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淩晨四點多,空闊的道路車影寥寥。

昏暗路燈在雪地拉開一道黑影,綿綿白雪悄然飄落,車輪勻速滾過鋪滿白色絲綢的鬆柏馬路,留下一串清晰且悠長的印記。

商務車停在酒吧街附近,副駕駛的姑娘沉睡不醒,碩大的鴨舌帽剛好遮過巴掌大的臉,霧藍色長發分兩股,束成可愛小丸子在耳下晃**。

牧洲停穩車,把暖氣開至最大,疲憊地閉上眼。耳邊隱隱響起她碎碎念的夢話,他唇角上揚,有種在夢裏吃糖的甜膩感。

唇齒咬碎糖果,吸吮,吞咽,溢出滿口香甜。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妮娜緩緩睡醒。

她側頭看了眼閉目養神的男人,輕手輕腳地下車。

雪似乎還在下,數不清的雪片紛紛墜落,帽子上很快疊起積雪,她佇立在寒風中,眼神木然,未清醒的腦子逐漸放空。

順著圖片信息,她走到酒吧街的盡頭,左拐,還真在路邊樹下發現了舒杭的車。

“怎麽不叫醒我?”

身後突然傳出低醇溫潤的男聲,她愕然回頭,看到牧洲就站在身後。

“你是鬼嗎?走路都沒聲的。”

“沒做虧心事,你慌什麽?”

妮娜抬抬帽簷,瞳孔映出他明朗清亮的笑臉,襯衣外隨意套了件深色夾克,嚴謹中透著一絲藏不住的痞氣。

“你……”

“噓。”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掐住她的肩頭轉後,自然地把她抱進懷裏,視線順著飄零而落的雪花探向亮起的後車燈。

駕駛位下來一人,身影高大魁梧,光看那背影便能認出七八分。

是神秘消失幾日的舒杭。

“他怎麽在這裏?”牧洲皺眉,不解地問。

妮娜搖頭,用力扒拉他的手。

兩人恰好站在風口,寒風狂嘯,冷似冰刀,她下意識往他滾燙的懷裏靠,嘴裏念叨著:“三更半夜跑來街上閑逛,準沒啥好事。”

阿Ken的酒吧就在附近,他收工時剛好瞧見舒杭的車,那個車牌尾數實在好記,88438,於是他第一時間拍下並發給妮娜。

下車後的舒杭賊頭賊腦地走向暗黑無人的小巷,妮娜的好奇心達到頂峰,她強拉著男人快步追上去。

輕重不一的踏雪聲延綿響起,等他們追到巷口,妮娜倏地停步,小心翼翼地探頭往裏看,舒杭已經不見了。

巷子很深,唯有一家小小的花店亮起燈牌。

兩人剛準備往裏入,猛然聽見身後響起一串汽車引擎聲,由遠至近,停在離他們不過幾米的路邊。

“抱住我。”

聞言,妮娜轉身縮進牧洲的懷裏,兩手摸進外套環住他勁瘦的腰。

男人懷中藏著溫香軟玉,他勾唇笑笑,聽話地用力抱緊她,順便不經意地親吻她凍到發紅的鼻尖。

妮娜呼吸一緊,剛想罵他不講規矩趁亂打鐵。

恰逢這時,身後緩緩飄過一人,腳步輕盈,幹冷的空氣捎來一絲清新花香。

妮娜不敢動了,側頭緊貼牧洲的胸口。

等人走遠,她昂頭看他,小聲問:“看清沒,是什麽人?”

“沒有。”

她無語,罵道:“你眼睛長天上去了?”

牧洲點頭,表示認同地說:“光顧著看你來著,沒注意其他。”

她羞惱地推開他,陰陽怪氣道:“你比胖虎更像豬隊友。”

“謝謝誇獎。”男人笑得分外欠扁。

巷子的拐角放置著一堆疊好的紙箱,足足有一人高,十分隱蔽。

這裏距離花店僅兩米遠,舒杭一點困意都沒有,不知疲倦地蹲點幾天,口袋裏的西瓜發夾也跟著靜躺幾日。

“喂。”

突如其來的一聲後,左後肩被人狠拍兩下,生來膽小的舒杭嚇得魂都沒了,下意識地揮拳過去。

牧洲反應及時,拽過妮娜扯進懷裏,這才讓她“幸免於難”。

妮娜也嚇蒙了,拳風冷颼颼地晃過眼前,險些變身熊貓。

“臭胖虎,你想害我啊?”

舒杭聽見熟悉的女聲,不可置信地睜眼,渙散的瞳孔聚焦,瞧見驚魂未定的妮娜,她臉色蒼白,眨眼動作異常緩慢。

“你怎麽在這兒?”舒杭驚訝地問。

然後,他抬頭看向她身後的牧洲,男人氣場強大得宛如她的保護傘,下巴微揚,懶洋洋地衝他笑。

“牧洲哥?”舒杭嘴角抽搐。

假的吧,這種鬼地方也能撞上?

“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怎麽,幹了壞事還怕人知道?”妮娜跳起來一個精準鎖喉,身高差異下幾乎半掛在舒杭的身上,舉止略顯親密。

“你偷偷摸摸地貓在這裏幹什麽?從實招來!”

舒杭被勒得臉紅,直翻白眼,忙說:“別別,喘不過氣了。”

牧洲眉頭緊蹙,就算知道這兩人不是那種關係,可見著還是莫名不爽。他出手勾住妮娜的腰,硬生生把她從舒杭身上扒拉下來。

“你幹什麽?”妮娜不滿地問。

“好好說話,少動手動腳。”牧洲語氣淡定。

妮娜悶悶回嘴:“要你管!”

他麵色陰沉,語氣也硬:“我偏要管。”

“你……”

死裏逃生的舒杭弱弱舉手,小心翼翼地問:“二位,我能不能插句嘴?”

“說!”兩人默契回頭,異口同聲。

舒杭沉沉地歎了口氣,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那個西瓜發卡,攤在手心,往妮娜跟前送。

“其實……我隻是想把這個還給她,沒其他意思。”

牧洲跟妮娜麵麵相覷。

她思索幾秒,伸頭看向那個閃爍亮光的招牌,不確定地問:“花店?”

舒杭點頭如搗蒜。

這件事得從幾天前說起。

那日是北城一年一度的大型動漫展,集結五湖四海的二次元愛好者,舒杭自小喜愛動漫,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次元宅男。

那晚人特別多,他好不容易擠進去,一個不小心撞倒站在他身後的姑娘。

姑娘沒喊沒叫,穿著粉藍相間的洛麗塔裙子,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他。

她麵露膽怯地咬唇,五官清秀動人,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痣,是那種出淤泥而不染的純淨美。

舒杭整個愣住,雀躍的心如遭電擊,耳邊的嘈雜聲也很快消失。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他回過神,低身想去扶她。

姑娘猶豫兩秒,試探著握住他的手,緩緩起身。

“那個,我……”他很少跟女生打交道,嘴笨得要命。

“沒關係。”姑娘衝他微笑,低手拍了拍裙上的塵土,轉身擠進簇擁的人群。

他呆滯不動,隱約看清她耳朵後掛著類似耳機的東西,等他低頭找掉落的車鑰匙時,無意間發現一個顏色豔麗的西瓜發卡。

舒杭第一時間追上去,好不容易追到門口,見著姑娘亭亭玉立的背影,沒來得及上前,電話響起。

是牧洲打來的電話。

“妮娜喝醉了,在××酒吧,你來接她。”

舒杭追著那處小跑起來,心不在焉地回答:“牧洲哥,你不是在嘛,你就幫我照顧一下,我這邊有事要忙。”

牧洲剛從酒吧出來,本就怒火中燒,聽著推辭更是來火,提高音量質問:“她是你的女朋友,什麽事情能比她更重要?”

