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網名為“夢回千年”的網友聲稱自己是陳少龍的粉絲。

陳少龍加了對方好友。

對方在線。

“陳老師,您好。”

陳少龍很困惑,酒精令他開始分辨不清現實與虛幻,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夢境,但電腦清晰的滴滴聲和麵前真切的文字卻又提醒他,這是真實的。

“你好,請問有事嗎?”

“啊,陳老師,能和您對話太激動了。我是您的鐵粉,最鐵的那種。”

陳少龍苦笑一聲,回複:“最鐵?有多鐵?”

“額,比朱元璋和湯和的關係還鐵,比方孝孺的忠心還鐵,比崇禎的自尊心還鐵。”

陳少龍看著麵前的排比句,腦子微微清醒一些,他受到了某種刺激。

對方所說的事情都是自己在熟悉不過的曆史典故。所謂朱元璋和湯和的關係,是指朱元璋在建立大明朝後大肆屠殺開國功臣,可惟獨這位最初跟隨他的兄弟,他沒有殺,所以倆人關係很鐵。

所謂方孝孺的忠心,是指明成祖朱棣發動“靖難之役”貢獻南京後,抓住了輔佐朱允炆的大臣方孝孺,命他投降自己,可方孝孺寧折不彎,即便被朱棣誅十族,本人遭受腰斬酷刑,他仍不肯投降,所以說方孝孺的忠心很鐵。

最後,所謂崇禎的自尊,自然是指大明朝覆亡前夕,崇禎拒絕了南逃的建議,親手殺死妻子女兒,然後自盡在煤山,所以說崇禎的自尊心很鐵。

這三件事都是明朝軼事,作為明史作家的陳少龍再清楚不過。如今對方用這三件事向自己表達對自己的崇拜,至少說明兩點:第一,對方是自己最堅定的鐵粉;第二,對方也是一個明史通。

陳少龍在心理上與其立刻近了一層,他回複:“你好,感謝你的支持。”

“陳老師,我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請問吧,我盡量回答你。”

“陳老師,您說梃擊案(明代疑案)的幕後主謀到底是誰?”

陳少龍心中竊喜,這個問題自己曾有過論述,他對自己的觀點頗有信心。自從自己新書遭遇挫敗以來,很少有人如此虔敬的向自己提問題了。於是,陳少龍開始侃侃而談:“這個案子啊,很多人懷疑是鄭貴妃,也有人懷疑是太子自導自演,但是我卻認為,這個案子有可能是萬曆皇帝派人導演的一出戲,當然,皇帝不會親自出麵,那個張差也不會知道皇帝才是幕後最大的主謀。而萬曆這麽做既確保了太子的地位,緩和了後宮的關係,所以,萬曆才是最大的贏家。”

“啊,陳老師您太棒了,這種答案您都想的出來,我太崇拜您了!麽麽噠。”

陳少龍竟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哪裏,隻是平時讀書多點,思考的角度多一點罷了。”

“陳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

“請說。”陳少龍忽然發覺,和這位“陌生”的網友粉絲交談不但不是敷衍,反而有了一種安慰感,這種虛榮讓他很享受。

“陳老師,寫作是不是很困難啊?”

陳少龍有些意外,對方沒有再問曆史方麵的問題,而是問起了寫作,他想了片刻,然後回複對方:“寫作是一個艱辛而又有趣的過程,有過寫作經驗的應該都能體會到。”

“那麽您在寫作中就沒有遇到過令您痛苦的事情嗎?”

痛苦?陳少龍自己清楚,作家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再也寫不出來了,他自己正在遭受著這種痛苦的折磨,但是,他又怎能對自己的一個粉絲說這些話呢。

他回複:“痛苦的事情當然會有,比如創作靈感的枯竭,就像是枯死的樹,凋零殘破,不過,這種事情是不會降臨到我的身上的,哈哈。”

陳少龍看著自己打在對話框中的這些字,心中一陣酸楚。自己就是一棵枯死了的樹啊。

“呃,真羨慕您這樣的大作家,下筆成章,妙語連珠。我就不行了,寫了好久都寫不好,看來我是沒有成為作家的天賦了。”

“哦?你也喜歡寫文章?”

“是啊,從小就喜歡,這是我的理想,可惜,寫了好多年也沒有什麽成績。”

“你都寫什麽文章?”

對方沉默了足足五分鍾。

寂靜的對話框,陳少龍等的有些焦急。他很希望和這位粉絲多聊幾句,他最近太寂寞了。

“你還在嗎?”陳少龍主動問。

“在。”

“嗬嗬,你寫的都是什麽文章啊,說出來談談,說不定我能幫到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不敢說。”

“怕什麽嘛,你既然是我的粉絲,又叫我老師,我們就是自己人,說說你寫的東西。”

“我說了您不要笑話我。”

“怎麽會,說吧,我不笑話你。”

“那我說了。”

“說。”

“我寫的是通俗曆史。”

“哈哈,我早就猜到了,你對曆史這麽熟悉,我就猜測你是寫曆史類的文章。說吧,你主要寫哪個時代?”

