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十個小時候了。
痛苦依舊在持續。
陳少龍就這樣呆坐在電腦前,他空空如也的大腦沒有絲毫改觀,焦慮如一群瘋狂的白蟻吞噬著他所剩無幾的自信。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就像是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飄在塵世間。
我還有活的必要嗎?
這個念頭已經縈繞陳少龍許久了,而且如野草般瘋長,越發強烈。
陳少龍用僵硬的動作點擊鼠標,關掉了雪白的Word文檔。大腦的慣性指揮他點開了TY論壇的網頁。
映入眼簾的是自己的文章,點擊數字隻隻增加了幾十個,回複則是毫無變化。
陳少龍苦笑一聲,自言自語:“一個被拋棄的,過氣的作家。”
說著,他心中一陣酸楚。那是從皇帝寶座上被硬生生拽下來的感覺。
忽然,陳少龍在自己文章的上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ID,張老三。
在張老三名字一旁是他的文章,書名加粗的字體顯示著這篇文章舉足輕重的地位,醒目的紅色標識象征著它與眾不同的身份,這是一篇論壇重點推薦的精華文章,至少一次登上論壇主頁。
陳少龍心頭升起陣陣惡意,他恨恨的咬了咬牙。
他又看到,在書名旁邊,點擊量和回複數比早晨看到時增加了數萬,這個飆升的數字就像是一記重拳,猛地捶在陳少龍的胸口。
陳少龍瞬間瘋狂了,惡意如同開閘的洪水從心中洶湧噴出。他猛地竄起來,操起椅子,朝著電腦屏幕猛砸過去。
“啊!啊!啊!”他如野獸一樣咆哮。
電腦被砸碎了。
陳少龍對著散落在地的電腦怒叫:“你去死!你去死!”
接著,他雙手狠狠的揪住自己的頭發,蹲在地上嘶吼:“啊!啊!啊!”
那從胸腔中發出的吼聲中,盡是絕望。
半小時後。
當陳少龍從痛苦中逐漸恢複,他意識到自己仍就離不開電腦,他需要一個新的。
他不假思索的撥通了妻子的電話,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生活瑣事統統交給妻子,他將全部精力集中到寫作上。
電話接通了,陳少龍用低沉的聲音問:“你在哪?”
陳少龍直到此時才想起來,皇甫玲已經兩天沒有進家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皇甫玲的聲音:“我在秦娜這裏。”
陳少龍冷哼一聲:“哼,我不管你在哪,你現在馬上去買一台電腦,我急需要。”
電話沉默片刻,然後傳來皇甫玲略帶憤怒的聲音:“陳少龍,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你的保姆和傭人,你有胳膊有腿,你自己去辦吧。”
緊接著就是無情的掛機聲。
陳少龍將手機放在自己眼前,無奈的搖了搖頭:“嘿嘿,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就是一個沒落作家的下場?!”
他自始至終認為,正是由於自己無法再創作出好的作品,皇甫玲對自己態度才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陳少龍無奈之下,隻得自己出門采購需要的東西。
時間已經是傍晚,夕陽西下,黃昏的落日映紅了半邊天,陳少龍的心就像這落日一樣,漸漸冰冷。
他神情恍惚的步入一家電腦專賣店,心不在焉的買了一台一萬多的筆記本,臨走時他差點忘了拿走自己的信用卡。
背著電腦,陳少龍看著華燈初上的夜色,男男女女熙熙攘攘,街道上川流不息,他就這樣漫無目的的逛著。
忽然,他看到一家超市,或許是超市門前的啤酒廣告吸引了他,他衝進了超市。
一刻鍾後,他抱著一大箱啤酒出來了。
男人在大多數情況下,會將壓抑的情緒和酒精捆綁在一起,成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回到家中,陳少龍一屁股坐上椅子上,兩個多小時的外出令他氣喘籲籲,長期的寫作使他的身體素質越來越差。
他喘了十分鍾,才定下心神。
妻子仍沒有回來,他一個人在空****的大房子裏,冷冷清清。
孤獨加重了他的悲傷,寂寞加重了他的惆悵。
“啪”,打開一罐啤酒,白色的酒沫從罐口湧出,一股濃鬱的啤酒香味蔓延開來。
陳少龍一仰脖,“鼓咚咚”,一罐酒被他一口氣喝淨。