會展外人潮湧動,沒多久舒杭就跟丟了,眼睜睜看著那個姑娘消失在人群中。

舒杭佇立原地,風雪肆意拍打他紅透的臉,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他深深歎了口氣,說:“唉,我直說了吧,娜娜根本不是我的女朋友,她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牧洲愣了兩秒,問:“什麽意思?”

“我純粹就是被她趕鴨子上架,結實好用的工具人一號。”

牧洲還想繼續追問細節,可那頭的舒杭忽然大叫一聲,隨口敷衍兩句,直接掛斷。

他在人群中再次鎖定了那個姑娘的身影。

再後來,他跟著姑娘駕駛的小麵包車來到這條街,耐心摸索她的行動軌跡。

天黑後,她會在酒吧街外賣花,直到酒吧悉數關門,天不亮開始做三明治,清早跑去學校門口售賣。

舒杭在她的小店前徘徊過無數次。猶豫不決的性子令他始終不敢邁出這一步,害怕會被她當成壞人,所以隻敢默默跟著,默默守護。

並不是多麽稀奇的故事,他卻花了很大力氣才說清楚。

妮娜聽完後一臉不可思議,問:“你就為了一個發卡,跟了她好幾天?”

舒杭傻嗬嗬地笑,不好意思地摸頭,回道:“我這不是怕我突然出現,嚇著她了嘛。”

妮娜震驚於他神奇的腦回路,而後倏地想起一事,好奇地問:“不對,你不是不喜歡女人嗎?”

“誰說的?”他表情嚴肅地反駁,“我可是純爺們兒。我隻是不擅長跟姑娘打交道,畢竟從小到大身邊都是男人。”

妮娜聽著感覺有些怪,不禁反問:“我不是姑娘嗎?集漂亮、溫柔、優雅、可愛於一身,世間僅有,人間絕唱。”

“嗨,你得了吧。”舒杭仗著牧洲在,知道有人能治她,膽子大了些,“你看哪家姑娘像你這麽粗魯,動不動就口吐蓮花,出手打人。”

小魔頭瞪圓了眼,瞬間暴怒,勒起袖子就要幹架,大喊道:“你過來,有個架我想找你打一下。”

她氣勢洶洶地衝上去,身後那人扯住她的衛衣帽子往後拉,她被扼製住脖頸,後退兩步撞上他胸口。

牧洲按住她的肩,溫聲細語地安撫:“別鬧了,先辦正事。”

“哼。”

妮娜目光凶狠地瞪著舒杭,經過雞飛狗跳的一夜,她的酒徹底醒了,肚子餓得“咕咕”叫。

“餓了?”牧洲聽見奇怪的聲音,笑著問她。

“嗯。”她也不否認,轉頭看向舒杭,惡聲惡氣的,“我要吃軟乎乎的紅豆包子,你馬上去買來,不然我現在衝進去告訴你的心上人,有個叫胖虎的家夥是個跟蹤狂!”

“別別,我去就是,犯不著這麽暴躁。”

舒杭怕了這個姑奶奶,平時就能拿捏住他七寸,這下小秘密被發現,最後三寸也沒了。

“那這裏……”他有些擔心。

“我們幫你盯著。”

妮娜知道舒杭沒有惡意。酒吧街附近魚龍混雜,時不時還有醉漢出沒,他是擔心姑娘半夜出行容易遇見壞人,所以才會傻傻守到天亮。

舒杭走後,窄小昏暗的巷子隻剩下他們兩人。

小巷天寒地凍,雪勢漸漸轉小,純白碎屑飄散於半空,洋洋灑灑落在帽子上。

懸掛在灰牆上的路燈散發著深黃色的光暈,淺淺照拂著妮娜的小半張臉。

牧洲半個身子隱在暗處,低頭見她凍得搓手哈氣,脫了夾克罩在她身上。

“我不要。”

“穿著。”

熾熱暖氣團團簇擁,捎著他的體溫跟氣息。

妮娜沒再亂動,倏地想起他隻穿一件單薄襯衣,零下低溫讓人瑟縮發抖。

“你不冷嗎?”她小聲問。

“男人哪有那麽嬌氣,放心,凍不著。”

“哦。”

她吞下後話,叮囑自己不能關心得太明顯。

這時,花店那頭隱約傳來動靜,妮娜滿眼新奇地往那處看。

就見身穿亮黃色長棉襖的姑娘正在修剪花束,黑長直發披肩,皮膚白皙,眉清目秀,宛若一朵含苞待放的小雛菊。

妮娜想起舒杭剛說的話,她冥思苦想後無解,回頭問牧洲:“你們男人都喜歡這樣的姑娘嗎?”

牧洲沉默半晌,突然從後麵抱住她。

她輕輕眨眼,心跳略快。

“其他人不知道,但我不喜歡。”

“那你……”

你喜歡什麽樣的?

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被憋回去,同一時間,愉悅的笑音在耳邊奏響。

牧洲微微彎腰,修長的手臂繞到身前,握住她冰冷的手,裹在掌心細細摩挲,直到燃起星點熱意,火焰迅速蔓延全身,染紅耳根。

牧洲感覺到妮娜不順暢的呼吸,唇瓣貼貼她的小耳朵,驚人的滾燙,說:“我隻喜歡會臉紅的兔子。”

她臉紅似血,本想推開他,可又貪念那片溫暖。

男人低頭蹭她細膩的後頸,幽幽來了句:“舒杭說的那些話,我並不認同。”

“嗯?”

“我認識的妮娜並不粗魯,她隻是看著凶,實際比誰都善良、真實,很容易心軟,喜歡一個人偷偷躲著哭,還有……”

牧洲喉間幹澀,體內竄起一陣酥麻,停頓了一下,嗓音低了下去:“很可愛,也很誘人。”

女人麵紅耳赤,耳朵徹底麻了,胸腔火燒火燎。

妮娜在他懷裏轉身,保持緊密相貼的距離,男人背著光,漆黑的瞳孔在暗光裏閃爍光暈,溫柔又有些浪漫。

妮娜呆呆地看著他,突然詞窮了。

目光淺淺掃過男人的襯衣領口,不知何時散開兩粒,她踮起腳,好心想替他扣上,可手指剛碰到紐扣就被人死死按住,她錯愕抬頭,黑影重重壓下來。

唇上滑過一絲溫熱,輕盈如羽毛,克製地淺嚐輒止。

男人摟著她的腰用力把她抵在牆上,她後背壓著他的手。

他喘息略重,忍不住輕啄兩下她的唇角,笑帶困惑,問:“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見你踮腳就很想親你。”

妮娜緊緊揪著他的襯衣,心裏明明想的是推開,出口的話卻截然相反。

“隻有踮腳的時候想嗎?”

牧洲愣住,莞爾笑了。

“你說呢?”