“後漢三國。”

“哦。這個時期不好寫,寫的人太多,大家太熟。”

“是啊,而且我寫的也不夠好,反正也是沒人看的。”

陳少龍忽然對這位粉絲很感興趣,他主動詢問:“你的文章發表在哪裏?”

“還沒有發表。”

“還沒有發表你怎麽知道沒人看?”

“唉,肯定是這樣的,我對自己的水平很清楚。”

陳少龍就像是百無聊賴的人發現了一個打發時間的事情,他追問:“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文章?”

“啊?陳老師您要看我的文章?”

“怎麽?不行嗎?”

“不是,不是,我隻是有些意外。您能看我的文章當然是太榮幸了。”

“哈哈,那就發來我看看。說不定我能幫到你。”

“真的可以嗎?”

“當然。”

“嘻嘻,那就多謝您了,給您說實話吧,我的本意就是讓您幫我看看文章。”

“哈哈,那咱倆又有了共同點。”

“哈哈,是啊。請您稍等,我把我的博客地址發給您。”

“博客?不是文檔?”

“不是,我都是在博客上直接寫。”

“哦,那好吧。”

不多時,對方發來博客地址,陳少龍點擊鏈接。

網頁顯示瀏覽博客需要密碼。

是加密的博客。

對方又發來一串字符。“這是密碼。”

陳少龍輸入密碼,網頁顯示出來了。

果然是通俗曆史,陳少龍隨意翻了兩頁。

作為一個職業作家,又是大學曆史係教授,陳少龍對業餘曆史愛好者的文章多不屑一顧,雖然他表麵上很尊重對方,但在他骨子裏,文人清高的氣質占據著絕對的統治地位。

鴻儒與白丁豈可同日而語?

陳少龍因寂寞而瀏覽這個博客,但他絕對沒有任何重視的意思,這次瀏覽他僅僅是作為打發時間的遊戲來對待,他的本意是看上幾眼,在內心裏對這類漏洞百出的小白文章批判一頓,然後以高高在上的導師的身份對作者發表一番義正詞嚴的勉勵之辭:文章雖然生澀,但也有不少可取之處,再接再厲,堅持努力,雲雲雲雲。

這樣,這個無聊的夜晚也就基本熬過去了,自己可借著著酒意,懷抱對粉絲高談闊論的虛榮蒙頭大睡一晚。

於是,陳少龍隨意打開了一篇文章,打算開始一段嘲諷對方的閱讀。

然而,令陳少龍始料未及的是,這次閱讀不但沒有令他產生嘲諷,反而令他產生了驚豔,最後,由驚豔轉化為了震驚。

陳少龍看到,這個博客的作者是連載一部書,書名叫《你所不知道的三國故事》,初看看這個書名,陳少龍就嗤之以鼻:切,這類嘩眾取寵,自以為是的書太多了,多半又是讀了一點曆史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曆史票友的文章。

然而,當陳少龍隨後打開其中一篇文章後,他第一眼就被吸引了。那篇文章的標題是《三國時代的跨省追捕》

“跨省追捕”是當今社會眾所周知的公共話題,本無新意,但是,加了一個“三國時代”的定語,這就有意思了。陳少龍主攻明史,但對中國曆代都有所研究,他快速的用大腦搜索了一遍自己的知識儲備。

竟然沒有找到“三國時期跨省追捕”的知識。

咦,這個文章有點意思。

作為“內行人”的陳少龍被吸引了。他隨後認真的看下去,他要弄清楚,作者是牽強附會,故弄玄虛,還是真有其事,是真材實料的曆史故事。

陳少龍一口氣將這篇將近一萬字的文章看完。

他震驚了!

這篇文章不但不是牽強附會,而且是貨真價實的曆史典故,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將這個隱藏在曆史角落中的小故事,寫的詼諧生動,不僅如此,作家還旁征博引,引發了曆史上的製度和文化問題,並對相關曆史人物進行了精辟的點評。

簡單來說,這篇《三國時期的跨省追捕》講的是後漢時期有一個人叫薛夏的天水人(天水,今甘肅天水市一帶),這個人年輕時學習很好,很有才華。但是,這個人出身卑微,是個草根。

漢代沒有考試製度,那時候選拔人才的辦法是一種叫“舉孝廉”的製度,就是由當地有名望的士紳望族推薦。漢朝前任皇帝們發明這項製度是為了保證底層精英能夠順利向上層流動,但是,這個出發點很好的製度到後來卻變質了。

舉薦人才成了官吏和門閥壟斷的專利,平民寒門要想升遷,唯有巴結這些名門望族,否則幾乎沒有升遷的機會。

薛夏就遇到了這種問題。

當時天水有“四大家族”,薑、閻、任、趙,這四大家族相互聯姻,壟斷了天水當地的實際管理權,可以說是“土皇帝”,在當地為所欲為。

偏偏薛夏同學剛正不阿,不願與四大家族同流合汙,於是,四大家族便合謀要弄死薛夏。

薛夏聽說後,逃離了家鄉,跑到了中原。

薛夏認為跑到中原四大家族就沒有權力抓他了,可出乎意料的是,四大家族打聽到了薛夏的消息,“跨省追捕”,在潁川(今河南許昌附近)將薛夏拘留,並要扭送回天水發落。潁川當地執法部門也配合四大家族的行動,薛夏在劫難逃。