麥芽香味在鼻腔中回**,酒精在腸胃中分解,酒氣向上衝到天靈蓋,醉意開始埋下種子。
陳少龍又打開一罐,再次一口喝淨。
好久沒有這樣喝過酒了,他想。
在陳少龍連續不斷的喝幹七八罐酒以後,醉意已經無可抑製的從他腦子中生根發芽,並快速的增長。
酒精的作用下,雖然自製力嚴重下降,但頭腦反而越發活躍了。
“嘿嘿,哈哈哈。”陳少龍又打開一罐酒,他喝了一口,將身子靠在椅子靠背上,仰著頭,苦澀的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可惜,我得意的時代他媽的已經結束了。借酒澆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更流,誰他媽說的,不喝酒你叫我們這些傷心人怎麽活?人生啊,女人啊,就他媽那麽回事,都是錢,錢,錢。錢呐,錢。”
說著,他又將一罐酒喝盡,隨手將酒罐甩了出去,砸在書架上。
接著,他高聲叫了起來:“我大明朝國勢之尊,超邁前古,其馭北虜西番南島西洋諸夷,無漢之和親,無唐之結盟,無宋之納歲薄幣,亦無兄弟敵國之禮。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何其壯哉。張老三,本總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爾見仗即跑,在白石山踏爾二十五營,全軍覆沒;爾帶十餘匹馬抱頭而竄,我叫饒爾一條性命。我怎配跪爾?好不自重的物件!”
陳少龍呼喊著毫無邏輯的“瘋話”,如一個頗有才華的精神病人一樣大肆宣泄。
所謂“大明朝國勢之尊,超邁前古,其馭北虜西番南島西洋諸夷,無漢之和親,無唐之結盟,無宋之納歲薄幣,亦無兄弟敵國之禮。”是明成祖朱棣在逐走蒙古後對自己大明武功的自詡。
所謂“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指的是明朝將都城從南京遷到北京,由皇帝直接抵擋北方遊牧民族的入侵,這是天子守國門。明朝滅亡,末代皇帝崇禎吊死在煤山上,沒有投降做俘虜,這是君王死社稷。這是明粉對明朝的讚美辭。而後麵那句“本總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爾見仗即跑,在白石山踏爾二十五營,全軍覆沒;爾帶十餘匹馬抱頭而竄,我叫饒爾一條性命。我怎配跪爾?好不自重的物件!”則是引用了天平天國英王陳玉成在臨終前痛斥滿清貴族欽差大臣勝保的話。陳少龍引用這兩句話,並直指張老三,儼然他就是“驅逐韃虜,恢複中華”的英雄,而張老三在他眼中自然就是“腐朽墮落的滿洲貴族”的代名詞。
說完這些陳少龍還不過癮,繼續滔滔不絕。
也真難為陳少龍了,這位前暢銷書作家,竟然用曆史典故連續不斷了自言自語半個小時之久,其間引用的故事毫無重複。
或許,這是他長期壓抑後的一場大爆發。
隻是可惜,他的這種爆發對於創作並沒有多大幫助。
當陳少龍將埋在心底多日的苦悶借著呼喊發泄出來以後,啤酒也被他喝完了。
看著滿地的空酒罐,室內鍾表的“滴答”聲傳來,寂寞再次侵入陳少龍的身體。
殘存的意識告訴他:酒,終究無法真正的解決問題,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他還會麵對無法解決的難題。
陳少龍絕望的趴在了桌子上,他想哭,但是卻哭不出來。
這個可憐的中年男子就像是即將被押解刑場的死刑犯,毫無希望,毫無生氣的趴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被酒灌的半醉的陳少龍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滴滴滴”的聲音,那是聊天工具QQ發出的提示音。
過去,巔峰期的陳少龍每天都能收到無數人的消息,有出版社的編輯,有作家協會的朋友,還有無數的粉絲。可是,自從他的新書業績不佳以來,他收到這種消息已經越來越少了。
今天會是誰發來的消息呢?
陳少龍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了。他點開軟件,看到,有一個好友申請。上麵寫著:“您最忠實的粉絲,請加我。”
粉絲?這個曾經與自己形影不離的詞匯如今離自己如此遙遠。
陳少龍睜著迷離的醉眼,他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