她垂眼,有些羞澀,小聲說:“我不知……唔……”

濕冷的空氣逐漸沸騰,呼吸也變得灼熱。

男人掌心按住她的後頸,她仰著頭更緊密貼近。

妮娜喘不過氣,眼底霧氣蒙蒙,扭頭想躲他,男人不肯放,順著窄小的下頜吻到耳後。

“牧洲……”

她有些站不穩,被他撈起按在懷裏。

“我知道……”他氣息灼燙,低頭埋在她頸邊,強迫自己恢複理智,“不會亂來。”

半晌,男人緩緩抬頭。

妮娜眼眸渙散,還沉浸在剛才的燥熱中。

“咕嚕,咕嚕……”

肚子又叫了兩聲,這次是真的餓了。

牧洲盯著那雙吸人魂魄的貓咪眼,低聲說:“再等十分鍾,如果他沒回來,我帶你去吃東西。”

她茫然地點頭,舌尖還在持續發麻。

“咚——”

左側倏然傳來一聲巨響。

兩人聞聲望去,前方靠牆堆積的木板掉落,恰好露出舒杭的大半張臉,他躲在板子後,滿臉尷尬地憨笑。

妮娜和牧洲同時呆住了。

“那個……你們忙完了啊?”舒杭無意看完全場,此時背脊發麻腳趾抓地,哆嗦著晃了晃手裏的包裝袋,“包、包子冷了,趁熱吃。”

02

清晨,和煦的陽光透過薄雲照耀白茫茫的大地,凜冽的北風尖嘯刺耳,吹散空氣裏輕紗似的白霧。

小學門口,人潮湧動。

上課預備鈴響起,晚到的孩子一窩蜂往裏衝,剛還熱火朝天的早餐攤,瞬間空寂如冰。

三明治小攤今天生意不佳,臨近收攤還剩十餘個。

老板是個年輕小姑娘,烏黑長發束在腦後,棗紅色披肩很顯氣色,但耐寒性不夠,她時不時搓手哈熱氣,揉弄凍僵的耳朵。

“你到底在等什麽?趕緊去,人太多你沒膽,沒人你還磨嘰?”

路邊矮樹後麵,妮娜被廢話連篇的舒杭氣到半死不活,他的顧慮多如牛毛,好不容易被說服,昂首挺胸地走兩步,那姑娘一個回眸,他心驚肉跳,又畏畏縮縮退了回來。

“不是,你看我這外套黑不溜秋,顯得凶神惡煞,顏色不太對,要不我明天再來。”

他轉身想溜,妮娜忍無可忍,上來就是一掌打得他“嗷嗷”叫,恨鐵不成鋼地磨牙,說道:“你長得就是這副熊樣,穿什麽都凶神惡煞,你要連這個都做不到,還追什麽姑娘,懦夫!”

舒杭憨臉下垮,皺成一條苦瓜。

“好了,別逼他了。”牧洲出麵替他說話,“他有他喜歡的節奏,硬來容易適得其反。”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妮娜聽進去了。

舒杭這家夥從小就膽小如鼠,別說談戀愛,同異性打交道也少,遇見喜歡的姑娘不知所措正常,緊張膽怯也可以理解。

她搖頭歎息,轉身要走,舒杭突然拉住她。

他思來想去,找到最靠譜的方法,說:“要不讓牧洲哥幫我去,他看著比較像個好人。”

“他不行!”妮娜板臉否決。

“為什麽?”舒杭不解。

牧洲側頭瞥來,同樣好奇她的回答。

她伸手拉扯舒杭的衣袖,拉遠半米,神秘兮兮地說:“他是個渣男。”

舒杭投來質疑的眼神,不可置信地說:“胡扯吧,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不像。”

妮娜掰著手指給他認真講解:“你仔細看這個人,高高瘦瘦,冷白皮,桃花眼,聲音好聽,渣男具備的特征一樣不差,你讓他幫你送,小姑娘要是看上他,你的初戀就飛走了。”

舒杭依然不信,狐疑地回頭瞄幾眼。

之前舒杭想從國外訂輛重型機車,跟朋友打電話時恰好被牧洲聽見,牧洲也愛玩這些,給了他很多專業意見,還熱心地幫忙聯係做這行的朋友。

一來二去,兩人也慢慢熟絡。

舒杭跟牧洲認識時間不長,可他眼中的牧洲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脾氣溫柔、談吐優雅、心思縝密,怎麽瞧都是個無可挑剔的滿分男人。

“你到底去不去?”妮娜惡聲惡氣地吼。

“去。”

妮娜瀟灑揮手指點迷津,說:“你聽我的,你衝過去告訴她,剩下的這些爺全包了,女人,我看上你了,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又不是猴。”舒杭眼皮抽搐,直言不諱,“還有,你寫的那些霸總台詞就不要拿出來害人了,折磨你那些可憐的讀者還不夠嗎?”

牧洲剛好走來,把兩人的對話聽個一清二楚。

“你寫小說的?”他低聲問。

妮娜瞪他,沒好氣地說:“你才知道?”

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頭,笑了。

她兩手叉腰,問道:“笑什麽?”

“沒。”

說著,牧洲想起一些有意思的片段,笑得讓人如沐春風,慢慢解釋:“我有個妹妹,成天就愛看這些小說,書裏台詞倒背如流,偶爾聽著還挺好笑。”

“你有妹妹?”妮娜愣住。

“嗯。”他不是有意隱藏,隻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告訴她這些,“小你兩歲,臭脾氣挺像你,也讓人頭疼。”

這話不知觸碰了妮娜哪條神經,她求勝心呼之欲出,不以為意地說:“我長這麽大就沒見過比我還囂張的人,有機會倒想見識一下,互相切磋咯。”

牧洲一時哭笑不得,弄不懂她異於常人的腦回路,伸手拍拍她的頭。

她不悅地打落他的手,倏然想起還有舒杭這號人。

“他人呢?”

兩人四處張望,目光同時鎖定正前方。

舒杭正邁著魔鬼的步伐朝他們走來,目光呆滯、滿麵愁容,仿佛被全世界拋棄,扔進無底深淵。

待他走近,妮娜小心翼翼地問:“怎麽,被拒絕了?”

舒杭搖頭。

“那你怎麽這副鬼樣子?”

他低頭看她,再抬頭看牧洲,鬱悶中透著絲絲委屈,說道:“她說……發卡不是她的。”

妮娜深呼吸,一字一句地說:“就算不是她的,你順便要個微信不行嗎?”

舒杭歪頭細想,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

“對哦,我咋把這事給忘了。”

牧洲沒忍住,別過頭低笑。

妮娜無力地合眼,總結發言:“交友不慎,這都是命。”

她幹淨利落轉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舒杭一臉狗腿地跟上去,追著她碎碎念:“要不你再跟我傳授點霸總語錄,我全都抄下來,以後多多實戰,熟能生巧。”

妮娜沒好氣地說:“滾。”

夜裏過了十二點,老宅上下陷入一片沉寂。

妮娜熬了兩個大夜,終於把新書的大綱寫完。她合上電腦,臨睡前照例翻翻微博,盡管已經關掉私信,留言依然不堪入目。

編輯說,因為事件發酵太快,所以預售時間推後,等風頭過了再定。

妮娜放下手機,跑去樓下拿了兩罐啤酒,回房時路過牧洲的房間,裏麵靜悄悄的,半點動靜都沒有。

掐指一算,他已經三天不見人了。

傍晚時分,朱老爺子打來電話,說生日宴訂在老朋友家的溫泉山莊,讓他們明天一道過去。

妮娜站在窗邊,悶頭喝下一罐啤酒,冰涼的**融進五髒六腑,瞬間凝固血液。

屋內暖氣燥熱,可她的心依然空****的,徘徊不定地飄在半空,遲遲不肯落地。

**的手機振動兩下。

她瞳孔發亮,撲上床拿手機,滿歡欣喜地打開,卻是無聊的垃圾短信。

臭男人,整天就知道玩失蹤,明明有她的微信,發個信息說兩句能掉塊肉嗎?

