衫成為下一個權勢傾國的人,現下都噤聲不語。
奚晏在上麵等了半天,折子都看完了好幾份,方才聽見有幾個正直大臣上前叩首:“臣以為,最近朝中新晉的幾位同僚不錯,皇上可予以考慮。”
“臣也如此認為,新晉的幾人都是由科考選拔出來的人才,國策史書都很精通,皇上可以親自考察。”
“回稟皇上,這些人才均是寒窗苦讀十幾載,對民生問題再熟悉不過,可助皇上一臂之力。”
奚晏一邊仔細的聽著,一邊輕輕點頭,末了,才淡淡一笑:“幾位愛卿眼光獨到,朕心甚慰啊。”
說著,他起身轉了幾圈,敲著桌子沉思道:“這樣吧,你們將朕的意思擬一道旨意過來,要這幾人明天覲見。”
“皇上英明。”幾位大臣以額觸地,三呼萬歲。
奚晏滿意的一笑,接著對為首的薛正業說道:“薛愛卿將這幾人的身世寫一份奏折上來,餘下的人就散了吧。”
說完,奚晏便揮揮手,要命他們退下。
“皇上且慢。”薛正業此時卻突然出聲,看著奚晏說道,“後宮無主已久,後宮不安,對前朝也不利,臣鬥膽,敢問皇上心意如何?”
奚晏聽見這話,頓時腦袋就大了。
自從周澤衫周奇安被自己殺了,周家樹倒猢猻散,周太後被自己軟禁了不說,周芝敏周芝清亦是失寵。
奚晏一直沒有立皇後,周家出事之前一直是周芝敏代皇後之責,掌管六宮。可是自己在“病”中的時候,因著形勢,已經將她廢到了嬪位,之後便是後宮無主。
而自己自從說了要立朝歌為後,朝中早就吵成一片了。那時候因為周澤衫,幾個老臣知道奚晏是想平衡後宮故而不說什麽,現在周家已除,他們幾次三番問起來,奚晏都避而不談。
為什麽?這幾個老頑固,對皇後的要求簡直比對他這個皇上還高。
又是什麽才貌雙全,又是什麽出身尊貴家裏還不能太有權勢,還要求品德高尚。甚至他們自己都在為這事兒吵吵,一會兒要奚晏立這個,一會兒又要那個。
奚晏這幾天一聽見老頭子們說後宮就頻頻頭疼。
可是抬頭一看,幾個頭發花白山羊胡的老頭眼神亮晶晶地盯著自己,像是比他們自己娶媳婦兒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