就在薛夏即將被帶走的時候,統治北方的最高領導曹操聽說了這件事,巧的是,曹操見過薛夏,而且很欣賞他的才華。於是當時最高領導親自批示,向潁川執法部門下達紅頭文件:“薛夏無罪,天水那幾個小子無非是想整死薛夏,命令,趕快放人。”

就這樣,薛夏有驚無險,被無罪釋放。

這個故事沒有記載在三國正史《三國誌》中,因此鮮有人知。作者將這個事情別具匠心的用“跨省追捕”來類比,既貼切又生動。更遑論作者的文筆異常優秀,思路也大開大合,一篇絕佳的妙文便如此呈現在了眼前。

僅此一篇文章,陳少龍便被吸引了。

他聚精會神,身體微微前傾,陸續打開了下麵的文章,開始一字不落的仔細閱讀。

這種對曆史文章炙熱的關切大概隻有在他剛接觸曆史這門充滿魅力的學科時才會如此吧。

陳少龍看到了第二篇文章的標題是《赫魯曉夫的伎倆一千八百年前就被董卓用過了》。

文章開篇沒寫三國,而是寫的蘇聯紅場閱兵。1954年的紅場閱兵,時任蘇聯總書記的赫魯曉夫邀請了全世界各國的代表前去觀看,目的是為了展示社會主義蘇聯的強大軍事實力。其中,蘇聯新型的米亞-4飛機是重點,西方世界都對這種神秘的戰機充滿了好奇和恐懼。赫魯曉夫為了達到震撼對方的目的,便暗中安排,命僅有的幾架米亞-4來回循環出現,以此製造一種假象,似乎蘇聯有源源不斷的米亞-4。隻是很遺憾,這個伎倆後來發現並揭穿,赫魯曉夫也因此淪為了笑談。

而董卓的事情是這樣的,公元189年,漢中央內亂,董卓作為邊防軍將領被召進首都洛陽。董卓到了洛陽以後,發現漢朝中央政府十分虛弱,便打算趁虛而入,利用自己掌握的軍隊控製漢朝廷。但是,要想讓漢朝廷屈服,他就必須有足夠的軍隊,可是,他當時帶到洛陽的兵馬僅有三千,遠不足以控製局麵。怎麽辦呢?董卓就用了與赫魯曉夫相似的手法。他命三千兵馬白天大張旗鼓的進城,晚上再悄悄出去,第二天再進來,如此循環,製造了一種兵馬眾多的假象。漢朝中央的官吏和洛陽百姓看到董卓的軍隊無窮無盡,連綿不絕,都嚇壞了,便不敢反抗,乖乖做了董卓的傀儡。

對於董卓的這個曆史典故,熟諳三國曆史的陳少龍並不陌生,他隻是驚訝於作者能巧妙的將相隔一千八百年的事情放在一寫,且不顯得衝突。

奇思妙想。

陳少龍沉溺於這部書中,不知不覺看了近兩個小時。

直到對方在聊天軟件上留言:“陳老師,我的書怎麽樣啊?”

陳少龍不假思索的寫上:“太棒了,神作,你絕對有成為暢銷書作家的潛質。”

然而,這句話陳少龍並沒有發出去。當他將鼠標按在發送鍵上的時候,他猶豫了,他沉吟片刻,一個邪念從他的心頭升起。

他舔了舔嘴唇,下定決心,將原本打上的字全部刪掉,然後重新寫上:“書還可以,挺有趣,但是很有很多不足,你要想成為暢銷書作家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發送,發出去了。

久久的沉默。

終於,對方發來一個笑臉,然後是消息:“哈哈,沒事,其實我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不過還是感謝陳老師的指點。”

“不客氣。”

“時間不早了,打擾您休息了,晚安。”

陳少龍不要當麵承認對方的天賦,但他又實在不願意這麽優秀的作品離自己遠去。他立刻回複道:“不過你不要絕望,任何一個暢銷書作家的誕生需要一個過程,我會幫你的,你不要放棄。”

“謝謝您,我不會放棄的。”

“那就好。再聯係。”

“OK。晚安陳老師。”

“晚安。”

關掉聊天軟件,陳少龍立刻打開了那個博客,如饑似渴的看了起來。

如夢似幻的文章,妙筆生花。

陳少龍甚至看到某些地方情不自禁的拍案叫絕。

博客中約有五十篇文章,字數當在四五十萬左右,陳少龍恨不能一口氣看完。

但是,幾天來的精神壓力和剛才大量的酒精令他的精力嚴重透支。

又過了兩小時,他伏在案頭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似乎仍在閱讀那誘人的文字,隻不過他將那些文字當成了自己的作品。

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這是現實,還是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