妮娜越想越氣,翻出牧洲的頭像,泄憤似的猛戳那個呆萌可愛的長頸鹿,對話框打開又關閉,來回十幾次後成功把自己逼瘋,狂躁地在**來回翻滾。

兩人加上微信,是那天清晨的事。

舒杭沒跟他們一起回來,車停在空地,妮娜轉身下車,車門推不動,鎖死了。

“開門。”她一夜沒睡,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牧洲身子後仰,骨節明晰的手指輕輕敲打方向盤,側頭看她,漫不經心地笑著說:“剛才舒杭提醒我一件事。”

“什麽?”

“微信。”

他慢悠悠地重複道:“我沒有你的微信。”

她拒絕得很快:“不給。”

“也行。”

說著,牧洲單手撐起額頭,指尖有節奏地敲打,微微閉眼,用柔軟的聲音說著威脅的話:“我多的是耐心跟你耗,不給,不讓下車。”

妮娜最煩被人威脅,拍座而起,問道:“你都三十歲的男人了,還幹這種幼稚的事嗎?”

“幹。”

“你有病。”

“有。”

十分鍾很快過去……

半小時一晃而過……

妮娜決定不再陪這個神經病浪費時間。

“手機。”

假寐的男人笑著把手機遞過去,她憋著火氣一通操作,好不容易脫身,回房後才好奇地翻開。

微信名,Z。

微信頭像,長頸鹿?

夜裏兩點,妮娜喝完兩罐啤酒,趴在**翻來覆去。

屋外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她以為自己出現幻聽,可不久後,有人輕輕敲響房門。

妮娜翻身從**下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前。

夜晚的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無數倍,即便隔著一扇門,她都能聽見屋外略顯粗沉的喘息。

她緩慢拉開一條門縫,走廊的壁燈照拂男人淩亂的黑發,他西裝筆挺,滿身酒氣,似從商務場上下來。他醉眼迷離地看她,倏然衝她咧嘴笑,眉宇間皆是暖意,清澈明朗的少年氣。

“你……”

他推開門強勢闖入,妮娜的後話斷在半空,愣怔地往後退。

他粗暴地扯她入懷,腳勾住房門順勢帶上。

“牧洲……唔……”

他急切而火熱,呼吸纏繞間亦有酒氣彌散。

屋外浮起薄薄的青霧,淡靜的月光撒下一張綿白色的網,輕柔的銀光透過窗戶灑在冰冷桌麵,宛如鍍了層銀灰。

妮娜被他抱起放上書桌,他邊吻邊脫去礙事的外套,她下意識拽緊他的領帶。

男人停頓兩秒,借著月色欣賞她灼燙的小紅臉。

他笑著摘下眼鏡,兩手捧著她的臉加深這個吻。

“妮娜……”

牧洲夢話似的低喃,已經找不回理智了。

妮娜沒見過他醉酒的樣子,慌亂無助,還有一絲莫名的期待。

他埋在她耳邊壓抑地喘息,醉人的酒氣慢慢滲透進皮膚,她抵不住這種強勁攻勢,五指纏住他的領帶揪成麻花。

“你喝酒了?”她軟聲問。

“嗯。”

男人醉醺醺地起身,隨手扯散領帶,圈住她細細的手腕困在後腰,纏繞,綁住。

“來的路上我在想,如果你給我開門,我就……”

“什麽?”

“把小兔子吃幹抹淨。”牧洲兩手撐在她身側,彎腰看著她的眼睛,唇角一勾,又痞又撩。

晨曦的第一縷微光透過窗戶刺痛男人的眼睛,他抬手遮擋,皺眉翻了個身。

酒醒之後,頭痛得仿佛要裂開,宛如一把斧頭迎頭而上,伴著眩暈跟反胃感,整個人天旋地轉。

“咚、咚咚!”

屋外敲門聲響起,來人極有禮貌,也不催促,時不時輕敲兩下。

牧洲艱難地從**爬起,昨晚的夢半真實半虛幻,他腦子還在持續混沌著,恍惚著,強忍灼心的刺痛感下床,隨意穿好衣服,邊走邊揉弄脹痛的額頭。

“吱——”

門應聲打開,外頭站著白裙飄飄的靜姝。

她緩緩放下敲門的手,見著男人微微一怔,退後兩步瞄了眼門頭,盯著他衣衫不整的頹廢樣,略顯詫異地問:“這不是妮娜的房間嗎?”

牧洲如遭雷擊,思緒瞬間清醒。

他下意識地回頭環顧四周,確定不是他的房間。

散落滿地的衣物,純白大床折騰得淩亂不堪,熟睡的小姑娘縮著身子窩進被子裏,細長的胳膊暴露在外,雪肌上印滿痕跡。

牧洲頭皮炸開。

他昨晚是真醉了,也是真瘋了。

“那個……”平時淡然自若的男人無比尷尬,看向努力憋笑的靜姝,少見地詞窮了,“我……”

“沒事的,我懂。”靜姝兩手背在身後,低頭瞥見他小臂上豔紅的指甲印,樂嗬嗬笑出聲來,“今天要去西山的溫泉山莊給老爺子慶壽,我先過去,你們睡醒再來,不著急。”話說完,她轉身就走。

綿長的笑音不絕於耳,回**在二樓的長廊裏。

男人佇立在門前,倏爾笑了聲,耳根都紅了。

牧洲緩慢合上門,炸裂的腦子飛速運轉。

昨晚那一幕幕不是虛幻夢境,全是真實存在的。

“我明天一定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也是真的。

會咬人的兔子奓毛,所到之處必然硝煙四起。

帶著足夠清晰的認知,牧洲著手開始收拾殘局,撿起零碎的衣物,抱熟睡的人兒去清洗。

誰知彎腰那瞬,閉眼裝睡的妮娜倏地兩手纏緊他的脖子,沒等他回神,女人雙手雙腳纏緊,八爪魚似的困住他。

牧洲抱著她直起身,本以為是小姑娘的情趣,剛要開口說話,肩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噝——”

他微微蹙眉,半邊肩膀麻了。

她憋屈整晚,躁動的怒氣上頭,唇齒發了狠,恨不得把他咬碎,非要看他痛不欲生的樣子才解氣。

半晌,她緩緩抬頭,盯著被她咬破的口子,鮮紅血珠湧出傷口,似花瓣上搖搖欲墜的露珠。

牧洲自知理虧,溫聲細語道:“先去洗澡?”

“我洗你個大頭鬼!”

無名火在胸口灼燒,妮娜從他身上跳下來,低頭瞄了眼自己,鬱悶地癟嘴。

他吃飽喝足神清氣爽,可憐自己到現在兩腿都直打戰。

妮娜越想越憤怒,越想越覺得不可饒恕。

她套上殘破的睡裙,低身撿起他的東西,強行塞進他懷裏,沒好氣地說:“你給我滾出去!”

“妮娜。”男人好聲好氣賠笑,“你聽我說……”

“你再說一句廢話,我讓你這輩子都找不到我!”

牧洲自覺收聲,踉蹌著被她推至門外,皮帶領帶一股腦全砸在他胸口,然後“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房門被用力摔上。

牧洲看著緊閉的房門,無計可施。

長這麽大第一次吃閉門羹,可他並不討厭,反倒有些難以言喻的甜蜜。

03

午後,山間吹來一絲溫暖的風。

金黃色的陽光穿透薄雲,放射淡淡耀目的光芒,流動的時間逐漸放緩,世間萬物皆沉浸於冬日暖陽的溫柔之中。

牧洲在車裏等了一個小時,剛準備摸煙盒,側頭看了眼窗外,瞧見身穿格紋小洋裝的妮娜。

淑女範十足的兩件套,上身規規矩矩,下麵是緊身半身裙,搭配黑色短靴。

惹眼的長鬈發梳得整整齊齊,頭頂別了個精致的蝴蝶結,妝容很淡,唇蜜晶瑩剔透。

她見著他就忍不住扭頭噘嘴,整個人看著水嘟嘟的,乖巧中又有幾分小女生的俏皮。

妮娜徑直拉開後座車門,乖乖坐好。

牧洲透過後視鏡看她,沒吱聲。

她願意上自己的車,是小魔頭格外的恩賜,他罪人一個,哪還敢有其他要求。

下山的路上,妮娜接到舒杭的電話。

聽聞老爺子生日宴,他積極響應,表示自己也要去湊熱鬧,順便舒緩下鬱悶的情緒,關於初戀毫無進展這件事。

前往西山溫泉區必須穿過市區,妮娜從醒來到現在粒米未進,為了不見這家夥甚至午餐都沒吃。

經過路邊的麵包店時,她隔著車窗都能聞見那股誘人的香氣。肚子叫了兩聲,她拚命捂住,不想在牧洲麵前丟臉。

牧洲聽見動靜,看了眼後視鏡,小姑娘正眼巴巴地趴在車窗上。

他抿唇笑了聲,把車停在路邊。

“等我一下。”

男人下了車,妮娜的目光不自禁地追著他挺拔的背影,直到他走進麵包店。

五分鍾後,他回到車旁,拉開後座車門,把一個紙袋輕輕放在她腿上,說:“慢點吃,別噎著。”

紙袋裏是打包好的麵包蛋糕。

妮娜原想霸氣拒絕,可肚子裏的聲音更快一步,“咕嚕”聲巨大,響徹整個車廂。

男人也不拆穿,從紙袋裏拿出紅豆麵包,擰開牛奶瓶蓋,分別塞進微微握拳的手心。

“不吃飽哪有力氣找我算賬?”他曉之以理地勸她,“再說,為了跟我賭氣餓暈自己,多不值當。”

她細細琢磨,覺得這話在理。

自尊心固然重要,但比起這個,命似乎更重要一點。

她保持愛搭不理的冷漠嘴臉,淑女地咬了口麵包。剛出爐的麵包香甜鬆軟,簡直一口回魂,她忍不住多啃了好幾口。

牧洲見她終於聽話,從外套口袋裏掏出剛去藥店買的藥膏,壓低聲音問:“要我幫你抹嗎?”

“咳咳……”

妮娜差點被一口牛奶嗆死,鼓著腮幫子瞪他。

男人擺出一張無辜臉,惡劣地火上澆油,說:“好得快一點。”

妮娜用力咀嚼麵包,化悲憤為食欲,惡狠狠地磨牙。

牧洲難得看她吃癟,忍不住勾了勾唇,問:“我來,還是自己來?”

麵紅耳赤的姑娘飛速搶走他手裏的藥膏,順勢一把推開他,用力拽上車門。

街道兩旁人來人往,他呆站在呼嘯的寒風中,陽光蒸發體內殘餘的酒氣,他揉揉被咬傷的肩膀,唇邊滑開淺笑。

有些東西真的隻有零次跟無數次。

比如,閉門羹,吃多了,也就習慣了。

溫泉山莊坐落於西山的半山腰處,商務車停在門口,恰好撞上前麵車裏下來的舒杭。

“牧洲哥。”

舒杭穿著印花誇張的外套,揮著手臂打招呼,幾步跑來,好心拉開後座車門,見著裏頭規矩坐好的“大家閨秀”。

他第一反應是有點蒙,而後撓撓頭,抬頭看向牧洲,問:“妮娜沒來?”

“你眼瞎啊!”妮娜跳下車就想打人。

舒杭用力按住她的肩,製止暴躁的某人,勸道:“你都穿成這樣了也不知道裝一下,成天上躥下跳的,又不是隻兔子。”

兔子?

她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然後,假裝不經意地偷瞄某個熱衷在私下喊她“兔寶寶”的人。

牧洲單手倚著車門,風吹開外套一角,敞露炭灰色襯衣,裁剪得體,隔著衣料都能隱約看清流暢的腹肌線條。

妮娜咽了咽口水,滿腦子都是些“往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把怒氣全發在礙事的舒杭身上。她上來就是兩腳,踹得他齜牙咧嘴地躲,邊跑邊無辜地嚷嚷:“欸,我幹啥了我?”

“你還有臉問!你這個人麵獸心的衣冠禽獸!”

舒杭一頭霧水,身姿敏捷地躲了幾腳,怕死地藏在牧洲身後,把他當成擋箭牌,追過去的妮娜瞬間停步。

她抬頭,迎上男人寵溺的笑眼。

牧洲扳正她頭頂的蝴蝶結,淡聲道:“有氣衝我撒,沒必要禍及池魚。”

妮娜不給麵子地打落他的手,兩手叉腰,化身乖乖女牌潑婦,狠話全衝舒杭說。

“我正式通知你,咱倆絕交了,以後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敢越界,我就把你綁起來撕個稀巴爛。”

話畢,她怒氣衝衝地扭頭走了。

聽到這裏,舒杭再傻也知道自己是個“背鍋俠”。他從牧洲身後探出頭,好奇地問:“哥,你怎麽惹她了?第一次見她發這麽大火。”

“沒怎麽。”

說完,牧洲收回一路尾隨的目光,無意識地摸摸唇角,仿佛那抹軟糯的觸感還停留在唇齒之間,回味無窮。

這事的確怨他。

餓了太久,一再失控,惹小兔子生氣了,還得花點功夫好好哄。

誰叫他那麽喜歡呢?

陽光燦爛的午後,妮娜把自己關在房間生悶氣,其間不怕死的舒杭跑來試水,反被她連吼帶捶趕了出去。

酸脹的身體經過新一輪的發酵更加疼痛難忍,怎麽睡都難受。

她慘兮兮地趴在**,窗外溫潤的日光灑滿兩米寬的大床,曬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妮娜睡眼惺忪地掙紮兩下,呼吸放緩,人徹底昏睡過去。

再醒來,屋外天都黑了。

這家溫泉山莊裝潢奢華,設施齊全,專門做有錢人的生意。

相連的兩間房外,有個共用的露天溫泉池,兩側是高高疊起的石牆,私密性極佳,推開朝外的玻璃門,宛如一腳踏進未知的異界,淺白水霧蜿蜒升空,滿世界仙氣飄飄。

用餐區在會所一樓,妮娜剛進電梯就接到舒杭的電話,友好告知餐廳有剛出爐的蜜汁烤鵝。

穿過左側長廊的茶室包廂,盡頭右拐就是餐廳,可就在路過最後一間茶室時,她似乎聽見牧洲的聲音。

妮娜停步,輕手輕腳湊過去。

包廂門沒關嚴,她透過門縫瞧見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坐在他正對麵的朱老爺子。

“我滿心歡喜把心肝寶貝介紹給你,沒想到你倆之間鬧不出火花,也是可惜。”

“是我配不上靜姝。”牧洲熟稔地操作著茶具,麵帶微笑給老人家沏茶,“讓您費心了。”

“哪有什麽配不配得上。”

朱老爺子摸摸白須,抿了口清香的熱茶,感歎道:“門第之見,皆是些腐朽玩意兒,我從來不認為一個人的出身是判定他未來的唯一標準,你白手起家,身邊無人幫襯,這個年紀能有現在的成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您過獎了。”

“對了,”朱老爺子放下茶杯,似記起些什麽,深黑的瞳孔隱隱發亮,“這家會所的老板是我多年老友,他家小孫女剛從國外回來,氣質很好,有大家閨秀的風雅,明天我給你倆介紹,說不定這次就看對眼了。”

牧洲不免失笑,聽這話就知老人家不死心,恨不得把關係網全都捋一遍,但凡覺得合適的都想讓他見見。他明白有些話必須提前說清楚,他怕妮娜誤會,即使他從來沒有除她以外的其他歪想。

“朱爺爺,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剛要轉身離開妮娜聞言,停下腳步,心也跟著很用力地顫了下。

“哦?”朱老爺子微怔,看他略帶羞澀的笑意,忍不住追問,“人在北城?”

“是。”

“你來這麽久,也沒帶來讓我見見,”朱老爺子戲謔笑言,“我老頭子不夠格替你把關嗎?”

“怎麽會?”牧洲坐直身體,認真回答,“爺爺生前經常向我提起您,說您是他的至親好友,與我有關的事,您最有發言權。”

“那你是怕她害羞,故意藏著?”

“不是。”

說著,牧洲回想起奓毛的小兔子,碰兩下都能咬掉你一塊肉來,實屬強悍,聲音低了下來:“前段時間我做得不夠好,惹她生氣了,現在正在努力哄。”

老人家聞言皺了皺眉,沉默半晌,語重心長道:“牧洲,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很聰明,有商業頭腦,以後能幹出一番大事業。爺爺希望你還是找個情緒穩定、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對你的事業更有幫助,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以後你風裏來雨裏去,外頭忙得筋疲力盡,回家還得花時間哄人,那樣太累了。”

靠牆的小姑娘雙眸呆滯地看著前方,垂在身側的兩手緊握成拳。她不想也不敢聽牧洲的回答,拖著沉重的身體朝前走,整個人如墜進冰潭,周身都在發涼。

那些封存的記憶瞬間解開屏障,她失神地挪步,腦中不斷重複那些穿刺胸腔的噪音。

——“你能不能成熟點?動不動就生氣發火,我哄都哄煩了。”

——“可你之前不是這麽說的,你說我鬧脾氣時也很可愛。”

——“那時候又沒在一起,現在能一樣嗎?”

——“所以你說你喜歡我,想好好保護我,都是騙我?”

——“也不完全是,畢竟被女人養著的感覺,也挺好。”

——“朱妮娜,你別天真了,就你這狗脾氣哪個男人受得了,也隻有我這個大善人願意跟你在一起,你就偷著樂吧,別給臉不要臉。”

那是妮娜的初戀,那年她剛滿十八歲。

正是懵懵懂懂的年紀,她什麽也不懂,學校最帥的男生追她,她不知道喜歡是什麽感覺,純粹因為好奇想要試試,沒想到這個相貌出眾斯文有理的男生,背地裏竟有顆無比肮髒的心。

初體驗並不美好,她啞著嗓子大哭,男人毫無憐惜隻管自己發泄,這甚至讓她在很長時間內對此懼怕,也正因如此,給了男生拈花惹草的借口。

後來,妮娜清醒過來,不美好的初戀正式結束。

大二那年,她遇到一個很溫柔的男生,他不像初戀那麽壞,但也隻是沒那麽壞而已。

他照顧她無微不至,等她慢慢相信自己,放下戒心,利用她的善良把她當成提款機,拿騙出來的錢去外麵花天酒地。

妮娜把他堵在酒吧卡座,他沒有半點羞恥心,左右開弓摟著女人,醉話字字紮心。

“男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你好,要不圖你的身體,要不圖你的錢,不然你以為是你的個人魅力?喜歡你的陰晴不定還是莫名其妙的壞脾氣?”男生仰著頭,輕蔑地笑著,“老實說,我煩透了幼稚的小短腿,我就喜歡長腿的成熟女人,別有一番韻味。”

其實妮娜並沒有因為背叛而感到難過,她隻是單純心疼那個傻乎乎付出真心的自己。

所以自那以後,她學會遊戲人間,她死死封印自己的心,變得越發冷漠,不再輕易交付感情。

可在江南的那個夜晚,她撞上了牧洲。

也許愛情就是個無止境的輪回。

從**走向低潮,從真誠走向謊言。

哦,哪有真誠。

所謂的真誠全是騙小孩的,唯有謊言,貫穿始末。

04

十分鍾後,牧洲退出茶室包廂,剛掏出手機,恰好看見舒杭發來的微信。

他馬不停蹄地趕到餐廳,隔很遠就瞧見小姑娘的背影,舒杭坐在她對麵,一副憋屈的苦瓜臉。

小姑娘胃口不佳,平時愛吃的鴨腿也咽不下去,勉強啃了兩口,端杯喝水時,身側的座位倏然出現一人。她餘光瞧瞥見,半分猶豫都沒有,起身就要走。

牧洲條件反射地圈住她的手腕,喊道:“妮娜。”

她想都沒想就用力地甩開。

他這次沒再堅持,靜默地盯著她迅速消失的背影。

舒杭重重歎了聲,說:“也不知怎麽了,來了之後一聲不吭,問她什麽也不說,東西也不怎麽吃。”

牧洲聽完眉頭緊蹙,起身就追上去,舒杭出聲叫住他。

“讓她一個人靜靜吧。”舒杭篤定地說,“我了解她,她從來不會無理取鬧,除非是真的難過了。”

回房後,妮娜脫了衣服蒙頭大睡。

夜裏十二點,她餓醒了,迷迷糊糊聽見敲門聲,她困倦地爬起來,小心翼翼地拉開房門。

門口無人,隻停放著一輛餐車。她好奇掀開,餐盤裏竟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

這時,**的手機振了兩下,她慢悠悠走去,拿起手機一看,是長頸鹿頭像發來的微信。

Z:【我有罪,麵無罪。】

妮娜輕嗤一聲,瀟灑扔了手機,走回門前帥氣地甩上門。可幾秒後,門再次打開,她端走了那碗麵。

小姑娘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完,意猶未盡地舔舔唇。

麵不錯,人不行。

翌日傍晚,朱老爺子的壽宴如期而至。

老人膝下無子,唯一的外孫女性子內向,很少露麵,反倒是遠道而來的牧洲整晚陪伴在他左右,代他敬酒替他擋酒。他也有意幫助牧洲擴寬北城的人際關係網,便於他之後的工作能順利展開。

妮娜選了處順眼的角落喝悶酒,眼巴巴盯著某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交際場上左右逢源的正經模樣。他明明是個小鎮背景的創業人,可麵對這種場合竟絲毫不怯場,甚至還能遊刃有餘地與人談笑風生。

她悶氣未消,暗戳戳地灌了自己兩杯白酒,眼前的視野逐漸變得恍惚不清。

半醉半醒間,她看見朱爺爺帶著牧洲走向一個穿酒紅色晚禮服的女人,他們禮貌握手,舉杯暢飲。

女人紅唇妖豔,大長腿又白又細,微笑的角度很標準,同某個男人簡直如出一轍。

呸。

蛇鼠一窩,一丘之貉。

妮娜移開目光,猛地扯掉頭上的蝴蝶結,低頭盯著乖乖女的配飾,嘴邊揚起自嘲的笑。

她不要當什麽假惺惺的淑女,她就要當朱妮娜,她就是要盡情宣泄盡情鬧騰,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歡她,她也會好好地愛自己。

臭男人有什麽了不起的?

誰愛要誰要去,她才不稀罕。

牧洲陪著老人喝完一整圈酒,好不容易脫身,會場裏裏外外找了個遍,某個姑娘跟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不見。

他匆忙跑去會場外,找到拎著瓶酒坐在秋千上晃**的舒杭。

“看見妮娜了嗎?”

舒杭深陷愛情無法自拔,平時不喝酒的人也忍不住想嚐嚐酒精的苦。他指了指人工湖的方向,抱著酒瓶子歎息,說:“好像往那邊去了……”

“一個人?”

“嗯。”

“你怎麽不攔著她?”

“她說要去透透氣,不讓我跟著。”

牧洲胸腔發緊,滿腦子都是那個涼風習習的人工湖。

空無一人的鬼地方,她獨自跑去那裏做什麽?

男人忍不住聯想些亂七八糟的恐怖畫麵,迎著黑夜裏呼嘯的寒風肆意狂奔。

等他一鼓作氣跑到湖邊,在路燈的指引下,找到在石階上縮成一團的妮娜。

她似乎喝了不少酒,走近能嗅到微醺的酒氣。她搖頭晃腦地念念有詞,一隻手臂環住緊閉的雙膝,歪頭靠著膝蓋,另一隻手隨意摸尋地麵碎石,隨著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石頭墜進湖裏,漾開淺淺水波。

“臭牧洲,狗男人,不要臉的大騙子……”

小姑娘罵得太入神,完全沒聽見身後悄悄逼近的腳步聲,直到路燈拉長男人修長的身影,覆蓋她小小的輪廓。

“坐這裏不冷嗎?”

身後倏地響起男人的聲音,妮娜心頭猛顫,但還是故作淡然地回頭瞄了眼,嘴硬輕哼:“關你什麽事。”

“背地裏罵多沒意思,我人都來了,幹脆當麵罵個痛快。”男人低聲提議。

妮娜噘嘴不理他,摸了塊更大的石頭往湖裏扔。

牧洲走下石階,停在她上麵那級,也不管私人訂製的西服有多貴,不將就地坐下,岔開的長腿分居她身子兩側,強勢包裹的姿勢。

“喂,你幹什麽?”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被包圍,身後就是他滾燙的胸腔,熱氣環繞,冰冷的空氣都變得燥熱起來。

“別動。”牧洲按住她的肩,忽略她軟綿無力的抵抗。

他低頭看她凍到發紅的手,馬上裹在手心細心搓熱,覺得自己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心疼地長歎:“這麽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幹別的不行,糟蹋自己身體倒是花樣挺多。”

“少囉唆。”

妮娜懶得掙紮,手腳已然凍麻,直到這時才感受到丁點溫度,身體一熱,腦子也容易發脹,說些不該說的醉話。

“你來這裏幹什麽?”她陰陽怪氣地說,“大爺爺不是給你介紹溫柔體貼的長腿美女嗎?你還不趕緊去多多表現?人家要是看上你,你就是夫憑妻貴的上門女婿,前途一片光明。”

男人微愣,聽懂她話裏的意思,大概猜到她情緒大變的原因,唇邊溢出一串低緩的笑音,聽得她耳根發燙。

“你笑什麽?”

“我們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妮娜心頭發虛,啞著嗓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誰叫你嗓門那麽大。”

“聽了一半就跑,也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就直接扣上帽子?”

耳邊的質問聲隱約透著一絲無辜,熱氣灼燙耳尖,她不舒服地瑟縮,冷言冷語地劃清界限:“我隻是覺得大爺爺說得沒錯,我們根本就不適合,你需要的那種姑娘我打死都做不到,我想要的東西你也給不了,我們與其這麽不清不楚地糾纏下去,不如……”

她聲音倏然停了,心跳也漏了幾拍。

身後的男人突然用力抱住她,拉開西裝外套包裹緊,雙臂在她胸前交錯,下頜貼著她細細的肩膀,呼出濃鬱誘人的酒氣。

“妮娜,”牧洲沉沉歎了聲,無奈得有些好笑,“我是不是……說得不夠清楚?”

“什麽?”被火熱簇擁裹緊,妮娜的腦子更糊了。

牧洲垂眼,麵色略顯羞意,說話間脖子都紅了:“你別看我好像什麽都懂,事實上我沒有怎麽追過女人,也不知道你喜歡哪種方式,明明告訴自己要慢一點,可還是會克製不住地想要靠近你。”

她失魂地眨眨眼,心跳聲瞬間爆炸。

“前幾天我一直在外麵應酬,每天都要喝很多酒,喝醉了倒在酒店房間,無數次想給你發微信,可我不敢……”

說到這裏,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說:“怕你看到信息會煩,不開心就把我拉黑。

“我那晚隻想回來看你一眼,我應該要克製的,可一見到你,腦子就不受控了……對不起。”

“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這是妮娜唯一能想到牧洲秒變深情男的理由。

男人低笑,問:“你覺得我醉了?”

“我不知道。”

“朱妮娜,你聽清楚了,我對溫柔的大長腿沒興趣,我就喜歡脾氣暴躁的短腿兔子,隨便她怎麽鬧都行,我多的是耐心去哄。”他抱緊她,微啞的聲音全散在風裏,每個字符都燃著熾熱火光。

妮娜神色落寞地垂眼,小聲說:“剛開始都說得很好聽,後來……”

“我不擅長說承諾的話,我覺得那些廢話毫無意義。”他打斷她的話,戳穿她的疑慮,“我隻會告訴你,在你之後,我沒再有過其他女人。”

妮娜稍顯詫異,唇瓣微張,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

“我現在才知道,人為什麽會選擇忠誠。”

“為什麽?”

“因為一旦心動,其他地方就會自動封印,隻有特定的人才能解封。”他親昵地吻她的耳朵,“比如,你。”

沉入夜色的人工湖,四周靜悄悄的。

天邊的黑雲遭到月亮驅趕,忽而冒出很多星星,星光柔和,靜靜照耀湖麵。

寒風吹拂大地,路燈溫暖矮樹,折射出搖曳的樹影,光波隨風晃**,似漾開的水暈浮**於冰涼徹骨的湖麵。

男人用外套裹緊瑟瑟發抖的小兔子,她埋在他頸邊盡情啃咬。脖頸傳來微微刺痛感,他沒躲,反倒笑得歡。

“一個夠嗎?”

“不夠。”妮娜喝了酒,腦子依然清醒,尤其聽完剛才那番曖昧話,邊沉淪邊警告自己保持戒備。

“一個就想打發我?”

說完,她稍稍推開他,借著路燈幽弱的暗光欣賞,看著挺解氣的。

“行,你繼續。”牧洲煞有介事地點頭,附和她的話,“最好弄個圍脖,禦寒,我出門連外套都省了。”

“你以為我不敢?”她惡狠狠地咬他下巴,滿口迷人酒香。

男人笑著陪她玩文字遊戲,說:“不敢這麽以為。”

“你別動,老實點。”

他願意縱容,妮娜越發肆無忌憚,側過身窩在他懷裏,兩手纏住他後頸,紅痕遍布脖頸,印記醒目,乍一看略顯瘮人。

直到這時,她才猛然想起今晚是大爺爺的壽辰,明明在擔心,吐字卻傲慢驕橫:“你這樣還能回去喝酒嗎?”

“不礙事。”

兩人身後倏然冒出一個弱弱的男聲:“牧洲哥,你找著妮娜了嗎?”

來人正是不放心他倆而跑來尋人的舒杭。

兔子聽見召喚,從牧洲懷裏探出半個頭,奶凶奶凶地吼:“找我幹嗎?”

她身形小小軟軟的,蜷縮在男人溫暖的包圍圈裏,像極了一隻探頭探腦的小袋鼠,從母袋裏露出凶神惡煞的小紅臉。

舒杭蒙了。

他就多餘跑這一趟,非要喂進滿嘴狗糧才肯作罷。

“那個,二位玩夠了早些回屋吧,外頭冷,別凍著。”

話說完,他幽怨地轉身,看了眼天邊最亮的那顆啟明星,悲愴地咽了口酒。

酒肉穿腸過,越喝越難過。

舒杭走後,牧洲瞥了眼妮娜裙下**的雙腿,凍得發白。他皺起眉頭,問:“這麽冷的天,穿裙子不冷嗎?”

“冷。”妮娜灑脫承認,“可圈裏的人都這麽穿,這就是所謂的淑女氣質。”

“淑女有什麽意思。”他冷聲笑,拉著她起身,脫下外套罩在她身上,盯著她渙散的眼睛,沉沉吐字,“哪有小兔子真實可愛。”

妮娜垂眼,避開男人過於灼熱的凝視,呼吸燒得快要自燃了。

沒追過女人?

嗬。

她信誰都不信他的鬼話。

05

兩人肩並肩走回宴會廳,恰好撞見逃出來透氣的靜姝。

她穿著抹胸黑色小禮服,烏黑長發柔柔地綰起,禮服下擺很短,她邊走邊用手拉扯,高跟鞋不常穿,走路歪歪斜斜極不自然。

“靜姝姐姐。”

妮娜喝多了,隔著幾米遠向靜姝熱情揮手。

靜姝側頭瞧見她,清冷漠然的臉上燃起幾分笑意,努力接住她軟乎乎的身子,踉蹌地後退兩步。

牧洲見靜姝招架不住,好心扯過緊緊扒著她的小兔子,拽回自己身邊。

“怎麽出來了?”他低聲問。

靜姝言簡意賅地回答:“裏麵太悶,我不喝酒,無聊。”

“大爺爺呢?”

“他今晚喝多了點,我剛送他回房休息。”

牧洲點頭,還想繼續問什麽,靜姝無意間瞥見男人的脖子,意味深長地笑著說:“這條圍脖不錯,看著挺保暖。”

他微微揚唇,無比嘚瑟,回道:“私人訂製,絕無僅有。”

靜姝也跟著笑,她極少管人家閑事,卻打心底喜歡這對有著萌萌身高差的小情侶。

她認識的妮娜是個單純懵懂但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姑娘,牧洲足夠成熟,相信他會耐心填補那些窟窿,竭盡全力照顧好妮娜。

“對了,剛才林爺爺的孫女向我問起你,你要不要再進去打個招呼?”

“算了。”他看了眼身邊醉眼迷離的小姑娘,輕歎了聲,“我先帶她回房,吹了太久風,生病就麻煩了。”

“誰要跟你回房?”妮娜高聲嗆他,酒後腦子迷糊,猛然想起林家孫女就是宴會廳裏那個烈焰紅唇的大長腿,瞬間怒氣衝天,酸裏酸氣地哼了聲,“我自己會走,你別跟著我。”

牧洲倒也習慣她喜怒無常的樣子,從來不加掩飾,情緒全擺在臉上。

他認命似的追上大步離開的妮娜,同靜姝擦肩而過時,停頓兩秒,笑言:“我嚴重懷疑你是故意的。”

靜姝無辜地看他,回道:“有嗎?”

男人沒吱聲,笑意更深了。

等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她轉身看向深黑如墨的夜色,抿了抿幹澀的唇,羨慕得紅了眼圈。

真好啊,酸酸甜甜的戀愛。

可惜她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妮娜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上樓時還在思索如何解決這個到處留情的男人,可剛走到門口,她感覺肚子餓了,晚宴光顧著喝酒,什麽東西也沒吃。

男人在房間門口截住她,準備好一堆哄人的話還沒開口,小姑娘抬起頭,委屈兮兮看著他,說:“我餓了。”

他愣了下,完全跟不上她的腦回路,問道:“想吃什麽?”

“昨晚那個麵,還行。”

“好,我去弄。”牧洲抬手摸她的頭,“你先進屋。”

妮娜洗完澡,剛出鍋的麵準點送進屋裏,她餓得太狠,連湯帶麵吃個精光。

吃飽喝足後開始犯困,牧洲去浴室洗個手的工夫,半醉的妮娜癱在小沙發上睡著了。

男人回來後低身抱起她,克製自己不看她的臉。

“牧洲哥哥……”

她睡著了,夢中嬌聲呢喃。

醉音軟糯,甜甜的,聽得人心花怒放。

牧洲輕手輕腳把她放在**,原想蓋好被子就離開,可抽身時她怎麽都不肯鬆手,兩手緊緊揪著他的襯衣前襟。

“嗯?”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睡夢中的姑娘哭腔輕弱,眼眶溢出淚水,打濕微微顫動的睫毛,“你不要走。”

“好。”

牧洲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吵醒她,隻能用被子裹住她抱進懷裏,安撫似的輕拍她的後背。

她情緒很快平靜下來,用鼻尖蹭蹭他的衣服,眼角的淚珠晶瑩閃爍。

她在夢裏哼唧兩聲,翻身又睡了過去。

夜深了。

牧洲靜默地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水霧環繞的溫泉池。

打火機竄起紅光,他微微側頭,點燃指尖夾的香煙,淺吸一口,悶了很久才緩緩吐出。

虛白的煙霧縹緲向上,他雙眸失魂,盯著**熟睡的人兒安靜發呆。

桌上的手機倏然響起,他剛準備去拿,同一時間,房門被人用力敲響,門外是舒杭的聲音,急促高昂:“娜娜,快開門,出事了。”

妮娜瞬間驚醒,猛地從**彈起來,睡眼惺忪地看著窗邊的男人。

牧洲表情凝重,直覺不太妙,疾步走去打開房門。

“娜……”舒杭見著他立馬收聲,先是愣了幾秒,而後才想起自己要說的正經事,“靜姝姐心髒病發作,剛剛送去醫院。”